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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子的寇松在經過前面小半年的歷練以后,已經對路線非常的熟悉了,甚至可以自己獨自開車?
也因為更有經驗,
他每一次賺的錢也比之前多些。
當然,他每次跑一趟回來都會給江逢秋帶禮物,會把這次賺的錢交給他數清楚,再放進他們一起的存錢箱里頭。
真多錢啊,
不過江逢秋并不怎么高興。
在他跑第三趟回來的那一天,已經是大年二十九的傍晚了,他依舊和之前一樣,給江逢秋帶了很多外地的特產,給他買了好幾件嶄新的衣服。
其中有一件還有一圈兒毛茸茸的領子,肉眼看不出是什么動物的皮毛,但是用手摸.著特別的舒適。
以前的江逢秋可能會歡呼一下,然后接過新衣服就在身上試穿,但那一次江逢秋沒去拿,他甚至看都沒看。
他從背后緊緊抱住寇松,把臉貼在寇松的后背,聲音悶悶的:“要么,你今天就留下來陪我,要么,你就帶我一起去?!?
第67章
第四單元(完)
寇松當時的選擇是留下來。
不過他并不是把這句話明明白白說出來的,而是用實際行動告訴江逢秋。
當時在被江逢秋抱住以后,寇松整個人幾乎完全僵硬,過了好久好久才緩緩轉過身,緊緊的回抱住江逢秋。
他那段時間實在是太忙了,腦袋昏昏沉沉的,裝著特別多的事情,一心只想著要趁著這段時間多賺點錢,多賺點錢…
一時竟沒有顧慮到江逢秋的情緒。
男人那會子輕輕和他道著歉,而江逢秋也是那會兒才知道自己眼窩子如此淺,只是被哄了幾句而已,卻感覺眼里的酸澀感愈發加重了。
他開始絮絮叨叨的說自己之前每次回來都一個人的事兒,說他吃飯也是一個人,睡覺也是一個人…
*
語言有時候真的很匱乏,哪怕江逢秋文科成績并不低,讓他寫他能很快寫出潸然淚下的句子,但讓他當時現場說,他又只會干巴巴的翻來覆去說那么幾句。
語言很難表達出他真實的情緒和感受,那種習慣了寇松在身邊,但每次他都不在的時候,是什么感受?
是連平時最喜歡吃的炸雞都沒心思吃,也沒胃口吃的感受。是提不起精神,整日昏昏沉沉睡覺,好像病了的感受。
這些光靠說是沒法的,江逢秋只能干巴巴的說:“你總往外跑,屋里就我一個人,大冬天的,實在太冷清了,我吃飯都沒滋沒味的,晚上睡覺被窩里也是冰的……”
寇松擁住他,粗糲的掌心一點點擦去他臉頰上的濕潤,又低下頭和他額頭抵著額頭,連聲和他道歉:“好了,是我錯了,是我錯了…”
*
記得剛和寇松從上林村厲害的時候是一個炎熱的夏季,那會子江逢秋拿了通知書,正是愉悅的時候,兩人幾乎很快就定下了提前去清蕪的決定。
在他們離開清蕪的最后一個禮拜六,當天也是一個尋常的趕集日,江逢秋和寇松又去趕了一次集。
這一次就是單純的逛集市,不像前面幾次那樣,都是帶著各種心思和目的去,壓根沒怎么認真看過集市上都有些什么。
那一次,他們并不賣什么東西,也并不需要時刻注意提防著集市上戴著紅.袖.章的管理人員,他們就只是像每一個逛集市的普通居民那樣,漫無目的的閑逛著。
那會兒天氣熱,又正值農忙時節,集市上的人也比之前少了些,真說逛吧?也其實沒什么好逛的,不過江逢秋和寇松還是一路從街頭走到了街尾。
看看去過許多次的供銷社,門口似乎還是上次看到的那個短發售貨員?這個沒另外一個長頭發好說話。
江逢秋對她記憶深刻,每次看到是這位在柜臺前,江逢秋都不愿意去,對方臉子拉得老長了,活像誰借了她的米,還了她的糠一樣。
他們還看依舊食客比平時少了一些的國營飯店,里面的服務生都閑得趴在角落的桌子上睡瞌睡呢。
天氣炎熱,人就容易暈暈欲睡,報亭里的那位看著直直坐著,眼皮卻也上下開始緩慢的和上。
江逢秋那會子就那樣認認真真的打量著集市上的每一個攤位,本地的居民、路過的行人、乃至街邊蹲守著自家農貨的農民…
也不止江逢秋,寇松也認認真真的看著。那會子他倆心下就已經有了一個共同的共識:——估摸著,下次就很難看到了吧?
*
抱著這樣的心思,當時的江逢秋吃著寇松給他買來的赤豆冰糕,那是由紅豆和糖水凍起來,在炎熱的夏季里很是解暑。
他們就那樣走啊走,等把一根冰糕吃完,一條街也就逛完了。
回去的那天寇松和江逢秋坐在驢車后面的板車上時已經是傍晚,那會子迎面吹來的風都夾雜著白日的熱氣。
駕駛驢車的人早就認識江逢秋了,知道他考上了外地的好大學,也知道他被市長發了獎金,笑呵呵的祝賀他。
江逢秋也應答著。
“讀書好啊,讀書好啊…”那人用一種感慨的語氣讓江逢秋一定要好好讀書,“國家培養你們不容易,你可要好好讀啊,記得我那時候……哎…”
老人一輩子沒出去過西南地區,別說西南了,他去的最多的也只有鎮子上,連縣城里都很少去,更別說什么去省外的地方,對他來說,那更像是另一個世界。
江逢秋和寇松當時都沉默著,兩側的肩膀不自覺緊緊抵住了,垂下的兩只手挨在一起,兩根小拇指也不經意的搭著。
那時候他們同時看向彼此,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差不多的東西。
大概也是那時吧?江逢秋才徹底明白為什么寇松說跟自己走時會特意補充一句,不是因為他,是他自己也想走了。
因為他不愿意一輩子被困在這個小地方,蹉跎余生,不愿意自己的世界就那么大,他年輕,當然會想出去走走看看…
唯一的不同是,之前他可能只是漫無目的,想走但不知道去哪。而后來遇到江逢秋,開始有了更清晰的方向而已。
而江逢秋那會子依舊是同樣的心思,哪怕重來幾次都是一樣的,他一樣也不愿意被困在那里一輩子。
離開上林村的前一天晚上,兩個人早早收拾好了東西,依舊和往常沒什么區別那樣摟著,門開著時不時能吹進來一點風,也不算特別熱。
“一下去那么遠的地方,你怕不怕?嗯?”當時都江逢秋這么打趣寇松,“這一下兩千多公里呢,想再回來可就難了。”
寇松搖頭:“不怕,我又不是小孩子?!?
江逢秋:“……哦”
寇松閉著眼睛抱著他,親了親江逢秋的側臉:“好了,不管去哪里,我們倆肯定都在呢,怎么也不能讓你一個人的…”
也是這句話,江逢秋心里那一絲絲對于未來的畏懼,恐慌,擔憂全部都沒了。
是的,心里有一絲絲害怕的那個人不是寇松,其實是江逢秋。
*
西南地區那邊天氣冷也是陰冷,就是不下雪,而江逢秋出生的地方同樣四季分明,屬于亞熱帶季風區,也不怎么下雪。
就算偶爾偶爾才下那么幾次小雪,也屬于還沒落到掌心就已經融化的那種。
清蕪這邊就不一樣了,幾乎每年都下雪。江逢秋聽一些本地學生說,往年都是在十二月左右,那一年也依舊如此。
十二月下旬就已經在陸陸續續的下了,到一月份時候,雪就越來越大了。
記得十二月下旬剛下初雪的那個禮拜天,那會子江逢秋放假,而寇松也剛好休假,他們兩個人像兩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一樣,在薄薄的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
那時候很冷,外面幾乎沒有人,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外面手牽著手。當然,也只有這時候,他們才能那么大膽的牽著手。
大年三十那天依舊如此。
那天的早飯是他們兩個一起包的餃子,還順便出門買了一些別的吃食,有葷有素,滿滿當當的擺滿了一整個桌子。
其中一份熱氣騰騰的烤鴨是排隊好久才買到的。肥瘦適中,色澤金黃的烤鴨被刷上醬料撒上芝麻,在火爐子里旋轉一圈又一圈,直至烤外酥里嫩時取下…
哪怕烤肉被油紙包得嚴嚴實實,江逢秋也都能聞到里頭撲鼻的香味,一路上也不知道吞咽了多少次口水。
“咱們快回去吧!”
他一臉正經的對寇松道。
寇松給他攏了攏衣領,又把他有點歪了的耳捂子正了正,免得他耳朵被外面刺骨的風凍到:“好,咱們這就回去?!?
*
大年三十那晚,寇松和江逢秋喝了一點白酒。
江逢秋第一口不太喝得慣那樣的高度烈酒,覺得實在是太辛辣了,一口下去,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
后來第二口就習慣了很多。
兩人那天并沒有看春晚,也沒有出去看噼里啪啦的煙花,他們只是在自己租的小房間,面對面說了很多很多話。
也是那一次,寇松第一次和江逢秋說了自己心里關于未來的想法,例如他想在他學校附近開店鋪,例如想買房子…
江逢秋:“………那些很重要嗎?”
寇松點點頭:“很重要?!?
江逢秋:“為什么?”
寇松沉默了許久,最后還是開口了,先說他以前的生活可能很好,說總不能讓他跟著他就得吃苦吧?
江逢秋:“…………”
除此之外,寇松還隱約提到了一些別的。在說那些事之前,他甚至提前和江逢秋打預防針,說那些可能都是假的…
寇松:“我可能是生病了吧?之前在上林村那會兒,腦子里突然多了一些很奇怪的記憶。記憶里你跑了,然后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江逢秋:“…………”
寇松:“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嗯,今天過年就不說那些話了。總之我覺得那可能是對我的一種提醒?!?
*
說了那么多,寇松都沒有說最后看到的江逢秋是什么樣,只含含糊糊的說這次肯定不會讓他變成那副樣子了。
他雖然沒說,但江逢秋卻再清楚不過他沒說要的話是什么,他最后什么樣子?骨瘦如柴、病痛纏身、窮困潦倒的樣子唄。
他上輩子干過好些事呢,也并不是一直都那么失敗的,他也有成功過,只是運氣很不好,很快又從云端墜落了下來。
江逢秋當時的腦子可能是被酒精麻痹了,也可能是別的,他吸了吸鼻子,只感覺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寇松:“小秋,你別多想啊…”
“嗯?!?
江逢秋端起桌上的酒杯,一仰頭,將酒全部悶了下去,連著這樣自己灌了自己兩大杯以后,他感覺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眼神有了一點點飄忽不定,語氣確實篤定的:“你剛才說的那些,我想了想,覺得可以,不過那不是你一個人的目標,應該是我們一起,對不對?”
寇松點點頭。
*
那天再往后,江逢秋就徹底沒有記憶了,所以他并不知道他在喝暈過去以后小聲的抓著寇松的手說對不起…
當然也并不知道寇松是如何低下頭,如何輕輕的吻在他額頭,又如何為他輕輕擦拭面部,如何將醉醺醺的他抱到床.上。
“好了,小秋,快睡吧…”
那時候的他壓根聽不懂寇松在講什么,也無法溝通,只是一個勁說對不起,直到被寇松緊緊抱住以后這才安靜下來。
瞇著眼睛安靜了一會兒,大約靠近凌晨的時候,江逢秋突然問:“是不是過年了?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倒數…”
那時外面的幾乎人家年夜飯都已經吃完了,院門外只能聽到幾個孩子互相追逐打鬧的聲音,隱約還能幾個大嗓門的大人在高聲闊論,最響亮的當屬不遠處放煙花的噼里啪啦聲,哪里有什么倒數?
*
現實沒有什么人在倒數,那只是江逢秋幻聽了,他一會兒說聽到有人在倒數,一會兒又說好冷:“寇哥,我好冷,膝蓋好疼…”
寇松給他揉了揉膝蓋,又給他把被子攏了攏,他還是說冷。又說什么他太笨了,怎么總是被騙,怎么那么倒霉…
他哭,寇松的眼淚也跟著掉下來。外面是歡聲笑語闔家團圓,誰能知道,另外一個轉角處的屋里,有兩個渾身酒氣的人就這么緊緊抱著。
“好了好了…不會了,肯定不會了?!笨芩刹恢勒f了多少遍,懷里的江逢秋才終于安靜下來,當時的他被棉被緊緊裹著,像條還沒孵化出來的蠶蛹。
寇松那會子把蠶蛹往懷里抱了抱,沒一會兒也睡著了。腦海中不自覺的又想起了一些,他沒有和江逢秋明說的畫面…
*
寇松并不知道那些多出來的記憶是真的還是假的,反正記憶里的他一直在找江逢秋,但怎么也找不到。
每次找不到的時候他就在心里勸慰自己說不定他回親戚家了呢?說不定他現在過得很好,說不定他很幸福,說不定……
等他找到江逢秋時正月剛過。
其實寇松在剛看到那個地下室的地址后,聽了就已經有了隱隱的不好的預感,真正見到過更是直接暈厥了過去。
他的確不敢認那是江逢秋,變化實在是太大了,就是走在大街上可能都認不太出來,怎么會…瘦成那樣?
聽周圍的鄰居說,他好像是被騙了。聽說本來之前做什么生意還賺了點錢,后面他被很信任的朋友拉進了一個“水變油”的項目中,全賠了。
*
那個事寇松也聽說過,好像就滴幾滴神奇的液體,就能把清水變成汽油?
水和油的價格幾乎是不能相提并論的,如果這是真的,那這的確是一個奇跡,一經發現幾乎舉國轟動。
更被說發明這個東西的人還是一個僅僅上了小學四年級就輟學的小市民。
他光靠著“水變油”的發明,被當地省長,乃至中.央某部委親自接見,甚至中科院都參與其中,最后還成立了專門的國家新能源開發局,并且讓那個小學四年級的發明者當局長。
那算是一個副部級的職位,憑借著這個頭銜,他和軍.區簽了合同,在得到了國家的大量撥款后,又在民間大肆集資。
眼看著一間間車間都辦起來了,不少投資者都等著收回報的時候,他跑路了。也是這時候,這場驚天騙局才被揭露出來,原來之前的一切都只是魔術。
不少人因為這個騙局家財散盡,后來那也被稱之為80年代最荒誕的鬧劇之一。
老實說,寇松當時都有點心動,不過還是保持著半信半疑的態度,他沒想到江逢秋會相信…
也是,這場騙局的最開始還是有不少人持懷疑態度,并不相信。只是后來越來越多的宣傳,再加上各種權威機構的發聲,和國家的參與,讓更多人開始將信將疑…
寇松當時身邊認識的不少人都參與其中,他當時也想投一點進去試試,只不過那會子他忙著在找江逢秋,想著等一等,等工廠建起來了再說。
這一等,騙局被揭露了。
*
記憶里的寇松自從見過江逢秋那時的樣子以后,回去就病了。自責,悔懊,各種情緒紛紛涌上心頭…
曾經那么白白凈凈的小青年怎么變成那個樣子,住在如此陰暗,潮濕,逼仄,到處都是蟲子的小房間里后…
房間里的食物已經發霉了,但顯然能夠看得出并不怎么樣,他似乎生病了,目之所及處有很多藥,他還摔了腿,膝蓋有些扭曲…
寇松還找到了一本江逢秋的日記,上面的他其實也剛開始很懷疑這一次的項目,但他實在是太想賺大錢了。
而且…江逢秋似乎也是知道寇松在找他的,但他不愿意見他,或者說他不愿意以失敗者的姿態見他。
如果兩個人見面的話,他更愿意體面一點的見他,有模有樣的出現在寇松面前。懷著這種念頭,他失去了理智,陷入了這次騙局當中…
寇松:“……………”
這種鋪天蓋地的情緒哪怕在寇松從夢中醒來以后,依舊還是久久無法抽離。
他半夜從夢中醒來,幾乎是立刻坐起身,仔仔細細看了懷里的江逢秋一眼。
嗯,確定他現在沒有變瘦,確定他現在依舊是白白凈凈,臉頰沒有凹陷,呼吸也依舊還在,身體也是溫熱的后,這才放下心,繼續抱著江逢秋睡覺。
*
前一夜發生的事,江逢秋并不知曉。
反正他醒來以后,他和寇松兩個人在暖烘烘的被窩里睡覺,那時候的寇松把他抱得很緊很緊,緊到江逢秋都有一些喘不過氣了。
不過江逢秋還挺喜歡這種被緊緊抱著的感覺,尤其是冬天,互相抱著多暖和啊??赡苁巧陷呑铀廊サ臅r候很冷,所以這讓他也特別怕冷,暖和一點多好。
外面天寒地凍的,光是開著窗戶就能想象到外面的風有多大,又刮風又下雪的,而他們窩在床上睡懶覺,多幸福呀。
中午的時候,倆人連吃飯都沒下炕,把那個小桌子上來,熱了一點,昨天的剩菜。吃完又繼續抱著睡了。
就這么膩歪了一整天。
*
按照之前說好的,江逢秋和寇松過完了二十九、三十、初一以后,從初二開始江逢秋就開始跟著寇松一起跑車。
他們倆也算靠著信息差倒買倒賣,從鄉里到城里,開著一輛破舊的小貨車流竄在在各個村子,以及各個城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