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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還是有這句,謝云然冷笑道:“天下有不貪圖美色的男子嗎?”
“沒有!”嘉語毫不猶豫地回答,“所以姐姐就活不下去了?難道除了嫁人之外,姐姐活在這世上,就再沒有別的價值了?作為一個人,而不作為一個妻子、一個母親?姐姐見過哪個男子,除了是丈夫、是父親之外,就沒有身份了?他還可能是官員、是學者,是農夫,是工匠,是商人。”
“……姐姐或者會反駁我,說男子是男子,女子是女子,男子是人,女子就不是人?姐姐聽說過蘇州的繡娘么?她們未必識字,她們也沒有高貴的出身,沒有姐姐這樣光彩照人,但是在妻子、母親之外,她們在這世間,還有她們的身份。姐姐的見識,連這些貧賤之人都不如嗎?”
“當然不——”
“不,”嘉語打斷她,“姐姐就是這樣,姐姐就是打心眼里覺得,女子不配為人,只能作為妻子、母親,依附于丈夫、兒子存在,姐姐就是覺得,姐姐生下來,活在這世間,學習這些技藝,都是為了一個男人,為了給他生兒育女,主持中饋,而不是作為一個單獨的人!所以姐姐在容貌受損之后,無法再得到一個堪能匹配的男子,就失去了這唯一的生存意義,就如天崩地裂,寧肯去死!”
“不、不是這樣的……”謝云然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上涌,她聽得出嘉語語氣里的不屑,她瞧不起她。
她在污蔑她!
嘉語再一次不容她把話說完:“必然是這樣的!否則無法解釋,姐姐心存的死意。姐姐先前說平生憾事,只剩下沒有報答我。不,姐姐遺憾的事情多了去了,崔家縱然得到報應,難道姐姐死后能親眼目睹?日后謝祭酒謝夫人因為姐姐傷心,難道這世上還有人能夠撫慰他們?姐姐虧欠他們才是最多,姐姐不必說對不起我,反正我所付出的,姐姐也回報不了,說這些空話有什么用——”
“住口!”謝云然終于再忍不住,大叫起來,“住口,你、你出去!”
如果說話的不是嘉語,她大概早就叫她滾了!謝云然只覺得耳邊嗡嗡嗡地亂響,像是有幾千只幾萬只蒼蠅在飛,而嘉語的聲音穿過那些嗡嗡嗡亂飛的蒼蠅傳進來:“姐姐覺得三娘說錯了嗎?”
“出去、出去!”謝云然指著門——也許那邊是門罷。
“姐姐是否覺得——”
“住口、你給我出去!四月、四月!”謝云然叫到第二聲,四月匆匆進來,“姑娘這是怎么了?”
“請華陽公主出去。”謝云然長長吐出一口氣。
......................
嘉語出了謝云然的屋子,半夏就迎上來,又外間候了個才留頭的小丫頭給她們領路。四月因急著要回去照看謝云然,十分歉意,說了許多次:“我們姑娘……心情不好,公主莫要見怪,要怪就都怪奴婢吧……”
“怪你什么。”嘉語方才說了太多的話,這會兒打不起精神,聽四月這么說,忍不住笑了,“你快回去吧,我都理會得。”
出了院門,又有婢子過來說夫人有請。
嘉語帶了半夏過去,謝夫人等在花廳,遙遙見了嘉語,竟是起身相迎。嘉語是晚輩,哪里當得起,忙推辭,又寒暄,好半晌才能坐下敘話。
謝夫人說:“云娘不懂事,招待不周,三娘莫要介意。”
嘉語應道:“夫人客氣了。”
謝夫人嘆了口氣:“你和云娘要好,我也不當你是外人,但是退親……恐怕還須得重新斟酌——”謝云然退親,是借了她的勢,謝夫人要去挽回,就不得不先與她通氣——雖然嘉語是晚輩,畢竟身份貴重。
嘉語沉默了片刻,說道:“伯母要不嫌我說話直,就聽我一句。”
她上次這么說,就說了句“來日方長”,謝夫人心里直犯嘀咕,面上不露,說道:“小孩子家家的,哪里來這么多彎彎道道,三娘有話直說就是。”
“崔九郎……不是良配。”
謝夫人:……
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也知道什么是良配?
....................
一直近到午時,嘉語才終于擺脫謝夫人,由半夏扶上車,直接癱軟成一灘泥,連眼睛都闔了起來。
半夏知情識趣地給她按太陽穴和肩井穴。
雖然心里也奇怪,謝娘子一向脾性甚好,自家姑娘也……至少從宮里回府之后,就再沒有無理取鬧過。到底為著什么,這樣兩個人能吵起來,以至于謝娘子下逐客令,而姑娘則疲倦得話都不想再說。
她滿腹猜疑,卻也知道,主子不開口,她做奴婢的不能亂問。只道:“姑娘,咱們這就回寺里去嗎?”
“是啊。”嘉語好想快點回到床上,好好睡上一覺。她覺得疲倦,疲倦得簡直像剛打完一場惡戰,原來說話也是個力氣活,她想。不不不,不是說話的緣故,大概是、大概是想得太多的緣故。
她說這么多,都只是想打消謝云然的死念。她和謝云然一樣清楚地知道,崔家不會接受一個容貌受損的妻子。這世上大多數家境殷實的男子都不會接受,而況高門。讓謝云然下嫁?那不如叫她去死。
她是不得不繞開這個話題。
原來出色也是一種負擔。如果不是之前太出色,如今落差也不會這么大。
不不不,還是不對。嘉語心里混亂地想,不是出色……是她的前半生,為別人活得太多的緣故。那些看起來美好的品質,溫柔,穩重,體貼,大方,每一項美德的背后,都是舍棄自我。
嘉語也相信這世上有人真正喜歡歌舞、書畫、騎射,也有人會喜歡這些全部,就好像這世上真有人喜歡皓首窮經,但是大多數人不,大多數人好逸惡勞,而每一項技藝精通,都須得極大的毅力,與極多的功夫。
嘉語慚愧地想到自己。人和人不能比。謝云然這樣處處體貼妥當,一萬個人,會說一萬個好,而她——如果說謝云然是玉瓶兒,她就是瓦罐兒,結果謝云然得到崔九郎這么個繡花枕頭,她卻得到蕭阮……
正因為謝云然在意別人的目光,所以容貌受損,打擊尤大。那幾乎是一種信念的崩塌。
一個信念的崩潰,只能再造一個。她說到死亡這樣平靜,那想必是反復斟酌、反復考慮過,絕望到了極處,而并非一時沖動。平心靜氣與她說道理是沒有用的,她也是無可奈何,方才以毒攻毒。
謝云然這樣的聰明人,雖然氣憤之下逐她出門,但是這些話既然已經進了她的耳朵,給她時間,她自然就能明白,她有這個信心——
“吁——”馬車忽地一停。
“出什么事了!”半夏扶住嘉語,揚聲責問。
“前面路被封了!”安平回道。
“那就繞道吧。”嘉語揉了揉太陽穴,也不知道是哪位貴人出行,真是流年不利。
安平應了一聲,掉頭要走——
“等等!”嘉語叫住他,“我記得這塊兒離許大夫的醫館不遠?”
“是不遠。”
“那就過去看看。”嘉語吩咐。
“可是路……”半夏急道,“路被封了啊。”
“蠢丫頭!這封的是車路,既不遠,咱們下車走幾步不行?”
姑娘這素來足不出車的,怎么對許大夫的醫館這樣熟悉?半夏心里嘀咕,多半還是為著謝娘子的緣故吧,姑娘對謝娘子真是有心。一面想,一面扶嘉語下車——她自然不知道,許秋天也就罷了,許秋天的孫子許之才,在之后的許多年里,都是周樂的御用大夫,與嘉語熟稔至極。
安平安順原也想反對嘉語下車,但是嘉語既發了話,就沒有他們反對的余地了。
下了車,主仆幾個往許家醫館去。走了有近百步,前面人竟然越來越多,把道路圍了個水泄不通,不光車不能過,連人都不能。又有呼喝、歡笑聲、叫好聲,再細聽,仿佛還有鞭打聲。不知道在當街鞭打的是什么人,這光天化日的。
嘉語不想惹麻煩,這時候其實已經后悔貿然下車了。想是之前勞神太過,昏頭昏腦,才有此錯著。但是既然已經到了這里……嘉語微微皺眉,吩咐安平:“你去打聽一下,發生了什么事。”
又回頭對安順和半夏說:“我們回車。”
她肯回車,幾個人都是大大松了口氣——主子還是有分寸的。
只等了片刻,安平就回來了:“姑娘,是隨郎嘉語腦子一抽:“哪位隨郎就寶石山、咱們在寶石山遇見的那位……”安平一提寶石山,莫說嘉語,連半夏都反應過來了,“呀”了一聲,就聽嘉語問:“隨郎君在打人?”那個文弱書生能當街打人,可是稀奇。
“不不不,是在挨打。”安平說。
嘉語:……
嘉語問:“是崔家在欺負人?”崔家真是夠了,她心里想,沒碰到也就算了,碰上了,活該他們倒霉!
“不、不是,”但是安平回答說,“是咸陽王。”
“咸陽王叔?”嘉語又吃了一驚。
咸陽王是清河王的同母弟。世宗時候,得罪周肇被發配了去守邊。
不知怎的和南邊起了沖突,小打了一仗,倒也沒有丟城失地,就是把自個兒給丟了。吳國缺將,吳主也沒有為難他,就是在金陵城里,滯留了近十年。去年清河王遇害,太后大約是心存愧疚,贖了他回京。
嘉語從前就沒怎么見過這位,本來么……元家枝繁葉茂,宗室多得數不過來。
想不到太后倒是雷厲風行,這么快就回京了,也想不到一進京就惹事,這京城里風水還沒摸清楚呢,這位王叔還真是——嘉語提聲問:“咸陽王叔為什么打隨郎說是沖撞了儀仗。”
嘉語:……
多大點事。
話說回來,京城里因為爭車道,沖撞儀仗鬧出事來,也不止一樁兩樁……等等,就算咸陽王惱怒被沖撞了儀仗,隨遇安是崔家的人,怎么不見崔家人出來打圓場?一時遲疑,又問:“有崔家人在么?”
“沒有。”安平心思細,早把該打聽的一氣兒都打聽來了,“周遭的人說,隨郎君在這附近擺個字攤兒,有十余日了。”
擺攤?嘉語扶額:崔九搞什么鬼,或者是周二……多半是崔九,不管是誰的意思,嘉語想,我今兒,都得壞了他的好事!
主意打定,便道:“安平,取我的名刺,過去給咸陽王叔父賠個不是,就說隨郎君是我哥哥的棋友,無意沖撞,到改日,讓哥哥領了他登門賠罪。”
——這話里前半句是實,后半句就虛了。咸陽王再沒度量,也不好和個小輩計較。
作者有話要說:
咸陽王是清河王的弟弟,清河王就是上一卷死得很冤枉的那位攝政王,他之前客居金陵,這卷開頭提到太后贖他回京^_^
在生產力不發達的古代,女性的弱勢沒有辦法,力氣無法與男性相比,然后生育環節會進一步削弱女性的獨立生存能力。
在古代,男性要獨立生活都很困難,大部分人不得不依賴家族,何況女性。
所以一般來說,我不認為女尊這種情況會大規模出現在古代(小部落還是有可能,之前看到親王在)。
但是對于上層(有資本,不需要依靠出賣體力為生)的女性來說,活動余地還是比較大,畢竟北朝妹子奔放,幫老公求官,打官司什么的還是比較常見。
三娘畢竟只是重生,不是穿越,見識只能到這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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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醫館卻遇
安平領命去了。
過了片刻,
安平稟回來報道:“姑娘,人帶來了。”然后是隨遇安低低地說:“多謝公主救命!”
聲音里聽得出虛弱。
嘉語掀起簾子看了一眼。男子躺在擔架上,身形消瘦,雖然隔得遠,看不清楚臉,
也覺得蒼白。看來是真打。回來的就只有安平,
咸陽王沒有派人跟過來。許是覺得沒有必要。
也對,
對個黃毛丫頭,這時候正春風得意的咸陽王實在不必紆尊降貴。
安平解釋說:“隨郎君受傷太重,
不能行走,
小人找了副擔架抬他過來……”
“抬他過來做什么,我又不會治病!”嘉語快給他氣死了,“前頭就是許大夫的醫館,
抬他去醫館啊!”
“公主……莫怪。”隨遇安忍痛說道,“安兄弟原本是要送我去醫館,
是我要先謝過公主。”
讀書人就是麻煩,
嘉語心想,口中只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安平,送他去醫館!”
安平應了話,指揮人掉頭去醫館。
沒熱鬧可看,
人漸漸就散了,
到咸陽王離去,
戒嚴也撤了,
前后不過一刻鐘的功夫,街面又恢復成平常,匆匆的行人,叫賣的小販,偶爾縱馬過去的少年公子。嘉語吩咐說:“我們也去醫館。”
——她原本就想去醫館找許秋天。
安順甩了一鞭子,馬車前行不過數十步,“吁”了一聲,正正停在許家醫館外。
安平早通報過,許悅之親自出來迎客。
許悅之是許秋天的長子,許之才的父親,才過而立,留了髭須,是個精明能干的模樣。這時候一面引人入內室,一面說道:“……父親正在為隨郎君診治。”
“傷得很重么?”
許悅之笑道:“不過是些皮外傷。”
不過是些皮外傷,卻勞動許秋天親自診治,那自然是看在她的份上。好話說得委婉動聽。嘉語微微一笑。
內室是專為招待女客辟出來的,收拾得干凈素雅,窗邊插了支杏花,像是早上剛折的,花瓣上有露水干涸的痕跡。
真是好心思。
許家醫館能有今日規模,要說醫術,大約是看著許秋天和日后的許之才,但要說經營,多半是眼前這位的手筆。
領人進了門,上過飲子,許悅之就退了出去,不多時候,安平過來,一五一十跟她回報隨遇安的傷勢:“……都是有分寸的,沒傷到筋骨,隨郎君底子也好,歇個十天半月就差不多了。”
嘉語“嗯”了一聲。
安平知道她想聽什么,繼續說道:“隨郎君離開崔家,有近三個月了。”
嘉語心里一算,那就是說,他們在寶石山上遇見不久,隨遇安就離開了崔家。
“以什么為生?”
“隨郎君原小有積蓄,春轉夏病了一場,花銷不少,原本想找個人家坐館當先生,急切間卻也沒找到。沒奈何,在這附近擺了個字攤,隨郎君自己說,寫信,算命,都來的。”
算命……嘉語噗嗤一笑,這人有趣,不知道有沒有算到自己今兒個有血光之災?
“隨郎君說他算到了。”安平猜到嘉語在想什么,笑嘻嘻又說道,“不過為了生計,就算是有血光之災,也不得不來。何況他還算到這一遭有驚無險。”
“都他自己說的?”嘉語問。
她這段時間常去謝家,這是必經之路,但是并沒有看到過有這么個字攤兒,也不知道是沒有留意還是——
“隨郎君之前染病,也是在許家醫館看的,當時手頭就有些拮據,用的都是便宜藥。”安平說。他抽不開身,能證實的就只有這一點。
“其他呢?”嘉語問。
“小人這就去打聽。”安平笑一笑,退了出去。這半年下來,他對這位主子的性情已經摸了個大概。倒不難伺候,就是疑心重了點,但凡遇了事,總想盡其所能,把來龍去脈打探得清楚。
比如之前鄭忱翻進疏影園,他們兄弟幾個就奉命去摸了他的底細。
后來謝娘子賞春宴上出事,又叫他們去打聽席上海味的來源。
當時都暗地里笑話她疑心重,誰知道竟真查出來,原來陸家小娘子、未來的皇后娘娘,竟然是在登門探望過賀蘭表姑娘之后起的心,找的海商也是自家常往來的那位。
回來稟報,三娘子只是面沉如水,并不意外的樣子。
難道她早知道了?雖然毫無道理:如果早知道了,為什么不阻止呢,她和謝娘子這樣要好。
也不知道三娘子想做什么。安平忽然冒出這個念頭。
上次他們查過鄭忱,永寧寺塔上就出了個阿難尊者,如今事涉謝娘子……在府里時候就聽說三娘子和賀蘭表姑娘很不對付,不對,之前是聽說三娘子和賀蘭表姑娘情同手足,后來不知怎的……大約是賀蘭表姑娘和宋王定了婚約之后……大約還是因了宋王吧。還真是……安平詞短,只搖頭嘆息了幾聲。
——自家主子英明一世,卻栽在這上頭,讓他十分遺憾。
也不知道這位隨郎君身上,三娘子又要作什么文章,安平把脫韁的思緒拉回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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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秋天診治完隨遇安,指揮仆僮給上過藥,吩咐他趴著,自己去見嘉語。
這是他第三次見華陽公主了。
早先聽說是平城過來的,到洛陽也有近一年,但是他每每上始平王府把平安脈卻沒見過。初見反而是在陸家。雖然出面理事的是陸、謝兩位夫人,但是屏后少女鎮定自若的聲音,還是讓他印象深刻。
第二次又是半夏來請。
那是在謝家病急亂投,另請高明之后。要謝家人來,他是不應的。但來的是半夏,請人的是華陽公主。華陽公主開口說的也不是醫事,而是問:“令孫良才美質,許大夫就打算讓他這么荒置下去嗎?”
怎么好算荒置,他想。他的小孫兒打小就養在他跟前,會說話起就會辨認藥材,會走路起就會抓藥,開方子比幾個年長的師兄都強。他原本就打算著傳衣缽給他,指著他光大許家門楣。
但是顯然華陽公主并不這么想。她問:“許大夫就沒想過令孫進國子監?”
許秋天當時哆嗦了一下——他相信換個人聽了這句話,也會忍不住哆嗦:能進國子監的,父兄至少五品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