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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掌柜方才送來的溫酒，問：“殿下要喝酒嗎？”

竺玉搖頭：“我不喝。”

她主動解釋道：“我是給你要的酒。”

陸綏沉默，沒說喝，也沒說不喝。

他喝醉之后，情緒會變得很極端，眼睛里也會變得更加容不得沙子，不過一壺溫酒，也灌不醉他。

但是陸綏也不想失控。

她把人放在心上的時候，真的會給人一種她最在意你的錯覺，連他喝不喝酒都記在心上。

還會主動給他夾菜。

很乖。

很喜歡。

陸綏垂下眼皮，有些食之無味。

竺玉今晚這頓飯，也是感念著陸綏上一份的恩情，若不是陸閣老在父皇面前求了情，叫父親對道士產(chǎn)生了隔閡。

宋大人的事情也沒有那么順利。

竺玉感覺她這輩子和陸綏應(yīng)當(dāng)能成為朋友，不似上輩子那么針鋒對麥芒，誰也不想誰好過。

她給他倒了杯酒，為表誠意，她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她說：“陸綏，宋大人的事情我也要多謝謝你。”

她的眼睛潤潤的，這樣看著他，好像眼睛里只有他。

陸綏喜歡這雙烏黑瑩潤的眼睛，也喜歡她眼睛里只有他的倒影，這能夠滿足他病態(tài)多疑的壞心。

可這又是不應(yīng)該的。

陸綏端起酒杯，看著她，問：“那我現(xiàn)在是你的、知交好友嗎？”

這句話中間還頓了下。

怕她聽不清楚。

竺玉點(diǎn)頭：“當(dāng)然。”

又撒謊。

但他習(xí)慣了。

陸綏嗯了嗯，接著輕描淡寫地說：“以后下了學(xué)，我日日去幫你整理功課，若是時辰晚了，就宿在你那兒。”

竺玉感覺有點(diǎn)不妥，但是陸綏難得開了口，她若是拒絕，顯得她剛剛這兩個字像是在騙人。

她以為陸綏也把她當(dāng)成了好友。

哪里想得到他腦子里那些個危險的念頭。

衡量過后，她還是有點(diǎn)猶豫：“這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陸綏說：“我不嫌麻煩。”

見她還在遲疑，陸綏面無表情地篤定說：“所以你方才在哄騙我。”

竺玉對上他眸底好似被狠狠欺騙了的冷然，被他看得心里發(fā)虛，好像狠狠虧欠了他似的，她硬著頭皮：“沒有，既然你不嫌麻煩，那你就來吧。”

陸綏是操心她的課業(yè)，無論如何，她也不該懷疑他的用心。

陸綏看清了她眼睛里的掙扎，她很聰明，也十分敏感。

嘴上說的好聽，心底永遠(yuǎn)警惕。

什么知交好友，全是騙人的。

陸綏最記恨別人騙他，戲弄他。

但是她這樣做也沒有關(guān)系。

他會從她身上討回來的。

她喝了半杯酒，臉上就染了微醺的緋色。

陸綏不禁又想起，那天夜里，她昏昏沉沉伏在他懷中，被親得喉嚨連嗚咽聲都吐不出來，無意識抓著他衣襟的指尖都在發(fā)抖的樣子。

竺玉被他沉沉落下來圍剿似的目光靜靜看著，看起來好像是再尋常不過的眼神，卻讓她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避開了他的視線，轉(zhuǎn)移了話題：“我聽說秦衡要訂親了？你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嗎？”

上輩子。

到她死前，秦衡也沒有婚配。

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旁人的命運(yùn)也開始跟著改變了。

陸綏擰眉，盡管不喜歡她關(guān)心秦衡的事，也還是如實告訴了她：“一家農(nóng)戶的女兒。”

竺玉問得仔細(xì)：“他們倆如何認(rèn)識的？秦衡真的是對她一見鐘情嗎？其中還有什么別的隱情嗎？”

她問得這么仔細(xì)，也是為了自己。

這一出忽如其來的變化。

讓她措手不及。

她做的事，應(yīng)當(dāng)不會改變秦衡的未來，還是婚配這么大的事。

她難免擔(dān)心，這世上還有與她一樣，都是活了兩輩子的人。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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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男人沉沉的視線平靜看著她，下頜繃得有些緊，神色有些冰冷。

和她沒有關(guān)系的事情，她也如此關(guān)心。

男人平靜的目光透著幾分可怖，黑沉的眼，好似毫無情緒，沉默了許久，他語氣如常，淡淡地說：“我不知道。”

他眼底深處透出來的冷意，讓她覺得害怕、不自在、想要躲避。

但是她又不敢表現(xiàn)的很明顯，不然難免讓人覺得她有卸磨殺驢之嫌。

竺玉忍著怪異的感覺，她嗯了嗯聲：“我隨便問問，你不清楚也沒關(guān)系。”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輕輕抿了兩口，以此遮掩自己的不自在。

興許是她草木皆兵，胡亂擔(dān)心。

許多事已經(jīng)和上輩子不同。

機(jī)緣巧合下，秦衡碰到讓他一見鐘情的女子，也不奇怪。

她不知不覺就喝完了杯中的酒，薄嫩白皙的皮膚漫上醉人的洇紅，看起來醉醺醺的，但是人還沒糊涂。

竺玉立刻乖乖的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再喝下去她就要醉了。

她對自己有幾斤幾兩心里還是有數(shù)的，不過她喝醉之后也不會撒酒瘋說胡話，都是安安靜靜的就要睡了。

竺玉見陸綏已經(jīng)停了筷子，她抬眼看著他：“陸綏，你吃飽了嗎？”

陸綏點(diǎn)頭：“嗯。”

竺玉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外檐墜著幾盞漂亮的燭燈，火光明明滅滅，這會兒街邊人也不多。

連拱橋那邊賞湖景的亭子里，都不剩幾個人。

她說：“那我們回去吧。明早還要上學(xué)，睡得太晚起不來，就又要遲到了。”

其實起不來的只有她。

愛睡懶覺，尤其是嚴(yán)寒冬日，恨不得一整天都窩在暖和的被窩里，起個床都要好幾個小宮女輪著進(jìn)屋子里哄。

這件小事，陸綏早有耳聞，她那時候還經(jīng)常遲到，沒少被罰站罰抄，誠然如此，依舊不長記性。

同先生道歉的時候，看著仿佛再誠心不過，甚至像已經(jīng)把心挖了出來那么誠懇的道歉，眼中還滿是愧疚，叫人不忍心多責(zé)怪她。

然而，第二天依然遲到，又紅著鼻子紅著眼睛同先生說著對不起，說她錯了，磕磕絆絆能扯出一大堆借口。

先生被她氣得吹胡子瞪眼，然而聽著她柔軟的、哽咽的道歉聲又忍不住要心軟，把這個得寸進(jìn)尺的小騙子、撒謊精縱得更加嬌氣。

陸綏望著她微醺的小臉，嬌嫩的皮膚烙下薄薄的紅，看起來像涂抹了胭脂似的，黑漆漆的眼滲著潮濕水潤的光澤，眼睛圓圓的，眼尾染了醉人的水紅，她仰著臉，有點(diǎn)傻傻的看著他，好像在發(fā)呆。

眼神放空了似的。

有點(diǎn)蠢的樣子。

陸綏抬手，常年握筆的手指長了薄繭，觸感粗糲，他碰了碰她的臉：“喝醉了嗎？”

男人很快就收回了手指，竺玉感覺自己好像被冰了一下，她搖頭，語氣認(rèn)真：“沒有的。”

陸綏點(diǎn)點(diǎn)頭。

這種語氣就是有點(diǎn)醉了。

她每次喝了酒之后都很安靜，只剩卸掉防備后的柔軟，很好靠近，也很好騙。

陸綏嗯了聲：“走吧。”

酒樓外。

平宣等得心急如焚，再晚些見不到人他就要沖進(jìn)去找小主子了。

陸家這個看著是個有分寸守規(guī)矩的，誰知道他背地里能做出多喪心病狂的事情來。

平宣伸長脖子往里頭看，終于等到了他的主子。

小主子跟在陸綏身后，像是他背后拖著的小尾巴似的，垂著腦袋，目不轉(zhuǎn)睛盯著地上的倒影，腳步幼稚的跟著踩上他的影子。

陸綏沒管她這種幼稚的行為。

下階梯的時候，她一步踏空兩級青石臺階，重重踩在地上，整個人踉蹌了一下，下意識抓住了眼前的人。

她手指揪得很緊，死死抓著他的衣衫。

撞上他的背，鼻子都有點(diǎn)疼。

這個人背也很硬，瞧著文弱，渾身都還挺硬的。

竺玉稀里糊涂的想著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兒，什么時候被陸綏捉住了手腕都沒察覺，恍恍惚惚再抬頭，人已經(jīng)被他拽進(jìn)了馬車?yán)铩?

里頭提前熏了香。

她聞著熟悉的熏香又有些犯困，不過打瞌睡之前還記得正經(jīng)事，她一把掀開車簾，外面的冷風(fēng)直接撲了過來，趁機(jī)鉆進(jìn)她的衣領(lǐng)，涼颼颼的春風(fēng)灌進(jìn)身體里，她打了個哆嗦：“你們先去陸府。”

陸綏握著她的手腕把人往里扯了扯，接著放下車簾，擋住了外面的冷風(fēng)，他的聲音沉沉的：“不用。”

竺玉被他拽回來，和他擠坐在一起，人都快坐到了他的腿上，她抬起頭來，疑惑的看向他。

陸綏解釋道：“太晚了。陸府也有門禁，讓父親知道我這么晚才回去，我會被責(zé)罰。”

陸府的確有門禁。

但這是底下的人要守的規(guī)矩。

主子自然是什么時候想回去就什么時候回去，誰敢攔著不成。

竺玉因為酒勁上涌，腦袋有點(diǎn)暈，但她也不是傻子，她問：“你家里人管得這么嚴(yán)厲嗎？”

陸綏點(diǎn)頭：“父親待我向來嚴(yán)厲。”

頓了頓，他面無表情地說：“母親亦是如此。”

竺玉半信半疑，看著陸綏這張清冷孤傲的臉，又感覺他不像是會撒這種謊的人，她糾結(jié)半晌：“那你今晚要住客棧嗎？”

問完她又忍不住嘀咕：“可他們?nèi)羰侵滥憬裢硪共粴w宿，豈不是更生氣。”

陸綏面色不改：“我院子里的人會幫我遮掩。”

竺玉點(diǎn)頭，哦了聲。

她說了這些話其實就困了，想睡覺了。

眼皮一眨一眨的，話也要說不清楚了，強(qiáng)撐著精神在和陸綏說話。

馬車原本是足夠?qū)挸ǖ摹?

甚至能讓她躺下來好好睡上一覺。

可是多了個陸綏，他人高馬大的、身強(qiáng)力壯，光是什么都不說往這里一坐就有懾人的壓迫感。

她實在坐得難受。

昏昏沉沉之際，她感覺自己好像被人抱了起來，置身的地方好似也變得更暖和了。

就是屁股底下有些硬。

陸綏將她抱到了自己的腿上，軟軟的觸感，讓他的神色一頓，下腹好像起了火，臉上依然平靜。

她的臉輕輕趴在他肩上，睫毛簌簌垂落的陰影，像半扇漂亮的月牙，呼吸綿長，很快就睡著了。

馬車靜靜的往太子在宮外的別院。

男人抱著人，搭在她腰間的手指不知不覺收攏的越來越緊，看起來好像是不想放開了。

半途中，少女醒了一次，可能以為自己在做夢，她往他溫暖的懷抱里又拱了拱，生嫩蔥白的手指攀在他的腰背。

可能是嫌他的大腿邦邦硬，坐著不舒服，她下意識往前又蹭了蹭，都快要坐到了他腰腹的位置。

陸綏的指尖驟然用了力，掐著她的腰。

少女撩起眼皮，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覺得奇怪，帶著濃郁的鼻音問：“你怎么抱著我？”

陸綏輕輕撫了撫她的頭發(fā)：“這樣你睡得舒服一些。”

她實在困極了，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多了幾分軟乎乎的感覺：“這樣是不是不好？”

很奇怪啊。

在夢里也很奇怪。

在夢里她也不應(yīng)該趴在陸綏的懷里睡覺。

陸綏看著她：“無妨，是正常的。”

某些方面，這個很會審視適度的小騙子是不太懂的。

沒有人教她，她還是一張白紙。

她很會說好聽的話來騙人。

也很容易被騙。

懷里的人很快就又睡著了。

陸綏聽著她的呼吸聲，感覺自己都平靜了下來。

*

第二天。

竺玉和陸綏又是一同去的國子監(jiān)。

她對昨晚后來發(fā)生了什么，記得沒那么清楚。

她對自己的酒品很自信，應(yīng)該沒發(fā)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