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小秋永明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帖原是密藏,你從何處見來?可還有余下的帖?”
大真帖書畫相合,于哪一道都是雙絕,文章雖傳于世上,字跡卻難親見,而縣丞最慕的,便是弘然先生這一手傳世之字。
這盤菜卻將大真帖只截了部分,看得他們幾人心動之余,不由得心癢。
池小秋搖頭道:“我并沒見過,這稿子是別人給我的。”
何師爺人情世事聰明處還在縣丞之上,只略一思忖,便知是何人給了池小秋這帖子樣稿,悄向縣丞耳語兩句,又笑說:“待文和宴上,老爺問他便罷。”
這菜吃得也講究,一筷一勺看似隨意,卻是精心選了地方,并不損壞其中構圖,倒讓那有些殘損的一角,越發顯出別處的可貴來。
“這鱔肉很有些韌勁。”
縣丞顯然對這道菜很是在意,問了許多話。
池小秋回道:“用的多是鱔背上的肉,因此細嫩里頭更顯得勁道。”
這壓尾的兩道菜,縣丞主簿幾人足足嘗了一炷香的功夫,不必旁人猜測,便徑向池小秋道:“往年的文和宴莫多有新意,佳肴頻出,今年,便看你池家食鋪有何本事了。”
又轉向周大廚道:“后人輩出,也是你們庖廚一道人才興盛,你們這些做前輩的,自也是有功。”
眾人一時都面面相覷,不知該作何言語。
一個時辰所有人進宅之前,從未想過,這文和宴的主廚會落于池家之手,而翻轉不過片刻,最令人難以想象的便是,原本接連三次拔得頭籌的觀翰樓,竟也輸給了一個小小橋頭食鋪。
可誰也說不得,池小秋這頭籌,拔得有半點不公。
若只論雕工,她未必勝得,只論配菜,也未必勝得,可從構圖雕刻配色滋味,都盡數占到優等,那便是難得了。
且不論,這個池小秋,只有十六七歲的年紀!
柳安名樓競相斗菜,到頭來竟都輸與一個方及笄的小姑娘,傳將出去,名聲何論!
原說那解元郎讀書總讀不到做菜上頭,這回看來,還真就讀到了!
因此雖是說不得有什么不平,到底不是滋味,也有人暗暗安慰自己,若是丟人,可越不過觀翰樓去,因此紛紛看向周大廚,卻見一向沉凝的人正面色陰冷,直直瞪向池小秋,旁人可見的怒火中燒。
縣丞見周大廚如此,且并不答他的話,不由怫然不悅。
觀翰樓當日是因他慧眼識英才,才在柳安扎下腳跟,因此縣丞對觀翰樓,一向有些偏顧,每次上他樓里,都隱隱橫添些驕傲,只覺自己是個能識千里馬的伯樂。
他雖擇了池家食鋪,捫心自問,并非有意偏頗,當日旁人技不如觀翰樓,他便選了這家,今日觀翰樓技不如池小秋,他便也憑賢立事。
何況方才他那兩句話,已是給了觀翰樓一個大大的臺階,卻不愿下。
已是積年的大廚,竟這般沒有氣度!
縣丞臉色十分明顯,一時上下無人再敢說話,他索性喚了池小秋道:“到后日,你便將這單子呈來,若有樣稿最好。”
這便是一錘定音了,池小秋謝過,等縣丞揮了揮手,眾人陸續都退出了堂,三三兩兩聚著說話。
“師傅?師傅!”
隨著前來的學徒叫苦不迭,他方才拉了周大廚衣襟數下,卻仍不見他有什么收斂,連出門也是硬拽了出來的。
周大廚恍然未覺,他只覺眼前一陣陣發黑,胸口堵塞了一團郁氣怒氣,正反復亂撞,卻尋不得縫隙出來。
池小秋理了理衣裳,對著周圍或真或假朝她賀喜的人團團一拱手,口中謙讓。
周大廚昂首望去,她的身影正亮在日光下,晃得扎眼,笑團團的模樣,越來越清晰地同二十年前那個影子相合。
“云——娘——子——”
這個在心里扎下卻從未提起來的刺,以一種古怪又帶有怨恨的語氣,從他口中擠出。
池小秋已經寒暄完了,正要起步走時,卻被人阻住,攔在門前。
“你耍我?”周大廚冷笑。
池小秋眨眨眼,狀似無辜:“前輩說什么,小秋聽不明白。”
“那單子上的承安雞與烏必橋,是你做出的幌子?”
池小秋的眉毛挑起,驚訝到夸張的神色:“前輩怎知我第一次擬出的菜名?”
后面有人見他們相峙,早上前來,有的是為勸解,有的是為看熱鬧。
池小秋余光鎖住越來越近的幾個人影,低聲輕笑:“前輩當真要在大老爺宅門前,好生講一講是怎么打聽我池家家私的?”
周大廚面色轉紅轉黃轉綠又轉黑,只聽人問:“周大哥,你臉色怎的如此難看?”
他理智回籠,撇了旁人一眼,重重哼了一聲,甩袖離開。
池小秋心情舒暢,快步走向街邊。
“姊姊,買一個南瓜團子罷!”拎著小籃子兜售各色咸甜團子的小孩兒扯住她:“這里頭還有許多種餡兒的!”
池小秋頓住,拿出五個錢來:“我要一個南瓜團子,一個豆沙團子。”
鐘應忱接過她手里食盒,含笑問道:“一切順遂?”
池小秋遞給他那只豆沙的,大聲回道:“那是自然!”
她抱住鐘應忱的胳膊,兩人一同往云橋而去,若是離得近些,還能聽見池小秋略輕的笑聲。
“也不看看,是誰畫出的稿子,誰做出的菜!”
插入書簽
--------------------------------------------------------------------------------
作者有話要說:
部分參考中國名菜集錦。上海。揚州飯店
--五亭海參②部分參考中國名菜集錦。上海。揚州飯店
--雪中送炭只是部分參考,實際樣式是杜撰,大家不用當真。
-----------------
小劇場:
若干年后,小小鐘應忱問道:“阿娘阿娘,你是怎么贏了那個周大廚的?”
池小秋笑:“當然…是因為你爹爹的樣稿畫得好看。”
鐘應忱亦笑:“自是因為你阿娘的菜做得好吃。”
被遺忘的薛一舌:???我呢?
第145章
九絲阡陌
當一切塵埃落定時,
離著文和宴只有十日不到的光景。
池小秋還沒來得及歡喜,便讓列出的一堆單子給纏磨住了。定菜,備菜,
購置碗碟,
檢視分給廚下各人的活計是否都練得熟了。
畢竟文和宴上□□桌宴,
靠她與薛師傅兩人四手定是忙不過來的。
她正在頭暈腦熱之際,高溪午興沖沖闖了進來:“妹子,
聽聞你們這一回,算是旗開得勝了?那周老兒臉色如何?”
正餓得發慌的蜘蛛還未張開網,
就撞進來一個傻蛾子。
“旗是開了,
勝還未勝。”池小秋如獲至寶,忙拉他到一邊,笑瞇瞇道:“近日看你卻是得閑,
不如來幫我一把。”
高溪午好容易消閑兩天,
聽說要干活,才要搖頭,
便讓池小秋念出的一堆菜名晃暈了眼睛,
言不由心只由嘴:“那…要做什么?”
話一既出,他便再也反悔不得。
幾日之后,
每日來回奔波不停幫著運貨采買食材碗碟的高溪午,只覺自己蹚進了一個深深大坑,且深不見底。
池小秋安慰他道:“見的著,見的著,
再過□□日就見底了。”
高溪午抱著比他還高的菜簍,只覺眼前一黑。
店里的生意也停了,
全部廚子都跟著池小秋薛師傅忙活,小齊哥原還操心:“東家,
咱們這九九消寒鍋子才換到第四鍋,這一鍋湯不過兩人便能熬得…”
池小秋搖頭道:“咱們都在忙著新菜,誰有時間去吊湯底?一擔挑兩頭,就怕最后桿折兩頭斷,一頭都顧不得了。上鋪里的客人也是拿著真金白銀來吃喝,如何能對不住他們?”
鐘應忱扯了小齊哥出去,磨墨寫了告示,用白粥熬出的漿糊貼在了最明顯處。
“雖只少賣了十日,卻都盡知道我們店里被點了要主文和宴,到時便沒人想來店里嘗嘗?”
鐘應忱將這道理與他一說,小齊哥立刻眉開眼笑,轉身便道:“東家,可還有要搬的菜?算我一個。”
店里忙得熱火朝天,唯獨薛一舌依舊挑剔得厲害。
譬如高溪午采買回的那些蝦米,原是托了關系買回的,胸脯拍得砰砰響:“是信得過的人家,專給咱們留的,總該盡夠了。”
昨兒的香干他來回跑了幾趟,腿都酸了,薛一舌還不放過,今兒的蝦米他就更加留心。
不想薛一舌只伸手略翻一翻,嗅了嗅味道,便擰了眉毛:“上好的海米,觸之軟彈,微紅且亮,你瞧瞧下面的這些,如何吃得?”
高溪午啊呦一聲,扔了筐子坐在地上,捶著腿道:“你老不然自己去挑罷,折騰我們做什么!”
薛一舌嗆道:“若不是你們不爭氣,樣樣都要我來過問,便去挑了又如何?”
怨不得薛一舌氣性大,這次宴席,從采買至擺菜,樣樣都得他來掌眼,且往日不曾上手教別人,這回一換了學生,氣得他一天要在廚下喊上十回:“愚笨!愚笨!愚笨至極!”
他早已習慣了去教池小秋,一點就透,手上功夫極扎實,且又愛練,而這幾個廚子,不過是片個香干,竟是怎么學也學不會!
先時廚子不敢得罪東家的師傅,只能老老實實吭吭哧哧練新菜,后來被罵得多了,終于有一人回道:“我…我會片…”
薛一舌拎起那他剛片出的香干:“你這香干,可比府城的城墻還厚呢!切出來都是磚頭,怎么給人吃?”
旁邊有人插嘴道:“要切成什么樣,不如你老下手給我們看看?”
薛一舌說來說去,只說要將這香干切得極薄極細,可很明顯,他們之間對于薄厚粗細的理解并不一樣。
薛一舌瞥他一眼,知道最近攆得這一眾人狠了,便不再出言,徑直站起到案板旁,伸手道:“給我刀。”
只見他左手輕輕一按,右手橫執片刀,眾人還沒看清他如何動作,他手上便多出一疊香干片來。
薛一舌拈起一張,香干片在他手中微微抖動,細膩如玉,薄可透光,他道:“這便是極薄。”
幾十張這樣的香干片摞在一起,幾無厚度,薛一舌重又切絲,拎起一根道:“這是極細。”
在眾人一片驚異中,薛一舌將刀遞還給那廚子,淡淡道:“切罷。”
自他露了這一手,再沒人敢嘀咕什么,有識眼色的,反倒不再畏懼他冷言冷色,覷個空兒便端茶送水,薛一舌若有閑暇時,便能答上他兩句。
后廚至此和諧許多。
池小秋見后方無虞,便專心去安撫高溪午,他仍蹲在檐子下,一邊哼哼唧唧,一邊捶腿,見她出來時,哼出一聲,轉了個身不去看她。
池小秋忙上前討好笑道:“這會餓了罷?可要些吃的喝的潤潤口?”
高溪午所求不多,唯有吃喝。
這一點早讓池小秋摸得透徹。
她背在后面的手一亮,紅漆托盤上一碗銀耳蓮子羹,早已燉煮得軟爛,溫熱之氣窈窈而上,湯色瑩潤,盡是香甜氣息。
這蓮子羹熬得雖好,卻因常吃,也只能讓高溪午微微側目,他斜了兩眼,示意道:“那里頭,是什么。”
旁邊湯盆上倒扣著一只瓷蓋,池小秋心領神會,手覆上去一下揭開,霎時鮮香滿室。
高溪午眼一亮,豁然站起,見池小秋笑吟吟地,又坐下,眼不停往那菜上看,嘴里并不服軟。
“亂七八糟堆的是什么?”
他這么一說,池小秋便不樂意了。
說別的都可,這菜也是她精心做出來的,“亂七八糟”這樣的形容簡直是戳人心肺,她當得合了蓋子,干脆轉身道:“師傅新教的九絲阡陌,不吃便罷。”
“嗄?小秋妹子,你看你這般便急了!”
高溪午見近在咫尺的美食竟真就要飛了,忙起身,一邊去端池小秋的手里盤盞,一邊笑道:“這是個什么菜,我卻要嘗嘗。”
池小秋氣消得快,也不跟他拿喬,徑將漆盤放下,開了蓋子道:“這里頭有九種食材,因此喚作九絲阡陌,我做得急,沒擺上盤,但味道是決計差不了的。”
湯盤不大,卻匯聚了幾種顏色,豆腐絲是能想見其馥郁豆香質地的潔白,銀魚絲是一種半透的瑩白,筍絲青綠,火腿絲淡紅,木耳沉黑,蛋皮燦黃,口蘑絲浸在湯中,仿若能嘗到鮮嫩口感,若再細細看去,還能看見輔助增味的紫菜蝦仁海參。
湯底是煨了許久才吊出來的雞汁高湯,這菜之中,豆腐絲是當之無愧的主角。
未進湯中時,它便是能被切絲成縷,抑或是成塊雕花,也都只有著一種沖淡質樸的本真滋味但一旦同諸般食材同來燉煮,便能恰到好處將這許多種鮮美味道融于自身。因此才顯出這道菜食材龐雜,味道卻爽口宜人,渾然一體。
高溪午吃了兩口,搖頭晃腦道:“若是有酒便最好了。”
“這有什么難的?拿給你一壇便是。”
池小秋感念他為這文和宴出了許多力氣,也不吝惜好酒好菜,都盡數給他上了,才說上兩句話,忽見高溪午對著她后面干笑:“鐘兄弟…還忙著哪!”
池小秋一回身,便見鐘應忱站于庭前,剛把擔子上的籮筐卸在地上。
“盤子做出來了?”
池小秋一喜,一蹦一跳便去看那筐里的物件。她備下的菜擺盤尤為精致,有許多關竅都要依賴這些特殊而制的盤盞。
池小秋拿起一只盤子時,見孔洞處凹凸不平,暗暗擔心,與他道:“湯盛在里頭,不會漏了罷?”
鐘應忱低頭試著里面的機關,淡淡道:“一只值錢數兩,怎會說漏就漏?”
池小秋吃了一嚇,忙退后兩步,生怕撞了他再將盤子打碎,只用眼睛打量兩遍,才道:“這…這也太貴了…”
都快比她賣出的菜錢還要多了!
“這便貴了?”鐘應忱輕哼:“這可只是請人做工的錢,采買菜品有好酒好菜,廚下做工有新增銀兩,這熬夜畫稿制模子的人,可沒落著什么好處!”
“怎的沒好處?!”
池小秋頓悟,忙跳起來給他端過一杯水來,又端出一份菜來,殷勤道:“自是人人都有好處的。”
鐘應忱看看那些菜,并未動筷,高溪午忙端起盤子,讓出座來:“你們倆坐,請!請!”一溜煙地便沒了蹤影。
鐘應忱慢悠悠道:“做工不同,難道這好處便是一樣的?”
“這豈能一樣!”
池小秋知機,一邊抬手給他擦汗,一邊給他猛扇一氣,一邊擺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樣,一疊聲地噓寒問暖。
“累不累?餓不餓?熱不熱?可有哪里疼了,哪里酸了,我給你捶捶…”
她又是捶背,又是揉肩,又是扇扇,笑語殷勤,眼睛看他時,滿是熱情誠懇,待忙活了一陣,尤不見他開言,倒將身子伏得更低了,看不清神色。
池小秋想了想,決定再接再厲:“這水可要再溫一些?湯要不要換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