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晏阮紅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chap_r();</script></dt>
王辰將樸刀往地面一插,取下背負的鐵胎弓,挽弓拉弦,瞄準馬背上的周之道,箭矢如破空疾電,激射而去。
蘇晏與荊紅追在衙役唐鏡的帶領下,騎馬馳往大牢,隔著百步遠的距離,在火把照射中,遙見王辰張弓將射,當即喝道:“阿追,救人!”
荊紅追早在手里扣了一柄柳葉飛刀,聞聲指力乍放。飛刀劃過一道殘影,半空中正正擊中箭簇,“叮”的一聲濺出火光,兩相墜地。
王辰見功虧一簣,轉頭瞪視來人,滿面的怒容在看清飛馳而來的身影時,化作了凝重與復雜。
他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這回對準了蘇晏。
百步須臾便至,蘇晏在周之道身邊勒馬停住,說道:“知府大人小心。我已放出穿云哨箭,衛所援兵很快就會到來,再多撐住片刻。”
王辰恨然大叫:“你!是你放的哨箭!”
蘇晏與他之間隔著數十名捉對廝殺的兵卒和賊匪,一個官袍著身,高高在上,一個布衣芒屩,橫刀染血,四目對望。
紋了花臂的賊頭依然袒胸露腹,裸著健碩的深褐色肌肉,火光中泛著汗濕的油亮。半邊臉輪廓硬朗,胡茬粗野,另半邊臉濺上血污,目光中波濤如怒,又沉淵如邃。
蘇晏想起他朝自己抬起手掌,朗聲說道“擊掌為誓”的豪爽模樣,心底忍不住一軟,對荊紅追說:“我想和他說話,但怕聲音傳不到那么遠。”
荊紅追縱身躍到蘇晏的馬背上,手掌抵在他后心,“大人說吧,只需正常聲量,他會聽見的。”
蘇晏開口,發現聲音在內力激發下,果然輕松傳到遠處,卻不像后世的擴音器效果,而是凝成一線,送到對方身旁,直如面對面說話一般。
“王辰,王武。”蘇晏清晰地說道,“我知道你們痛失親人,心中悲憤,要報仇雪恨。但冤有頭債有主,以峻酷刑法草菅人命的是御史陸安杲。我已秉持圣旨,將其革職查辦,命人押解回京,聽憑天子處置,料他即便不死,也免不了坐牢或流放。
“我亦將本地馬政不當,導致動亂之事上報朝廷,請求暫緩嚴捕令,安撫民心,妥善安置流民,待馬政清理見效,便可以恢復耕作生產,使官民各安其職。還請你們相信我,給我一些時間來兌現承諾,別被仇恨迷了本性,俠盜與暴徒,本就在一線之間。”
王氏兄弟俱是一愣。王武率先喝道:“陸安杲只是被革職,又怎能抵他一年來濫殺無辜的罪孽!我兄弟倆且不說別的,先要親手砍下他的頭顱,以祭爺娘!”
蘇晏道:“他有罪,國法治之。若人人可行私刑,國家會變成什么樣?被你們打劫的官紳富戶,家里也有父老妻兒,有仆從下人要養活,刀劍無眼,誤傷他們的性命,一樣是作孽。那么他們的家眷也可以對你們行私刑,抓來砍頭嗎?還有你們劫持的軍械。你們只想壯大自身武裝,有沒有考慮過,邊關將士若是缺少武器,如何與韃靼人作戰?將士們血灑疆場,家中的爺娘、兒女不是一樣悲痛欲絕嗎?”
王武噎了一下,又道:“我們又不是圣人,哪里管得了天下千千萬萬的百姓,只顧著一方窮苦鄉親,與我們手下百千個弟兄,讓他們有吃有喝,別凍死餓死,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蘇晏反問:“你們顧著百千個人,已覺不易,那么當朝皇帝要顧著七千萬到一億人口,難道就容易?”
他誠懇說道:“朝廷管理著偌大疆土、眾多人戶,無論是政策與吏治,都不可能不出錯。如今馬政出了錯,是民不聊生的大錯,皇上也掛念百姓,憂心如焚,故而派我前來清查治理。你們就不能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實現對君王與百姓的承諾,對未來清平世道的期許嗎?”
王武咬牙,陡然爆發出一聲厲喝:“休得多言!你看這滿地的血,就像陳年怨恨,哪里還洗得干凈!落草為寇這條路,我兄弟倆既然走了,就不得不走到底,否則落在朝廷手里,還能有活路?今夜我們劫獄救人,又砍殺這許多官兵,早已犯下無赦的大罪。官是官,匪是匪,自古不兩立,不必再勸!”
蘇晏見他頑固不肯受降,又問王辰:“你也是這么想的?”
王辰猶豫了一下,沉聲道:“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你問。”
“我爹娘被砍頭當夜,你可在刑場?為何沒能救下他們?”
蘇晏語塞,心中愧疚頓生。他也十分懊惱,因為初涉地方,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按正常邏輯與行事規程,先向同事了解情況,出言勸阻;勸阻不住,就準備祭出尚方劍強行救人。誰料被擒獲的齊猛驟然暴起,陸安杲受驚之下擲令簽大喝一聲“快”,劊子手條件反射手起刀落。
此刻荊紅追關心他安危,忙著帶他脫離戰圈,而錦衣衛們奉皇命也只管保護他的安全。他猝不及防下,的確沒有及時下令,讓他們先去救人——即使下令了,怕也趕不上刀鋒落下的毫秒時間。
陰差陽錯,天意捉弄,才造成今夜這一場血戰。
理智上知道,此事自己并無責任,可感情上,依然覺得內心難安,也不知那些明或不明真相的民眾,會在背后怎樣罵他……
蘇晏嘆息,黯然道:“我很遺憾。”
王辰牙關緊咬,眼眶赤紅,緊緊盯著他,似要將這少年官員的身影鐫刻于心,再用刀刃,一道一道從心頭刮去。喉嚨里仿佛塞了一塊礪刀石,每個字眼都從上面血淋淋地磨過去,他哽塞道:“擊掌誓言,就此作廢……今后再見,只是以命相搏的仇敵……就以此箭為見證!”
他將長弓拉滿到極限,箭矢猶如破開太初黑暗的閃電,射向前方。
荊紅追瞳孔猛一縮,沒有徒手接這蘊含了全副心神精氣的決絕一箭,而是抱住蘇晏,腿夾馬腹向側邊閃避。箭矢呼嘯而過,不知飛向虛空何方。
蘇晏手上緊抓荊紅追的胳膊。
荊紅追知道他心里難過,在他耳畔低聲道:“這一箭準頭歪了,哪怕不避開,頂多也只是被箭風劃破一點皮。這賊頭心底知道他爹娘的事不能怪大人,只是情面上過不去。大人不要自責。”
身后一匹飛馬馳來,傳令兵遙喊:“衛所見哨箭后出動人馬,援兵來啦——”
王武大喝一聲:“好個鐵嘴御史,說了這多,使的都是緩兵之計!弟兄們隨我走,殺出重圍,出城去!”
眾賊匪嘶聲高喊,舉著武器朝周之道與蘇晏所在的方向沖來,如一股黑色洪流撞開官兵合圍。
登時場面混亂不堪,荊紅追只緊著蘇晏,拔劍削斷一把把劈過來的兵器,撥開如雨亂箭。而蘇晏還要顧著一個手慌腳亂從馬背上滑下來的周知府,拼命將他往自己這邊拉。
幸虧此時十八名錦衣衛緹騎趕到,護住兩人,邊打邊撤。不多時高朔也帶領七八個密探趕來,加入保護圈,壓力頓時減輕。
在三名匪首的率領下,賊匪徒眾終于趕在衛所精兵進城之前,沖出城門,與接應的楊會匯合。
而此時衛所五千人馬的前鋒已抵達城郊。兩軍短暫交鋒后,響馬盜死傷慘重,王武王辰便下令邊打邊撤,向慶陽府方向逃竄。
他們之前已做好在陜西司境內流竄,打游擊的戰術規劃,故而并不攻打慶陽城,而是挑選守備薄弱的州縣劫掠,四處吸納流民,由慶陽府南下平涼府、鳳翔府、漢中府,又繞過西安府往東。
進入河南地界時,隊伍已發展到數千人,甩掉“響馬盜”的名號,改稱“義軍”,聲勢大振。但畢竟成員以農民、馬戶、軍余為主,還有不少地痞無賴,只知殺貪官污吏、劫地主豪強,間或禍害百姓,也行了不少奸淫擄掠之事,軍紀不整。
后又吸納了河南的“廖瘋子”一部,嚴整軍紀,打出了“替天行道、重開混沌”的旗號,由一群烏合之眾變成了一支幾萬人的正規軍。其時正值新舊帝位更迭、朝廷局勢不穩,引發了一場險些動搖半壁江山的騷亂。
當然,只是后話了。
蘇晏這只穿越時空的小蝴蝶,翅膀掀起的微末之風,改變了許許多多人的命運,也不知能否在將來那個時刻力挽狂瀾。
只知眼下,他大病未愈,頭暈體虛,強撐著主持大局,護住周知府等一干地方官的安全,成功拖延局勢直至到援兵到來,用最小的損失,從響馬盜手中保護了延安城。
塵埃落定后,由于元氣耗損太甚,眼看他臉色發青,冷汗漿出,眼一閉直接暈了過去,把荊紅追和錦衣衛緹騎們嚇個半死。
荊紅追抱著他一路狂奔,跑得比馬還快,沖進醫廬,揪著大夫的前襟求他先治蘇大人。
大夫也被這陣勢嚇到,仔細把脈診治后,皺眉道:“病人是否數日高熱,飲食不進,剛退熱又奔波勞碌?”
荊紅追懊悔地點頭,心想早知如此,就該拘著蘇大人不讓他去犯險,管其他人怎么著呢!急問:“可有大礙?該如何醫治?需要什么珍稀藥物?我可以想法弄來。”
大夫捋須笑道:“后生,關心則亂。他只是病后體虛,又挨了幾天餓。只需飲食清淡溫補,多靜少動,慢慢調養幾日,便可大好。”
第八十章
究竟吃誰的醋
北鎮撫司的鴿舍外,一只信鴿撲棱棱降落在平臺,負責傳書的校尉取下系在鴿爪上的蠟筒,腳步匆匆地給上官送去。
沈柒斜坐在公堂的太師椅上,長腿伸直架在桌沿,手上把玩著一支作為刑具的銅錐子,心不在焉地道:“人證物證俱全,還不認罪,是想嘗嘗詔獄十八刑?”
堂下犯官穿著囚衣,滿嘴是血,嘶聲道:“圣上早已下旨,廢除詔獄酷刑,你敢違抗皇命!”
“如你所言,廢除的只是酷刑。”沈柒語聲陰冷,“保留的還有拶指、夾棍、杖刑等等,每一種,我都能玩出十八個花樣,你信是不信?”
犯官怒視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毒恨與恐懼。
傳書校尉走到沈柒身邊,呈上蠟筒,附耳低語。沈柒當即將銅錐往桌面一扔,起身離開公堂,走到無人的后廳,方才碾碎蠟筒,取出一卷小紙條,展開細細閱覽。
“癸巳年七月十一,響馬盜集數百眾,夜入延安城劫獄。蘇大人以哨箭及時通知衛所,親臨戰場搭救地方官員,力勸匪首歸降,拖延時間直至援軍到來。賊匪倉皇而逃,延安無恙,蘇大人無恙。”
短短幾行,沈柒屏息看完,最后見到“無恙”二字,方才吐了口長氣,將滲出冷汗的掌心在衣擺上擦了擦。
高朔的密報寫得簡潔,他卻能從中窺見當時兇險危急的局勢。
一個文弱書生,病體未愈,劍都不會使,卻非要輕身犯險,與數百名馬賊正面對峙,哪來這么大的膽子!沈柒擔心過后,暗惱蘇晏不愛惜自己,又覺得在意料之中——蘇晏看似圓滑機巧,實際上心腸軟又不乏骨氣,是個極有主見的人,即便他在當場,怕是也勸不動,只能陪著自家娘子赴湯蹈火。
“……服了你。”沈柒無奈一笑,從懷中掏出個貼身放的錦囊,將新紙條收入其中。
錦囊中原有幾張紙條,是高朔進入延安城的當夜,一口氣放了五只鴿子送來的。上面以蠅頭小楷寫道:
“癸巳年六月十九,出南門至五里驛,刺客吳名攔車駕,負荊請罪,蘇大人準其隨侍。
六月二十,吳名自稱本名荊紅追,與蘇大人舉止親密,是夜同車而眠。
七月初二,荊紅追疏于護衛,蘇大人為響馬盜所擄。匪首折服于大人,愿意受降。
七月初六,入延安城,恰逢法場騷亂。吾等護衛及時,蘇大人無恙。宿客棧中,荊紅追向蘇大人自薦守夜。
七月初七,蘇大人中暑發熱,荊紅追非但不及時請郎中,更緊閉房門,一個時辰后方出。屬下逼問,其態度傲慢,偽稱奉命而為。向小廝打探到,蘇大人其時衣衫不整。”
看到“同車而眠”一條,沈柒就已怒恨交加,后悔當初追捕吳名時沒多使點力,那三刀若是直接把人砍死,也就沒有后面這些狗屁倒灶的事了!再看到“衣衫不整”一條,幾乎要氣吐血,恨不得即刻將無恥草寇碎尸萬段。
可恨自己人在京城,鞭長莫及,待出獄受到密報時,已是時過境遷。只能自我安慰,蘇晏對吳名有恩,料他不敢放肆。況且蘇晏也不是任人擺布的性子,吳名若是行為不軌,他只需一聲令下,那二十名錦衣衛也不是吃素的。
如此再三說服自己,心里才略為好受些,想要去陜西見蘇晏的渴念卻愈發強烈。
可他身為天子親軍錦衣衛,又執掌北鎮撫司,不能擅離職守,只有需要外出辦案時,才能獲準離京。
沈柒默默盤點近期接手的案子,計算著能從哪個里面摳挖出一些指向外地的線索,可以作為合適的公出借口。
正在沉吟,一名心腹敲門入內,稟道:“宮里傳旨,皇爺召見僉事大人。”
沈柒將錦囊塞入懷中,淡淡道:“知道了。”
-
沈柒進入南書房時,不見皇帝,只豫王獨自坐在圈椅上喝茶,像是已等待了些時候。
他一見豫王,心頭暴戾的殺意仿佛要奪眶而出,迅速垂目,指尖狠掐著掌心,強迫自己神態如常。
豫王抬眼一瞥沈柒,哂道:“本王記得你。在東苑,你故意驚馬來撞,還往我懷里丟紙團,拐著彎求我去救清河——你和他什么關系?”
沈柒掌心掐得刺痛,平靜回答:“回王爺,卑職敬蘇大人仁義,不忍他被馮賊加害。后來蘇大人奉命梳理錦衣衛人事,卑職與他有些公務與人情往來。”
“這得多深的人情,才能讓清河一大早就不著家,本王費了好大周折,才在你家門口找到人。”豫王意有所指地道。
——說的是出京前一日!蘇晏被他拽上馬車,入夜仍未回來……他竟還有臉,故意在我面前提起!什么用意?炫耀?還是試探?
沈柒心底越是殺機凜冽,面上越是漠然,“蘇府前一夜遭盜賊洗劫,報案無果,蘇大人便來問卑職有沒有兵馬司的門路。”
他說得輕描淡寫。豫王吹著茶杯里的浮葉,悠然呷了一口,也不知信了還是不信。
豫王不開口,沈柒也不主動說話,一時間書房里氣氛僵冷。
“哎呀,孤王竟忘了,清河囑咐過,叫我別和你搭腔。”豫王忽然道。
沈柒:“?”
“說是他會吃醋。”
沈柒:“!”
豫王似笑非笑看他:“你說,清河他究竟是吃你的醋,還是我的醋?還是吃其他什么人的醋?”
沈柒:“……”
景隆帝在此刻走進書房,豫王起身拱手,沈柒跪叩道:“臣奉詔,叩見陛下。”
皇帝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往書桌后面一坐,隨口問:“方才朕未至時,你們聊些什么呢?”
沈柒還未想好如何回答,豫王笑道:“聊‘吃醋’呢。”
皇帝微怔,無奈地薄斥:“少把你那套風花雪月的獵艷經,來污染朕的錦衣衛。叫你來,是談天工院建院之事。那靈光寺,真的非拆不可?”
豫王不久前奏請拆撤靈光寺,騰出空地來建學院,皇帝本已同意,不料又生變數——
靈光寺主持繼堯,年方三十,生得身材雄壯、儀表堂堂,是個出名的大師,常往來宮中展示各種法術,最拿手的就是點石成金。他聽聞消息當即去謁見太后,也不知說了什么,太后發話,說靈光寺不能拆,淺草坡那塊地皮也不宜建學院,會壞了佛門風水,讓皇帝另想辦法。
豫王聽聞,直入慈寧宮,毫不客氣地面叱繼堯:“佛門焉有風水?僧人何修道術?你那烏煙瘴氣的寺廟,泥像上貼的是什么金?”
繼堯厚顏答:“貧僧佛道雙修,也念得佛經,也施得道法。至于靈光寺佛像上貼的,不是金,是千萬百姓的一顆樂善好施之心。”
豫王當著太后的面,一巴掌把他扇了個胡旋舞。
太后深宮寂寞,就靠繼堯大師的把戲取樂,又兼記恨蘇晏害衛浚斷了胳膊,害她妹夫被皇帝日日申飭,使得秦夫人在她面前見天兒地哭,哭得她心煩意亂。
她本想借著官員們彈劾的東風,趁機將蘇晏收拾一通,可惜皇帝手快,沒幾日就把人外派出京,一口惡氣無處發散。于是恨屋及烏地排斥起蘇晏提議的新學,幾次叫豫王把這差事辭了。
意外的是,兩個素來孝順的兒子,在關乎蘇晏的事情上,態度出奇的一致。一個口是心非,嘴里說著貶降,手上卻將尚方劍賜出去。另一個裝聾作啞,整日忙著建院之事,連入宮問安也少了。
今日豫王來慈寧宮,話沒說兩三句,就動手打人,太后氣得肝顫,指著他罵道:“老萊子還彩衣娛親呢,你倒好,非但自己不娛親,還容不下能讓你娘開心的!這么忤逆不孝,待在京城作甚?讓我看了堵心,還不如滾去戍邊!”
豫王低頭挨訓,聽到最后一句,大喜過望:“母后說的甚是!不如下道懿旨,放兒臣出京赴藩?”
太后銀牙快要咬碎,抄起白瓷胭脂盒砸他:“滾出去!敢拆靈光寺,我拆了你的反骨!”
豫王哪里會被一個盒子砸中,側身輕易避開,忙不迭賠罪告退。
此事傳到皇帝耳中,才有今日御書房的召見。
眼下皇帝發話,問他靈光寺是否非拆不可,顯然也受到來自太后的壓力。皇帝知道建院地址是豫王定下的,希望在無傷大雅的前提下,顧念太后的心情,各退一步。天工院是肯定要建的,但可以另擇個合適的地址,未必非要拆寺毀廟。
豫王不為所動,答:“臣弟跑遍全京城,只有那處地方最合適。再說,蘇晏看了也滿意。若是要換地址,不如派臣弟去一趟陜西,親自和他解釋?”
皇帝無語,半晌后嘆道:“左不過一座寺廟,拆就拆吧。母后那里,朕去說項。”
豫王又說:“還有那繼堯,整一個斂財的神棍,張口就是故弄玄虛的套路,我看了就想抽他。母后把他當個玩意兒,他還真當自己是玩意,見天的往宮里跑,萬一和宮女弄出什么丑事……還是趕緊處置了的好。”
皇帝也隱隱懷疑,太后除了拿那個俊壯和尚解悶逗趣之外,還有點什么別的意思,礙于身份只不好說出口。豫王拿宮女做由頭,這么肆無忌憚地一提,倒把皇帝不能說的猜慮給戳動了。
他警告似的瞥了一眼豫王,轉而對沈柒吩咐:“豫王的話,你都聽清了?這事交予你去辦,既要冠冕堂皇,又要掩人耳目,還要面面俱到。辦好了,朕升你的官,辦砸了,你回詔獄,再蹲一個月大牢。”
皇帝這話看似矛盾,但沈柒頭腦靈光,心眼多、會算計,立刻就悟出話中之意——
皇帝和豫王要聯手收拾妖僧繼堯,但又不方便親自出手。“冠冕堂皇”的意思是,得找個無可指摘的罪名,破了他的高僧光環,讓他身敗名裂,才能順理成章地除去。“掩人耳目”的意思是,這個罪名絕不能牽涉宮內。而“面面俱到”最難,既要讓豫王順利拆廟辦學,還要讓太后無話可說,甚至不能太壞她心情。
如此困難又奇葩的差事,難怪皇帝會一反常態,未見成果先把獎賞拋出來。找上他,大概也是覺得他辦事快準狠,陰起人來隱忍而又果斷——譬如捏住馮去惡的把柄十年,等到最要命的一刻,毫不猶豫地出首告發。
沈柒知道皇帝這是把他當做了一柄黑暗中的刀刃,專門用來除去不能見光的障礙。但他并不覺得委屈恥辱或難以接受。
也許這就是他向峰頂攀爬時,最適合的一條路,是屬于他的道。
如果這樣做,能讓蘇晏開辦新學的抱負得以實現,為他的政績添上光風霽月的一筆……沈柒低頭,嘴角微微勾起,抱拳道:“臣遵旨。”
第八十一章
七郎我想你了
沈柒出了南書房,沒走多遠,就在步廊里與太子朱賀霖遇個正著。他退避一旁,屈膝行半跪禮。
太子容光煥發、步履輕快,見到沈柒一怔,似乎想起什么舊事,臉色微沉,駐足道:“沈‘義士’?”
這聲招呼暗帶譏嘲,沈柒面無表情道:“太子殿下千歲。”
太子還記恨他之前借著一身刑傷霸占蘇晏,吃準蘇晏心軟又重恩義,享受夜夜床前照顧,以至蘇晏大半個月沒去東宮。
——也不知自家侍讀留宿沈宅期間,有沒有被人揩油吃豆腐。
太子自從開了精關,宮中便安排教引嬤嬤,以春畫指導他人倫之事。結果他把人攆走,又把畫亂涂,多勸幾句還要發火。
景隆帝聽聞,只當他害羞耍小孩子脾氣,笑了笑后免去教引,說再大些自然就懂了。私下命錦衣衛打探東宮,回稟:太子對容貌姣好的宮女態度如舊,未有分毫少年情動之態,對貼身的幾個小內侍也只當玩伴。唯獨就是對太子侍讀蘇晏另眼相待,一封來自陜西的問安信來來回回翻看到折痕將破,方才裱糊收藏。
太子喜歡蘇晏,幾乎是明明白白寫在臉上,皇帝一望便知。但這股喜歡過于清澈,帶著少年人熱烈而純粹的意氣,并不摻雜情欲成分,也讓皇帝放了幾分心,把防備的目光更多投向素行不良又蠢蠢欲動的豫王。
皇帝知道豫王獵艷成性,被他再三敲打后,如今的確不再對朝中官員出手,也愿意為國為民辦實事,看著像是改邪歸正、潔身自好了,可始終沒有放棄對蘇晏的執念,實在有些頭疼。
俗話說,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除非真把豫王關入鳳陽高墻,否則就算派出錦衣衛盯梢,也未必能盯住每日十二個時辰。可要真把豫王給囚禁了,且不說他身為親兄長忍不忍心,太后必然第一個跳出來罵他戕害手足,甚至還會護短地罵蘇晏惑主媚上,下懿旨直接賜死了事。
如此左右為難,干脆借著衛浚受傷致殘這事,先將蘇晏送出京城一段時間,遠離漩渦中心,去地方歷練,為將來的晉升積累資歷與政績。也讓豫王冷靜冷靜,說不定過個一年半載的,他這多情又薄情的弟弟另結新歡,對蘇晏的念想也就淡了。
皇帝克己守禮,為成全對方的抱負而忍痛割舍情愛,于公于私都不愿見自己守護的社稷人才遭到玷污,為蘇晏計之長遠。豫王卻只當他是表里不一的偽君子,一面自詡公義,一面暗中茍且,為了自己名聲,讓蘇晏做了個見不得光的地下情人。這也就罷了,蘇晏出了事,他卻迫于各方壓力不肯力保,甚至把人貶官外放,實在自私得很。
——若我在這個位置上,無論如何都會先保全心愛之人,如果對方非要一個名分,我甚至可以冊封男后昭告天下。誰敢反對,天子一怒伏尸百萬,難道是白說的?豫王如是想。
豫王有心拿水榭里的情事刺激皇帝,可惜蘇晏次日便離了京,空口無憑效果不佳,只能等當事人從陜西回來,設計讓皇帝親眼目睹,好逼他徹底放棄蘇晏,繼續端他明君的架子去。
兄弟倆一個嫌棄對方荒淫,一個鄙夷對方虛偽,以至于太子那點心思在他們眼中,就跟小孩兒玩過家家似的,不值一哂。
但沈柒在小南院蹲過房梁,親眼見太子在床上與蘇晏嬉戲玩鬧,言語間暴露內心遐想,心思絕不單純。更兼登門給下馬威那次,太子眼底分明充斥著對另一人濃烈的占有欲,凌傲地盯著他,那是競爭中的雄性才會有的敵意眼神。
老虎再小,也是會喝血吃肉的,沈柒不會掉以輕心。
太子見他反應冷淡,仿佛聽不懂譏諷似的,自覺無趣又惱火,忍不住又嘲問:“孤賜你的童子婢女各十人,好用么?床前侍疾哪怕每日一換,也能兩旬不帶重樣的。今后你又傷了病了,再如何也不會慘到無人服侍的地步,就不必拉蘇晏作陪了。”
這話不僅諷刺沈柒賣慘,還故意觸他霉頭。但沈柒并未被激怒,更不會如實告之——那二十人中有太子你派來的耳目,用不得又賣不得,于是我在城郊買下二十畝良田,打發他們結廬耕種,等蘇晏從陜西回來,就有自家種的瓜果蔬菜吃了。
他依然一副面癱臉,滴水不漏地回答:“多謝殿下賞賜,臣感激不盡,定不遺余力辦好差事,以報皇恩。”
太子見這錦衣衛頭子針插不入、水潑不進,實在乏味至極,心想也不知父皇為何那么愛敲打臣子,若個個都如沈柒一般半死不活,敲打起來有什么樂趣?
可既然撞上了,輕易放過又覺得不甘心。太子想了想,嘴角緩緩翹起,不懷好意一笑:“他給我寫信了。”
這個“他”是誰,彼此心照不宣,沈柒聽了頓時心底一沉。
“整整三頁,說他路上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到延安又做了些什么……寫得停不下筆呢。”太子慢悠悠道,“他說想我啦,問我想不想他?還問我每天課業重不重,又囑咐我注意身體,別太累著,絮絮叨叨,沒完沒了。你說這人怎么就這么煩呢,送行時我還特意交代過,不用給我寫信,可他一到陜西就迫不及待地動筆墨,還用四百里急遞送抵京城。哎,他給你也寫了么?”
佯嗔假怨的語氣,透出滿滿的炫耀之意,幼稚得可以。可沈柒卻被刺激到了,咬牙想起,蘇晏至今一個字沒傳回來,所有關于他的消息,自己都是通過高朔的密報得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