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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黎狐疑地揚起臉。
珀金正看著她,綠碧璽般的眸底壓抑著暗涌,辨不清情緒。
他抬了抬下頜,示意不遠處的小商鋪:“你先去那邊,隨便買點什么?!?
珀金的語氣還算正常,甚至比起他和她初遇時不假辭色的言語來說,溫黎竟然覺得還勉強算得上溫柔。
她攥緊了掌心的懷表鏈,還是有點猶豫:“真的不需要我……”說點什么打個圓場嗎?
她好歹是身處修羅場中心的萬人迷乙游女主??!
珀金看著她,眸底情緒翻涌。
靜默片刻,他倏地摘下鼻梁上的金絲眼鏡,一邊將眼睛別在襯衫領口處,一邊抬起眼。
語氣也重新染上熟悉的譏誚。
“你少給我惹點麻煩,就是給我積德了。”
這個反應,溫黎無端放心了一點。
沒生氣。那就行。
可她還沒說話,便聽見赫爾墨斯磁性的聲線響起。
“對美麗的女士這樣刻薄地說話,可不是體貼的紳士該做的事?!?
珀金的臉色肉眼可見地不善。
他語調陰沉:“我和我的貼身女仆怎么說話,什么時候輪得到色谷欠之神來管?”
“但我卻并不想接受任何人對我的甜心不敬?!焙諣柲孤浇切σ獠蛔儯上騺磴紤械捻鈪s逐漸變得銳利,寸步不讓。
別打了別打了。
要打去練舞室打!
溫黎瞥一眼珀金,他卻并未看她,清晰的下頜線條此刻更是繃緊成了一條直線,眼神危險而陰戾地鎖定著對面。
她無奈,只得轉過臉看向赫爾墨斯。
出乎她意料的是,赫爾墨斯竟然正注視著她。
瑰麗的霞光落入他的眼眸,那雙淺金色的瞳眸中光芒明昧,仿佛起落的潮汐,又似寧靜的湖泊,令人不受控制地沉醉。
他看著她,就像是平日里那樣再溫和不過地一笑:“雖然厭惡他的語氣,但我不得不贊成他的做法。”
語氣里卻蘊著很淡的不容置喙的強勢,掌控感渾然天成。
“我和傲慢之神有些話想說。”
溫黎想了想,只好暫時離開。
她還是先躲了。
不是她不想看熱鬧,也不是她不勇敢。
實在是神明之間的氣勢鋒芒太盛,這場面她有點承受不起。
還是等風頭過去了再回來吧。
兩道視線不約而同地目視著少女穿過街道,來到小商鋪前挑挑揀揀。
她的背影看上去十分輕快,分明走過去時的腳步還略有些沉重,可就在接觸到小商鋪上琳瑯滿目的商品時,整個人又重新變得明媚輕盈了起來。
就好像陰霾永遠無法在她的身體里停留,只會被來來往往眼花繚亂的風景沖淡。
那么……她的感情呢?
也像是剛才那個小插曲一樣,在她眼底短暫停駐,然后被無數個接下來出現的身影毫無滯澀地取代嗎。
兩位這世間最強大的神明相對而立,腦海中卻十分默契地生出這同樣一個念頭。
下一瞬,他們便同時挪開視線。
四目相對,難以言喻的緊繃氣氛在他們之間這片方寸大小的空間里無聲蔓延。
少女離開了他們身邊,先前那些故作和善的虛偽面具被瞬間撕裂。
毫無保留的屬于神明的威壓鋪天蓋地地朝著對方傾軋而去。
空氣的溫度都像是瞬間降低了幾度。
在他們周圍,歡聲笑語在空氣中傳遞,人們三三兩兩路過。
沒有人意識到這里正發生著神明之間的沉默而陰戾的拉鋸。
半晌,珀金主動打破詭異的沉默。
他眼神晦暗地盯著赫爾墨斯,嗓音冷意森寒道:“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赫爾墨斯微笑:“比你想象中早一點?!?
他一早就有了懷疑,只不過在今天得到了證實。
他的甜心整日在神宮中“閑逛”卻找不見人,總不會是憑空消失了。
偌大的魔淵,總有她要去的地方。
——澤維爾,總不會是她唯一的歸處。
珀金看著赫爾墨斯唇角的笑意,只覺得這抹弧度格外刺眼令人厭煩。
“收起你這副惺惺作態的虛偽面具吧?!彼椭员堑溃八F在并不在這里,我也并不想看見你令人作嘔的笑容。”
說到這里,珀金眸底覆上一層冰霜。
他冷笑一聲:“我也沒興趣糾結你們之間的過往,但我警告你,離她遠一點?!?
赫爾墨斯辨不清意味地抬了下眉梢,不置可否:“理由是?”
珀金碧眸微瞇,聲線冷冽。
“她是我的人,性情又單純天真容易受人蒙騙,我有義務保護好她?!?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么唯獨愿意承認她的身份,但我想總不會是因為所謂的在意吧。”
他冷冷地說,“看你之前未婚妻的下場,我合理地推測并認為你對她來說,是很危險的對象。”
赫爾墨斯目光閑散地看著珀金。
直到他最后一個尾音落地,才像是聽見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一般,不怒反笑。
“那么你呢?”
他揚起一邊的唇角,慢條斯理道,“千萬不要告訴我,你已經忘記了你花園里盛放的白玫瑰,到底是被什么作為養料滋養的?!?
“而我曾經不斷送入你神宮的女仆們,又究竟去了哪里?!?
珀金臉色一沉,眸底猶如石子落入沉潭,驟然濺起無數暗涌。
“她不一樣?!?
“她是我的貼身女仆,是我身邊最親密的人。”
珀金倏地笑了一下,“你也是見過的?!?
他理了理搭在手臂上的西裝外套,純白色的衣料在霞光掩映下泛著瑩潤的色澤。
“你不夠了解我們,所以才會產生這種無聊的誤解?!?
珀金垂下眼,“是我忘記了,你身邊并沒有貼身女仆,所以你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比如——”
他輕輕用力抖了一下西裝外套,“這件衣服。”
指尖向上,撫過微敞的衣領,“還有這些,都是她親手幫我穿上的?!?
——雖然只是曾經。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做了。
赫爾墨斯的視線在珀金領口一掃而過,便不甚在意地收回視線。
“你說得對?!彼粗?,語氣帶著點無所謂的慵懶道,“淺薄無知,有時的確會鬧出一點令人啼笑皆非的誤解?!?
他骨感修長的手指從寬大的神袍袖擺中探出來,輕描淡寫地點了一下唇角。
在那里,有一個不易察覺的傷口。
“太過沉溺于貼身女仆的服侍,很容易讓你被短暫的假象蒙蔽,而忽視更多細節?!?
赫爾墨斯指腹微微用力,動作輕緩地掠過傷痕,然后悠然一笑。
“就像是……想必你也不知道這處傷口是從何而來?!?
珀金盯著那一處細微的傷口。
它看起來不像是被利器或者神術劃傷的,倒像是……
因為一些不需明說的曖昧原因,在激烈的情緒之中不經意間受傷的。
會是什么樣的接觸才能造成這樣的傷口呢?
那個和赫爾墨斯一同沉溺在這種情緒中的人,又是誰?
珀金的臉色一點點冷卻下去。
赫爾墨斯身為魔淵四主神之一,即便因為太過隨心所欲、濫用權柄而承受反噬,他的神力依舊毋庸置疑。
什么樣的人能夠在他這樣隱私的位置留下這樣的傷口?
而他又將它像是勛章一般保留下來,而不去治愈。
珀金突然覺得自己不該再想下去。
他為什么要順著赫爾墨斯的心意進入他的圈套?
珀金神情中流露出一絲冷嘲。
他嗤笑道:“那又怎樣?”
“沒有人能從我手里奪走任何東西,她也不例外?!?
“奪走?”赫爾墨斯笑了一下,“不,我并不想奪走什么?!?
“貼身女仆也好,未婚妻也好,都不過是個稱謂罷了?!?
赫爾墨斯抬眸,看向不遠處立在小商鋪前金發少女的背影。
她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剛才的插曲,也忘記了幾步之外的他們此刻正因為她而陷入爭端。
晚風漸起,吹起一點她蓬松的裙擺。純白色的蕾絲花邊在她身側劃過優美的弧度,也被晚霞染上淡淡的明媚的色澤。
也正像是她本人,永遠明艷得像是不會被任何陰霾籠罩。
她的一顆心那么小,小到只能裝得下此刻眼底看見的近在眼前的東西。
也正因如此,才會引得旁人忍不住去探究、去想象。
如果在那顆心里只裝得下他一個人,那會是什么樣的感覺。
黃昏漸漸下沉,綺麗的天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青黑色的夜色緩慢地蔓延過來,映著赫爾墨斯低垂的眼睫,那張深邃的臉看上去華麗又難辨情緒。
“她從來不屬于任何人?!彼靡环N很平淡的語氣陳述事實。
珀金:“……”
盡管他一向看不慣赫爾墨斯這種“話不能說明白非要兜好幾個圈子”的假優雅。
但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赫爾墨斯是對的。
珀金沒再猶豫,轉身便往金發少女的方向走。
“不過,珀金?!?
人潮涌動,赫爾墨斯的聲音在嘈雜的交談聲間被清冷的夜風送過來。
“不管她去哪里,我都會有辦法讓她心甘情愿地回到我身邊。”
風吹過珀金提在手中的西裝外套,燕尾擺在風中輕揚,拂過他身上失去了所有裝飾的白襯衫。
他眉梢微抬,仿佛什么也沒有聽見一般,不屑一顧抬步便走。
“有本事的話,就試試看。”
他唇角扯起涼意,“我拭目以待。”
第118章
SAVE
118
珀金給的懷表鏈價值連城,
用來在這種地方買東西實在是有點大材小用了。
不過反正花的不是她的錢。
溫黎在短暫的心疼之后,就把這種念頭甩到了一邊。
店主似乎辨認出她身價不菲,所以招待起她的時候,
表現得格外熱烈。
在溫黎把整個小商鋪里各種小吃都嘗了一遍之后,她抱著店主不斷往懷中塞得滿滿的法棍面包往回走,
發現珀金正站在不遠處的路燈下等她。
赫爾墨斯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離開了。
天光開始變得黯淡,為顯圣節而搭建的神壇周圍擁擠的人群逐漸開始零落。
人們終究還是沉淪在為生存而日復一日的奔波之中。
將一切期冀寄托在神明身上的虛幻期望太短暫,更多的時間里,他們還是被拖拽回晦暗的現實之中。
橙紅的暮光逐漸演變成灰暗的色調,
映在每一個行色匆匆的人臉上,更顯得冷漠而麻木。
在往來的行人中,
珀金的頎長的身影顯得格外出挑。
他單手搭著西裝外套,另一只手插在白色西裝褲口袋里。
盡管身側就是黑色的鐵質路燈,
他的身體卻沒有觸碰分毫,
依舊挺拔地站在那里。
路燈這一瞬被逐一點亮,
從遠方一直綿延過來的暖融光暈灑落在他身上,在純白色的襯衫上迂回流淌,勾勒出他極為勁瘦的腰身。
暮色,街邊,
側影。
在這定格的畫面中,珀金簡直帥得人神共憤。
溫黎抱緊了懷中的油紙包,
不由得加快了點腳步走到珀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