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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沒回答問題,只是很淡地,叫了聲:“方奶奶。”
他的嗓音空洞又模糊。
宛如一道休止符,把空氣中所有的溫軟都逼走,只留下壓抑的陰霾凝滯。
有些話沒必要再問。
方蓉英指了指樓上,轉了話音:“這是我孫女姜晚笙,來安城過暑假的,你們可以認識一下做個好朋友。”
捕捉到自己的名字,姜晚笙下意識地垂眸往下看。
一上一下,一左一右。
隔著樓梯中間的空氣,她正好對上男孩的后腦勺,在陽光和微風的浮動下,顯得毛茸茸的。
他轉過身來,一雙黝黑的眼眸最先進入她目光里。
雙眼皮褶皺窄且深,睫毛濃密又根根分明地附著在折
痕下方,薄唇抿著冷漠的弧度,沒有任何溫度。
臉色蒼白,瘦白的手指垂在身側,過分單薄的身體撐不起輪廓,短袖套著有些松垮。
姜晚笙對他的第一印象——好漂亮。
其實她不知道該用什么詞匯去形容男生的長相,但下意識出現在腦海里的就是這兩個字。
但又覺得他好瘦,瘦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刮跑。
“你好……”她莫名感到心虛,小聲地開口。
祁琛長睫掀開。
視線冷冰冰地越過她的肩膀,落在她背后的白墻上,凝了幾秒,又移回來。
對她的招呼置若罔聞。
姜晚笙甚至覺得,他根本沒看她一眼。
像是應付差事一般,祁琛又轉過身回頭。
從她的角度,剛好能看到他下頜線的拐角與烈日投落的黑影完全重疊。
方蓉英盯看他鼻尖冒出來的細密汗珠,問:“要不要去我們家里呆會?”
祁琛頭都沒抬,搖了搖。
“好吧。”方蓉英不著痕跡地嘆口氣,有些無奈。
而后收回目光,從他身側擦肩而過。
-
家里空調早早就被打開,冷氣呼呼地往外吹。
衛生間里。
方蓉英拿濕毛巾幫姜晚笙擦額頭的汗,輕柔又細致。姜晚笙則挨靠在身側,乖巧地對著水龍頭洗手。
泡沫綿密地浮起來,她心不在焉,隨手戳破一個,腦海里忽然又出現男孩那雙眼。
鼻腔里還有室外殘存潮熱水汽。
姜晚笙吸吸鼻子:“奶奶,剛才那個男生是做錯事了嗎?他的爸爸媽媽為什么讓他罰站?”
“外面好熱,說不準會中暑的。”
聞言,方蓉英搖頭示意不是。
本不想多說,但對上姜晚笙那雙好奇的眼眸,她還是不自禁地解釋。
“不是他爸爸媽媽讓他罰站。”
“那是誰?”
“他的后媽。”
姜晚笙愣了愣,這兩個字經常在童話故事里看到,她脫口問道:“那他的爸爸媽媽不管他了嗎?”
“他的爸爸媽媽——”斟酌兩秒,方蓉英尋了一個合適說法,“去天上了。”
“唔,和爺爺在一起。”
她純真地笑笑,“那是很漂亮的地方。”
聽到這話,方蓉英眼眶倏然有些發酸,溫柔地捏了捏姜晚笙的臉頰。
下一秒又聽到她問:
“可我還是不懂,他的…后媽為什么要讓他罰站?”
小孩子對不解困惑的事總是有很多探索欲。
如果搞不明白,便會一直想著,方蓉英不想讓孫女覺得苦惱,但又確實不知該從何說起。
其實她對樓下這家了解也并不是很多。
這一戶是半年前才搬來的。
一家四口有兩個小男孩,聽說其中那個大的,是男人前一個老婆生的,不知為何生下沒多久便自殺身亡。
這之后男人重組了家庭,又生了一個小兒子。大的叫祁琛,小的叫祁佑。
后媽王茹對祁琛一直態度冷淡,時不時辱罵他是喪門星。不僅母親自殺,就連出生后爺爺奶奶、外婆都跟著相繼離世。
不過她都是偷偷這么對他,不敢叫當家做主的祁邵明知道。
直到上個月,祁邵明又因車禍意外去世。
家庭的破碎讓王茹徹底瘋癲,她認定了祁琛就是個禍害,葬禮上給了他兩巴掌,嘶吼著讓他滾蛋。
偏偏祁琛那邊已經沒有任何親人,撫養權最終還是落回到了王茹身上,她如果還想繼續住在祁邵明的房子里,就必須接手撫養祁琛到十八歲成年。
沒辦法甩掉他,便開始用各種方式虐待他。
比如這大夏天,讓他在接近四十度的熱天下站著,有時候一站就是兩個鐘頭。
這樣的天氣,連身格強壯的成年人都不一定能直直站上幾個小時,更別說一個正在長身體的小孩了。
不過,外人終歸是外人。
即使再覺得不忍心,也沒什么立場去管這件事。
方蓉英措辭半天,委婉地回答道:“可能,他的后媽覺得,他會給人帶來壞運。”
“可是,這又不是他的錯啊。失去爸爸媽媽他也很可憐。”
姜晚笙顯然不能理解,英雄主義作祟,憤憤地補充,“他的后媽真是個八婆精!”
看她小臉皺巴巴擠在一塊的樣子。
方蓉英只覺得可愛,剛想佯裝嚴肅問她是從哪兒學來這罵人的話。
門外忽然傳來吵鬧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吵架。
方蓉英推開門望了望,發現四樓圍著一圈人。
中間站著的正是祁琛的后媽——王茹。
大概緣由就是對門的鄰居上樓,看見祁琛站在墻角臉色慘白,那老頭是個熱心腸,便敲開他家門,讓王茹心善一點不要這么熱的天折磨孩子。
哪曾想這一句直接激怒了她。
一口一個骯臟不入耳的詞匯,什么“多管閑事”“糟老頭子”“人老活不了幾年還在這兒管別人家事”
……
鄰居被氣得高血壓都要犯了,蹲坐在地上,揚言要王茹賠精神損失費。
這么一鬧,家家戶戶沒事的都來湊熱鬧。
你一言我一語的,沒把矛盾調停,反倒是越激越亂。
眼見著場面越來越失控,方蓉英沒辦法坐視不管了,她穿上鞋子,和姜晚笙交代一句“在這等一會奶奶。”
接著,下樓去說公道話了。
但事情并沒有如她所想般順利解決——
王茹知道方蓉英兒子的地位,不敢惹她,見沒理直接又哭又鬧地掉眼淚。
她指著祁琛大罵:“喪門星,害完你爸爸就來害我啊!”
“害我也就算了,我一條爛命,無所謂了,可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害我兒子啊!”
“我做錯什么了,為人父母的,保護我自己兒子,讓這種奪人命數的臟東西離我遠點有錯嗎。這世道到底有沒有公理啊……”
字字不堪,口不擇言地如飛刀對準祁琛扎過去。
旁人大多數還是抱著湊熱鬧的心態,聽到這里也都插不上話,一時逼仄的樓梯口變得異常空曠與安靜。
謾罵聲順著同情、悲慟的眼神一同混合。
化成一道發了霉點的鐵鏈,拴著他釘在原地。
他面上沒什么情緒,只是貼著墻根站著,脊背挺得很直,側頭看向廊外。
仿佛置身于一場鬧劇之外。
但每每“喪門星”三次飄散在空中時,他垂在身側的手便無意識地握緊幾分,直到指甲扣進掌心壓住血色。
似是在隱忍,也似是在掙扎。
一直在樓上墊起腳尖往下看的姜晚笙,忽而皺起眉心,她長久地盯著他的手心,只覺得心臟懸滯在半空。
幾秒后,她提起裙角,咚咚咚地跑下樓。
而對此,祁琛一概不知。
他的目光正落在外面空地處,那里有只毛色黑褐的小狗。
是流浪犬,也是一只棄犬。
因為它的身上還拴著牽引繩,大概是前主人借著遛狗的名義,在它滿心歡喜在外玩耍的時候,順手將它丟棄。
祁琛搬來這里后,無論上學還是放學,這只狗都會跟著他。
甚至會自己叼起牽引繩,搖著尾巴跑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