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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尚書徐瑞麒苦笑:“這蘇清河不提銀兩則已,一提就是獅子大開口啊!”
作為整個大銘的財政管家,各部都向他伸手要錢。行軍糧草、設施修繕、賑災重建……樁樁件件,哪個不需要花銷?一口氣討要22萬兩白銀,當他戶部是挖不完的金山銀礦?
勤儉持家的徐尚書,感到一陣深深的肉痛,不由將目光投向龍座上的皇帝,希望他能給蘇晏的撥銀申請打個對折、再對折。
咱們這位皇爺,一向崇尚質樸,不蓋行宮、不選秀女、不愛游樂,每年入冬之前,還要求后妃宮人給邊關軍士縫制寒衣,以號召天下婦女支援邊關。他是當家知道柴米貴,應該不會輕易答應的吧?
誰料景隆帝略一思索,便說道:“財政撥銀,該省的要省,該花的要花。朕看這些賬,一筆筆都算得清清楚楚,確實省不得,就按數撥給。”
徐尚書習慣性地開始哭窮:“眼下將近年末,財政該支出的都支出得差不多了,實難一下子拿出22萬兩銀。若是透支,來年便要加稅……”
景隆帝不為所動:“戶部的底子,朕心里清楚。國庫年收入白銀400萬兩有余,若是加上糧食布帛之類,足抵2000萬兩不止,如何就拿不出這區區22萬兩白銀?徐尚書,你是摳門摳慣了,要真舍不得,就去朕的內帑取這筆錢。”
內帑就是皇帝的私人小金庫,給后宮發月例、給官員打賞……包括皇帝和皇子、公主日常開銷的錢,都從這里來。
倘若國家建設,還需要動用皇帝的私庫,簡直是往財政大臣臉上扇耳光。
徐尚書驚覺風頭不對,當即改口道:“出得,出得!況且這22萬兩白銀,又不是一口氣付清,可以隨工期分批下撥。”
他邊說,邊理清了思路:對呀,工期長著呢,按蘇十二這種犁庭掃穴的搞法,沒個三年五載哪能竟全功。我為什么要跟皇爺唱反調,嫌頭上烏紗帽戴得太牢靠?
景隆帝頷首表示同意,瞥了太子一眼。
太子讀懂了父皇眼神中的含義——看到了?得對六部事務了如指掌,才不會被這些成精的官員忽悠,兒子,好好跟你爹學著。以后讓你讀什么,記什么,你就好好讀,好好記,別再偷懶了。
朱賀霖心悅誠服地狂點頭。他也不想偷懶的呀,故而每次都立下雄心壯志:
今日小爺我要把這一桌書冊讀完。
三日內,小爺保證寫出八篇父皇滿意的策論。
本月文華殿聽課絕不請假、遲到。
種種種種。
然而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想要像父皇那般十五年如一日的自律與勤勉,真難哪!
朱賀霖有點沮喪,但更多的是被激發出比肩父皇的志氣。他朝景隆帝深望一眼,目光明銳,眉宇敞亮,仿佛在說:父皇放心,兒臣一定努力!
皇帝揚起嘴角,淺淺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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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廷銀兩下撥之前,蘇晏的采購和建筑工程就開始動工了。有賭馬贏來的一萬多兩白銀打底,可謂手有余糧心不慌。
可惜工程量實在太過浩大,一萬多兩白銀扔出去,連個水花都沒見著。為了另辟財路,他又動起了歪腦筋——這回不賽馬了,改為搜刮罰款。
他下令陜西司、府、衛、州、縣各大小衙門,將本年度征收囚犯的贖罪銀、贓罰銀,統統都匯總過來,收貯在平涼府衙,用于各項開支。
管戶籍、管錢,陜西巡撫魏泉魏大人是一把好手。蘇晏把他從西安府請了過來,坐鎮平涼,當自己的人事處兼財務處主任。
在朝堂撥銀抵達陜西的那一個月間,他過得還挺滋潤——基建不愁錢的感覺,真爽啊!
蘇御史把這個“總指揮”當得游刃有余。
他參照后世的行政管理模式,搭起了一套地方政府機關班子,建立改革領導小組,與各部門官員簽訂“一崗雙責”責任狀,讓他們既要負責業務工作,又要承擔思想工作。
按照指揮部下發的冊子里的內容,官員們每個月必須與下屬談心談話端正思想,進行提純式洗腦,主要內容從“忠君愛國”到“勤政為民”到“清風廉潔”再到“改革創新”,可謂層層對下一條龍。凡在每月量化考核中獲得“甲級”的,年末發放數額可觀的獎金,而桀驁刺頭不服管教的,一次警告、二次通報、三次直接撤職或解雇。
魏巡撫看著這一套匪夷所思、卻又成效顯著的模式,吃驚地想:一個十六七歲的士子,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哪來的這些門道?想來想去,只能歸結為天生之才。
他慫恿蘇晏把這套管理模式形成律例,上報朝廷,申請向全國各司推廣。
雖然這個主意正中蘇晏下懷,但他如今統領全局,哪有空搖筆桿。于是魏巡撫毛遂自薦,要幫忙整理文字。
蘇晏知道魏巡撫這是想撈點功勞。
畢竟魏泉身為陜西最高長官,這些年對馬政凋敝無計可施,還向朝廷申請裁撤兩寺。奏折被皇帝駁回,還薄責了幾句,令他汗顏又惶恐。
如今見新來的御史搞得有板有眼、轟轟烈烈,魏巡撫似乎看到了光明的未來在招手,于是他也想盡量提高參與度,抓住機遇給自己也刷一些政績。
蘇晏是個自己吃肉,也讓同僚喝湯的人——只要對方足夠配合、不拖后腿。
而且他真忙得不可開交,遂叫了幾名速記員跟隨身邊,想起多少,就口述多少,再將這些記錄匯總給魏巡撫,讓他去整理成冊。
景隆帝下的圣旨,本意是讓蘇晏別太辛苦,運籌帷幄發號施令即可,跑腿的事讓魏泉去負責。
結果情況反了過來,魏巡撫除了管理收入支出,就是帶著一批文吏坐辦公室,天天埋頭章稿,筆耕不輟。而蘇晏整天都忙著到各地視察,以免改革流于形式。
他帶著侍衛們跋山涉水,檢查新辟的草場與修葺的營堡;走街串巷調查民意,走訪軍余、馬戶;對內地購馬與番邦交易的貨物進行樣品抽查……
不過,辛苦歸辛苦,在吃穿住行上,蘇晏從不虧待自己,甚至直接整了一套手藝出色的廚師班子帶在身邊。
好吃好喝加上運動量大,晚上又有武功高手替他調理身體,如此一段時間后,他居然長肌肉了——
雖然只是薄薄的一層,與前世的腱子肉沒法比,但依然讓蘇晏幾乎喜極而泣。
這夜疏通經脈時,蘇晏開心地撩起衣擺,給貼身侍衛看他新長的腹肌。
其實說“腹肌”有點太抬舉了,別說沒有六塊八塊分野,橫豎溝壑都淺到看不分明。但它薄而結實有彈性,覆蓋在光潔如玉的皮膚下,連同腰肌一同收攏成優美流暢的線條,有種介于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清透,襯得后方的翹臀越發圓潤,很是誘人。
荊紅追沒忍住,摸了一把他的腰腹。
蘇晏還當教練在檢查健身成果,沒在意,還說“胸肌也長了一點,不是排骨精了,你摸摸”。
荊紅追受邀摸了,指節與掌心的硬繭刮得他又扎又癢。
蘇晏笑成了只咯咯咯的母雞,扭身避開,也去捏對方的胸肌和腹肌作為反擊——這手感可比自己的好多了。
他十指不沾陽春水,除了握筆處的一點薄繭,其他部位都細嫩柔滑,摸得荊紅追險些舉旗為敬。
……這怎么遭得住啊!貼身侍衛苦悶地想,大人又愛戲耍調弄,又完全沒有那方面的意思。天天晚上自封穴位漸不頂事,再這么下去,我的腎經也要出問題了!
出于某種不可言說的報(勾)復(引)心理,他下手無情,把蘇大人按得嗷嗷亂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聲。
今夜臨時落腳的縣城官署,宅院狹窄,房間挨得也近。高朔夜里起身撒尿,見馬桶里有同室拉的黃金,發了句牢騷,頂著寒風出去茅廁里解決。
路過主屋窗外時,他聽見了一串不可描述的聲響,像被人兜頭潑了盆冷水,睡意頓消。
他小心地湊到窗縫邊,側耳傾聽內中動靜。
屋內,荊紅追瞥了一眼緊閉的窗戶,沒理會聽壁角的某個錦衣衛暗探,繼續手上的活計。
蘇晏今夜有些吃不消,呻吟道:“輕、輕點……疼……啊疼疼疼!阿追你別這么大力,慢一點,輕一點……”
高朔驚想:荊紅侍衛和蘇大人……這是在做什么?!
其實他早就不可避免地想歪了,這一問只是僥幸心理,但很快就再也僥幸不起來。
荊紅追把力道放輕了七八成。
蘇晏又覺得隔靴搔癢,推不開因為徒步過度而酸澀板結的小腿肌肉,不滿道:“叫你輕一點,不是蜻蜓點水,怎么跟沒吃飯似的……再用點力……對,來來回回弄,別有一下沒一下的……嗷!”
“屬下沒分寸,又把大人弄疼了?”荊紅追低沉地問,嗓音有些沙啞。
蘇晏喘氣道:“疼……但是爽……別管我叫,你繼續。”
高朔想,完了,同知大人的綠帽戴實了!
何止是綠帽,蘇大人和那草寇侍衛都朝夕相處幾個月了?這是綠云啊!
漫天綠云,綠油油地壓下來,高朔心情沉重,很想替他憋屈的上官沖進去,揭破兩人的好事,捉奸拿雙。
但即將伸手敲門時,想到荊紅追的武功和蘇晏的反應,他心底又有點發毛。尤其是蘇大人,當久了說一不二的主官,身上官威日盛,有時一個眼神過來,就讓眾下屬惴惴然說不出話。
他不過一個小小的錦衣衛探子,管天管地,能管到蘇大人床上有沒有嬌客,每晚如何胡天胡地?
……還是讓同知大人自個兒來吧。自己的老婆自己管教,沒毛病。他就負責打打小報告好了。
屋內的語聲仍在斷斷續續地傳出,呻吟里夾帶著一兩聲啜泣的氣音。
“大人換個姿勢,平躺著,抬腿。對,就擱我臂彎可以……這里疼么?”
“哪哪兒都疼……你說第一次會特別酸痛難受,后面就好很多,怎么還是這樣?”
“大人今日有些累過頭,忍一忍,到最后就舒服了。”
高朔面紅耳赤。他怕自己久曠,活春宮再聽下去難免要起反應,忙躡手躡腳離開,回屋去寫密信。
用詞已經盡量委婉,但他依然能預見到沈柒見信后勃然大怒、滿身殺氣的模樣。
上官的戾氣與狠勁他比誰都清楚。之前他密信說蘇大人和荊紅追之間疑似曖昧,沈同知就險些發了狂,這次萬一不管不顧地要沖到陜西來砍殺奸夫,擅離職守觸怒了皇爺,又該如何是好?
反正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多吃幾天少吃幾天似乎差別也不大……不如再等一兩個月。
蘇大人曾說年尾告假,回京去過春節。不如等那時再提前告知沈大人,趁著荊紅追一路奔波人困馬乏,在進城前把他收拾掉?
高朔越想越覺得可行。
為了上官的前途性命,這消息得壓一壓。他把新寫好的密信在燭火上燒掉,決定給狗膽包天的爬床侍衛判個死緩,年關回京時再算總賬。
他吹熄蠟燭,倒在火炕大通鋪上打算繼續睡,忽然聽見鄰鋪的褚淵低聲問:“你方才去做什么?”
高朔微怔,“去撒尿。”不對,這時間有點長,又補充:“還拉了泡屎。”
“便秘了?”褚淵問。
高朔“唔”了一聲,希望他趕緊去睡,別問東問西了。褚淵畢竟是皇爺身邊的親信,雖說平時看著老成沉穩,可不知道心里打什么算盤。他沒想抱大腿,故而也不愛與人家瞎套近乎。
褚淵說道:“你得先沉住氣。對,氣沉丹田,把它逼到無路可走,再猛一用力,就成了。”
那還不得崩到肛裂!高朔含糊回了句“遲了,睡覺”,轉身面朝壁里。
褚淵在黑暗中默默說:道在屎中。你這個整天偷偷摸摸放鴿子的人,不會懂的。
第131章
那小子這小子
王辰立在山坡樹后,遠遠望著騎在高頭大馬上、被眾兵拱衛的蘇晏,心情十分矛盾。
在此之前,最后一次見到蘇晏,他被捆成個粽子塞在馬車里,無奈地接受被押回府城大牢受審的結局。誰料半途遇上兩撥韃靼騎兵,護送蘇晏的錦衣衛人數不足,陷入全軍覆沒的絕境中。
他那時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就像一條只能蠕動的蟲子,憋屈地死在韃子的鞋底。
——與其這樣,他寧可是蘇晏親手結果他的性命,算是給他們之間的恩恩怨怨做個了斷。
然而蘇晏手起刀落,卻只割斷了他身上的麻繩。
“你就算要死,也得死于王法,而不是畜生刀下。走,逃命去吧!”少年御史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毅然決然地放走了他,望向他的眼神中有遺憾、有不甘,還有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惋惜。
而他當時也是鬼迷心竅,居然沒有趁機溜走,反而操刀殺敵,還聽從那個冷面侍衛的指揮,護著蘇晏突出重圍。
但終究還是沒護住。蘇晏被一個韃靼騎兵用套馬索拽走,當時他只來得及放出全力一箭,將那韃子射落馬背,卻趕不上那匹發狂的奔馬,最后眼睜睜看著蘇晏墜馬,跌落深谷陡坡。
冷面侍衛毫不猶豫,緊跟著也跳了下去。
王辰從后方追上,停在陡坡旁。夜色中,那道峽澗像兇獸張開的漆黑大口,隱藏著未知而致命的兇險。
他略一躊躇,想下去救人。
至少也得確認一下狗官的死活吧,不然怎么向死去的家人和兄弟交代?他對自己說。但轉念又想,這么好的脫身機會擺在眼前,不趁機逃走,難道還等著洗干凈脖子上菜市口斬首臺?
正猶豫間,后方幾名韃子舉著火把追來。王辰一咬牙,揚鞭狠狠抽在馬臀,奪路而逃,最后借助夜色,甩掉了為數不多的追兵。
他在慶陽府游蕩了十幾天,最后聯系上了兵敗逃亡的哥哥王武。
之前王武在清平苑附近圍攻蘇晏的馬車,想要救弟弟,結果被對方反將一軍。蘇晏利用寧夏衛張千戶的五百精騎兵,把他的千余人馬揍了個稀里嘩啦,手下匪徒戰死和潰逃了一大半。王武自己胳膊上也中了一支流箭,倉皇而走。
好在這此的損失雖大,卻尚未動搖到王武的根基,跟隨他去策反牧軍的,不過是一支分隊,而他麾下的響馬盜還有三四千人。
在與領軍的三當家楊會會合后,王武砍了自己一截小指,指天發誓,日后必要捉住蘇晏,親手將他割喉放血、剁成肉齏,以祭死去的爹娘和弟弟。
劫后重逢時,兩兄弟都是又驚又喜,抱頭痛哭了一場。
王武對弟弟說起自己所立之誓,問蘇晏的下落。
王辰心底像被小銼刀拉了一下,滋味難言,最后說親眼見蘇晏墜谷,想必摔死了。
王武還嫌蘇晏死得太痛快,不夠解氣。王辰在哥哥的罵罵咧咧中,一壇重逢酒喝出苦澀滋味,干脆把自己灌了個酩酊大醉。
兩人繼續率領響馬盜在陜西各府各縣流竄,不斷慫恿生活困苦的軍余、馬戶與流民入伙,用劫掠官倉與富戶得來的錢糧收買人心,隊伍日益壯大。
——直到該死的蘇晏蘇御史又活著回來了。
不但活著,還頒布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改革政令:整頓官牧、收攏流民,減輕馬戶徭役。甚至明確告知各州府,若是官牧改革成功,民牧或將廢除,苦民以久的“戶馬法”很可能會在他們這一輩終結。
猶如久旱逢甘霖,流亡的軍余、馬戶們逐漸響應官府號召,回歸原籍。因為牧軍待遇得到了很大提高,大部分流民開始熱衷去當牧軍,為監苑放牧官馬。
牧軍人手一多,也就沒死刑犯什么事了。蘇晏還嫌那批被刑部流放過來的重刑犯,養馬不行、虐馬很行,儼然是定時炸彈一樣的社會不安定因素。他還清晰地記得,在清平苑營堡中見到死刑犯牧軍時,那些人臉上的獸欲與兇殘,于是統統給發去陜西提刑按察使司,按律該下獄的下獄,該砍頭的砍頭。
陜西時局的這些變化,使得響馬盜內部也開始人心動蕩。
普通老百姓要不是真活不下去,誰愿意落草為寇,每天惶惶然活在被官府追殺圍剿的陰影之中?
既然有了出路,官府又保證自愿歸籍的流民可以免罪,還撥給土地讓他們耕種或放牧,為什么不回去?
于是不少匪眾生了異心,半夜偷偷把甲衣、兵器一丟,換回原本民夫的裝扮,回老家去——還把匪寨分給他們的馬也給騎走了。經常是入夜時分人還睡滿了幾個院子,清晨起床一看,院子空了一半。
王武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否則“響馬盜”這個響當當的招牌總有一天會被砸掉。手里沒有人馬,難道要他當個光棍統帥?
他憂心忡忡地找弟弟王辰商量對策。
王辰沉默半晌,反問:“哥,你還記得我們成立響馬盜的初衷么?”
王武一愣,“是……因為活不下去,想替自己、替窮苦鄉親們掙一條活路。”
“——現在活路已經出現了。”王辰低著頭,不敢看他哥,說得有些艱難,“你還記得當日在寨子里,我們兄弟倆被蘇晏拿住,與他的一番對話,還有擊掌之誓么?”
王武眼神迷離了短短幾息。
他當然記得。
當時他們被捆縛著,任人處置。而那個少年官員身披臟破衣袍,赤足站在他們面前,用并不鏗鏘,卻清澈堅定的聲音許諾:“我要讓你們這些被逼上梁山的好漢們,都解甲歸田,讓官員各司其職,讓百姓安居樂業。”
蘇晏說:“待世道清明,你們就散伙吧,回鄉做個良民,如何?”
而他們也心頭血熱,誠摯地答道:“要真有那么一天,老子也不當什么響馬盜、山大王了!回去該做什么做什么,好好過日子。”
——現在呢?即使那一天到來,他們就真的可以回頭、甘心回頭?
——究竟從什么時候開始,初衷變了味?摻雜了越來越多的騎虎難下、箭出無回,逐漸變成對更大利益、更多權勢的渴求與追逐?
——欲望永無止境。滿足了一個低級的,就會冒出一個高級的,滿足了高級的,還會冒出更高級的,就這么一步步,走向前途未卜的未來,最終成王敗寇。
王辰慢慢抬眼,注視他的雙生兄弟:“哥,當初他答應我們的,一樣一樣正在實現,無論最后結果如何,至少他不遺余力地去做了。他從來沒有騙過我們……而我們當初答應他的呢?”
王武這一刻的臉色極其難看。
他陡然暴怒,劈面一拳砸在弟弟的顴骨,將王辰打翻在地。
他揪著弟弟的衣襟,來到父母的墳前,摁住后頸一同跪下,嘶喊道:“這話你對爹娘和侄嫂說!告訴他們,你要向砍了他們頭顱的官府搖尾乞憐,再去當一條任人宰割的豬狗!
“你對一心跟隨我們的弟兄們去說!告訴他們,你當初答應他們的共患難同富貴都是一句屁話!說你接受招安就是為了讓他們再回到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苦日子中去!”
王辰被他連搖帶吼,漲紅了臉說不出話。
王武發泄完,喘著氣,把跪坐在地的王辰向后懟在墓碑上,抵著弟弟的前額,聲音低沉而充滿感情:“六兒,給哥聽著,咱們已經沒有別的親人了,現在哥能依靠的,只有你,你能依靠的,也只有我。咱們得相依為命知道不?咱們打娘胎里就在一起,前半輩子一條心,后半輩子也不能分開。”
他挑起彼此頸間的狼牙項鏈,塞進王辰手中,似乎想借此提醒對方——他們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弟。
“哥知道,你也不甘碌碌無為,也有一顆想要出人頭地的心!咱們好不容易把隊伍拉到現在這個規模,一旦回頭,可就什么都沒了!不但不能回頭,還得繼續走下去!”
“……還能走多遠?”王辰汗濕額發,眼白布滿了赤紅的血絲,手捏兩枚冰冷堅硬的狼牙,喃喃問。
“命有多長,就走多遠!”王武斬釘截鐵地說,像在說服對方,同時也說服自己,“我們不當響馬盜了,要當義軍!若陜西暫時待不住,就去河南……你知道廖瘋子么?”
王辰一怔:“廖瘋子?那個鬧騰了好幾年起義,給朝廷剿了四五回,東躲西藏像條喪家犬的廖瘋子?”
“他沒你說得這么不堪!至少朝廷幾萬大軍剿了這么些年,耗費錢糧無數,也沒能把他斬草除根不是?”
王辰還想再反駁,王武捂住了他的嘴,附耳道:“聽我說!廖瘋子派人聯絡我了,說久聞王五王六的大名,心生向往,要來河南府與西安府的邊界與我們會面,結為異姓兄弟。還說有個叫石燧的秀才投奔他,這人是天縱奇才,是來助他成事的。這個石秀才也說了,我們兄弟將來是他的左膀右臂,沒我們成不了事!”
王辰用力扯開哥哥的手,喘息道:“我才不去當什么左膀右臂,助別人成事!”
“到時還不知誰助誰!”王武笑了,笑得粗野又痞氣,眼底盛著野心勃勃的幽光,“這是個絕好的機會,六兒啊,一旦錯過,這輩子都別想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