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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那我們就拭目以待。”

秦子望轉動著輪椅，笑著從我面前離開了。

鬼戲很快就開始了，我和我爹還有老頭，在臺下找了個還算偏僻的角落坐了下來，秦子望坐在第一排，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我被他看的頭皮發麻，老頭則在見到他身邊那幾個紙人的剎那，頗為震驚的說出一句：“這是......失傳已久的傀儡術！”

“這秦大少爺，到底是什么來歷？”

“不知道，看來我和他這情劫是解不開了，今晚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我正要拿著桌子上的貢品，塞進自個兒的嘴里，后腦勺卻被老頭狠狠的拍了一巴掌。

“給鬼吃的東西，你也敢往嘴里塞！”

“那些村民都吃了啊！”

“哎，勸不住，沒辦法。”

鬼戲開始前，杜班主忽然走上了戲臺，臺下頓時傳來熱烈的掌聲，杜班主輕咳了兩聲后，說道。

“今晚演奏的曲目，名為人妖戀，講述一百年前，一名富家女子，背叛了媒妁之命，父母之言的婚約，愛上一只妖畜，最后人妖兩隔，雙雙殉情的故事。”

杜班主話音剛落，臺下議論紛紛，上好妝的小鳳仙等人隨即登臺延長，坐在我旁邊的老頭則皺起了眉頭，“這戲班子也太搞笑了吧，上回唱的天仙配，這回唱的人妖戀，我咋沒聽說過這個曲目？”

我則搖頭道：“杜班主介紹這個曲目時說的話，總讓我感覺有歧義啊，人妖戀就人妖戀，妖畜是什么鬼，這話說的也太難聽了。”

曲目很快就開始了，我聚精會神的望著臺子上聽戲，八仙桌附近的幾個角落里，卻在這時，憑空的出現了好幾個黑色的影子。

一個又一個，蠢蠢欲動的，像是想從黑暗中走出來一樣。

我爹見了，連忙問老頭：“這角落里的，都是些什么東西？”

“糟了，竟然把方圓十里的鬼都給請來了，這秦子望是瘋了吧，請神容易送神難啊！”老頭的臉色一白，對秦子望罵道。

可還沒等老頭行動呢，黑暗中忽然走出了一個鬼影，以驚人的速度，直接沖進了離他最近的那個村民身體里面。

村民前一秒還在笑著，后一秒就像個行尸走肉般，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極為突兀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還沒等其他村民覺得奇怪呢，一個又一個影子，從黑暗中沖出，越來越多的村民，被鬼魂上身，貪婪的吸食著八仙桌上點著的香燭，甚至......

還對著秦子望的方向下跪，納了他的好處，接下來便聽他差遣了一樣！

見到這一幕，老頭是再也坐不住了，直接起身對著剩下的村民喊道：“大家快離開這里！”

可惜為時已晚，有的村民剛站起來，就被陰魂入體，逃都逃不掉了！

老頭見狀，連忙從懷里掏出黃符，一張又一張的打在村民的身上，將那些上了身的鬼魂，從村民體內打出！

奈何被吸引過來的鬼魂實在太多了，老頭剛打出一個鬼魂，馬上就有另一具鬼魂，直接沖進村民的體內，令人連喘息的功夫都沒有了！

我急的連忙起身，望著秦子望喊道：“你到底想干嘛！”

“之前我已經給了你機會了，要么跟我走，要么全村給你陪葬，為你送行。”

“但是你沒有選擇，那現在就不用選了。”

人命在秦子望的眼里，像是毫不值錢的東西一樣，他輕輕的一聲號令，我便被那些鬼上身的村民，甚至是還沒來得及上人身的鬼魂，包圍在了其中。

幾乎就是瞬間的功夫，空氣里的溫度，直接降低了好幾度！

“凌音姑娘，小心！”

小鳳仙站在臺上，忽然驚恐道，竟是這些圍著我的鬼魂已經行動，前赴后繼的朝著我沖了過來。

我被嚇得頭皮發麻，卻只能對著秦子望問道。

“你既然要我跟你走，現在卻讓這些鬼物傷我，難道你不要活人，要的只是我的尸體嗎？”

還沒等秦子望回答，一旁的林子里，忽然響起了“唰唰唰”的響聲，像是有什么東西摩擦著地面朝我們的方向爬來。

下一秒，一條條大小不一，色彩斑斕的小蛇從林子里鉆出，他們的行動飛快，一下子就朝著那些鬼魂撲去，每咬下一口，都能將村民們體內的鬼魂給咬出來。

我爹擋在我的面前，我并未受到什么傷害，一道源遠流長的笛音，卻在這時，忽然從空氣中響起。

月色下一個男人，懸浮于半空之中，他身著一襲黑衣墨發，俊美絕倫，臉龐猶如精心雕刻，菱角分明，氣宇非凡，猶如謫仙從天而降，立于山林之間，冷風之中，手持一只墨白長笛，奏起千千樂章。

君上完美的仿佛世界所有詞匯，都無法形容，就像是雪色和月色之間的第三種角色。

第十三章

只有你不可以

“怎么可能？”

秦子望在見到君上的那一剎那，震驚的根本說不出話來。

君上那好聽的聲音，從空氣中響起。

“沈凌音，你過來。”

我真的沒有想到，這種時候，君上竟然還會出現救我！

我的步伐，我的內心，再也由不得我掌控，不由自主的朝著君上走去。

秦子望見后大怒，“沈凌音，你敢？”

他正要追來攔下我，卻被他身后紙糊的下人擋住了去路，似乎上次和君上正面交鋒，他并未落下什么好處。

秦子望號令著那些鬼魂，沖到我的面前，想要將我攔下，我爹和老頭頓時擋在了我的面前，似乎在這一刻，之前對蛇仙的所有偏見，早已改觀。

那首清靈的曲子，再次從墨白色長笛中緩緩悠揚，召喚而來的那些色彩斑斕的毒蛇，像是得到了君上的命令，前赴后繼的攻擊起了這些陰靈。

很快，我的面前便被清出了一條道路。

皎白的月光，緩緩從空中落下，仿佛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條康莊大道。

我飛快的朝他奔去，這一刻，我的腦海忽然有些空了，仿佛在這世間，只剩下我與他二人。

離得越近，他的眉眼便愈發清晰，我忽然有些熱淚盈眶，心中萬般激昂，就像是在此時此刻，見到了一個擦肩多年，卻夢寐以求，心之所向，念念不忘的故人。

君上，我曾經與你，到底有著怎樣的過往？

百米之間的路途，猶如相隔了百年，只差最后一點，最后一點，我就要跑到君上的身旁，時間卻忽然停留在了這一刻。

“噗哧”

一個熟悉而又堅毅的人影擋在了我的面前，隨即應聲倒地，君上正要上前一步，卻為時已晚，我不可思議的望著落地的那個人，絕望的嘶吼道：“爹爹！”

只是瞬間，我朝著我爹撲去，望著他胸前那個大洞，腦子一片空白。

“凌音......”

爹爹蒼白的嘴唇蠕動，輕輕伸手，想要撫摸我的臉頰，卻連提起手的力氣都沒有。

“爹爹，你別說話了，別說話了。”

我像瘋了一樣，捂住我爹胸口處的那個傷口，炙熱而又洶涌的鮮血不斷地從我指縫中緩緩涌出。

“凌音，你快帶你爹先走！”

老頭擋住了我的面前，對著我吼道，這一刻我才發現，想要偷襲我的人，竟然是早已死去的王仙姑！

此時的王仙姑，頭發凌亂，面色鐵青，就像是一個剛從地里爬出來的腐尸一樣，被君上殺死后的她，竟然被自己的舊主，秦子望，煉成了一具煞尸！

王仙姑還要繼續動手，君上用笛音打出一道音刃，直接將王仙姑擋下。

“你們先走，這里交給我來對付。”

他的話音剛落，老頭急忙扶起我爹，十分慌亂的從身上，掏出一個像珠子一樣的玩意兒，塞進了我爹的嘴里。

鮮血被止住的那一剎那，他直接將我爹扛起。

“凌音，我們快走，再晚點你爹就要撐不住了！”

我跟著老頭迅速朝著前方的林子逃去，那些鬼魂、王仙姑、乃至秦子望那些紙糊的傀儡手下，任何一個想要追上來的人都被君上攔下。

“沈凌音，你爹中了尸毒，現在不治，絕對活不過天亮，只要你愿意回頭，我可以救你爹一命。”秦子望的聲音，從我身后響起。

我停下腳，望著月色下，面色蒼白，仿佛命不久矣的他，大聲譏問：“呵，你能救我爹一命？”

“秦子望，等你什么時候能擺脫自己這副模樣，能從輪椅上站起，而不是一個只會坐在輪椅上，在背后耍陰招的廢物，或許，我還會正面瞧上你一眼。”

秦子望被我的話，激怒到了極點，一掌拍碎了輪椅上的扶手，對著我大罵：“沈凌音，你這個沒有心的女人！”

“全天下所有人都可以罵我是殘廢，只有你不可以！”

第十四章

你是廢物

聽到秦子望的話，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無論你怎樣罵我，廢物就是廢物，在我眼里，你永遠都是個坐在輪椅上，站不起來的廢物！”

“今日，你害了我爹，觸了我的逆鱗，下次再見，我絕不會任你宰割，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嘭......”

秦子望將輪椅拍碎，卯足了渾身的勁兒，想要站起，卻還是次次跌倒。

這時的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后來的我，會有多么后悔，今日出言重傷了他。

所有人都有資格罵他是個廢物，只有我沒有資格。

我跟著老頭，爭分奪秒的朝著村外跑去，他卻在這時，忽然警惕的停下了腳，對著我提醒出一句：“凌音，后面好像有人跟過來了！”

“誰？”我警惕的轉過頭，卻見一個穿著戲袍，畫著濃妝，狼狽不堪的女人，連滾帶爬的從草垛里爬到了我的腳邊，緊緊的抱住了我的小腿肚，猛地磕起了頭來。

“是我，是我，小鳳仙，凌音姑娘，我也逃出來了！”

“你帶著我一起走吧！”

“你......”

“你既然逃出來了，就自己回上滬啊，跟著我做什么？”

“不行，我害怕，凌音姑娘，我想跟著你！”

我不知道這小鳳仙為啥那么喜歡下跪，說好的只要逃出戲班子，回到上滬之后，就能風光無限，回到人生巔峰的她，現在就像賴上我了一樣！

我有些猶豫的看著老頭，要知道，我爹現在生命垂危，根本沒時間在這里和她廢話！

老頭沒有說話，似乎帶不帶小鳳仙，讓我自己決定。

“我帶上你一起離開，能有什么好處？”我對她問道。

“反正你離開村子，也無處可去，只要你帶著我，我們一起去到上滬，我......我能給你提供住所，讓你有個落腳的地方！”

“我在法租界里，真的很有人脈的，你和云前輩到時候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幫你們！”

小鳳仙的話，都說到了這個份兒上了，還沒等我想明白呢，一直沒說話的老頭，忽然嘆了口氣。

“凌音，如果她說的是真的，你可以跟她一起去上滬。”

“師父？”我愣住了。

“剛剛給你爹吃的混元珠，能保你爹一日心元，但你跟我一起，我倆的目標太大了，我們兵分兩路，你跟著小鳳仙先去上滬安定下來，站穩了腳，我帶你師父去我故友那療傷，待你爹康復后，再來與你回合，確實是個很好的選擇。”

老頭說著這話，還沒等我回答呢，從懷里掏出了一塊木制的令牌，交到了我的手中。

“這枚令牌你先拿著，上面有我的靈力，只要你不搞丟，哪怕你在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師父......”

我極為猶豫，根本不想在這種時候，和我師父，我爹他們分別。

“去吧，就像小鳳仙說的那樣，離開了癸嶺村，我們總要找個地方落腳的。”

老頭說完這話，又將自己下山時，帶著的那個小包袱交到了我的手里。

“為師下山的時候，就帶了這么點兒家底，全交給你了，你要是遇上事兒了，可以拿出來用，要省著點用，知道不？”

“好......”我深吸著氣，盡量不讓自己落下淚來，卻也只能同意老頭的這個方案。

只是......

皇帝剛剛退位幾年，現在正是軍閥割據，天下大亂之際，我還是害怕，今日一別，再也無法和我爹，我師父他們團聚了。

老頭像是瞧不得分別似的，抹了把臉，直接就背著我爹，轉過頭，朝著另一條路走去。

“真是的，又不是以后見不著了，哭什么哭，去上滬的路，你自己小心，可別等你師父我找到你之前就嗝屁了。”

老頭最后的這句話，說到后面，自己的聲線都有些顫抖。

我對著老頭離去的背影跪下，重重的磕下了三個響頭。

第十五章

帶我一起走

起身后，我發現小鳳仙還跪在地上，覺得這人實在是奇怪得很，就算她害怕，杜無良可能會用一些旁門左道來找她麻煩。

也沒必要對我卑躬屈膝到這種地步吧？

“行了，別跪了，從云貴到上滬，指不定還要走多久呢，路上也不見得可以安生。”

“嗯......”小鳳仙款款起身。

我望著她莫名的有些反感，“你把腦袋上的東西摘了，衣服也脫了，穿這身衣服跑路，像什么樣子？”

“好。”小鳳仙照做，還到一旁的小溪邊兒，把臉上的妝也給卸了，露出那張干凈，靈動的小臉兒，即便不施粉黛，依舊楚楚動人，不愧能成為大世界的花魁。

小鳳仙這一出現，耽誤了我不少時間，我從云貴到上滬，相隔十萬八千里，單靠腳，至少得走上個一年半載，要是有錢能買到洋人修的鐵路，倒是一個星期內，就能抵達上滬。

想到這里，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撇過頭，對小鳳仙問道：“那個，你手里有錢嗎？”

“我......我逃出來的時候，東西都沒有帶出來。”

小鳳仙尷尬的對我回道，似乎是怕我會丟下她，急忙的將無名指上帶著的那顆大紅色寶石戒指，給取了下來。

“但是我有這個，這個應該能值點錢！”

“一會兒到了鎮上，你把它當了，就能當路費了！”

她越是這樣盡力的討好我，我越是覺得她奇怪的很。

要知道，回到了上滬之后，她繼續到大世界里當她的花魁，根本沒必要帶上我這么一個，屁股后面麻煩一大堆的人。

但我現在，倒也沒得選了。

才走沒幾步，身后忽然傳來一道腳步聲，和沉重的喘息聲，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呢，一個人影重重的朝我身上倒來，我被瞬間撲倒在地。

“啊，疼！”

我的后腦勺直接磕到了石頭上，抬起眼的時候，見到了那張有些陌生，卻又熟悉的臉龐。

“你......”

君上的臉上，一臉倦意，他用那僅有的力氣，伸出一根食指，抵在了我的唇上，讓我閉嘴。

“帶我一起走。”

話音落下的那一剎那，他劇烈的咳嗽了起來，整個人蜷縮在我懷里，明明比我高大的身軀，一時間就像一個需要保護的孩子。

“好。”

我顫栗的爬起身，將他從地上扶起，背到了我的身后，這時我才發現，只剩下魂體的君上，輕薄的就像一張紙一樣，我若不好好握緊他的雙手，一陣微風便能將他帶走。

小鳳仙不知道君上是誰，卻也見識到了他與秦子望的交手，又敬又怕的問我：“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了。”我答。

此時已接近黎明，再要不了多久，灰蒙蒙的天，就要亮了，君上問我：“沈凌音，你準備帶我去哪里？”

“先到縣里，再坐洋人的鐵路去上滬。”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