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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將這封信從頭到尾翻來覆去讀了幾遍,也不知在想什么,過了許久才同站在堂下的人問道:“這封信謝公子可看過?”
“雖沒看過信,但對信中所提之事略知一二?!?
“哦——”霍英臉色晦暗,“謝公子怎么想?”
謝斂一時間拿不準他的意思:“文淵是九宗樞紐,也是九宗耳目,自晚輩拜入門下,不曾聽說文淵遞上的消息有誤過?!?
“文淵首席衛(wèi)嘉玉的才名老夫也有所耳聞……”霍英微微沉吟,忽然道,“我記得三清道人一手四時劍名震江湖,謝公子既是劍宗門下,不知可有習得此劍?”
“學過?!?
“不知已學到了第幾式?”
這問題雖然來得古怪,但謝斂還是如實道:“晚輩之劍,在于流火?!?
四時劍一共八式,分別為:化雨、驚蟄、流火、掬星、白露、凝霜、寒雪、朔風。三清的四時劍在于寒雪,而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劍卻在流火。
霍英搖頭道:“恕老夫直言,若信中所言非虛,那人果真已經出山,只怕公子在此也無濟于事?!?
謝斂面不改色:“師門派我前來只望能在危急之時便宜行事,供堡主差遣?!?
“不管怎么說,九宗這番好意霍家心領了?!被粲⒌?,“只是此事事關重大,堡內還需從長計議?!?
待謝斂從白虎堂出來,便由人領著去了霍家堡安排的落腳處。岑源不在屋內,問了下人才知道他已早一步去了霍思遠的住處。
謝斂回屋換了身衣裳,稍作整裝之后,又往霍思遠的住處走去。等到時,院里已經停了兩頂轎子。
院里一幢兩層的小樓,霍思遠的臥房在二樓朝南的位置。屋子不大,但擺設倒是雅致,謝斂進屋時正看見榻上半臥著一個青年,想必就是霍思遠?;蛟S是久病的原故,他看起來瘦的厲害,寬大的衣袍下面像是包裹著一副骨架子,上頭貼了一層薄薄的皮膚,那皮膚比普通人要白上幾分,能看清楚手背上脈絡分明的筋骨。
但與他平生所見的大部分病人不同,這青年身上竟并不給人死氣沉沉的感覺。聽見動靜,抬頭望過來時,目光澄澈不見愁容。
岑源從桌旁站起來介紹:“這位是我?guī)煹苤x斂?!?
他身旁站了一位婦人,想來是這內院的女眷。四十出頭的年紀,一身暗色的綢緞衣裳,手腕上一串繞了幾匝的檀木佛珠,姿容較好,嫻靜之中幾分嬌媚,年輕時約莫也是個美人。見了他只冷淡地微微點頭,又聽岑源說:“這是霍公子,我身邊這位是霍堡主的夫人。”
謝斂在心下飛快回憶了一遍,才想起霍英確實還有這么一位夫人,只是個出身普通的漁家女,名叫羅綺。傳聞當年洞庭一役曾救過霍英一命,于是霍芳華過世之后,霍英娶她做了續(xù)弦。嫁進霍家之后也并無所出,是以平日里十分低調,極少被人提及。
謝斂進了屋子,也并沒有旁的事情,只坐在一旁聽羅綺低聲與岑源討教藥方,倒是半臥在榻上的年輕人,卻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tài)度,忽然對著謝斂溫和地笑了笑:“謝公子剛從花廳過來?”
謝斂朝他看去,只見他指了指自己靴上不知何時沾上的花瓣:“這萬壽菊堡里就屬前頭花廳開得最好。”
“霍公子好眼力?!?
得了這句好,他便彎著眼笑了笑,得了幾分趣似的。
倒是個跟想象中不大一樣的年輕人。
第3章 三
入秋天氣雖還未徹底轉寒,但屋里依然還燒著兩個爐子,羅綺拿著之前大夫開的方子,與岑源新寫的那份比對,時不時傳來幾句低聲交談。
霍思遠半臥在榻前,他看上去身體很不好,一句話不說,也時不時要咳上一陣。但大約是怕謝斂一人干坐著無聊,每隔一陣便會同他搭上幾句話。謝斂大概算不得一個好的陪客,往往兩三句話間,話題就見了底。不過好在霍思遠大約也不介意,往往幾句話顛來倒去地問。到后來,大概他自己也察覺有些話問得細了,便先要不好意思地自嘲:“我整日在屋里悶得慌,偶爾見了生面孔都要覺得新鮮,謝公子別介意?!?
謝斂道:“無妨?!?
霍思遠倚靠著二樓的窗臺,突然間被外頭什么吸引了注意力似的,目光落在了窗外。謝斂跟著往下看,才發(fā)現(xiàn)院里又來了新客。
小樓外站著一個戴了面具的青年,手上握著束花,枝丫雜亂倒像是剛從山上折的。他同守門的護衛(wèi)不知說了什么,轉頭看了眼院里停放的軟轎,又與那護衛(wèi)說了幾句,隨即就準備將手中的花遞給他。
霍思遠在上頭盯了他半晌,等他遞了花轉身欲走的時候,忽然高聲喊了一句: “寄孤!”
他這一聲喊完就禁不住猛烈地咳嗽起來。下邊的人聽見了樓上的動靜,抬起頭看了過來,見到倚窗的男子,似乎微愣了一下。
霍思遠拿袖子遮著唇,見他抬頭正往這兒看,露出個笑來:“你在下面干什么,不上來嗎?”
底下的人躊躇了一陣,終于從那守衛(wèi)手上將花接了過來,又往小樓里走。
羅綺不知何時站過來的,她冷眼站在一旁望著,像是不經意提起:“董堂主前些日子被老爺下了禁令,倒是久不曾在堡里見過他了?!?
霍思遠像第一次知道,不由怔忪:“什么禁令?”
“聽說是將他內院的職務除了,今后再不許踏進內院一步?!绷_綺委婉道,“你現(xiàn)在見他,只怕要惹老爺生氣?!?
“外頭的禁令我管不著?!被羲歼h冷聲道,“我如今連自己的屋子想招待誰都做不了主了?”
“我自然不是這個意思?!?
羅綺欲言又止,但話到嘴邊大約是顧慮著屋里還有兩個外人在,一時又靜默了下來。
岑源識趣地起身回避:“這方子煎起來有些復雜,還是由我親自去同煎藥的下人叮囑一遍的好?!?
大概是為了掩飾剛剛片刻的失態(tài),羅綺伸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fā),低聲與他說道:“我與先生一道去吧,正好也能一塊聽一聽?!?
謝斂跟著站起來,霍思遠卻突然道:“謝公子來了這會兒竟忘了上茶,公子想喝什么?”
這倒有些出人意料,謝斂微頓了下,從善如流道:“都好?!?
“好,我屋里有些洞庭的碧螺春,謝公子正好嘗嘗。”他露出個靦腆的笑,與剛剛有些不愉快的樣子判若兩人。
岑源與羅綺下樓的時候正遇見底下的人走上來。見了他們,董寄孤往旁邊默默地退開了一步,等他們先下來。
擦肩而過的時候,羅綺在他身邊停了停。目光落在了他手上的那束花上:“董堂主剛去了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