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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說是大人,便是四品往上了,鐘應忱向對面茶樓二層看去。
那正是他來時的方向。
鐘應忱松開那只汗津津的手,柔聲推池小秋往旁邊的李婆婆糕點鋪而去:“有個方回京的大人,找我敘話片刻就回。”
茶樓的木質樓梯已是半舊了,踩在上面吱吱呀呀,一階一階,慢慢讓他將那張蒼老了不少的面容看了個清楚。
四目相對,鐘應忱不加停頓,躬身為禮:“周大人。”
說不上生疏,卻也沒幾分熟絡。
周為禮年已近六十,依舊精神矍鑠,叩了叩旁邊座椅:“下了朝出了衙,便不論官銜了,便只當我是自家長輩便是。”
一個坐得安然,一個說得閑散,周為禮神情散淡,只說些在地方見聞,娓娓道來,就在足以讓人放松警惕的時候,卻忽然間問道:“狀元郎是哪里人。”
這答案已經在他心中想了無數遍,于是足以安安穩穩抬起眼來,直視過去:“柳西柳安。”
“便無原籍?”
“原與內子同鄉。”
一切話題與回答都很符合當下兩人淺淡的交情,周為禮卻忽然吁嘆一聲,走到了交淺言深這一步。
“狀元郎不知,我原有個孫兒,幼時聰慧,講經知書一遍就通,如家中掌心寶一般,只可惜多災多難養到十二歲,卻因船難沒了。若是長到如今…”
他滿懷傷痛又眷戀的目光落在鐘應忱身上:“也該同你一般年紀了。”
鐘應忱也有些動容,迎著他期待的目光,終于說出了一句話。
“大人節哀,人死不能復生。”
不知不覺便聊了許久,鐘應忱看著天色,起身作別:“內子還一人在外,今日晚生便先作辭,改日登門拜訪。”
他拒絕的姿態十分明顯,也不再理會周為禮的挽留。
周為禮怒上心頭,忽然提聲道:“徇哥兒!”
可下樓的人連一個停頓也無,徑直下了樓。
周為禮怒沉著臉,忽得將手中酒杯砸在地上。
“逆子!”
第179章
果木烤鴨
周大老爺手下養了幾個閑門清客,
慣會些卜卦算命,通曉梅花易經,大到要出遠門辦什么事,
小到要挑進什么人什么東西,
都要卜上一卦。
正在書房里讓人卜這月運勢,
便見父親的小廝過來傳話,只道是老太爺來請。
周家一門現在全憑著老子來撐門第,
大老爺自然忙忙起身,進正屋里時口中還笑道:“父親一路進京舟車勞頓,
這兩日又總要晨起去朝會,
方回來怎的不多歇息片刻?”
周為禮看他這般碌碌毫無志氣的樣子,更添怒火,連聲冷笑:“別家里都有孝子賢支應門庭,
不至有后顧之憂,
我卻哪來的福氣,敢多歇息!”
讓他自小罵到大,
本是虱子多了不怕癢,
只是這會周為禮顯是氣得狠了,外庭許多仆役還都站著,
到底已是當家年紀,便漲紅了臉分辯:“兒子好生在家里,從不敢出去胡逛給家里惹來麻煩,卻不知又犯了什么忌諱。”
“連清,
你帶著人守在外頭,我同大老爺說話,
誰也不得上前來!”
一旦動怒,周家上下不敢有違令的,
周大老爺終于看清這會父親聲氣不比以往,又驚又疑,噤聲不語。
門一關上,屋里頓時暗了大半,周為禮一瞇眼,精光四射,凝在大老爺身上。
“六年前,徇哥兒和他娘遭了山賊沉船之事,到底有沒有什么隱情?”
砰得一聲。
是周大老爺急退了兩步,撞在鏤穿的博古架上,撞翻了一尊青銅花觚。
急咽了兩回唾沫,他僵笑著:“整座山賊的寨子都給平了,還能有什么隱情?做了賊匪的人,哪有什么人情可論…”
一個瓷瓶直面飛來,大老爺忙閃躲,卻還是碰著了額角,劇痛之下拿手去捂,粘稠鮮血流了滿手,嘩啦啦巨響,瓷瓶碎了一地,十分慘烈。
“沒有??你以為是誰來問你?!!我敢來問你,你以為我什么都不知曉,隨你…”
又氣又痛又悔,周為禮說到一半,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可還是瞪大了眼睛,指頭繃緊,顫著指向他,額上青筋迸出,眼球鼓漲,十分駭人。
怕老子氣死在這,大老爺也管不得自己傷勢,撲上來抱住周為禮的腿,哭喊道:“兒子也是一時糊涂,既是此事已經揭過了…”
“揭過?”周為禮連踹幾腳,都不曾將他蹬出去,停下冷冷問他:“既下了狠手,卻又不曾細心查點,給自己留了個破綻,卻還甚事不知,你敢想著揭過?”
“破綻?”
見大老爺一臉茫然,周為禮恨不得掐死他。
“你□□月便上京來,就不知有人在查探家里動靜?”
“誰?”周大老爺終于恐懼起來。
“今年春闈,出了個連中三元的少年狀元,只有十七八歲,你不會不知道罷?”
周為禮揪住胸口,巨大的悔意和不甘幾乎要將自己湮沒。
“若不是你這蠢貨,如今這狀元府,早已落在了周家!”
血色霎然褪去,抖著唇,地上的大老爺臉上寫滿了極致驚恐:“那…那崽子…還活著?”
“他若是個崽子,你又算是什么東西?”周為禮深吸口氣,又坐了回去,冷冷盯住他。
“此事到底如何,你仔細同我說。”大老爺才要開口,周為禮便又提醒:“你是我的兒子,如今還姓著周,我自然要保你,最好別拿什么話來糊弄我!”
周大老爺跪伏在地,哭了出來:“實在是這崽…孩子生得時候不詳,兒子找人批過許多回,都說是克宅克親的命格,他兩回生日,家里便出了兩回事,我實在不能坐看這孽子害了全家,才…”
“當真?”
周大老爺頓首,涕泗橫流,哭得說不出話,只能一個勁地點頭。
周為禮站起,負手在后,轉過身去:“你好生想一想,可還留了什么讓別人能查出的破綻來。”
“再沒了!”周大老爺斬釘截鐵:“當初只找了兩個賊人在外,一個小廝在船上,都盡數處置了。”
“傳消息的人?”
“都跟了兒子許多年,合家都掌在手里,必是不敢說什么的。”
周為禮不置可否:“讓那幾個人收拾收拾回利川整治老宅。”
“父親!”
周為禮冷眼看他:“他們的命同你的命,誰更重?”
急切抬起的頭又緩緩縮了回去,大老爺神色頹然,不再爭辯。
“處置干凈之后,這事,你便干干凈凈忘了,若徇哥什么也沒查到,能回轉心意認祖歸宗,你!”
口氣陡然冰冷:“你便好生當個安閑老爺,諸事莫問!頂著新科狀元的爹這個名頭,有你下半輩子榮華!你若要再過不去,那時就莫要怪我了!”
周為禮能坐上高位,自然有許多手段。
周大老爺打了個冷戰,掩下不甘,垂頭順服:“是。”
剛退到門口,周為禮忽然問了一句:“這事,龔姨娘可知情?”
“不!她一個婦人家,甚事不知!”
周為禮輕飄飄看他一眼:”讓她一同回利川吧。”
噗通一聲,周大老爺硬生生將膝蓋砸到了地上:“父親!律哥才十三,冰姐兒不足三歲,此事,她當真不知!兒子拿性命擔保!”
周為禮哼笑一聲:“如今倒是有情有義,只有律哥兒是有親娘的?”
周府這一場爭論自覺無人知曉,卻不知晚間鐘應忱坐在燈下,將自己的籌劃算了一遍又一遍。
讓周為禮看到他是個冒險的舉動,但既然遲早都有這一步,那為何不好生利用一下呢?
“忱哥兒,忱哥兒!”
踏踏踏池小秋拖著鞋直奔到里間來,連鞋都沒穿好。
“我昨兒從東邊菜市上定的蘿卜,清空了簍子,竟看見了這個!”
鐘應忱打開一看,是一張房契。
前后兩進,離翰林院甚近,京里最金貴的那片地方。
下面落著他的名字。
“沒有別的信兒了?”
“有!可不是個字兒,我也看不懂。”
池小秋拿了另一張白綿紙出來,那上面畫著一只胖憨憨的頭,半人半獸。
鐘應忱看了一眼,兩指夾著,拿起燈罩,點火燒了。
“是有的人,想贖罪來了。”
“人?周家的?”
池小秋看向地契的眼神立刻變了,把房契拍在一旁,嫌棄地擦了擦手。
“我六七歲上,有次老太爺回來,聽說我喜歡看些亂七八糟的書,考校了許多經書,見我都答得出來,便送了我一本異物志。其中有種似人非人似鳥非鳥的奇物不知是什么模樣,他便抱我在膝上畫給我看。”
這是他在周家除了母親和曾祖父以外,最溫暖的回憶。
可這張房契,將這片深埋于心的溫暖撕得粉碎。
官場上的人,各個都是人精,他不相信,已經到了此時,周為禮便不能對六年前的事有過一絲起疑。
池小秋心疼得無以復加,氣得連坐都坐不下,只能在屋子里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到這頭,一遍遍念叨:“怎么能這樣?”“不要臉!”“氣死人了!”
鐘應忱反倒笑了:“他還會找來的。”
池小秋直接跳了起來,十分震驚:“竟這么大臉?”
說著便開始卷袖子:“不怕,他敢上門,我便拿燒火棒打他出去!”
鐘應忱真的笑了起來,攬她過來:“那是朝中四品大員,眼見便要升了三品,怎能打他出去。你是女眷,他必然不好來尋你,只會來尋我。”
“那我陪你,”她補充道:“他不動手,我不會動手的。”
看那老頭也是一大把年紀了,到時候就坐在他旁邊,若是敢動手,對于擰斷他的胳膊,池小秋還是很有自信的。
玩心眼,她是比不過,可打架,沒有人的骨頭會比鐵鍋樹干要更硬罷。
“我姓鐘不姓周,又在圣上面前有幾分薄面,他不能硬來。你這邊,還有些別的事要忙。”
鐘應忱所說要忙的事,不到兩天就到了門口。
池小秋在先送上門來的兩人身邊轉上一圈,強行掩下不善的語氣,客氣得十分生硬。
“我們家地方小,還租著官舍,多個人都站不開,沒空養丫頭。”
那婆子笑道:“這兩個丫頭自有地方住,不必大奶奶費心,每日只上門幫著做些事情便是。這是仔細挑出來的,針線功夫最好,凡常見菜色都做得,好湯好水也盡可煲得,若是乏了,便讓她們捶捶腿背解乏,做甚事盡可使喚。”
池小秋瞄一眼這兩個柳眉杏眼的嬌嫩丫頭:“可別,我這粗活多的是,仔細磨粗了兩位姑娘的手。”
“就是奶奶不要,也不好勉強。”婆子轉過頭,對那兩人道:“是你們倆沒福,這便回家罷。”
她才一張口,那兩個丫頭立刻跪在地上使勁朝著池小秋磕頭,哀哀泣道:“奶奶饒命,若是奶奶不要我們,我們倆姐妹就要備發賣到別地了!還求奶奶開恩。”
池小秋頭一次遇著這種一言不合抱著大腿開哭的架勢,一愣怔的功夫,倆丫頭就歡天喜地擦著眼淚起來:“謝奶奶!謝奶奶!”
池小秋便這么被人半塞半哄多了兩個人,站在當地同那兩丫頭大眼瞪小眼片刻,隨口道:“你們去打水罷。”
這回愣怔的是丫頭,她兩個面面相覷,看了看墻腳的水缸,小聲道:“奶奶…這水不是已打好了么?”
“不大夠。”
池小秋本是支開她們隨意派的活計,不想丫頭去了后,回來后雙眼通紅,全身都濕淋淋的,皮子太嫩,胳膊和腿上留了兩塊淤青,說話還帶著哭音,又跪在了地下。
“奶奶,婢子無用,絞不上來水桶。”
不過打個水,倒負了一身傷,池小秋無法,又不敢留他們在家里,只能自己帶著她們倆個去挑水。
等和她們呆上一個下午,池小秋才知道,這分明是兩個美人燈。
燒火反燎出了兩個大泡,搬桌子碰翻了茶盞,別的細活池小秋根本不敢讓她們沾身,最后反倒是她做了兩份的菜給丫頭們吃。
新煎的老豆腐油汪汪的,帶著焦黃,一咬下去外層嘎吱作響,辣椒粉孜然粉撒得正好,引來咕嚕咕嚕一陣腹中作餓聲,齊娘子循香前來,卻見了這兩個花枝般的丫鬟,唬了一跳,拉她出來問。
“這是哪里買來的?”
“我哪有錢買這個,是別人送的。”
“你收她們作甚!”齊娘子氣道:“你瞧瞧這嬌滴滴的樣子,哪里是給你送這做活的丫頭,分明是瞄著你家大爺呢!你便伺候著她們,捧出兩個妾么!”
池小秋這會才恍然大悟,咬牙氣恨恨之余卻還記得鐘應忱的話。
“可這是一個老大人家送來的,若推回去,平白下了臉面。”
齊娘子道:“找個由頭送走,別聽那兩個哭天搶地來求來鬧的,都是誑你這不知道宅子里事的生嫩新娘子,是來做什么的,她們心里頭門清,打量你年輕不知事,好上臉呢!”
知道是給鐘應忱備的,池小秋反倒更沉得住氣了。
可鐘應忱只回家兩天便忍不了了。
他每日里緊繃著精神,旁人說什么事都看在眼里來回掂量,只有回家時能放輕松些,結果迎頭遇見這兩個扇香風的,左右圍著花蝴蝶一樣地轉。
他一沉下臉,格外嚇人,終于將那兩姐妹遠遠隔了出去,回來便和池小秋說:“明天…不,今天就讓她們回去!周家那里我自有話說。”
池小秋甜甜應了一聲,心里頭已擬出了好幾樣理由來趕這兩人出門。
次日,這兩姐妹再過來,就迎來了池小秋專門準備的找茬游戲。
“你會做什么菜?”
其中一個挺了挺胸,頗有幾分自得:“南北菜色都做得。”
池小秋便靜看她打花刀,過了一會,自己拿過來將豆腐雕出了一朵白玉蘭,又向另一個丫頭道:“若要下廚,先把指甲給剪了!”
她們那兩管水蔥似的長指甲是好不容易養出來的,涂上了豆蔻艷麗多彩,怎么舍得剪了去,便拿別的話來打岔。
一天之內,池小秋帶著她倆將重活通通做了一遍,因前兩日格外好說話,這丫頭便大膽了許多:“奶奶,我們并沒學過做這些粗活…”
等的便是這一句,池小秋立刻沉了臉:“這粗活我能做得,你們做不得,難道便等著我天天來養你們不成?我這里可留不得你們了!”
她這脾氣發得突如其來,兩丫鬟還在愣著,還想再使上哭求這一招,就讓池小秋一手拎著一個,找了她兩個每日回去的宅子,撂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