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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心里猜是那位小郎君。他忽然意識到,是該他說話了。雖然為掩護他們兄弟出逃,死傷部曲無數,還都是族中難得的好手,連他嫡親的妹子八娘也……但這不是計較的時候。
要緊的是找到元兇!
要緊的是活著回家報信!
這個人——這個羽林衛背后的人,他能驅動天子親衛,可見位高權重;他敢明目張膽在這洛陽城外伏擊和追擊他們兄弟,可見有恃無恐;他不但要殺他們兄弟,連女子都不放過,可見仇恨之深——這樣的人,要對付的定然不是他們幾個小輩,他的目標,恐怕是整個趙郡李氏。
這才是最令人憂心的。
就只低頭道:“都憑世子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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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有情皆孽
昭熙要的就是這句話。等十二郎出了口,
便說道:“要只你一個,我是不救的,看在這些被你拉下水的兒郎的份上——”他低聲交代了幾句,無非叫陳莫帶了人回去,
不許聲張,以后也不許再問。
陳莫自然千恩萬謝,哪里還說得出一個“不”字。
末了昭熙拍拍他的臉,
說:“莫忘了去給我妹子賠罪。”這是……收他做自己人的意思?陳莫一愕之下方才反應過來,
又驚又喜,
連連應是。又給昭熙多磕了幾個頭,
誠惶誠恐退了出去。
羽林郎如潮水撤去。
好手段!心里冒出這個念頭的不止李十二郎,
還有周樂,然而這樣的手段,始平王世子使得出來,
他使不出來——只有長期上位的人,才有這個底氣和信心,收放自如,
他如今……還差得遠呢。
待羽林郎退盡,
昭熙方才與李十二郎重新見禮:“方才事急,失禮了。”
李十二郎自然不能計較這個。
昭熙又道:“李郎君就不必與我回禮了,快隨我進屋去,換過衣裳喝口酒,
暖暖身子罷。小周這里別的都還尋常,
酒卻是難得的好。”
原來這個小郎君姓周,
李十二郎心里想。他這會兒哪里還有心思分辨酒好酒壞,又掛念垂危的八娘,身上的各種傷口也都火辣辣地疼痛起來。也就不客氣,撥轉馬頭,跟著昭熙和周樂進了屋。
昭熙、周樂處理羽林郎沖擊莊子這小會兒功夫,之先進屋的李家兄弟、侍從已經洗過熱水澡,該包扎的包扎,該上藥的上藥,也都換了干凈的衣物,在廳里等著。食案上堆滿了食物,不過李家教養,雖然是餓得極了,主人不來,并無人擅自動筷,都坐得筆直,卻眼巴巴看著門口。
待十二郎身影出現在視野中,幾乎是齊齊松了口氣,紛紛道:“十二郎十二兄!”
十二郎掃了一眼廳中,弟弟們都在,兩個忠心耿耿的部曲也在,卻缺了八娘、九娘、十娘。八娘也就罷了,重傷需治,怕是起不來,九娘和十娘……一時變色:“九娘和十娘呢?”
周樂適時應道:“李公子勿急——公主不常來這里,莊上沒有侍婢,想是仆婦粗手粗腳耽擱了。”
好嬌氣的李家娘子,昭熙心里想,他妹子從洛陽到信都千里迢迢,身邊可除了蕭阮,再沒有別的人。
想到蕭阮,心里又一點煩躁。
幾人分主賓入座,過了盞茶功夫,李家九娘和十娘身著男裝進來,垂著頭道了個萬福。
原來嘉語從未來過這里,莊子上何止沒有近身侍婢,連女子衣物都沒有。她們穿來的衣物又都被雨水淋了個濕透。沒奈何只得上了男裝。頭發尚未干透,也不能梳髻,粗粗挽了個環而已。
發梢上的水滴落在衣襟上,微微暈染開來,九娘素雅,十娘艷麗,各擅半場。
昭熙在座,周樂是不敢多看,昭熙卻在心里想,要謝娘子也作這般裝扮,不知是什么模樣。兩個人各懷鬼胎,昭熙好歹身份尊貴,又是主人,不能不盡地主之誼,舉杯道:“我先飲,各位隨意。”
李十二郎雖然心里還記掛著八娘,也知道這不是說話的時候,這個小周郎君里里外外的周到,自然會安置好她。弟妹這兩天都吃足了苦頭,奔走,逃亡,好容易舒了口氣,就讓他們舒過這口氣再說。悶悶用著飯食,心里盤算該如何與始平王世子交涉,忽然身子一歪,雙箸落案,十三郎叫道:“哥哥!”
李家兄妹、侍從齊齊驚起,昭熙探過十二郎的鼻息,又伸手摸他脈門,道:“是脫力了。”
李家幾個互相看了一眼,十娘道:“多謝……世子。”她和八娘、九娘是見過昭熙的,卻不料重逢這樣狼狽。
昭熙沒有應聲,朝周樂看了一眼。過了片刻,就有大夫過來,疏散了李家兄妹,幾針下去,十二郎“噯”一聲醒過來,看見周遭弟妹關切的目光,要坐起,又被昭熙按住:“李兄且歇著,來日方長。”
十二郎心有不甘:他這一倒下,始平王世子要盤問的就是他這些弟妹了。他這幾個弟弟都還年幼,九娘敦厚,又素不習說謊,也就十娘自小伶俐——他把目光投往十娘,十娘微微點了點頭。
十二郎這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沉沉睡去。
這個美艷的李十娘,看起來不簡單啊,全程觀望的周樂心里想。
一頓飯,吃得多少有些沉悶,周樂知道八娘多半有不好,十二郎又說倒就倒,也不敢胡亂活躍氣氛。李家兄妹食不甘味,但身體還是誠實地做出了反饋:食物進去,整個人都暖和過來。
昭熙先前喝過酒,也多少用了飯食,這時候并不餓,只出于禮貌,陪著用了幾箸,到最小的二十一郎放下筷子,跟著也就放下了,略帶了歉意說:“我今兒來三娘這莊子,也是臨時起意,這會兒就倦了,只能煩勞周郎替我待客,諸位不要怪罪。”
他說困倦要休息,意味著李家兄妹獲得了商量和緩沖的時間,感激都來不及,哪里談得上怪罪。
李十娘道:“此番叨擾,來日再報答世子。”
昭熙微微一笑,抽身去了。
周樂也不多話,只帶他們去休息的房間。雖則知道這些貴公子、小娘子其實不習慣與人共歇一室,但是連日亡命的艱險,安置在一處,多少能安撫他們的情緒。又分派仆婦下人,供他們使喚。
他前腳才走,后腳李家兄妹就聚集到十三郎屋里來——除去十二郎,以他最為年長。十三郎道:“這個始平王世子,可信嗎?”
...............
“你說,李家那幾個,如今在做什么?”昭熙靠在軟榻上,笑吟吟問。他之前醉得厲害,被周樂使人一碗醒酒湯強行灌醒過來,這會兒真有些倦了。好在周樂從前就是他的親兵,也無須他正襟危坐。
“無非是猜,殿下可不可靠,趕明兒醒來,殿下會問些什么話。”周樂道。
“沒意思。”昭熙撇了撇嘴,“話都被你說完了——再猜猜,這些羽林郎受誰的指使。”
周樂:……
合著這位爺是要尋他開心?他怎么不去花樓啊,那里賠笑的小娘子多可人,何必來找他這么個糙老爺們,周樂心里怨念,卻也不得不認真想了片刻:“能使得動小黃門的,總是兩宮近人。”
“然后呢?”
周樂:……
“殿下這就為難我了。”周樂道,“我既不曾入朝為官,也沒有在哪位貴人府上做過幫閑,如何知道兩宮近人。”
“當真不知道?”昭熙笑了,“我瞧著你都喝上宜陽王的酒了,還當你什么都知道呢。”
周樂:……
他就不該拿他最好的酒來招待這只白眼狼!偏白眼狼還笑嘻嘻看著他,并不像是動了怒——如果真認定了他與宜陽王有茍且,怕是這笑里,會突然插出把刀來吧,周樂心里想。
卻老老實實答道:“酒是我自宜陽王手里贏來的。宜陽王來西山打獵,過往頻繁,有時候來討口水喝,來得多了,就撞了個面熟。前兒和我打賭,就輸了這些,想著這么好的東西,我原也不配喝——”
昭熙“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得了,收起你這個嘴臉吧,我要真疑心你,你也沒機會在這里好好說話了。”
周樂:……
他真覺得自己比先前那個倒霉催的羽林衛幢主還冤。
昭熙卻嘆了口氣,推心置腹與他說道:“不是我要疑心你,你自個兒想想,換你是我,你自己說,你可不可疑?三娘說你是平城舊鄰,就算我信了三娘,沒差人回平城打探,可是你的口音里,但凡有半點平城味兒,我也不起這個疑了。”
“……要不是在信都你又救三娘一次,我原是要派人去摸你底細的,但是你又……好吧你家母羊真生完了嗎?”
周樂:……
周樂嘆了口氣:“這話,世子已經問過一次了。”
“對對對,”昭熙也記起來,“喝酒誤事、喝酒誤事啊。”
周樂:……
明明就是他想看他無言以對!
“我當時想,你回去就回去吧,沒準你就是覺得家里母羊要緊呢,人各有志,強求不得。但是這才幾個月,你又殺了回來。三娘還把……差不多整個家當都交給了你——她可真信得過你!”
“我覺得,”周樂慢吞吞地說,“我沒什么讓公主信不過的。”
昭熙:…….
這貨還敢頂嘴!
昭熙覺得自己很應該再喝杯酒壓壓驚。
到底還是有正經話要說,且按下不提,只道:“我從前就覺得你是個靈省人,這回見面,像是又長進了。我問你,你憑什么認定陳莫拿不出諭旨?”——若非有這個判斷,他的應對又該不一樣。
周樂道:“如果李家有罪,自有大理寺、御史臺判定,他們卻選擇了野外伏擊,說明李家兄妹無罪。無罪殺人,便是兩宮,也不肯輕易承擔這個污名,何況那位藏頭露尾的神秘貴人。留下諭旨,就是把柄。”
沒有人敢留這樣的把柄。
“那要萬一,這個神秘貴人就是兩宮呢?”昭熙追問。
“不會。”周樂肯定地說,“李家兄弟年紀都輕,兩宮知不知道他們都成問題,怎么會要他們性命?就更別提李家這幾位小娘子了,都尚未出閣。”
“說得好。”雖然也不是沒有破綻,但是以周樂的身份,他能得到的消息,能分析到這個地步,已經是難能可貴,所以昭熙還是表示了贊賞。末了話鋒一轉,卻道,“還有一個問題。”
“世子請講。”
“既然你家母羊已經生產完了,你人也回了洛陽,還回來做我的親兵怎么樣?”
周樂:……
說得母羊像是他家家屬一樣,周樂幽怨地想,早知道這位這么小心眼,當初就該捏一個保家衛國、報效圣上的借口來搪塞他。心里這樣想,嘴上只反問:“殿下是不愿意我為公主效力嗎?”
昭熙“啊”了一聲,很有些尷尬,顯然并沒有想到這茬——也就周樂這種心里有鬼的人才會不由自主往這個方向想——三娘的人不就是他的人嗎。說起來他家三娘還是挺能得人心的。
一時干笑道:“唔,留在三娘這里也好,她這些部曲,也須得有人管著。”
周樂道:“……都操練得差不多了。”
“嗯?”
“到秋后,我就回邊鎮。”
昭熙:……
“你家母羊又要生羊羔了嗎?”
周樂:……
周樂道:“今年夏天酷熱,冬天必然極冷,時間也長。柔然人過不了冬,是肯定會過來搶劫的,邊境上有得仗打——”
“你想打仗?”如今肯打仗的年輕人可不多了,或者說,洛陽的貴族少年,還有血氣與勇武的,已然不多。
周樂點頭。
“你想……憑著弓馬立功?”昭熙再問了一句。
——打仗是會死人的,為什么放棄始平王世子親兵的機會去冒這個險?行非常之事,方有非常之功。換句話說,這小子有野心。
也對,好漢子就該一刀一槍拼功勞。靠著給婦孺守門,守得再嚴實又有什么好夸耀了。更別說這洛陽城里,貴人之間的雞毛蒜皮,勾心斗角。那個瞬間,他幾乎是羨慕他——他這時候還不知道,他遲早會從一刀一槍,走到勾心斗角。
“那這些部曲,你打算交給誰?”昭熙又問。
周樂道:“這里人盡皆知,公主才是他們的主人。”說到這里,不懷好意地沖昭熙笑了一笑,“連世子殿下都不能曲逆其意。”
昭熙:……
昭熙決定不和這小子一般見識:“我明兒一早回城。李家兄妹,就都交給你了。”
周樂怔了片刻:“世子知道是誰了嗎?”
昭熙微微一笑,周樂是自己人——雖然他也不知道三娘許了他什么好處,讓他這樣死心塌地——所以,也不介意透露給他:“陛下如今尚未親政,便是有人想要狐假虎威,也借不來一張虎皮。”
太后只想維持局面不出亂子;皇帝更是需要拉攏世家大族,趙郡李氏這樣的人家,只要不是謀逆,怎么著,也不至于這樣一鍋端。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這么干,所以這么干的,只能是沒腦子的人。
三歲小兒手持權柄,要沒個節制,天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來。偏這人與自己還多少有淵源,想到這里,昭熙也不是不嘆氣的。
周樂眨了一下眼睛:“是太后的……親信?”
“下去歇著吧,”昭熙道,“明兒要應付李家兄妹,也未必就是個容易的事,李家那位八娘子……是沒了吧。”
周樂:……
周樂起身給昭熙行過禮,走到門口,忽回頭笑道:“殿下可有察覺,李家十娘子對殿下多有留意?”
“滾!”昭熙一個字就打發了他。
周樂灰溜溜滾了下去。
昭熙卻還愣生生發了一刻鐘的呆。這小子別的上頭也還有限,對于人和人的關系,直覺驚人。李十娘確實就如三娘所說,貌美如花,聰慧過人。要是再多一分秀雅就好了,就像是、就像是……
昭熙并沒有想明白這個“就像是”具體是像什么。只那晚做了個夢,夢見不知道在誰家書閣,翰墨書香盈室,有個淡青色的影子,輕盈,秀雅,就在不太遠的地方,看得見,只是夠不著。
她戴了帷帽,長長的幕垂下來,淺灰色的風,吹得影子飄飄的,像是里頭藏了什么鳥兒潔白的翅膀。他看不到她的臉,只是覺得,如果能看到,那定然是好的。就像、就像他一直以來希望的那么好。
出了昭熙的屋子,周樂就收了笑,雖然今兒意外多,營房還是要走一趟的。
雖然莊子上大夫竭盡全力,但是八娘生機已絕,人盡皆知,人盡不忍出口。所以方才晚膳不提,也是顧慮李家兄妹這一路辛苦,何況就算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樣?
徒增悲戚罷了。
都明兒再說吧,到了明兒,精神和力氣都恢復了,接受起來也沒那么困難。周樂想著,巡過軍營,也自回房歇了。
次日一早,天方亮,昭熙就回了城。
昭熙是羽林衛統領,他進出宮城,一向是不惹人注意。他求見太后,太后雖然意外,也絕不會不見。
“……臣失察,請太后降罪。”昭熙說。
太后鐵青著臉,幾乎是從牙齒縫里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你沒有罪,你有功,琥珀,賞!”
昭熙知道不能再呆下去了,磕頭謝了恩,退了下去。
離開皇城的時候,一行人正匆匆過來。當頭一身緋袍金繡的年輕男子眉目如畫,他高昂著頭,似是目無余子,卻在擦身而過的時候,與昭熙對了個眼神。他收到了,而且看懂了,昭熙心里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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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忱進入德陽殿,琥珀不在,就只有赤珠,其余侍從婢子盡數被遣走。太后垂著眼簾坐于堂上。
他像是沒有看到太后的臉色,笑吟吟道:“昨兒晚上雨下了整夜,陛下睡得可安穩?”
太后不答,只道:“你過來。”
鄭忱知道這一過去,少不得要受皮肉之苦,他素怕疼,這會兒卻堆了滿臉的笑,走到太后跟前,尚未站穩,臉上就挨了一下。太后養尊處優多年,這一下雖然盡了全力,也沒有留下印子,只長長的指甲刮過去,一滴血掛在艷如蔻丹的指甲上,倒像是綴了顆紅寶石。
太后恨聲道:“你做的好事!”
鄭忱直挺挺跪下去。
竟是一言不發,連個借口都不給她!太后心里怒火更熾,喝罵道:“鄭三郎你也是個男人,怎地生了這么軟的膝蓋!”抬手又要打。
赤珠叫道:“侍中還不自辯!”
鄭忱垂頭卻道:“我……沒什么可辯的。”
太后氣得發抖,順手撿起案上玉如意當頭砸過去。鄭忱咬牙,硬生生受了,玉如意擊在額上,登時血流如注。
德陽殿里寂靜如死。
鄭忱伏身于地,磕頭道:“殿下鳳體要緊,鄭三不值得陛下如此……總是鄭三負了陛下,鄭三愿伏法認罪,鄭三會在地下為殿下誦經祈福,愿我燕朝萬年,殿下福壽安康。”
他說一句,磕一個頭,血流得滿地都是,太后又是氣,又是急,又是疼,目中已經流下淚來。
赤珠知道不能再這么下去——誰知道這兩個冤家會鬧成這么樣子!一面勸道:“陛下莫急,問明白了再急不遲。”一面對鄭忱說:“鄭侍中這么敢作敢當,怎么就不敢解釋,為什么要殺李家兄妹?”
鄭忱當然不是真想死,他等這句下臺階的話等得心都焦了,得了機會,脫口便道:“他們害死了我姑姑!”
太后一怔,連眼淚都顧不上拭了:要是別的事,她不知道也就罷了,鄭念兒的死,是她親口.交代下去,怎么……倒成了李家的罪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