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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兄不會同我告白,我亦不會答應。”
南宮被我打斷了話頭,便垂下眼簾不再吭聲。
我出了口氣,伸過酒盞同他碰了下,“抱歉,你繼續說,我洗耳恭聽。”
南宮閉了閉眼,輕嘆了口氣,再度開口,“你心中除他外還有更為重要一人,可隨時可將他取而代之,他許是難以接受此事罷。”
我閉了閉眼,將這杯酒一飲而盡,從五臟至六腑皆火辣辣的,那灼痛感使人清醒。
我看向南宮,“多謝,你確實比我了解他,大概便是如此罷。”
之后我同南宮不再交談,將一壺酒飲盡后便回了宅院。
南宮已去東廂休息,而我站在院內望月發怔,心情頗為復雜——
我曾無法接受云奚將嵐云宗置于我之前,而如今他亦無法接受我將杜若置于他之前。
這便證明……我同他也許真的不合適。
我不禁在想,若他仍是嵐云宗的云奚,而我仍整日同杜若在一起,從未去過嵐云宗,如今又該是怎樣一副光景。
我目光落在中庭青石板面上,那一塊塊青石被清理得干凈,不見霜雪。可如今在三更月下,卻似霜又似雪,一片傷心白。
我注視著那片白,刺目分明,卻移不開眼。
不知過去多久,身后傳來了很輕的一聲——“雪兒。”
我并未回首,平靜同他道:“云奚,我思來想去,還是該同你說清楚才算公允。在你棄我而去的數百年間,是小師兄伴于我身側,貼心照顧,從未離棄。所以他比你重要,也比閣主重要,在我心中排在首位。做個也許不恰當的比喻,他之于我,大概如嵐云宗之于你,為其而死亦甘之如飴,便是這般重要。你若無法接受,便投胎去罷。后世縱使想起此生,亦不必來尋我,你我緣分到此為止。”
我如此說完,靜靜出了口氣。等了半晌,身后卻無聲無息,不見回應。
我又等了些時間,終于按捺不住回首望去,院內、堂屋,皆空空蕩蕩,那鬼物已不知去向。
看來這便是他的決定,那便如此罷。
我心如止水地理了理衣襟袖口,入了西廂房,寬衣解帶,上床入眠。
平躺了半宿后,我坐起身開始打坐,沖擊心法瓶頸。
修真之人從來不必入寢,是我執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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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
他鄉遇故知
之后云奚始終不曾出現過,像我背上被夜叉所傷留下的疤痕一般,終是消失得了無痕跡。
有時夜間停下修煉喝水,望著房內蒙上夜色變得不清晰的物件,便會產生錯覺,好似先前夜夜只是一場夢,其實從未發生過。
南宮同我一般,甚少出門,幾乎都是在屋內打坐,只有我喚他時才會出來走動。我教了他幾個術法,他一學便會,若不是法力受限,術法造詣許會精進很大。流云時而出現,時而消失,不知在忙些什么。南宮從來不管,由著他頂著個小童模樣,在偌大的長安城內到處亂跑。后來我問了他,方知他是去找元舒玩。我沒想到他同元舒吵吵鬧鬧著倒真成了好友,倒也是一樁緣分。
半月后的一日,流云在茶館鬧了個不大不小之事。南宮趕去交涉賠償,我便溜達去了西市。前日同南宮吃酒時聽說西市新來了一酒家,賣的乃是三年份桂花釀,聽得人甚是心動。
買上了桂花釀,我便要往回返。穿過一條街巷時,忽聽聞一女子聲音,清脆悅耳,透過喧呼聲傳入我耳,“辛師兄,你看此物。白兔模樣,甚是精巧!”
這稱呼令我怔了下,凝神望去——透過交錯的人群,于幾丈外尋到了一腦海中已浮現而出的冷俊面孔。看見他時,陰郁了數日的心頭陡然敞亮開來。
我急急跑了過去,捉住了他的袖口,驚喜道:“辛夷!你怎么來了?”
辛夷在我跑到一半時便看了過來,待我來到他面前時便已目露笑意,將我手從他袖口摘下,牽在了手中,并未答我話,而是同他身旁之人道:“蘇師妹,我同雪見分隔許久,甚是想念,這便先行一步。你且先去問詢,我晚上會去尋你。”
我偏頭看去,竟蘇蕓也在——這是何故?
辛夷同蘇蕓說完,便不再管她反應,牽著我去了一處茶樓。落座后方才松開我,溫柔地看著我道:“你如今當在咸通附近才是,怎已到了京城?”
我同他將這一路遇到元舒、南宮之事粗粗道過一遍,壓低聲音道:“我違規一事你不可向閣主告狀。”
待他點頭答應,我便又催問道:“你怎會在此處?蘇師妹怎么也在?你要留多久?晚上來我處住罷,我還有好些趣事可說。或者我們去平康坊!你可知平康坊是什么,你肯定不知。”我說著說著便笑了。
辛夷果然道:“不知,是何處?”
我同他說了一番,便見他搖頭道:“不去。你亦不該去。”
“好罷,不去便不去。”消沉片刻,我復又起了勁,問他道,“你還未說留多久,來此處做甚?”
辛夷道:“幾日前有弟子通報,于京城發現天地教教址。之后嵐云宗便同珀元閣商量,派人前來剿滅,兩派皆排出數十人,由我師父帶隊。此處人多口雜,具體細節不便細說,一會去你住處說罷。”
“原來玄清真人也來了。”我心底發癢,“我也可參加剿滅罷,你記得叫他莫要向閣主告我抄近路的狀。”
辛夷目光柔和,應了聲“好”。
我們又坐了會,將一杯茶飲盡,并未續添,離開西市去了我所居住的宣平坊。
還未走近便聽院中有說話聲,近了方才聽出是南宮在同流云剖析今日闖禍一事,倒也不像訓斥,聲音不溫不火,更像是在細心教他人情世故。
待我推門而入時,南宮兩人便看了過來。我笑著同他介紹,“這位是我師兄,師從玄清真人,劍意天生,很是厲害。”我又反過來介紹南宮,“辛夷,我之前同你說過的,這位是南宮,天賦驚人,想拜入我師父門下,如今是我的同路之人。”
我并未介紹流云。云奚故去之事還無人知曉,流云劍又這般聲名遠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若問了再說罷。
我話音落下后,南宮先開了口,周到地拱手道:“久仰玄清真人大名,他之門生想必非同小可。”
辛夷點了下頭,回了句,“多謝你一路照顧雪見。他性子單純,易受蒙騙,此后仍須勞煩你多看著些。”
我聞言頗為尷尬,沖南宮道:“行走在外總需要一個化名,之后便忘了同你更正。我本名實為雪見,并無瞞你之意。”
南宮微笑道:“無事,我理解。”又對辛夷道,“不必客氣,我傾心于雪見,自會細心照顧。”
我當即便傻了眼,下意識看向了辛夷,對上他的視線后我連忙搖頭,“他胡說的,不是這樣。”
我看向南宮,使眼色道:“南宮,你莫要開玩笑了。”
南宮好似瞎了一般,平靜道:“我并未玩笑,原以為你知我心意。”
我一陣頭昏,這些日子我找他九回他才找我一回,我便早已將他喜歡我的推斷拋去了腦后。
心下仍是不信,卻也不知他此刻又是在犯什么病,只得頭疼道:“好罷,我過后再同你說。”我將桂花釀遞給流云,“幫我一忙可好,將酒溫上。”待流云點頭后我又看向辛夷,“先去我房中罷。”
辛夷看了我片刻,牽住了我手,并未答我話,而是同南宮道:“你常居九州許是不知,他同我已有婚約在身。我不介意你傾心于他,他雪膚花貌,能力強,性子又好,愛慕糾纏他之人從來不少,多你一人亦無妨。你同他同路至今,從未行過過分之舉,我便相信你日后也可自持。”他看向我道,“雪見,此事無須再談,你忘了便是。”
如此說完后,他便牽著我進了屋內,問我道:“哪間?”
我仍有些回不過神,指著其中一間道:“……這間。”
進了門落了座,我心下嘆息——南宮大概以為我是什么水性揚花、朝三暮四之人了。一面道已有逝去道侶,一面又有婚約在身。
真是不好解釋。
我亦明白辛夷為何會如此說,這是在幫我擋箭,就如我同他在蘇蕓面前牽手一般。他是好心,我怎可怪他多事。
算了,也好。若是南宮當真傾心于我,如此也可放下了。
不再多想,我給辛夷到了杯水,以法力加熱后遞給他,關心起正事,“天地教如何能藏在京城?我在此也住些時日了,從未感知到半分魔氣。”
辛夷道:“并未在京城,而是在地下。今日在西市,我便是在同蘇師妹尋找地下入口。前來通報的弟子推測整座京城下皆布有血煉之池,而天地教教址許是在皇宮之下,借了九州帝王的龍氣天命,方得這般順遂。”
我震驚地提了口氣,努力思考道:“這該不會是陷阱罷?天地教之人極為狡詐,許是在設套削弱我們兩派的實力。”
辛夷搖頭,“已驗過弟子靈根識海,并非圈套。”
我點了下頭,卻無法放松,心跳得很快,“可是在皇宮我們亦不便動手,若是一個不查,可是要違天命的,以后便毀了。”
辛夷靜靜看我片刻,“雪見,你可不必前去,留在此處便好,我亦不愿你受傷。”
我閉了下眼,搖頭道:“不,我怎可置身事外。”我看向他,決定道,“我明日同你一道去尋地下入口。”頓了下我補充道,“此事便不要將南宮牽扯進去了,他是真的天資好,比我還好,夭折實在可惜,何況他才筑基,幫不上忙。”
辛夷“嗯”了聲,又搖頭道:“此事不急,尋地下入口一事已有數名弟子在全城之內搜尋,很快便會有信,你且做好準備,待找到入口時我再來尋你。”
我捉住袖口,“別,我在房中亦無法安心,且我有一神通,于搜尋有益。此事你不知曉,但玄清真人大概清楚。你且今晚在此住下,明日我同你一道去尋玄清真人。”
辛夷靜了靜,“我已同蘇師妹說過今晚要去尋她。”
我怕他跑了就不帶我同去了,便捉緊了他袖口,無賴道:“就不許你走。我好久未曾睡過覺了,你就當陪我一夜,治治我這失眠。你若介意,合衣而眠可好?”
辛夷很輕地眨了下眼,片時后,回絕道:“我在旁打坐,看著你睡,如此可好?”
不走便好。同榻而眠大概已觸及他底線了,我不再堅持,答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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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
離家出走
我同辛夷說起一路見聞,正說到沾雨臺時,房門被敲響了,流云的聲音隔門傳來,“雪公子,酒已溫好。”
我應道:“好,你叫一下南宮,我們馬上出去。”
我快速將沾雨臺的堂皇富麗同辛夷描繪了一遍,“……寶珠有龍眼大!”
辛夷神色溫柔,點頭應聲道:“那確實很大。”
我也點頭,起身道:“是罷!”我給他比劃了一下龍眼,“就有這么大。我以為修道之人的宮闕最是華麗,可根本比不過九州。”
辛夷跟著我起身,點評道:“修道之人從不重欲,但若是有此喜好,大概也可將居所裝點得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朝門便走去,不同意道:“非也非也,修道之人腦子里都是修仙問道,在享樂方面的想象能力便比不過普通人家,弄出來也不是那個味。”
辛夷不再爭辯,順應道:“嗯,你說得是。”
我沖他笑了下,邊開門邊道:“哪天我帶你去看看,不說重不重欲,漲漲見識也是好的。”
辛夷又應道:“好,你定便好。”
我嘴角掛著笑,一回首對上了南宮的視線,眸色深重,幽幽恫恫地盯著此處,冷不丁嚇我一跳,笑容便也僵住了。他同我目光接觸了一瞬便垂下眼道:“我方才去買了些下酒菜,已置于桌上,桃花釀也已上桌,過來罷。”
我道了聲謝,跟著走了幾步,招呼辛夷先去坐下,捉住了南宮一片袖子,將他帶去了辛夷視線之外。
屋外天寒,我冷得打了個哆嗦,在心中快速順詞。
南宮微微垂眸看我,平靜道:“怎么了?”
我壓低聲音道:“我不管你先前說喜歡我一事是真是假,但在我婚約者面前總該注意些才是。”
南宮神色越發淡下,又問了遍,“我怎么了?”
我抿了抿唇,“你剛才那是什么眼神?一會在桌上你不可以這般看人。”
南宮凝視我片晌,無波無瀾道:“你同我是何關系,便可這般吩咐于我?”
南宮向來講話溫聲細氣、體貼周到,忽然頂我一句,我一下都沒回過神來。我眨了眨眼,心中為自己的魯莽感到羞愧,松開了他的衣袖,垂首道了句歉,“你說得對,是我不好。我們僅是同路之人,最多不過君子之交。剛才所言你不必放在心上,過去罷。”
我尷尬地在袖中握緊拳頭便要回去,手腕卻被一把攥住,一股力道襲來將我拽了回去。
南宮將我困在他與青磚墻之間,垂頭看著我。他目光沉沉似水,呼吸有些重地撲打在我臉上,又癢又惱人。我被他禁錮著,心中也來了些火,便也不言不語。片晌后,他道:“我喜歡你一事是真非假,比你想象得還要多出許多。我會聽話,你叫我如何我便如何。我只求你對我仁慈些,莫要在我眼前同他打情罵俏——”他挨近了,呼吸噴在我唇上,幾乎要吻上來,隔著那薄薄一層升騰的白霧,低低問我,“可以嗎?”
我掙了下,把后腦往墻上貼,躲著他的唇壓低聲音道:“你先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