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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合建立工房的地方有三處，其中第一處已經被當地某個有錢大家族據為己有，百年前就成了非賣的私人用地，交涉起來估計會十分麻煩；第二處位于市區，周圍到處都是商鋪，寸土寸金不說，也很難自由自在地進行裝修改造，于是諾克斯的選擇就只剩下了最后一種。

西區的貧民窟，他繞開癱坐在街邊的一眾癮君子，抬腿邁過蓋在乞丐身上的報紙，站在一處廢棄的倉庫庫房之前。

他推開門，里面至少有六雙眼睛的視線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勞駕。”

諾克斯問：“請問你們當中有人是這間倉庫的所有者嗎？我想花一筆錢買下這個地方，應該找誰去簽署土地轉讓協議？”

一個有錢的傻子！大家想，不知道是什么□□將這個滿口怪話的闊佬送到了這里，但到嘴的肥羊如果不搶的話，簡直不符合這兒的生存邏輯。

而且他渾身上下的衣服當中，好像也沒有哪個口袋能夠裝下槍。

十分鐘后，所有人再度保持著恬靜的笑容躺倒在地上，雙手規規矩矩交疊于胸前，神情安詳得仿佛是等待王子吻醒的睡美人。

諾克斯耐心地將每個人的眼皮掰開翻了翻，最后得出了驚人的結論——在場的人里沒有一個是這片地方的所有者，但他們都自然而然地住在這里，有的甚至已經住了很多年。

倉庫的頂部漏風，站在布滿塵土的空地當中，諾克斯抬起頭來，甚至可以從那一點縫隙里清晰地窺見月亮。

月光照耀著自己所站的那一小片地面，而四面八方的黑暗里，貧民窟的原住民們短暫沉入了無夢且安穩的睡眠。

“……”

眼下的場面似乎和那位埃爾梅羅二世先生所叮囑的不太一樣，而且這些人都是人類，總不能像是驅趕野生動物一樣將他們全部趕走；而如果將這一切視作哥譚給予自己的挑戰，這種挑戰又顯得太過不溫不火，缺乏神秘學的想象力。

“在做出最后的決定之前，你應當多去看一看。”

臨走之前，現代魔術（Nowich）的君主曾經如此囑托道：“那或許會對你的決策形成一些有益的干擾。”

“嗯……人生貴在體驗，你就理解為，人類在流向最后的終點之前，還有一段被成為「退休」的生命階段好了。”

第003章

3

這座城市所帶來的第一個考驗是，弄清楚這片土地的歸屬權，并且盡量使用合理合法的方式使土地的主人讓渡其權利。

當然，不那么合法的方式或許會見效更快——比方說把自己肉眼范圍內所有的人全部殺光，但這又會帶來新的問題，例如警察局源源不斷的騷擾，以及情況鬧大之后法證科的追殺。

綜合考慮之后，諾克斯就近找到了一家投資咨詢公司。

他此行來哥譚是打算“徹底留在這里”，因此在倫敦變賣了自己的不少積蓄，兌換出了一筆相當可觀的資產。這筆資產買下倉庫和周圍的一大片地方綽綽有余，可問題在于，投資公司的人委婉表示，他們確實有辦法從法律意義上讓這片地從此屬于他，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他們沒有辦法幫忙清理。

“您大概是剛來哥譚還不太了解情況。”

面前的投資顧問說道：“那兒可不是什么值得掏錢的好地方，周圍全是小偷，無論是自住還是當作商業用地都收不回本錢。”

“如果想要自住的話，我們這里有不少傳統的英式莊園，一定能讓您滿意；而市區地段也有商鋪位置，價錢也好商量……”

“主要是自住，不過也有做些小生意的打算。”

諾克斯說：“沒關系，我打算自建住所。”

“……但那里原本還只是個破倉庫？”

“總比從富豪手里買他們的家合算。”

諾克斯真心實意地感嘆，他此前還不死心地考察了另外兩處合適的靈脈，其中一處是個人來人往的證券交易中心，摩天大樓一共有四十多層；而另一處是傳承多年的私人用地，價值讓他這個“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人也不禁咋舌。

綜合考慮，工房還是蓋在西區的貧民窟比較合算。

感謝現代社會，他不再需要從請工匠和建立古堡開始籌備，而是可以直接把粗糙的部分外包給建筑工程隊。哥譚是個“只要肯花錢就能辦成大部分事”的地方，哪怕是有人突發惡疾想要在貧民窟里建一座帶地下室和陽光花房的綜合建筑，給足了錢也愿意有大把的包工頭樂意接單。

考慮到諸多建筑公司的性價比，諾克斯最終選擇了韋恩集團旗下的一家土建企業，拋去他們豐富的從業經驗不談，這群人還不知為何給他打了個相當美妙的折扣——打折力度之大讓人不注意到都不行，簡直是從一眾同行當中脫穎而出。

談合同的時候他甚至都有些驚訝：這些人擺出一副“無論他提什么條件都盡量實現”的態度，而在這個前提條件下，工期和價格還都好商量。

……這么做生意怎么賺得到錢？諾克斯想，該不會是想要在建筑材料和質量上動手腳吧。

“一個由強化玻璃打造、金字塔型的花房，嗯……還要同時連通地下室？沒有問題。”

負責技術把控的工程師在腦海當中迅速過了一遍可行性：“水電敷設上有什么特殊要求嗎？”

“再挖一個池塘吧。”

看到報價沒有變化，諾克斯干脆獅子大開口：“不是泳池，就是那種偏向于東方的、栽著水生植物的池塘，當然也要有進出水系統，方便對池塘換水……”

對方連連點頭，表情上沒有一點不滿。

甚至還能跟著他的思路吹捧。

“一個池塘，真是絕妙的主意，比那些只會在莊園里種葡萄和大片草坪的鄉巴佬強多了！”

他們豎起大拇指：“我都已經能夠想到，這一定是份富有想象力和藝術價值的工作！”

看來埃爾梅羅二世先生是對的，這片土地也有溫厚而友善的一面，至少對他這個外來者展現出了十足的善意。

建筑工程隊也很滿意，畢竟總部發了通知，若能搶在其它公司之前談成這個人的生意，參與項目的每人都多發十六個月的薪水，重賞之下大家的服務態度像是巧克力一般絲滑。

至于賺錢？總部撥款也是賺錢。

于是合同就這樣在一片輕松愉快的氛圍當中談成了，建筑公司表示他們將以最快速度出幾個方案以供諾克斯挑選，方案敲定之后就立即施工，絕不會讓他們的VIP主顧浪費額外的時間。

“……我什么時候成為了你們的

VIP主顧？”

諾克斯問。

“在簽下合同的那一刻，先生。”

在老板發內部通告的時候，大家心想。

土地周轉的合同也辦得很快，沒過多久，西區貧民窟的一大片區域就被拉上了警戒線，掛牌寫上了“已售”的字樣。然而這并不能將當地的“原住民”驅趕殆盡，在諾克斯重新回到那間倉庫的時候，四面八方都朝著自己投來了仇恨的目光。

新鮮的恨意幾乎在空氣當中凝結，他有些不太習慣地抽了抽鼻子——這像是在房間里釋放了過量濃度的空氣清新劑。

但……

“為什么？”

他問：“我用合理的程序取得了這片地方的所有權，即便是法政科最刁鉆的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啪地一聲，一顆臭雞蛋從遠處擲過來，在距離諾克斯兩米開外的地方撞上了無形的魔力屏障，這下憎恨當中又夾雜了大量的恐懼，有人開始移開目光，不敢再與他對視。

這里在三天后就將被夷為平地，韋恩集團旗下的建筑隊效率非凡，出設計方案和夷平這里完全可以并行進行。這么多的情緒不收集也是浪費，諾克斯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個安瓿瓶，隨后打下響指，在場的所有人表情一下子變得呆滯起來，而他的瓶底里多了一點點泛起藍色光芒的液體。

諾克斯原本打算用個精神誘導類的魔術將這些人吸引到別的地方，可下一秒，他的眼前就投下一片蝙蝠形狀的陰影。

“你剛剛做了什么？”

蝙蝠俠問。

“我收走了他們的憎恨和恐懼，瞬時的情緒匱乏會讓人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諾克斯回答：“因為你對我既無憎恨又無恐懼，所以沒有受到剛剛的影響。”

這是一種資源，蝙蝠俠意識到，康斯坦丁果然沒有說錯，對魔術師而言，他人的情緒也是一種可以回收利用的東西。

“為什么一定要把房子蓋在這里？”

他問：“即便一定要重蓋，你也能買到更合適的地方。”

“你到底是不是魔術師？”

諾克斯有點奇怪，但不多：“哥譚靈脈上合適建造工房的地方沒幾處，我總不能去說服韋恩先生把自己的家讓出來然后滾到別的地方去。”

“……”

面前的蒙面壯漢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你住在這里，以后會遇到許多打擾。”

他最后如此說道。

“或許吧，但既然三處靈脈的樞紐只能選擇這一處，就說明哥譚本身并沒有給我更多的選擇。”

諾克斯回答：“靈脈的管理人與這片土地緊密相連，依托土地生活，也感謝土地的饋贈。”

“……你瓶子里的東西就是贈品的一部分？”

“值得感謝的一部分。”

諾克斯說：“所以基于等價交換的原則，等這些人醒過來以后，我會給予他們對應的報酬。”

蝙蝠俠沉默地注視著對方，塞在耳朵里的通訊設備中，扎坦娜正在像是同聲傳譯一般給他科普對方“等價交換”的原理。

“傳統的印第安人在收獲玉米的時候會低聲同玉米商量，你用你的孩子養活了我的孩子，而我的孩子來年也會種植玉米[1]。土地滋養生活在這里的人，而人也用自己的生活回饋給土地。”

她說：“這就是這片土地的‘基盤’。”

只不過眾所周知的理由改變了這一切。

眼前的魔術師顯然更加擅長“大源學”，想要在哥譚行使撬動大源（Mana）的神秘，就要遵守基盤本身的規則。

“只不過……”

扎坦娜的聲音有些猶豫：“還有些我沒有弄明白的地方，不過我使用的是反語魔法，這個人究竟是什么流派，還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做推斷。”

“而且哥譚的大源，說實話情況并不太好。”

她說到這里的時候就更是態度吞吐：“魔術基盤是刻印在土地之上的傳承，而哥譚……”

摸著良心說，就算數遍全美國，這片地方也絕非什么良善之地。

罪惡之都，充斥著罪與罰的城市，這都已經算得上是非常保守的形容詞。

基盤是土地的底色，靈脈是奔涌在土地當中的血流。

有毒的土壤當中生不出治愈病痛的良藥，蝙蝠俠聽懂了扎坦娜的畫外音。

哥譚的城市發展史如何，他比大多數人都要清楚，雖然對神秘了解不多，但康斯坦丁的比喻并沒有錯：一個迭代了不知道多少輪的代碼屎山。

而如今，這個從英國來的“程序員”也不知道要怎樣去評價眼下的一切。

“不過說實話，這地方也真夠偏僻。”

諾克斯皺起眉頭環顧四周：“我擔心住在這種地方連外賣都送不進來。”

蝙蝠俠：“……”

他就不應該抱有期待。

第004章

4

等到這條街區的原住民們恢復意識的時候，他們十分震驚地發現，每個人都脫離了原來的位置，像是軍隊的方陣一樣站在一起。

空氣當中瞬間又被恐懼的情緒覆蓋。

諾克斯掏出安瓿瓶，故伎重施。

于是眾人的眼神在呆滯→恐懼→呆滯→恐懼之間反復交替，仿佛考列斯的電子游戲卡了bug。

如此反復幾次，等到恐懼當中又摻進去了深深的迷惑以后，諾克斯才因為材料純度問題而暫且作罷，對著在場的眾人開口道：“從今天開始，這一片區域將成為我的私人用地。”

現場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嘗試逃走，絕望在寂靜當中蔓延——如果一開始還有人認不清楚情況，那么之前幾次三番的精神恍惚已經讓大家非常清楚，眼前這個人一定擁有什么超乎常理的手段。

“我支付了金錢，從原本的所有者那里得到了這片土地。”

諾克斯的聲音不大，卻不知為何能清晰鉆入每一個人的耳朵：“我從你們這里也獲取了一些東西，所以在你們離開之前，我愿意提供一些補償。”

“來這里的時候，我打擾到了你們的安眠。”

諾克斯從口袋當中掏出了一顆黑色的藥丸：“將這顆藥丸吃下去，無論你的身體承受著怎樣的病痛、精神上懷有何種創傷，這顆藥丸都能賦予當事人八小時無夢且安穩的睡眠。”

“自己使用、丟掉或者賣給別人都可以，現在你們可以來領取報酬了。”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有魔力一般，先是第一個人站了出來，隨后是第二個、第三個。人們沉默著從諾克斯這里領取了黑色的藥丸，他的那只口袋好像無窮無盡一般，將現場的每一個人都發過贈品以后還顯得如同最初一樣妥貼。

隨后，他們像是退散的潮水一樣，消失在了哥譚的黑夜里。

諾克斯舒了一口氣，修建魔術工房的第一個晚上終于順利度過了。

然而這種順利甚至還沒有維持二十四個小時，開工當天，韋恩集團下屬建筑公司拉到這里的鋼筋就被偷了十四根。

施工方倒是沒有讓諾克斯出錢補足這些損失，畢竟上峰的韋恩集團大手一揮表示要力保這位VIP客戶，但如今看來，他們確實缺乏在貧民窟里施工的經驗。

“這或許會拖慢一部分工期……”

土建方小心翼翼地打電話：“就算晚上設崗在這里值班，也難保不會受到影響。”

“不過我們會在這附近加裝監視攝像頭。”

他們保證道：“抓住小偷之后就送到警察局去。”

諾克斯同意了這個提案，于是三天之后，攝像頭也被偷了。

諾克斯：“……”

他現在終于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了。

興許是一些暗藏在當地的野生魔術師因為見到有人來接管靈脈的現狀，于是在想方設法地搞破壞，他想，是時候給大家帶來一些英國震撼。

“我明天需要見一見參與施工的所有人。”

諾克斯作出決定：“幾分鐘的時間就好，不會耽誤你們工作。”

第二天，警戒線架設的施工區內，諾克斯拿著一把園藝花鏟，在自己未來莊園的四角處都埋下了某樣東西。完事之后，他揮手拂落殘留在手掌上的血跡，看向等在不遠處的工人們，走過去用另一只手和他們每個人都一一握手。

“我是諾克斯，諾克斯·塔蘭特，可以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嗎？”

“呃，當然，我叫諾曼……”

被握住手的建筑工人一臉迷茫，但他還是做了自我介紹，和面前男人金色的眼睛四目相對。

“視線”，可以被看作是一工程的魔術。

當夜，工地現場燈火通明，而此前來搗亂的小偷再也沒有出現。

諾克斯坐在塔吊車的最頂端，心滿意足地伸了個懶腰。

“你做了什么？”

背后有陰沉的聲音開口。

“……你是怎么上來的？”

諾克斯有些驚訝地回頭，就看到對方以驚人的核心力量懸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而且聲音平穩，毫無勉強之感。

……他不禁又多掃了一眼那身黑色緊身衣上的一排腹肌。

蝙蝠俠沒有回答這個無聊的問題，他靈巧地一撐身子，也站在了塔吊的懸梁上，隨后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向前猛地伸手，抓住諾克斯的左側手臂，將套在手上的手套揪了下來。

光禿禿的手掌上僅剩下了一根大拇指，剩下的四節指頭全部都齊根被斬斷。

“……”

他問：“這也和你的工房有關？”

“這是一個簡單的儀式。”

諾克斯用牙咬下另一只手的手套，用完好無損的右手做出了一個抓握的動作：“四根手指分別埋在四個角落，依靠我的魔力隔離周遭環境，就能構造出一片拒絕他人來訪的空間。如果說哥譚的靈脈是連成一片的網絡，那么如今這片區域就成了未接入靈脈的孤島，自成一派的循環。”

“從神秘學的角度上講，這也有「將土地握在手心」的含義。”

除了被他賦予短時間內訪問權限的建筑工人們，這附近的所有其他人類都將在潛意識當中忽略這片地方，這就是魔術工坊最為基礎的功效，“隔絕”和“排他”。

“那么問題就來了，多管閑事的跑腿先生，你明明沒有獲得我的授權，也沒有向我付出自己的名字——到底是怎么進來的？”

“……依靠定位器，還有紅外熱敏成像儀。”

蝙蝠俠并沒有隱瞞，而是沉聲說道：“我要確保你沒有傷害那些貧民，還有在這里工作的普通市民。”

他攤開手掌，掌心里放著一顆黑色的藥丸，正是自己前些日子里給出去的那種。

“法政科都沒有您管得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