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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長策面露懇切,“你再給師妹一次機會吧。”
沈無春像是沒有聽到一樣,只問:“如果我一定要將蘇弄晴逐出師門,你也不練劍了,是嗎?”
沈長策咬牙,“是。”
他對上沈無春的目光,卻因為他的一眼而覺得渾身冰冷。
“好,很好。”
沈無春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寒冷的如同浮玉山上的風雪。
“我答應你。”
沈無春看著沈長策,“蘇弄晴不用走了。”
沈長策大喜過望,道:“多謝師父!”
沈無春居高臨下的望著沈長策,他想,傅鳩說的真對,一個人想要什么東西,是不能讓別人知道的。讓人知道了,人家就會拿捏你,威脅你,哪怕這個人是他養大的徒弟也一樣。
沈無春同啞姑離開了,蘇弄晴望著沈無春離開的背影,眸中變化莫測。一旁沈長策來扶她,蘇弄晴掩去眼里神色,再抬起頭時,依舊一雙盈盈淚眼。
“師妹,先起來吧。”
蘇弄晴順著沈長策的力道站起身,她看著沈長策,話未出口淚先流,“師兄,謝謝你。如今師姐死了,我爹必然不會輕饒我,若是不能留在山上,我真的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了。”
沈長策寬慰道:“沒事的,師妹,你盡管留下來,只要有師兄在,師兄一定會照顧你。”
蘇弄晴淚眼婆娑,幾乎泣不成聲。看著蘇弄晴這般模樣,沈長策心里涌起無限憐憫,陪著蘇弄晴,安慰了她好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蘇弄晴看向躺在地上的王含巧,啞著嗓子道:“師兄,我想一個人靜一靜,送我師姐最后一程。”
沈長策說好,便一個人出去了,他還不放心,一邊走一邊回頭看。正好看見蘇弄晴跪在王含巧的尸體旁邊,像是替她斂尸。
沈長策越發覺得憐惜,又想一想冷酷無情的沈無春,心里橫豎不是個滋味。
正廳之中,蘇弄晴已經停下了眼淚。她用王含巧身上的衣服擦拭王含巧臉上的血。王含巧是被啞姑一劍封喉的,鮮血噴濺出來,半張臉都是,怎么都擦不干凈。
蘇弄晴擦了一會兒,停下來,道:“師姐,你這樣子可真難看。”
蘇弄晴看見自己手上沾上了一些粘稠的血,她皺了皺眉,自袖中抽出一張干凈的手帕,將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凈。那沾上了血的手帕則被她隨意仍在了王含巧臉上。
“師姐,”
蘇弄晴聲音輕快,“一路走好。”
沈無春離開正廳,周身縈繞著冰涼的氣息,啞姑跟在他身后,幾次三番想勸他,卻欲言又止,到底沒有出聲。
路過梅林,里頭有人在練劍,沈無春看去,原來是武林盟的陳連。
陳連師承燕無歇,一身劍法行云流水,揮灑自如。世人大多拘泥于劍招,但燕無歇此人更重隨心所欲,這一點在他的劍法中表現的淋漓盡致。沈無春在一邊看著,覺得這劍法酣暢淋漓,叫人身心俱輕。
那邊陳連覺察到這里有人,走近一看,發現是沈無春,忙走上前來,道:“沈大俠。”
沈無春看著他,“你的武功很不錯,揮灑自如,很有你師父的意思。”
聞言陳連有些受寵若驚,道:“得沈大俠這番評價,總算沒給師父丟臉。”
沈無春上下打量陳連,陳連與沈長策一般年紀,卻沒有沈長策身上的傲氣,反而多了幾分持重。單論劍法,或許要稍遜沈長策,但論人,卻比沈長策看著順眼多了。
“你想不想拜我為師?”
沈無春忽然問道。
陳連愕然,啞姑也十分驚訝,沈無春卻只是神色平靜的看著陳連。
陳連驚訝片刻,笑道:“沈大俠愿意收我為徒,陳連受寵若驚,只是,師父與我有教養之恩,陳連不能背棄師門,另投他人。承蒙沈大俠錯愛,陳連愧不敢當。”
沈無春身后的啞姑拉住沈無春,目光嚴肅的看著他,沈無春也覺得自己有些草率,他擺了擺手,道:“就當我沒說過這番話。”
陳連心下稍安,他拱了拱手,離開了。
啞姑看著沈無春,問道:‘你是怎么想的?’
沈無春看著陳連離開的背影,道:“他武功不錯,很扎實,即便不能練折梅劍法,也多的是別的武功給他練,離武林大會還有四個月,有我指點,他能長進不少。”
啞姑不贊成的搖搖頭。沈無春斂眸,“我知道這事不妥,我也就是想一想罷了。”
說著,他又有些不甘,“若是當年我收做徒弟的是陳連就好了,你沒聽他說嗎,教養之恩大過天,若是他的話,哪會有今天這些事。”
啞姑卻道:‘那是人家燕盟主會教。當年你帶長策回山的時候,他也是個好孩子。只是這么多年,你只要他練劍,只要他練好了劍你就無有不從,才養出長策一身脾氣。’
沈無春沒有回應,他又看了一眼陳連離去的方向,道:“讓陳連去藏經樓挑本秘籍吧。”
第7章
沈無春允許陳連進入藏經樓,當日沈長策就得知了這個消息。他心里憤怒與無措交織,想他沈無春因為自己帶蘇弄晴進藏經樓而大發雷霆,現在卻讓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外人進入藏經樓。
沈長策幾乎要冷笑出聲,蘇弄晴在一旁勸說,“你才頂撞了師父,師父難免生氣,那陳連或許也是機緣巧合才得了師父的青睞。”
她看著沈長策,勸慰道:“要緊的是你先同師父道歉,叫師父消了氣,不然藏經樓的那些典籍豈不都便宜了外人。”
沈長策低下頭看著蘇弄晴,“師父對你這般不留情面,你還要我去給他道歉?”
蘇弄晴低眉,“是我做錯了事,師父要打要罰我都認。我只是不忍心看你與師父因為我而生齟齬。”
沈長策輕嘆一聲,“真該讓師父聽一聽師妹這般真心話。不過,師父不像師妹,即使聽見了,他那鐵石心腸怕是也無動于衷。”
蘇弄晴笑笑,在一旁坐下來,道:“我哪能與師父相比,師父是名揚天下的大俠。我呢?沒有師兄,這天地下都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沈長策安慰蘇弄晴,“師妹不要泄氣,早晚有一天,師妹也能成為一等一的劍道大師,做個名震江湖的女俠。”
蘇弄晴笑了,“我沒有這么大的志向,我就想著,能遇見一個喜歡的人,同他一起闖蕩江湖。”
蘇弄晴撐著頭,滿眼向往,“我以后要是喜歡上了誰,必然會對他很好很好。陪他說笑,陪他解悶,我還會些廚藝,可以做東西給他吃
······”
蘇弄晴想著便笑了出來。她有些羞赫的樣子,道:“我是不是有點沒出息了,不像個俠女的樣子
·····
你別笑話我啊。”
沈長策搖搖頭,“我覺得挺好的,師妹這般溫婉,又這般善解人意,師父要是能同你一樣,我都要高興死了。”
蘇弄晴看著沈長策,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了,她低下頭,“我倒是很羨慕師父
······
羨慕師父身邊有你。”
沈長策一愣,看向蘇弄晴。蘇弄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復雜的東西,眷戀,奢望,像是碰一下就會被灼傷。
皓月當空,在雪地上落下似水的月光,月下梅林的影子窸窸窣窣,在雪地上柔軟的擺動。沈長策望向蘇弄晴盈盈的一雙眼,那雙眼里清澈的映出自己的影子,仿佛在她眼里,天地之間只剩自己一個人。
沈長策啞了聲,說不出一句話。
蘇弄晴探身向前,在他唇邊落下一個輕柔的繾綣的吻。
“我自知不該存這般妄想,可若是喜歡能控制的話,那就不叫喜歡了。”
蘇弄晴虔誠的望著沈長策,笑起來的時候眼淚落下來,“就當是留給我一場夢吧。”
沈長策再次踏入小樓,沈無春站在二樓上看遠處的雪山,遠遠的便看到沈長策走過來。
二樓的窗戶是扇形的,
鏤空雕花的格子窗,掛了些輕飄的帷幔。
沈長策站在樓下,抬頭看向沈無春,沈無春一身素白衣裳,身披鶴氅,清絕的仿佛天上仙人。他低眸看沈長策,眸中波瀾不驚。
沈長策目光復雜,他從前愛沈無春,愛他的孤高出塵,如今看沈無春,卻覺得他高高在上,惹人厭煩。
你為什么不能善良一些,不能柔順一些。
沈無春問道:“你來做什么?”
沈長策抬頭看沈無春,道:“長策是來給師父賠罪的,之前長策不該頂撞師父,還請師父恕罪。”
沈無春手放在欄桿上,衣擺下面露出一截玉鐲,他淡淡的看著沈長策,道:“你心里并不服氣,無需向我道歉。”
沈長策站在下面,受著沈無春的審視,他心里涌現出一種無可言喻的難堪來,連帶著沈無春這個人,都有些可憎。
“師妹只是一時行差踏錯,你為什么就不能給她一次機會呢?”
沈無春的聲音依舊很平靜,“我為什么要給她機會?”
“她是你的弟子!”
“并不是我愿意收的。”
沈長策直直的看著沈無春,“你承認了吧,自你收她為徒起,你就很不情愿,尋了個差錯,就一定要逐她出師門。”
“我沒有那么閑,日日盯著她的差錯。”
沈無春并不因為沈長策的話而起一絲的情緒波動,“你來尋我,到底有什么事?”
沈長策張了張口,他本是來道歉的,但看到沈無春這般無情的樣子,就壓不住脾氣。他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道:“那個陳連,你為什么允許他進藏經閣。”
沈無春瞥了眼沈長策,“因為藏經閣是我的,我想讓誰進誰就能進。你與其在這里計較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倒不如去練劍,好好磨一磨你一身的浮躁。”
沈長策與沈無春又一次不歡而散,確切的說,是沈長策負氣離開小樓。他走之后,啞姑端著茶點走上二樓,道:‘我才說要你哄一哄他,你就又將他氣走了。’
沈無春閉了閉眼,回到長榻邊躺下,道:“我也很生氣。”
啞姑很驚訝,她以為沈無春不會因為沈長策而出現這樣的情緒。
“我不想再見到他了,沈長策,蘇弄晴,我都不想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像個任性的孩子。但他躺在那里,低垂著眉眼的模樣又很讓人心疼。
誰能忍心叫沈無春受委屈呢?
啞姑輕嘆一聲,走到他身邊,俯下身梳理沈無春的長發,‘這些事你料理不來,就先不要過問了。等陳連離開,你就閉關吧。當你出關的時候,就是明年春天啦。’
‘我會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好,替你安撫長策,看好蘇弄晴。’啞姑耐心的陪在沈無春身邊,‘你只需要等著明年春天到來就好了。’
沈無春躺進柔軟的錦被里,他看著啞姑的眼睛,想著明年春日,想著傅鳩。冬天會過去,春天很快就會來了。
日子一晃而過,浮玉山的新年冷清的緊。沈無春閉關,啞姑也就沒有多操辦,只聽說除夕夜里沈長策和蘇弄晴跑下了山,第二天早上才回。他們兩個感情越發的好,在一起鉆研劍法,朝夕相處,頗有幾分神仙眷侶的意思。
沈長策還惦記著沈無春,大約是啞姑跟他說了什么,使得他對沈無春的不滿漸漸消解。那一日他來小樓要見沈無春,沈無春當然沒有見他。他一個人悻悻的回去了,回去的路上遇見蘇弄晴。蘇弄晴在等他。她知道沈無春不喜歡她,便離得遠遠的,提著一盞燈,等沈長策回來。
寒冷冬夜里的一盞燈,顯得那么溫暖。
轉眼就過了立春,那一日沈無春出關,找來沈長策與蘇弄晴,告訴他們,準備下山前往洛陽,參見武林大會。
不同于浮玉山上終年嚴寒,洛陽等地已是雪霽初春。沈無春,沈長策與蘇弄晴三人甫一踏入洛陽地界,便能感受到與浮玉山截然不同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