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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碗濃黑的藥放在君王案上。
左一碗墮胎的,由太醫煎來。右一碗安胎的,放在精致的餐盤里,碗邊還放著一葉緋色的秋楓,昨日是一串風鈴,前日是一折撰寫小詩的紙條。
白汝梔看著面前的兩碗藥發呆。
李晁侯在君王案邊,看著年輕的天子陷入沉默,目光落在藥碗邊漂亮的紅楓上:
“晉大人的安胎藥熬得一向不錯,老頭子自愧不如。倒不是醫術比不上,卻是這用心的程度,旁人是難以企及的。”
“難為他日日天不亮起來熬藥,親手送到這殿門口,陛下的事他一向最上心,旁人要替都不肯。”
白汝梔清冷的眸色掃過老人面龐:“李太醫近日話變多了。”
李晁笑笑不說話了。
殿中沉寂下來,白汝梔垂眸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兩碗藥,長長的墨發順著胸口雪白的褻衣垂入腹間,纖細玉白的手指覆在圓鼓隆起的小腹上,指尖攥緊了衣裳。
他向著那碗墮胎藥伸出手去,指尖蒼白帶點輕輕的顫抖,動作猝然被打斷了,捂著肚子驟然弓下腰去,唇間泄出一絲輕啞的呻吟。緊捂的腹中正清晰傳來胎兒的蠕動,兩個小皇子似乎預感到什么,不安地踢踹起來。
李晁看著年輕的君王捂著小腹伏在桌案上喘息,上前輕輕為他按撫背脊:
“6個月的雙生胎,已經太大了,陛下體弱,恐元氣大傷,乃至危及性命。這一碗藥下去,您失去的不僅是這最后的綿延皇嗣的機會,若身子出了差錯,晉大人如今又革職閑置在家,這朝堂、天下可要大亂呀,萬望陛下三思……”
白汝梔額間疼出了薄汗,纖羽一般的睫毛輕顫,捂著小腹伸手端過了那碗安胎藥,一飲而盡。又咳喘起來,伏在桌上歇了好一會兒,才被李晁攙著去了龍榻上,合衣睡了。
朦朧間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李晁出去了,另一道人影在遠處站了許久,見他似乎睡著了,才敢偷偷摸摸上前。
被一雙手臂小心翼翼摟進懷里,白汝梔睫毛輕輕一顫,仍未睜眼,由他抱著。
晉楠若身上有些輕微的發抖,俯身又輕又緊地將熟睡的小皇帝抱入懷里,貼著他有孕后微微發燙的肌膚,像陸上擱淺的魚觸到海浪與水波,貪婪又小心地在他頸間蹭著,唇瓣摩挲過白玉般無暇的肌膚,只敢小心翼翼烙下一個輕如鴻羽的吻。
“汝梔……”他輕啞地開口,“我要出門一趟,可能要一些時日才回來。”
“你乖乖的,別動氣,別勞累,好好喝藥,把自己和孩子都養得好好的,等我回來……”
修長的手指輕輕顫抖,撫上小皇帝素白的容顏。
晉楠若埋頭在他額間印上一個繾綣珍愛的吻。
“這次我一定護好你,父子平安。”
他說罷起身,不再回頭大步跨出了殿去。
寂靜的天子殿中,只留白汝梔躺在枕頭上,睜著一雙清明的眸子呆望著他離開的方向,睫毛顫了幾顫,終是抿緊唇瓣,滑下兩道清淚來。
一個半月后。
初冬時節至,京城飄起小雪,瀟瀟簌簌美不勝收。
白汝梔坐在窗欞邊,腹間蓋著薄毯,墨黑的長發絨軟散至腰下,素色容顏映著窗外飛旋的小雪,整個人有種脆弱溫軟的美。
素色褻衣下,他的小腹隆得更飽滿渾圓了,7個多月的身孕,整個人更添慵懶疲軟,也閉門不再上朝了。李晁年紀大了,許多事不甚得力,日日隨老太醫出入君王殿的,便多了太醫署新來的小太醫溫盈,忙前忙后伺候得細致周到。
“這澆汁櫻桃是陛下最喜歡的,臣見膳房做了,就自作主張要了一盞來,陛下嘗嘗?”
溫盈剛從殿外進來,身上還沾著些小雪花,笑著從食盒里端出甜點的樣子,像極了從前的某人,看得白汝梔有些發怔。
“……誰告訴你的?”他垂下長睫,目光落在那一顆紅潤的櫻桃上,冷了聲,“朕最討厭這東西。”
溫盈就略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也習慣了一般嘆口氣,嘟囔:“我那傻師弟呀……盡出些餿主意,虧我認真按他說的來照顧陛下……”
“師弟?”白汝梔抬眸。
“楠若跟著師父學醫術,也算是臣的師弟了,私下便這么叫的。”溫盈恭敬道。
“……”白汝梔收回視線,端過那澆汁櫻桃來,舀起一勺放入口中,補充道,“不必解釋,朕不關心。”
溫盈笑著點頭,看著他一勺接一勺很快吃盡了,心想他的傻師弟也還不算太傻。
李晁端著安胎藥進來時,面色不太好,放下餐盤,便小心托起白汝梔的手腕,細細把了脈又替他摸按胎腹,摸到腹底硬硬的胎頭,胎位是正的,胎頭已比較靠下了,頂著小皇帝不太能合攏腿。
午后小雪停了,金色的暖陽照進大殿,白汝梔方才午睡醒來,枕著椅背整個人慵懶溫軟,目光落入擱著安胎藥的餐盤中,和前幾日一樣,空蕩蕩沒了那些每日小禮物。
晉楠若消失了一個半月,每日和安胎藥一起送來的卻仍和往常一樣,一束新采的小花,一片著色奇特的樹葉,一顆漂亮光潔的石子,一只小虎頭鞋……
花樣層出不窮,從沒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