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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紅追臉色一白,抬頭飛快地看了看他,眼底掠過絕望之色,“大人好心為我取暖,我卻恩將仇報,做出豬狗不如之事,我無顏面求大人原諒,任憑處置,是殺是剮,絕無二話。”
蘇晏一臉冷漠:“你覺得我會殺你?”前前后后加起來,好歹也朝夕相處了兩個多月,我是什么樣的人,你不知道?即使是個普通侍衛,我也不會隨意打殺,你就這么輕看我們之間的情義?
荊紅追卻從這句話中聽出另一層含義:
“真請罪就自己動手,還要我親自殺你不成?”
他痛苦地咬緊牙關,萬念俱灰道:“大人說得對,屬下會自行了結。浪跡半生,沒什么好牽掛的,唯一放不下就是姐姐,我把姐姐的骨灰藏在大人院子里的那棵老桃樹底下,求大人回京后,代為建墳立碑,讓她入土為安。至于衛賊,橫豎已經是半死的人了,大人若能取他性命最好,若是不方便,就算了吧。”
他說完,掃視一圈山洞,想起佩劍在自己抱著蘇晏滾下陡坡時,與裝圣旨的包袱一同遺失了。眼下,丹田中內力恢復了些許,武功施展不出,但自絕經脈還是辦得到的,于是抬手便朝天靈蓋拍去。
蘇晏不料他說自殺就自殺,就跟那古代傳奇里的俠客似的,看著義薄云天以身踐諾,什么大丈夫重義輕生死,實際上就是不拿自己的命當命,彪得一比。嚇得撲過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臂,連聲叫:“沒有冒犯!絕對沒有!只是抱著,你失血過多昏迷了,全身又冷又硬,唯獨那話兒是軟的,想冒犯也沒硬件支持啊!真的,咱倆之間比小蔥拌豆腐還一清二白!”
荊紅追聽他說沒有冒犯,心弦微微一松,又聽到什么軟的硬的,頓時尷尬到無地自容,腦海中情不自禁地想象著,雨夜兩人在石床上赤身擁抱的一幕:他壓著蘇大人,像粗陋的頑石碾著白雪美玉,像墮落的朝圣者褻瀆著侍奉的神靈。而雪一樣玉一樣的神靈,憐憫地伸出雙臂摟抱他,接納了他所有的貪婪、癡妄與不堪
失神的荊紅追,被蘇晏撲得趔趄一步,向后倒在了石床上。
蘇晏一手按在他赤裸的胸口,另一手把他的手臂拉下來,忽然神情一僵,脫口道:“你硬了?”
他的后腰頂在石床邊沿,繃帶很快被新血濕透,蘇晏又說:“哎你傷口裂了!都傷成這樣了還能硬我敬你是條漢子。”
荊紅追原以為剛才的尷尬已經是無地自容,沒想到現在的尷尬才叫做恨不得把自己挫骨揚灰。他呼吸急促地從蘇晏身下鉆出來,從地上撿起被樹枝巖角劃爛的上衣,胡亂往自己身上套。
但夏衣太薄,昨夜被雨淋得濕透,眼下又還沒干,貼在身軀,把難以啟齒之處勾勒得頗為明顯。
蘇晏忍不住笑起來,戲謔道:“你這晨勃的反射弧有點長。”
“言傳”能不能傳的通,在此刻語境中絲毫不影響“意會”,荊紅追尷尬到了極點,面上凍成冰雕,除了無表情還是無表情。
蘇晏走近一步,他就如臨大敵地后退一步。
蘇晏斂笑,命令道:“不許躲!過來傷口給我看看。”
荊紅追站在原地,背上冒出了冷汗,哀求似的望著蘇晏不做聲。
蘇晏毫不留情地撩起他的外衣下擺,解開繃帶,見右側后腰的那道傷口足有四五厘米長,呈現不規則的形狀,從外表看不出有多深,也不知道有沒有傷到里面的臟器。傷口內還有些木屑,與血肉粘在一起,已有紅腫發炎的趨勢。但好在,剛才撞到那一下,導致的流血基本止住了。
“得取出傷口里的雜物,清洗消毒,可現在沒有工具和藥物,怎么辦?”蘇晏眉頭擰成一團。
荊紅追對自己的傷勢不以為意,“直接包扎即可。我曾受的傷,比這嚴重兇險得多,最后也撐過來了。這傷不算什么,等我運功調息,內力恢復大半后,先帶大人離開此地。”
蘇晏也看到,他身上不少傷疤,有些是陳年的,顏色淺淡已看不太分明;有些當時沒妥善處理,縫線扭曲,形狀比豫王身上的舊疤猙獰得多。最新的三道銳器傷,一道在肩頭,兩道在肋下,傷口處的肉還泛著新生的粉色,應該是之前被沈柒追捕時砍傷的。
“別再受傷了。”蘇晏從里衣撕下盡量干凈的布條,給他重新包扎傷口,用一股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愛憐口吻說,“有時我都懷疑,你們這些所謂的硬漢,是不是痛覺神經都不發達?我挨了幾十下板子,其中一大半還放了水,都疼得死去活來,而你們一個個的,不是刀傷箭傷就是酷刑,怎么還一臉滿不在乎,隨時打算再戰江湖的樣子?就不能老老實實喊聲疼,以后多惜命,別賣命?”
荊紅追垂目注視半蹲在自己身側的蘇晏,低聲道:“屬下的命是大人的,大人說怎樣就怎樣。”
蘇晏嘆氣,“你的命是自己的!唉,我怎么跟你說不通,總之下次不許冒死救我。能救盡量救,實在不行,也不必白搭自己一條命。”
荊紅追看著蘇晏頭頂的發旋,眼神有些恍惚:“無論大人教訓什么,屬下都認真聽著,但事到臨頭時能不能做得到,就不好說了。”
蘇晏再次深深地感受到,這位桀驁的前殺手就算當了侍衛,也是個馴服的刺兒頭。正如他自稱口拙,什么甜言蜜語都說不出,但滿懷敵意時,嘴炮放得能把對手氣到背過去。
這性格,真愁人。但還能怎樣,左右是自己看中的,繼續帶在身邊唄。
他起身拍了拍荊紅追的肩膀,“你好好調息吧,我到洞口弄點水。河里漲洪太臟,而且生水沒燒開不能喝,雨水還稍微干凈些,至少沒有寄生蟲。”
荊紅追盤腿打坐時,則在發愁:這孽根他娘的什么時候才能軟回去?
第九十四章
哪怕萬劫不復
蘇晏走出山洞,隨手折了根樹枝做發簪,挽了個松垮垮的道士髻。
在附近巖石的凹坑里,他找到不少積存的雨水,因為是昨夜剛下的,看起來很是清澈新鮮,于是俯身直接喝了個飽,又摘了幾片大樹葉做成碗狀,兜了些雨水拿回山洞里去。
荊紅追盤腿坐在巖石上,瞑目打坐。他赤著上半身,將依然潮濕的外衣揉成一團蓋在腿間。
蘇晏猜測因為是濕衣服穿著不舒服如果自己也有一身腱子肉,這么光著膀子秀秀身材倒是挺有成就感,但很遺憾,白斬雞還是把濕衣服繼續穿著吧。
他端詳荊紅追的氣色,覺得不太樂觀,面色青白,嘴唇幾乎沒有血色,唇角還有些干燥起皮。
蘇晏趕緊坐上石床,想叫阿追喝水,驀然想起看過的武俠影視里,練武之人在調息的時候被打擾,可能會導致行功岔氣,走火入魔,一時間也不知該不該叫醒他。
樹葉碗里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流,眼看要漏光,蘇晏只好把葉尖湊到他嘴邊,看他能不能下意識地喝點水。
水一沾唇,荊紅追就睜開了眼。
寒星冰河般的雙眼近在咫尺,冷冽而美麗,蘇晏仿佛被一股星云漩渦似的引力蠱惑,不自覺地屏息凝視。他無法思考,只能沉醉,幾近目眩神迷。
荊紅追就著他的手,把樹葉碗中的清水一點一點喝完,開口說話,嗓音有些沙啞:“大人,呼吸。”
蘇晏驟然回神,猛吸了一口長氣,臉頰上浮起缺氧的酡紅:“阿追你的眼睛真是”他把“詭異”咽回去,換了個字眼,“神奇,差點把我魘住了。”
“是我修習的功法導致。江湖人把魘魅之術稱為魔道邪術,其實并沒有他們以為的那么夸張,只是在目光交觸時,令對方產生短暫的意識混沌,便于刺殺得手罷了。”荊紅追毫不避諱地解釋,“方才收功時沒控制好,氣息外泄,驚懾了大人,是屬下的過錯。”
蘇晏搖頭,“我沒嚇到,就是”他失笑自嘲:“迷進去了。你若是來殺我,只需拿眼睛看我一下,就成了。”
荊紅追皺眉,冷臉掩不住語氣中的難過:“大人何出此言,莫非還當我是個是非不分的刺客,只要給錢,無論是誰都能下手?大人至今仍在防備我?”
蘇晏也意識到玩笑開過了頭。平時用“小妾”之類的打趣,阿追只會害羞抗議,頂多默默走開不搭理,可如果用自己的人身安全說嘴,他就真生氣了。蘇晏忙握住他的手,道歉道:“是我的錯,以后再不開這種玩笑了,阿追你別生氣。”
荊紅追默默嘆口氣,“屬下從未生過大人的氣,今后也不會。只是希望大人記住,無論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會傷害大人。”
“我知道,我相信。那這頁就翻篇了,好伐?”蘇晏笑瞇瞇把他的手當橡皮捏著玩兒,在指節和指根處摸到累累的繭子,天馬行空地想,椒鹽掌中寶真好吃媽蛋肚子好餓。
荊紅追耳根發燙,卻又舍不得抽回手,任由他搓來揉去,忽然聽見他腹中骨碌碌一陣空鳴,頓時反應過來:從昨日中午到現下,粒米未進,自己還好些,畢竟是練家子,受訓時餓上三四天也是常有的事,可蘇大人年少體弱,從未吃過這種苦頭,哪能撐得住。
連忙起身說:“屬下出去尋些食物回來,大人稍等。”
蘇晏說:“之前我出洞取水時瞧了一圈,就是個荒谷,貧瘠得要命,別說飛禽走獸了,連一棵野果樹都見不著。谷底那條河昨夜漲洪,河水湍急渾濁,都是泥沙,恐怕有魚也捉不到。算了,你還是繼續運功療傷,等內力恢復了,趕緊帶我離開吧。”
荊紅追方才打坐調息,連一個大周天都沒運行完。他知道后腰的傷并不是重點,關鍵還是失血過多,體內氣血枯竭,經脈便好似干涸的河床,如何能生出充足的內力來。
但好在這也不是什么棘手的傷情,只需進食休息,增補元氣,體內精血就能緩慢再生。
他估摸著,哪怕只喝水不進食,頂多再休息十二個時辰,就能恢復一兩成內力,足夠帶蘇大人離開這座深谷了。
可是,他挨餓無妨,卻不能讓蘇大人繼續挨餓下去。一念至此,荊紅追堅持下了石床那條硬得不合時宜的孽根終于軟下去了,免于再在蘇大人面前丟丑,他很是松口氣,把搭在腿間的破爛外衣穿回身上。
“大人稍待片刻,屬下去去就回。”
蘇晏還來不及出言勸他小心傷勢,對方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洞口。
抱著也許阿追真能抓到什么野物的想法,蘇晏在山洞地面堆積的枯枝敗葉里翻來翻去,希望能找到干爽的引火物。
雖然火折被河水打濕不能用了,但他有個火鐮,本來同玉佩一起掛在腰間,玉佩在滾下陡坡時撞碎了,火鐮仍完好如初。
這個鎏金錯銀鴟吻海浪紋樣的火鐮,是出京前沈柒送給他的,既是日常生活必需品,也是裝飾物。整個火鐮只有三指寬,呈現小斧頭的形狀,下方彎曲的鋼條用來打火,上方連著白銀箍邊的皮革小包,小包里裝著火絨與一小片燧石,開口處有磁石搭扣,有點像后世的女士坤包,還是超級迷你款。表面鑲嵌瑪瑙、紅珊瑚與綠松石,雕刻著精美的圖案,就連懸系的繩帶,也是用銀子打造連綴而成,十分華麗。
蘇晏在前世從未見過這玩意兒,剛拿到手時,把玩了好一會兒,問沈柒:“貌似很貴重的樣子,我要回點什么,才合禮數?”
沈柒似笑非笑:“兩京風俗,這是定親的聘禮之一。你回一把紅漆筷子就成,取‘快快生子’的彩頭。”
蘇晏呸他:“做夢吧你!腦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呢!”把火鐮扔回去。
沈柒又用“強奸你”做威脅,強迫他收下。
出京后有小廝和侍衛打理他的衣食住行,這個火鐮就一直作為裝飾品掛在腰間,不想此刻派上了用場。
火鐮附帶小包里的火絨打濕不能用了,好在山洞里淋不到雨,還真讓他找著了些干燥易燃的植物纖維,用鋼條和燧石敲擊出火星,點燃引火物,最后生成了一小堆篝火。
蘇晏一邊往火堆里小心添加枯枝,一邊把外衣脫下來烘烤,自嘲終于擺脫了遠古時代茹毛飲血的困境,進化到石器時代了。可惜昨夜摸黑找不著引火物,否則自己也不用抱著個人形冰塊強忍一晚上。
半個時辰后,荊紅追回到山洞,帶來一兜漿果,還有兩條剝皮去頭和內臟,已經拾掇干凈的蛇,足有小臂粗。見到蘇晏升起了火,他既高興又遺憾:“這山谷果然貧瘠,連只野豬都沒有。只逮到兩條蛇,大人敢吃蛇肉么?”
蘇晏反問他:“‘閩’字門里的‘蟲’是什么?”
荊紅追一怔,恍然道:“是長蟲。原來閩人是吃蛇的專家。”
蘇晏笑:“閩人是會吃蛇,卻還比不上粵人。粵人什么都吃,據說還吃閩人。”
荊紅追把他的段子當了真,勸道:“嶺南一帶竟野蠻如斯,大人以后可別去那地方。”
“可我愛吃嶺南的妃子笑荔枝,怎么辦?”
“屬下去那邊買,日夜兼程飛騎送來。”
閑話間,荊紅追將蛇段在火上烤熟,大的那條給了蘇晏。沒鹽沒香料,自然不如灑了椒鹽與孜然粉的烤兔子好吃,但蛇肉自有一股微腥清甜的味道,蘇晏正饑腸轆轆,吃得很香。
漿果酸里帶甜,尚能入口,兩人把肚子墊了個六七成飽。
荊紅追喝水進食后,氣色好了些,蒼白的嘴唇也透出幾分血色,對蘇晏說道:“還得辛苦大人,與我在這山洞多耽擱一夜,明日一早,我便能帶大人離開這里。”
蘇晏掛心褚淵等侍衛和小北、小京的安危,但此時也只能把擔憂壓在心底,以免給阿追增加心理負擔。
洞口夕陽余暉消失,暮色再次降臨,躺在石床上歇息時,蘇晏又忍不住胡思亂想,想著京城里,皇帝與太子若是得知他墜崖失蹤的消息,不知會是何等反應。
皇帝穩重理智,應該還沉得住氣。太子那一點就炸的小霸王脾氣,也不知會不會鬧著要派人來尋他。
但愿小鬼不要和他父皇起什么沖突。
還有沈柒。這個心狠手辣,卻唯獨只對他心軟甚至以命相護的特務頭子,會因為他的失蹤而擔驚受怕么?
出京時,沈柒沒來送別,他因此莫名失落了很久。追問高朔,高朔只說僉事大人政務纏身,臨時抽不出時間。他聽了更是沮喪,甚至生出了難以言喻的怨惱與難過,可又想不通為何而難過,最后干脆將這個念頭拋在腦后,不去想它。
方才使用火鐮時,他又情不自禁地想起沈柒,失手把指頭給敲腫了。
指頭用冰涼的雨水泡過,這會兒仍在隱隱作痛,蘇晏神情恍惚地把指頭含進嘴里,無聲地嘆口氣。
荊紅追忽然出聲:“大人不必太過憂慮,閉上眼好好睡一覺,就到明日了。等出了谷,我們再回去橫涼子鎮,就能與褚淵等人匯合。”
這話說得有些心虛。他追著蘇大人離開時,場中只剩馬車里的兩個小廝,以及褚淵、高朔等,不到十名錦衣衛。而韃靼騎兵還剩至少六七十人,如果他們不能及時突圍逃脫,只怕是兇多吉少。
心知肚明歸心知肚明,嘴上卻只能往好里說,盡量寬慰蘇大人,以免他擔心難過。
蘇晏其實也知那時情勢十分不妙,不敢多想結果,怕想多了自己抑郁,只能祈禱吉人自有天相。
他拍了拍身邊的巖石,低聲說:“阿追,上來睡。”
荊紅追因為早上醒時見到的一幕,引發了“冒犯蘇大人”的惶惑與秘望,而后者更令他猶有余悸。聞言心臟狂跳,生硬地拒絕:“不必,屬下就靠著石壁打坐。”
蘇晏命令道:“上來!別讓我說第三遍。”
荊紅追只好挪過去,在石床邊沿挨了半邊身子。
“躺進來點,左側或趴著睡,別壓到傷口。”
蘇晏見他半懸在邊沿不動,身軀緊繃,以為他不慣和人同睡,便起身道:“傷員就老老實實躺在這里,我去火堆旁睡,烤烤火更暖和。”
夏夜需要烤什么火,且地面蟲叮蟻咬,蘇大人矜貴,哪里能睡得。荊紅追忙拉住他衣袖,服軟道:“這石床足夠寬,大人睡吧,我也躺著就是。”
蘇晏重又躺下。荊紅追向左側躺,視線避無可避地看到他,周身被昏黃火光籠罩,像玉雕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金光。
“睡吧。”蘇晏閉目說道,“養精蓄銳,明日出谷后,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
他說完這句話后,不再出聲,過了兩刻鐘,呼吸逐漸平緩悠長,睡著了。
荊紅追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的蘇大人,胸口翻涌著的濃烈情緒,幾乎要破腔而出。半晌后,他斗膽伸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蘇晏的手背。
他原想用這點肌膚接觸,平息心底不該有的妄念之火,卻不想如同火上澆油,燒得更旺。
全身從內到外都陷入火海,被渴求的欲念煎熬,只想再多觸碰一點,就一點點,他就滿足了。
他粗糙長繭的指尖,在蘇大人光滑溫暖的手背上戰栗,如臨深淵,明知將會萬劫不復,卻無時無刻不催發著縱身一躍的沖動。
這股舍命的沖動與強烈的負罪感,如同兩頭尖牙利爪的猛獸,互相撕扯著他的靈與肉,他感到被活生生撕裂的痛楚。
然而比這痛楚更難忍受的,是恐慌
荊紅追,你究竟想對自己的恩人與效忠者做什么?不止是淺嘗輒止的觸碰,不止是得寸進尺的撫摸,甚至不止是肆意輕薄的親吻。你想玷污大人的清白,讓他零落塵泥,在另一個男人身下呻吟承歡,就像你最不齒的那個狗千戶沈柒的所作所為一樣?!
手指如火燎般收了回去,荊紅追向后驟退,險些掉下石床。
這塊巖石實在太窄,容不下一顆貪婪膨脹的癡心,他還是滾去山洞角落里自棄自省吧。
蘇晏含糊地夢囈一聲,轉身側臥,將臉埋在他的鎖骨位置。
荊紅追僵硬許久,最終還是沒舍得起身,嗅著蘇大人發絲間的微馨氣息,不能自已地低了低嘴唇,在對方飽滿光潔的前額輕印了一記。
心臟鼓噪得像要蹦出喉嚨口,他閉眼等待懲罰降臨,無論這懲罰是來自對方,還是神明。
然而懲罰久久不至,荊紅追睜開雙眼。
火光照不到的陰影中,他垂目注視蘇晏的睡顏,眼神虔誠而幽深,仿佛冰下燃著暗火。
第九十五章
蘇大人失蹤了
蘇晏醒來時,天色已經大亮。
充足的睡眠后,他感覺精神飽滿,連滿身淤青也沒那么疼了似的。就是身上的衣物經過水浸火烘,又在石床上壓了一整夜,已經皺得不成樣子,想必此時的自己也是形容狼狽。
山洞里只有他一個人。蘇晏揉揉臉,剛想跳下石床,荊紅追捧著樹葉碗進來,看到他的第一眼,臉頰微微泛紅,低頭道:“大人,喝點水,我們就出發。”
今日天晴,前夜的雨水已經蒸發,清水想必不好找。蘇晏喝了些水,端詳荊紅追的氣色,有點擔心:“你的傷”
“不礙事,帶大人出谷的力氣還是有的。”
蘇晏堅持拆開纏繞在他腰間的布條,查看傷口,發現發炎癥狀更明顯了,甚至開始流出黃褐色膿水。
“走吧,趕緊上去找個大夫,實在不行,找點消毒工具和草藥也好。”
兩人走出洞外,順著荊紅追剛才探出的路線,向谷頂攀登。
本來貼身侍衛要背著他家大人上去,但蘇晏考慮到他后腰的傷和失血過度的身體,堅決拒絕了。
“不要背。也不要公主抱呃,‘公主’就是個修辭詞,與我并無關系總之困難時候拉我一把就好。”
話是這么說,然而蘇晏還是低估了峭壁的攀爬難度,高估了自己的身體素質,所以全程基本上都是靠荊紅追扶持著,用凝滯不順的輕功一點點蹭上去的。
終于登上崖頂,兩人大是松了口氣。
休息片刻后,兩人緣著河流朝上游走,在附近的一座村子里找到了個兼職赤腳郎中的伐薪人,給荊紅追的傷口敷上去腐生肌的草藥。
當然,蘇晏再次強調了他的“消毒”理論,先用沸水煮過的竹片制成鑷子,清理傷口內的木屑碎石。這些雜物已和皮肉粘連在一起,取出時免不了要撥開血肉黏合處,鉆心劇痛比受傷當時更甚。
赤腳郎中操著兩人幾乎聽不懂的濃重鄉音,比劃示意要把化膿處的壞肉剜掉。
蘇晏看看對方滿是陳年污垢的指甲縫,決定還是在對方的口述指導下親自操刀,折騰出一頭冷汗。
荊紅追趴在木床上,側臉看他,神色柔和,眼底滿是純粹的信賴,除了偶爾咬緊牙關,額角青筋跳動幾下之外,并未露出半點畏疼之色。
傷口比預想的更深,蘇晏前世并未接受過正規的醫療培訓,故而也不敢深入處理,剔除雜物、剜去壞死組織,把傷口用烈酒清洗一下,就敷上赤腳郎中炮制好的草藥膏。
接下來就只剩下每日換藥和聽天由命了。但愿傷口不要被細菌感染,蘇晏在心里向上天祈禱。
救了沈柒性命的那份土法青霉素可以算是曇花一現的奇跡,也就比古人用長綠毛的糨糊敷涂傷口先進那么一點。在成立菌種培育實驗室,研究出可以依托于這個時代科技水平的提煉方法之前,他想他再也沒可能制出第二份可以救人的青霉素了。
赤腳郎中對荊紅追的意志力很是佩服,加之聽蘇晏說他們是逃避韃子時摔下山谷,導致盤纏遺失,不但沒索要診療費,還贈送了一大包草藥。
蘇晏想買馬,但這個村子貧窮得很,連頭拉磨的毛驢都沒有。他們只得感謝過郎中之后,徒步前往幾十里外的橫涼子鎮。所幸行到半路,遇上幾名鹽販子,蘇晏猶豫片刻,用身上唯一值錢的火鐮換了一匹老馬和裝滿清水的一個牛皮水囊。
荊紅追見他猶豫,便猜測這個火鐮不止是個精美飾物,還另有意義,否則依蘇大人的性子,連豫王送的價值連城的玉石西洋棋都不上心,轉手就束之高閣,何以會對一個火鐮露出不舍的神情。
“屬下去幫大人拿回來?”他目視遠去的鹽販子,向蘇晏提議。
蘇晏知道這個“拿”肯定不會走正當途經,搖頭苦笑:“讓你去做偷雞摸狗的事,太丟份。沒了就沒了吧,說明我和這東西沒緣分,走吧。”
兩人同乘一匹馬,為了照顧荊紅追的傷口不敢疾馳,讓馬匹悠悠小跑著,天黑前抵達了橫涼子鎮。
隔著幾十丈就聞到臭氣熏天,是血肉腐爛后散發出的氣味。荊紅追從衣擺處撕下所剩無幾的布料,將兩人口鼻層層覆蓋,驅馬進入鎮子。
鎮子已成了空無一人的廢墟,遍地尸體卻不知所蹤,想必是被人處理掉了。
在他們原本激烈戰斗的地方,不見死去的韃靼騎兵與錦衣衛的尸體。兩輛馬車也不見了,黃土路面的車轍痕跡,被之前的暴雨沖刷掉了,無法判斷車子被趕去何處。
只大片大片的黑褐色血跡殘留在四處,陽光下散發出難聞的臭氣。
兩人轉了一圈,沒有發現更多的線索。蘇晏被熏得頭昏腦漲,不得不離開鎮子。
到了上風處,蘇晏滾鞍下馬,扶著樹連連干嘔。荊紅追給他拍背順氣,又打開水囊,喂了他幾口水。
蘇晏好容易壓住了反胃嘔吐的感覺,喘氣道:“韃子會趕走馬車,但不會掩埋百姓尸體,應是我國人所為。這方圓十里,人煙并不稠密,百姓為生計所催無暇他顧,城鎮之間往來的也只有零散商賈,由此可推測,能在屠鎮后的兩天內,處理掉這么多尸體的,只有大銘軍隊。”
荊紅追說:“或許是衛所邊軍及時趕來,救了褚淵等人。但還有個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