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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爺犀燃燭照,不會看不出衛家暗藏野心,這野心因為二皇子的出生而不可遏止地膨脹——但與其說是‘不可遏止’,不如說是‘不被遏止’。每當鬧得太過分,皇爺就會敲打儆示,等對方吃痛縮回去,皇爺就不再追究。如此一來,衛家膽子更大,不僅有意拉攏勛貴與文官,甚至連部分言官如今都已是他的喉舌。
“——皇爺對此,難道就沒有警惕之心?
“刺殺太子誰會得利?”
“市井間誹謗儲君的流言是誰散播?
“坤寧宮大火是誰的設計?
“朝臣對太子的不滿與指責,是誰在煽風點火?
“——這一切,皇爺難道心里真的沒有數么,還是明知而故縱?”
蘇晏一句比一句問得犀利,看似氣勢逼人,實際上手心汗濕,一顆狗膽已經壯到麻木。
景隆帝吐出一口長氣,低沉地說:“換其他任何一個臣子,朕都不會任由他把這些話說完。但也只有你,看破還非要說破,說破還非要討個答案——這個答案,有那么重要?”
“當然!”蘇晏完全豁出去了,“這個答案決定了,臣是要繼續和衛家斗,和‘弈者’斗,還是順應天意,從此閑云野鶴,只求富貴不談抱負。”
皇帝“呵”了一聲,“好個順應天意!你要是真肯順應朕的意思,何至于屢屢身陷險境。如今倒拿這個來說嘴。”
蘇晏翻身下床,跪在床前踏板:“臣不識好歹,罔顧君恩,是一等一的傻子。”
皇帝一把拉起他,攬在自己懷里,又愛又惱,“好啦,你不就是想知道朕的真實想法?朕不愛說,是天性使然,也是御下手段,你就非得逼朕說。就讓朕好好的當一個孤家寡人,不好么!”
蘇晏的臉貼在皇帝胸口,聽心跳聲紊亂,在這個慣于把持局勢與權力的男人體內,像個失控的信號,不知為何竟感到了欣慰與愉悅,回答:“不好。”
皇帝懲罰似的咬了咬他的耳垂,輕聲道:“把禍患養到足夠茂盛,你才會知道,它的根系有多深,上下左右的勾連有多龐大。到那時,才能連根拔起,將主惡連同黨羽徹底鏟除。”
蘇晏微怔,而后打了個激靈。
“朕之前沒有除去衛家,如今時機更是不適合。
“你覺得如果衛家倒了,那個把它當槍使的幕后之人,是會就此罷休,還是再找一桿更強力的武器?
“就讓衛家繼續當‘弈者’手中的棋,他下的步數越多,暴露得越快。”
蘇晏喃喃道:“可我們只要一步沒拆破,就要付出代價——譬如昨夜。”
皇帝道:“所有成功都要付出代價。昨夜之事,朕也不愿見它發生,數千子民的性命,如何可以,朕寧可用自己的血肉去換。但有時太過于想避免犧牲,只會犧牲得更多。”
蘇晏沉默片刻,說:“臣會盡快弄清楚,幕后黑手的身份與真實目的。”
“衛家那邊,朕也會命人加強監查。”
“兩個侯府,手下、門客、往來者眾多,一個個查恐非易事。”
皇帝笑了笑:“朕設錦衣衛,就是做這個用的。”
蘇晏問到了想要的答案,凜然之余,又覺得釋然。景隆帝看著平和寬仁,實則城府深、思慮重,自己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有什么好怵然的。
他正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忽然肚子骨碌碌一陣饑鳴,這才想起,六個時辰前就喝了一小碗粥,眼下胃都要餓穿了。
皇帝溫聲道:“朕帶了些宮中御膳過來,讓你家下人煨在灶上了,隨時可以吃,有你喜歡的佛跳墻與松江鱸魚。魚肉現做的比較嫩,等你出了臥房,他們才會下籠蒸。”
蘇晏謝了恩,見皇帝還攬著他不放,想了想又補充一句:“不嫌鄙舍簡陋的話,還請皇爺施恩,與臣一同用膳。”
皇帝這才松手,從床沿起身,順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襟與發髻,淡淡地道:“這才對。上次朕邀你進宮用膳,難道你不該回請么。”
第186章
贏的走輸的死
臨花閣的龜公和鴇母雙雙被拿。北鎮撫司的刑房能撬開鐵人的口,證實了鴇母的確一無所知,而龜公終也熬不過,將他知曉的內情如數交代。
沈柒看著手下呈上來的證詞,提煉出幾點重要信息:
隱劍門與七殺營類似于門派的外門與內門的關系,一個在明,一個在暗。隱劍門靠門下產業為七殺營提供資金,招徠與輸送人手,門主聽從營主的指揮。隱劍門覆滅后,七殺營保留了大部分力量,而且資金支持依然存在,但不知錢從何而來。
七殺營的精銳殺手分為“天、地、玄”三個類別,總人數不太清楚。聽說幾百人是有的,個個都能獨當一面。
京師的地下據點不止一處,密道都通往被炸毀的“明堂”。
每個據點都有守門人,龜公只知道其中兩個,剩下幾個不明身份。
昨夜之前,七殺營營主的確人在京城,至于爆炸之后是否秘密離京,就不知道了。
沒人見過營主的長相,更不知其性別、年齡與武功深淺,但所有心懷不服、挑戰過他的殺手都死了。
“……腦蟲。”沈柒道。
“大人在說什么,”掌刑千戶石檐霜不解地問,“什么蟲?”
“沒什么。把這兩人羈押在牢,好好看守。你和韋纓點五百人手,隨我去抓另外兩個‘守門人’,看還能不能榨出點什么。”沈柒起身時牽動傷處,手捫胸口深吸氣。
石檐霜忙道:“大人有傷在身,且去歇息,這點小事,我和韋千戶就能辦妥,無需大人親往。”
北鎮撫司的醫官給沈柒開了一劑膏藥,讓他敷貼傷處,說能散瘀活血鎮痛,促進骨裂加速愈合,但藥味兒很沖,隔著幾層衣物還能聞到。
沈柒略一思索,說:“也行。那你叫人燒點熱水,我要沐浴更衣。”
他把自己清理干凈,確認嗅不到膏藥氣味了,才騎馬緩行,去了蘇府。
之前派人打聽過數次,都說蘇晏還在睡,前后睡了六個時辰還不醒。他忍不住擔心,于是也顧不得看門狗一樣的御前侍衛了,決定親自去探訪。
時值黃昏,京城的天空似乎仍被爆炸后的煙塵籠罩,暮色就顯得格外溟溟,夾著風中隱隱飄來的哭聲,令人心情沉重。
剛行到巷口,便見蘇府被一群侍衛打扮的漢子團團圍住,戒備森嚴。沈柒看出這些不是普通侍衛,個個散發著精悍的銳氣,像是在戰場上受過洗禮的。
他心底一凜,似乎想到了什么,繞到蘇府后巷,悄然躍上鄰居家的屋頂。
高朔果然還藏身在檐牙間的陰影里,邊啃著紅棗,邊伸著脖子使勁瞄向蘇府后院主屋。沈柒在他肩頭拍了一下,嚇得他棗核險些卡在喉管里。
咳掉了棗核,他忙低聲向沈柒稟報:“皇爺微服私訪,就在主屋內。”
果然。沈柒皺眉:“什么時候來的?”
“有兩刻鐘了,沒見出來,也不知蘇大人醒了沒有。”高朔琢磨著,覺得不太對勁,“嘖,這要沒醒吧,皇爺在里面做什么,光看著?這要醒了吧,也不見下人送水進來,總不能頭不梳臉不洗地面圣吧?
“不對不對,君主進入臣子臥房,這本就不合常理,尤其是我們這位皇爺……”
沈柒驀地用刀鞘一挑他的手背。
手心里一把紅棗都被迫塞進嘴里,高朔噎得直翻白眼。
沈柒面寒如霜,冷冷道:“你什么時候變得如此多嘴?”高朔連連搖頭,一顆顆棗子往外吐,不敢再胡亂八卦。
說話間,主屋的門被打開,一身常服的皇帝率先走出來,蘇晏穿著披風緊隨其后。兩人邊走邊交談,往花廳去了。
拐過走廊,身影消失在檐下。不多時,仆役打扮的內侍從廚房出來,一盤盤菜肴流水般往廳里端。花廳內燭光明亮,將兩人對桌而坐的影子映照在窗戶紙上。
高朔恍然回過味兒來,尷尬地說道:“這個,皇帝施恩于臣子,特賜一同用膳,也是慣例……大人不必太過……太過……”
影子舉杯敬酒。沈柒忽覺胸肋劇痛,扯得心頭如割如銼,呼出來的每一口氣都是灼燒的業火。他緊握繡春刀,聲音嘶啞得可怕:“驚擾圣駕是什么罪?”
“大、大罪。”高朔驚得打起了磕巴,“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啊大人!”
沈柒五根手指在刀柄上緊了又松,松了又緊。骨節從薄的皮下不甘心地支棱出來,又被牽動的肌肉拖拽回去。
他咬牙問高朔:“皇帝夜宿臣僚府上,是否也是慣例?”
高朔驚答:“不至于!前代倒是有過皇帝寵幸內侍的記錄,甚至路遇貌美民男一時興起臨幸的,但對外官……真不至于!定會惹得朝野上下詬病,如此有失體面之事,咱們這位萬歲爺做不出來!”
他換了口氣,又補充:“皇爺是什么性情,大人難道不清楚?”
沈柒當然清楚,但更清楚蘇清河有多招人。且他對景隆帝始終存有感激與敬慕之意,雖說“絕不以色侍君”的確出自內心,但也難保不被對方的恩威并施與蓄意綢繆打動。
即便他堅守住了,這份防御在絕對權力面前也不堪一擊。皇帝若是私欲熏心連體面也不要了,他能怎樣?是掛冠而逃,還是抵死抗爭?他家世代為官,父親蘇知府還在任上呢!
這場牽鉤,兩頭力量懸殊。若你力竭而敗,我不怪你——這句話不僅是在替蘇晏開脫,更是給自己內心的猛獸加一重鎖鏈。可如今,他再次聽見了野獸的狂暴咆哮,與鎖鏈鏗然欲斷的聲響。
“繼續盯著。萬一真發生了什么‘不慣例’的事,來東市街尾的餛飩攤子找我。”
高朔看著沈柒幾個縱躍消失在屋脊后,撓了撓后腦勺,“貼身侍衛那事還沒完,怎么又扯上皇爺了?蘇大人真是造孽……不對啊,咱們沈同知還有心情吃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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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市雖然熱鬧,街尾的餛飩攤子卻蕭條,蓋因老板不會做生意,餛飩口味不咋地,蔥花和醋還要另外算錢。加上老板的腦子似乎有點問題,找零也總是有三沒二,以至于客人越來越少。
就這樣,攤子仍風雨無阻地開著,大概勤能補拙,居然茍延殘喘了好幾年。
昏暗的燈籠下,沈柒從墻角暗處慢慢走過來,坐在歪斜的條凳上,把繡春刀擱在桌邊。
中年老板肩頭搭條臟棉巾,過來招呼客人:“吃什么?”
沈柒道:“面。”
“沒有面,我這里只賣餛飩。”
“那你還問我吃什么?”
老板愣頭愣腦地改口問:“吃幾碗餛飩?”
沈柒盯著他看:“一碗,沒有餡兒的豬肉餛飩。”
老板怔住,呆滯的眼珠一輪,像是木雕忽然活了起來。他說:“客官請稍等。”
不多時,一碗煮好的餛飩皮擺在沈柒面前。老板說:“有餡兒和沒餡兒的一個價。蔥和醋還得另外加錢,要嗎?”
沈柒不回答,自顧自往碗里加了一勺蔥花、三滴醋,把餛飩皮吃完了。
老板在桌對面坐下來,臉上浮起笑意,“北鎮撫司錦衣衛同知,沈大人。就是您,把前任主官馮去惡馮大人送上了斷頭臺。”
“你錯了,不是斷頭,是腰斬。”沈柒冷冷道,“臨死前,他告訴我一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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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坍塌的大坑邊緣,浮音手腳并用地從石塊間爬了出來。他滿是血口的手指緊握著鶴骨笛,奔跑幾步,又脫力地栽倒。
正是黎民前夜深最深濃的時辰,西邊天際的一鉤殘月,被沖天的火光與黑云遮蔽。
劍光取代月光,劃破夜色,直抵浮音的眉心。
荊紅追身上衣衫破爛,面上塵土、脂粉與污血糊做一處,只一雙眼睛依然如晨星如冰河,湛然而冷漠。他說道:“你輸了。”
浮音喘著粗氣,語聲斷斷續續:“走到今天這一步,我也不想的……”
荊紅追道:“但已經是這樣了。”
“師哥,給我個痛快……”浮音伸出另一只手,想去扯他的裙擺。
荊紅追向旁一側,避開了,“我會給你個痛快。”
浮音的眼神,像深水下的火光,微微亮起。
“但在那之前,你得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包括營主,還有營主背后的力量,全部交代清楚。”
“……你要對我逼供?還是要拿我去臭名昭著的北鎮撫司用刑?”浮音臉上露出痛楚而扭曲的笑,笑著笑著,咳出幾口烏血。他靠著一根倒塌的柱子艱難坐起身,將染血的笛身攥在掌心,“師哥啊師哥,你總是這樣,看似劍下留情,實際上卻把我推向更痛苦的深淵……在七殺營‘蠱斗’時如此,現下依然如此!”
荊紅追聽出他語氣中郁烈的恨意,沉默了一下,問:“你恨我,因為我當初向營主求情,留你一命?”
“求情?是啊,你的劍法從來都是最犀利有效、直取目標。你的求情也一樣,用最簡單有效的說辭,打動營主。”
荊紅追想起當時他對營主說的話:
營主見過幾個從血瞳中恢復清醒的人?
他是不是個很好的研究對象?
這兩個問題,讓營主終于打破沉默,回答:不錯。
“你想起來了?我的確活了下來,是‘蠱斗’中輸了,卻能繼續活著的唯一一個殺手。但我寧可死在當場,死在你劍下!你以為我被編入另一個小隊,所以幾乎不再見到我?”
浮音吃力而尖銳地冷笑起來,靨渦拉扯在面頰上,像一條慘烈的傷疤,“你錯了,我真的如你所言,成了‘很好的研究對象’。”
“魘魅之術使我們強大,也使我們容易走火入魔。如何讓瘋癲的‘血瞳’恢復理智,避免浪費,一直是營主想要解決的問題。現在一個絕佳的樣品送到了他面前——你知道我經歷了什么?”
浮音五指扣住地面碎石,但怎么也止不住指尖的抽搐,仿佛只是回憶那副場景,就能令他如墜地獄,“我被灌下各種各樣的藥,遭受百般折磨,被逼著在血瞳與清醒之間反復催發,以觀察身體的反應與神智的變化……你知道當時的我有多么痛苦和絕望,是怎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荊紅追眼底的寒潭依稀起了漣漪,但手中的劍依然平穩而冷銳,“你恨我,當初沒一劍解脫了你。”
浮音嘶聲道:“我難道不該恨你?你是逃出生天了,可我呢?依然身陷地獄,在生死苦熬的關頭,還做夢你會折回來拉我一把!可我錯了,你一去不回頭,甚至一次都沒想起來,還有一個師哥長師哥短的師弟!”
“我從沒把隱劍門和七殺營當做師門。”荊紅追道。
“……的確,你也從沒叫過我一聲師弟。在你看來,那里是爛泥潭,擠滿了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野獸、怪物!你好不容易重新過上了‘人’的生活,當然要愛惜自身,愛惜你依附的主家,怎么還肯冒風險回來救我?”浮音尖刻地叫道。
荊紅追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看他,仿佛面前不是認識七年的同伴兼敵手,而是個不可理喻的陌生人。他露出了個匪夷所思的神情:“我能逃出來,為何你不能?
“我有什么義務,一定要回頭去救你,救其他人?在你們聽到一聲令下,就會把劍刃刺進我胸口的情況下?
“‘蠱斗’時倘若輸的是我,你會不會冒著觸怒營主的風險,替我求情?
“你捫心自問,如果逃出來的是你浮音,會不會折回來救我?”
我會……不,我不會!如果那時我能掙脫噩夢,哪怕世上的人都死絕了,我也不會再回去……浮音身軀顫動了一下,思緒開始混亂,但仍強詞道:“可就算我逃出來,你也不肯收留,甚至不愿與我有任何牽連。”
荊紅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影:“我為何要與你有牽連?
“你有最想保護的人,那就是你自己。
“而我也有。只要我還活著,還能拿得起劍,就絕不會讓他身陷危險。如你所言,我曾是一頭野獸,一個怪物,終于成了人,又怎么可能讓其他野獸與怪物去接近他?”
浮音眼中最后一點微光,被濃厚的黑暗徹底吞沒。
那黑暗沉淀到極致,變成血一樣的粘稠與腥惡。
浮音從鶴骨笛內,緩緩抽出一柄尖刺似的短劍,臉色蒼白,瞳仁如血,像個被仇恨與執念驅使的幽魂厲鬼,“老規矩,贏的走,輸的死。”
第187章
一慣兩面三刀
長夜將盡,天色從墨藍轉為靛藍,又漸漸透出了魚肚白。
荊紅追身上多了七八道血口,但都只傷在皮肉。反觀血瞳浮音,左肺中劍,咳嗽中帶著血沫,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眼白布滿血絲,瞳仁赤紅得像要膨脹爆裂,浮音強行運轉真氣,將創口經脈堵住,左手挽笛還想再吹一曲迷魂飛音,被荊紅追一劍刺破丹田。
他痛苦地尖叫一聲,邊咳血,邊道:“你廢我修為,卻不殺我,想嚴刑逼供?我偏不如你的愿……”
荊紅追劍尖回撤,伸手點了他幾處穴位止血,“這可由不得你。如何處置,大人說了算。”
“……你想知道營主的事?”浮音近乎失焦的眼睛,望向荊紅追身后,忽然浮起一絲混雜著惡毒、快意與慘然的微笑,“好啊,你自己問他罷。”
尖銳的寒意順著脊背爬上荊紅追的后頸,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就在身后!
他一把抄住浮音的衣領,毫不猶豫地向前疾掠,然而前路已被一個高大的人影擋住。
那人頭罩風帽,渾身上下被一襲紅袍罩得嚴嚴實實,袖口外的雙手戴著黑革手套。青銅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目,下半張臉則掩蓋在細密的黑色金屬網罩內,隱約可見說話時翕動的嘴唇。
“天字二十三號。”紅袍人的聲音猶如砂礫摩擦,雌雄莫辨,“叛營者死。”
荊紅追一身劍氣如臨大敵,乍然外放。布滿黑白星云紋路的劍尖高速輕顫,發出低吟般的嗡鳴聲。
強壓之下,劍鳴錚錚。百折不回,有我無敵——這便是他的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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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從指間滑落,在地面摔得四分五裂,深紅色葡萄酒液濺在衣擺,像一串新鮮的血跡。
蘇晏微怔,喃喃道:“剛才我突然心悸了一下……臣失禮。”
立刻有機靈的內侍上前打掃,念叨著“碎碎平安”。
皇帝起身,摸了摸蘇晏的額頭,吩咐隨駕的太醫院院使汪春甫過來把脈。
“就是不小心手滑,人沒事,真的……”蘇晏推脫不得,被太醫仔仔細細檢查了一番。
汪院使診后稟道:“蘇大人這是腦髓震動導致的氣機逆亂。須知‘腦為元神之府’,清竅郁閉而昏迷,氣滯不暢而頭痛,元神受郁而頭昏、失憶,擾動胃氣上逆而惡心嘔吐……”
皇帝自己頭疾發作時,不愛召太醫,更不想聽汪春甫講醫理,嫌他小題大做。此番卻聽得認真,問道:“這些癥狀他都有,該如何治療?”
汪院使難得有機會在御前說個痛快,又洋洋灑灑地發揮了一陣,最后總結道:“觀其脈象,蘇大人如今已無大恙,臥床靜養十天半個月便可痊愈。”
皇帝的臉色緩和許多。
蘇晏小聲嘟囔:“我就說了沒事啊,輕度腦震蕩,自己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