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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跪立在她身邊,側過頭微微一笑,“可是敬二夫人?”
謝溶溶目光不自覺地去看她的脖頸,雪白的一抹什么痕跡也沒有,又去看她的臉,如蘭花一般清婉秀凈,如不是親眼所見,她是怎么都不會相信眼前身份尊貴,被視為金陵貴女楷模的人會像棄婦一般雌伏在情夫的腳下,只求一夜恩寵。
她遲遲沒有動作,秦氏聲音又放輕柔幾分,試探道,“是謝家妹妹么?”
謝溶溶恍惚回神,秦氏破敗的背影在腦海中久揮不去,她甩甩頭,接過那方手帕,道,“多謝郡王妃。”
秦氏舒了口氣,有些俏皮地眨眨眼,“還以為認錯了人,差點鬧出笑話。”
宜靜宜動,姿態端莊得連宮里的嬤嬤也挑不出錯。謝溶溶與秦氏從未有過交集,一是她出嫁時謝溶溶才十歲出頭,隱約知道她京中最具才情的貴女,連正臉都沒見過幾次,二是秦肇與謝寶林素來不和,二人從仕子時開始就針鋒相對,后來一個入了國子監做祭酒,門生遍布京城,一個入都察院靠著身滑不溜手的本事坐到了言官翹楚,秦肇看不起謝寶林世故油滑,謝寶林看不慣他假正經愛攀高枝,連帶家眷都不往來,秦氏在謝溶溶心中的印象,不過就是讓人口口相傳的幾句頌贊,單薄得還不如紙上的畫,遠遠不及那夜宮宴來得真實。
謝溶溶有些不好意思,秦氏不開口還好,她一說話,她就想問問,“你嗓子還好么?”可惜這話是決計說不出口的。
她清清聲,道,“郡王妃也來禮佛?”
秦氏扭過頭去仰視著佛像,說,“謝妹妹不如直稱我名字,姝蕙,總是被人郡王妃、郡王妃叫著,我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謝溶溶從善如流,“姝蕙姐姐。”
她搖頭,又輕輕點頭,“我是……”謝溶溶捕捉到她臉上一閃而過的哀色,“我是來上柱香,遙祝一位故人路途平安。”
一張笑起來賊兮兮的臉立刻出現在她眼前,謝溶溶近日來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緒瞬間再起波瀾,她幾番壓抑住質問,話在口中繞了片刻,最后別扭地說,
“秦姐姐心誠則靈。”
秦氏聽不出來,她苦笑著從侍女手中接過香插在爐中,“若真是如此就好了。”她拉過謝溶溶的手,細聲詢問道,“妹妹有空么?不如一起走一走?”
雖然叁月還沒脫了氅,外面的太陽和風已經有了暖意,可秦氏的手冰涼,謝溶溶剛被她握住時幾乎打了個寒顫,她看了看四周,巧姐被嬤嬤帶著正在另一邊上香,于是道,“今日怕是不行,我與妯娌一道,還有家中的姑娘在。”
說著正要抽出手去,秦氏也沒有被駁了面子的尷尬,大方地一笑表示理解,“那就下次再說,反正機會多得很。”
謝溶溶疑惑,“秦姐姐不用和郡王回封地么?”
秦氏笑容淡下來,握著她的手也松開,“公主的身子自開春以來就不太好,太后娘娘恩準我們在京中侍奉,正準備長住公主府。”
謝溶溶剛還要說什么,身后傳來巧姐怯怯的聲音,“母親?”
秦氏抿起嘴角看她,招招手道,“是敬小姐么?”
巧姐躊躇地走到謝溶溶身邊,低著頭行了禮,捏著她的衣袖藏起半個身體,
“這是雎寧郡王妃。”謝溶溶拉過她的手,溫熱濕潤,“這是巧姐,是……是我的女兒。”
秦氏褪下手上的一串蓮子大的粉色珍珠手鏈遞給巧姐,摸了摸她的頭,“和你母親一樣漂亮。”
謝溶溶覺得她這話說的模棱兩可,讓人聽了心里不舒服可又挑不出刺。
巧姐看了她一眼,得了示意雙手接過,又行了個禮,蚊子哼哼一樣,“謝謝郡王妃。”
謝溶溶沖秦氏點點頭算告別,她打定主意之后再也不來云合寺了。
可話是這么說,家里的佛堂被占,放眼城內適合清修的寺廟寥寥,等到下次再出門時,馬車在城里繞了一圈,她也只得認命,“還是去云合寺吧。”好在秦氏出現的并不頻繁,又一次只是擦肩而過,兩人互相一笑算作打招呼,&
之后就各走各的。謝溶溶心想,自己果然和她不是一路人。
四月初五,秦淮水暖,燕子穿柳,春風吹開了滿城的花。一個月前出使東突厥的使節團踏馬而歸,八百名邊關將士扶靈入京,去年騎馬行在隊伍最前的將軍化成一抷灰躺在空蕩蕩的棺木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異域長相的俊美青年。
人群四下低語,
“聽說他是梁王公子……”
“就是他只身入突厥王帳,與可惡的蠻子交涉,斗智斗勇……”
“他帶回了將軍的遺骨,不辱使命……”
“.…..”
徐太后把手中的奏折往桌面上一推,挑眉看向立在一旁的衛指揮使,“他當真一個人入的牙帳?”
衛指揮使額頭上鼓起青筋,撲通跪倒在地,“當真。”
他身側的隨行禮部主事也跟著道,“千真萬確。那日在牙帳外,東突厥可汗只許一人入帳,還要搜身,臣本想身先士卒,可燕公子已先一步把刀交給那些蠻子,頭也不回地進去了。再出來就是半個時辰后,一切……一切都塵埃落定。”
徐太后和張乘風對視一眼,敬廷死后,他倆的關系反而有所緩和,時不時會就小皇帝的課業和朝事坐下來商議。
張乘風道,“你們就什么都沒聽見?”
主事漲紅了臉,衛指揮使猶豫片刻,說道,“確實沒有聽見他二人的談話內容,不過……”
“不過什么?”
“不過事后……齊王的臉色十分不好。”
二人走后,徐太后與張乘風對坐,良久,她開口說道,“能讓齊王吃癟,也算意外之喜了。你說,要不要提拔他在朝中的地位?”
張乘風思慮片刻,點頭道,“此子一役兵不血刃,是有智慧,不可再與之前相提并論,至于走哪一步棋,還要看接下來齊王的動靜。”
徐太后松了口氣,“敬家的事,張公如何看?”
張乘風不以為然,“加封一位誥命,另授敬廷一脈爵位即可。”
“一門一位超品誥命,兩個爵位,也算榮極。傳旨下去吧,就封忠勇伯,賜鐵券。”
圣旨到時,燕回正巧在敬府做客,前些日子他將敬廷的骨灰壇從大報恩寺帶去敬府,敬老夫人聽聞連門還沒出就暈倒在地,醒來后抱著罐子不松手,兩只眼睛已經流不出淚來,只能半靠在床上哭嚎。
燕回像個旁觀者,遠遠地看著她帶著侍女小跑進來,然后和繼女抱頭痛哭,倒是有幾分給人當后娘的模樣。他勾勒著她的曲線,一個月沒見,不知是傷痛正在慢慢治愈,還是說離了他會過得更好,她那張枯槁的臉,仿佛也隨著春景一起被染上顏色,重新變得明艷起來,不似當時走路都一副隨時會被勾了魂的模樣。
他在心里默念著,“謝溶溶,這樣正好。”
敬廷的魂歸故里只將偌大一門散亂的各式心思粘合在一起不過幾天,就被一道封爵的圣旨重新打碎。彼時敬老夫人已不理外事,每日就對著骨灰壇子誦經念佛,陳氏一聽到內容臉都變了,等宮里的大太監一走,便也顧不上收,一路夾風帶雨地回了院子。
武定候的爵位到了下一代就要流爵,她的兒子不管是走武舉還是科舉,都要靠著自己闖出一條路來,這也沒什么,不管敬二在與不在,一門一個爵位,敬家的子孫們不分高低。可憑什么到了這個地步二房還要壓他們一頭?有了鐵券的爵位便可世襲罔替,別說幾代后了,不出十幾年,誰還記得敬家是武定候的敬?她氣得摔了兩套茶具,還是不甘心,就要沖去謝溶溶的院子好好問問,這爵位究竟是煜哥兒來襲還是阿魚來襲。
南院早不若去年那般熱鬧,她從小花園過來看不見幾個人,心里諷弄,面色就更得意,還沒進院子,遙遙聽見細細的哭聲,她沖侍女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悄步跟了過去,她心底兒癢酥酥的,總有一種預感會聽到什么了不得的好事。等到走近了,她躲在樹后面望過去,是個穿淺藍裙衫的侍女,看著……像是內院的丫鬟,正一腳踢著梨樹根,邊扒弄著樹皮壓著嗓子哭罵,
“.…..不過就是問一聲……她當自己是什么東西?都是給人當奴才的,她倒當出了半個主子?明明就是有,還偏說我記錯了……那對耳墜子那么漂亮,好幾百兩銀子呢……她說沒就沒?哼,保不準是自己偷藏了…….”
春桃正罵得起勁,竟不知身后何時立了個笑面虎,拍拍她的肩膀,把一支足金的梅花簪按進她手中,不容置噱道,“來,和我說說,是什么被人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