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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還不能生氣,因為這里都是人,她只能虛心的接受,做出一副感激大隊長關心的模樣。
兩個工分其實沒多少糧食,換算下來,可能也就是一兩多一點,有些大方的人家,根本不在乎這些,也是周小禾失算了,她習慣在這種小事上報復別人,這次卻踢到了一個鐵板。陳大紅一人就是一家,她只算自己的,就能知道自己家有多少糧食,可不就是少一點都能發現么。
要是換成別人家,這輩子都發現不了。
鬧劇結束了,大隊長繼續發糧食,記分冊就放在他前面的桌子上,因為有剛才那一出,所有來領糧食的人,都要象征性的翻一翻記分冊,哪怕大部分人其實根本看不懂,而看得懂的,也是重點看周小禾給自己記分的那幾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除了陳大紅,后面的人確實都沒什么問題。
人漸漸變少,楚紹總算擠到前面來了,他找到楚酒酒,發現她還站在桌子旁邊,把楚酒酒帶到一邊去,楚紹不快道:“這種事你跟著湊什么熱鬧,我在外面找了你半天,你累不累?要是累,就回家去吧,我在這等著。”
說完半天了,楚酒酒都沒回答他,而是若有所思的看向周小禾的方向,楚紹納悶,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你想什么呢?”
仰頭看向楚紹,楚酒酒想起剛剛記分冊一翻而過,她看到的楚紹那一行,有一個不太顯眼的d形狀的數字0,這年代的農村基本沒人會英語,更何況沒人會在記分冊上寫英語,楚酒酒怎么想,怎么覺得那個0,像是從1改來的。
她張了張口,本想直接說,可是想了一會兒,她還是閉上了嘴,“沒什么。”
第39章
村里都在熱鬧的分糧食,牛棚這邊卻還是安安靜靜。
不過曬谷場人聲鼎沸,即使牛棚離得遠,也還是能聽到那邊細弱的說話聲,韓奶奶坐在門口翻看曬了幾天的蘑菇們,感覺差不多了,她就回到屋里,找了一個籃子,準備把這些蘑菇都裝起來。
韓生義在楚家搖著轆轤,自從他跟楚酒酒和好,楚酒酒就不讓他去河邊打水了,又遠又累,從她家打多好,井水還甜呢,比河水好喝多了。河邊除了洗衣服的,還有洗澡洗腳的,雖然河流是活的,但楚酒酒心里還是覺得膈應,不想讓韓家人喝這樣的水。
而楚紹之前想的也沒錯,自從韓生義開始在他家頻繁的出來進去,以前來他家借光的人就越來越少。有些人打水就是打水,有些人打水卻還要在楚家轉一圈才能走,非要親眼看看這倆孩子是怎么生活的,家里有沒有藏一些好東西。楚酒酒不勝其煩,她想直接趕人,楚紹又不讓,現在好了,讓他們過來,他們都不來了。
打上兩桶水,韓生義挑起扁擔,走出楚家的院子,沒幾步,迎面走來一個女孩,看見韓生義,她遠遠的就揚起手。
“韓大哥!”
看清喊他的人是誰,韓生義腳步一頓,他把扁擔放下,兩桶水頓時震蕩了一下,此時,對面的女孩也跑了過來。
她臉蛋紅撲撲的,站在韓生義對面,等了一會兒,韓生義卻沒有想跟她說話的意思,局促了幾秒,她低下頭,從衣服里面掏出一個手絹,手絹疊好了,里面鼓囊囊的。
遞給韓生義,她小聲道:“韓大哥,我娘讓我給你拿來的。”
望著這個疊的板正的手絹,韓生義沉默了好久,才終于接過來。
捏在手心里,過了一秒,韓生義抬起頭,“謝謝你。”
郭有棉笑起來,“跟我還客氣什么呀。”
“那韓大哥,我先回去了,今天分糧食,我娘讓我早點回去幫忙呢。”
哪是讓她早點回去幫忙,是讓她早點回家,別在牛棚這種晦氣的地方待太長時間。
韓生義對郭有棉扯了扯嘴角,等郭有棉轉身以后,他才重新抬起扁擔,把水桶挑回家,兩桶水全部倒進缸里,然后,韓生義才轉過身,把那個手絹原封不動的交給了韓奶奶。
“奶奶,”韓生義的聲音還是跟平常一樣溫和,“郭家又送錢來了。”
聽到這句話,韓奶奶愣了愣,她把手絹接過來,慢慢的展開,很快,里面的紙幣就露了出來。
郭家和韓家沒有任何關系,既不是親戚,也不是朋友,但從他們到了青竹村以后的第六個月開始,郭家每隔幾個月,就會給他們送一筆錢過來,一開始挺多的,有十幾塊,后來就只有七八塊,就算只有這些,對韓家來說也是一筆巨款了,別的不說,韓爺爺的抓藥錢,就是從這來的。
韓生義把錢都交給韓奶奶,就走到灶臺邊上去看著火了。韓爺爺快走兩步,來到韓奶奶身邊,看見一大把的零鈔,他不禁嘆了口氣。
真是做夢都沒想到,他還有靠著一毛兩毛的零鈔過日子的一天,更是做夢都沒想到,他到了這個歲數,竟然還要仰人鼻息、靠旁人的施舍過日子。
活了這么大歲數,他和韓奶奶怎么會不知道郭家在克扣他們家的錢,可知道又怎么樣,別說他們沒法去討個說法,就算能討,他們也不好意思去討。
他們是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臭老九,郭家能不顧自己安危、暗中給他們送錢來,已經很不容易了,天高皇帝遠,他們又是這樣的身份,在外人眼里,他們做什么都是錯的,如果郭家把錢都吞下來,一分都不給他們,哪怕東窗事發,郭家也不會受什么影響,反而是他們三口,又要被人揪住小辮子了。
所以啊,扣錢就扣錢吧,到了這種地步,他也沒力氣跟這些人計較了。
郭家每次都派一個孩子過來送錢,只送錢,不說話,就算他們問這錢是誰給的,孩子也回答不上來,一次兩次,韓爺爺和韓奶奶就明白了,人家是不想說。不說沒關系,他們可以猜,反正能在這年頭還惦記著他們幾個的人,一個巴掌就數的過來。
猜來猜去,人選只有三個,要么是韓爺爺的老朋友,要么是韓奶奶的娘家妹妹,再要么,就是韓生義的大伯,韓繼彬。
而把這三個人選擺出來以后,韓爺爺和韓奶奶都傾向于,是韓繼彬一直在偷偷的給他們送錢。
韓繼彬是韓生義的大伯,卻不是韓爺爺和韓奶奶的兒子,他是韓爺爺親大哥的遺腹子,韓爺爺的大哥大嫂都是烈士,在他們相繼去世以后,韓爺爺做主收養了韓繼彬,韓奶奶都是后來嫁給韓爺爺的,一進門就當娘,韓奶奶這輩子也是不容易。
韓家倒臺以后,韓繼彬因為早就自立門戶,分出了韓家的戶口本而逃過一劫,后來他看情況不對,又當機立斷的登報表示和韓家斷絕關系,因此,韓繼彬如今還是在首都,工作也沒丟,一家五口過的有聲有色。
本來韓爺爺就對韓繼彬斷絕關系這件事十分震驚,因為韓繼彬很孝順,他把韓爺爺和韓奶奶當親生的爹娘奉養,剛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韓爺爺坐在監獄里,半天都沒緩過神來,直到下放,他都不敢相信這件事。
他始終想不通韓繼彬那樣敦厚的性格,怎么會這么果斷的就跟他們斷絕關系了,后來郭家開始送錢,他覺得自己想明白了。韓繼彬不是真的這么絕情,他是為了給韓家留有后路,畢竟如果連他也倒下,他們韓家,就真的是無力回天了。而要是沒有韓繼彬的這筆錢,韓爺爺和韓奶奶,根本熬不過在青竹村的第一個冬天,更別提維持現在的溫飽了。
韓爺爺對韓繼彬感情深,自從想通這一層,他心里就欣慰了許多,而韓奶奶對韓繼彬的感情稍微淡一些,但這么些年,她對韓繼彬和對自己的兒子一樣好,知道他沒有忘了韓家,她心里也高興。
韓奶奶坐在床上,把錢點了一遍,然后又點了一遍,確定沒數錯以后,她把郭有棉送來的手絹放到一邊,從床底下翻出一個磨得都快透明的舊手絹,把這些錢和家里之前的錢放到一起,仔細的壓平以后,她又掀開褥子,把它們放了回去。
屋里木柴正在燃燒,發出畢畢剝剝的聲音,韓生義往灶膛里又添了兩根柴,而韓爺爺的聲音也恰好響了起來。
“不知道老大他們一家子怎么樣了,咱們走的時候,生武才六歲,現在應該上小學了,半天小時候瘦,不知道現在胖點沒有,女孩太瘦了不好,身體容易虧損,還有生文,他今年應該十四歲了吧,都是大孩子了。”
聽著韓爺爺的話,韓奶奶也想起這幾個孩子來,只是跟韓爺爺不同,韓奶奶印象里這幾個孩子的臉都有些模糊了,回想一會兒,韓奶奶重新低下頭,“少操心人家,他們過得再不好,也比你過得好。”
韓爺爺:“我知道,我這不是有感而發嘛,也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再看見他們,半天小時候多可愛啊,等她長大了,不知道有多好看呢。孩子長大就是一瞬間的事,就像老大,一眨眼,就從這么高,長的比我都高了。”
韓爺爺比劃了一下,臉上露出懷念的神色,韓奶奶跟他心情差不多,所以沒有出聲打斷他。氣氛變得溫馨起來,韓爺爺突然想起什么,扭頭問韓生義:“生義,你還記得你半天妹妹嗎?她小時候一看見你就哭,哈哈,也不知道為什么,那小丫頭誰都不怕,就怕你。”
韓生義勾唇,“記得,現在她應該不會再怕我了,都不認識我了。”
韓爺爺剛要點頭,卻見韓生義彎下腰,拿起家中的背簍,“柴快沒了,我再去撿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