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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我去嗎?”趙璲將選擇權交給王妃。
這個問題姚黃在回來的路上就琢磨過了,所以她馬上給了惠王爺答案:“我想王爺做能讓你自己開心的事。如果宮宴能讓王爺開懷,王爺就去,如果宮宴只會讓王爺煩悶,王爺就留在家里,包括以后的中秋宴、除夕宴或是別的宴,都是如此。”
姚黃記得自己十二三歲的時候起過一次痘,并不嚴重,偏偏在臉上長了幾顆,那段時間她便一直悶在屋里,連哥哥想看都不行,盡管她知道哥哥不會笑話她。
腿疾于王爺,大概就相當于那年她臉上的痘了。
所以她尊重王爺的意愿。
至于永昌帝心疼兒子思念兒子,那是他的事,與她有什么關系?王爺才是她的枕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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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夕陽很美,說完宮宴的事,姚黃就推著惠王去逛園子了。
紫檀木打造的華貴輪椅頗為沉重,再加上一個八尺多高的王爺,姚黃推起來并沒有她刻意表現出來的那么輕松,所以她盡量放慢腳步,繼續瞎編著潘絮娘的故事化解沉默。
“潘絮娘在鐵匠家過了一段時間的踏實日子,她長得好看,漸漸有人給她做起媒來。潘絮娘并不想改嫁,鄰居調侃她是不是看上了義兄鐵匠,這怎么可能呢,潘絮娘不想叫外人說閑話,只好答應那些媒人去相看。”
趙璲閉著眼睛聽她胡謅,明明是鐵匠喜歡潘絮娘醉酒后強行堵住了潘絮娘,潘絮娘半推半就,幾次后被鄰居聽到動靜,潘絮娘為了遮丑才應了媒人。
“沒想到她第一個相看的竟然是縣衙里的疤臉捕頭,潘絮娘去探監時聽她丈夫罵過這捕頭,認定了他是壞人,把他一頓臭罵,捕頭解釋她也不聽。后來鐵匠卷進一樁官司里捕頭找到了證據證明鐵匠是冤枉的,潘絮娘才相信他是個好人。”
趙璲在心里暗諷,這話本里就沒幾個好男人,全是貪圖潘絮娘的美色,捕頭幫鐵匠平冤的條件就是讓潘絮娘陪他。
“通過捕頭這層關系,潘絮娘認識了新上任的知縣,新知縣年輕英俊且愛民如子,聽潘絮娘哭訴冤情后,新知縣重新調查了她丈夫的案子最終還了潘絮娘夫妻公道?!?
轉了一圈竹林在望,姚黃也編完了這個故事。
趙璲想的是話本最后一段,說雖然潘絮娘嫁給了新知縣夫妻倆情投意合,但她的故事并沒有結束,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伴隨著輪椅碾壓石板路的規律聲響,姚黃將惠王爺推到了竹院外,青靄、飛泉都在這邊候著。
青靄接過輪椅后,姚黃準備走了,今日才初二,不是王爺陪她的日子。
“我會去宮宴?!壁w璲忽然道。
姚黃驚訝地看向他。
趙璲并沒有在王妃的眸子里看到喜悅,有的只是意外。
是不希望他去嗎?
就在趙璲后悔做了這個決定的時候,幾步外的王妃笑了,圓潤的黑眼睛充滿期待地看著他:“好啊,正好我也挺想跟王爺一起過節的?!?
趙璲垂下視線,站在后面的青靄、飛泉也不敢一直面對王妃的笑眼,太好看了,他們怕自己也忍不住笑,壞了規矩。
留下三個都回避她視線的主仆,姚黃獨自離開了竹林,走在清幽的園中石板路上,姚黃眼中的笑意漸漸消失,換成了思量。
同樣是死氣沉沉,她剛嫁到王府那幾日,白日王爺表現出來的死氣像是才積攢了一年半載,而進了宮后的王爺,他臉上的死氣則像積攢了十幾年。
人在自己的地盤都會更自在,像惠王府,王爺坐在輪椅上可以暢通無阻,宮里呢,首先一條長長的宮道上就立了數道門檻,每遇到一個檻,青靄飛泉就得停下來用足力氣將輪椅抬過去,這樣的一幕又被附近的宮人們看在眼中。
無論宴席擺在哪座大殿還是御花園,肯定還有更多的門檻等著王爺,那時候圍在王爺身邊的人會變得更多,譬如永昌帝與皇后妃嬪,譬如王爺的兄弟姐妹
以前王爺都不去,今年卻去了,除了照顧她的體面,姚黃想不到別的理由。
姚黃第一次替惠王感到不公,這么好的一個王爺,一個敢于放棄京城的榮華富貴去戰場冒險的王爺,怎么就被困在了輪椅上?
回到明安堂,姚黃已經有了主意,王爺對她好,她也要對王爺好,她沒本事治好王爺的腿,卻可以幫他少承擔一些被人“同情”的壓力。
姚黃叫來了曹公公,屏退四個大丫鬟,姚黃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單獨問道:“公公,我看過咱們府里各處用人的名冊,木匠房那邊有位鄧師傅記的是按次領錢,別的木匠則按月領錢,這是怎么回事?”
曹公公面露悵然,解釋道:“鄧師傅是京城木工最好的民間師傅,王爺的輪椅就是請他打造的,輪椅結實不常更換,鄧師傅也不想留在王府無所事事,所以約好王爺下次更換輪椅或是需要修繕的時候再請他過來,別的木匠便是府里養的了,負責護養整座王府的木具?!?
姚黃:“我有個問題想請教鄧師傅,現在能把他請來嗎?”
曹公公:“王妃放心,老奴馬上派人去請鄧師傅?!?
一來一去需要時間,姚黃先用了晚飯,等鄧師傅到了,姚黃帶著曹公公去見他。
鄧師傅年近五旬,可能是常年跟木頭打交道,腰背有些佝僂了。
見過禮后,姚黃歉然道:“這時候勞煩您過來,是因為我想趕制一樣東西,初五就要用了,早點跟您當面商量,您也多晚時間琢磨這東西到底能不能做。”
鄧師傅本來就不敢埋怨王府大傍晚的找他,見惠王妃比一些高門大戶家的管事還平易近人,鄧師傅的一顆心就暖呼呼的:“王妃客氣了,您有什么要求盡管提,草民定當全力為您分憂?!?
姚黃道謝,走到廳堂門口,指著那里并不存在的門檻道:“王爺的輪椅是您打造的,您也清楚那輪椅的份量,每當王爺出府遇到門檻,都得叫人抬起輪椅通行,費時費力。我就想,如果能在王爺的輪椅上放一塊兒可折疊的木板,平時不占地方,遇到門檻了可以展開木板搭在門檻上給王爺當橋,這樣會方便很多,您說是不是?”
鄧師傅眼睛一亮:“王妃妙思啊,這東西平時大家難以想到,做起來并不難,草民這就回去開工,保證初五前送到王府,只是時間有限,精美恐難保證了,雕花涂漆都需要”
姚黃笑著道:“臨時搭路的板子而已,不用那么麻煩,木料結實就行。”
說完,她朝曹公公使個眼色。
曹公公立即塞了鄧師傅一個錢袋子,再讓候在外面的小廝送鄧師傅出門。
沒了外人,曹公公再看王妃的時候,兩個眼眶都紅了:“王妃這么惦記王爺,老奴便是現在去了也走得安心”
想當初,四歲的二皇子要單獨分院住,杜貴妃安排他與柳嬤嬤去打理二皇子的起居,要求他們盯緊了二皇子,一則監督二皇子不能偷懶貪玩,二則監督二皇子是否會對杜貴妃生出怨怪之心,免得養出一個白眼狼。
那時候的曹公公只是個領差事拿賞錢的年輕公公,自然不敢違背杜貴妃的要求,好在杜貴妃也沒要他們陷害二皇子,盯緊二皇子的一言一行就能交差。
跟著,曹公公與柳嬤嬤親眼看著二皇子一日日地長大,看著別的皇子在御花園里撒歡玩耍,二皇子卻乖巧懂事地坐在書房讀書練字。幾歲大的孩子真能喜歡整日整日地悶在書房?無非是知道杜貴妃不是他的生母,不敢撒嬌耍賴也無人可以撒嬌耍賴罷了。
一個聰慧漂亮又懂事寬和從不讓他們難做的小主子,一個生病了也要爬起來完成課業的孩子,一個在得到皇上偏愛仍會詢問他們是否愿意隨他出府的王爺,青靄飛泉愿意效忠他,曹公公與柳嬤嬤也愿意忠心耿耿地服侍他到老到死。
如今,王爺終于又迎來一個真正把他放在心上的人,一個可以比他們把王爺照顧得更好的王妃。
姚黃哭笑不得:“快過節了,您說這話做什么,快收收,我可擔待不起。”
曹公公哽咽著抬起袖子擦淚。
姚黃交待道:“這事先別跟王爺說,等東西送來了,我再拿去給王爺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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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師傅在京城最有名的木器坊做事,離開王府后,他直接找到東家,索要幾塊兒已經刷好漆可以直接拿去做成品的紫檀木木板:“給惠王爺用的,這是定金?!?
東家:“拿,隨便拿!”
鄧師傅挑了木板,今晚干脆就沒回家,一個人待在作坊里量量畫畫切切割割鉆鉆拋拋敲敲打打。
初四上午,鄧師傅頂著兩個黑眼眶將一副板子送到了姚黃面前。
疊了四層的紫檀木板,每層寬約一尺半、長五尺,四層總厚約半尺,其中最外兩層木板的外沿特意削薄了,如此搭橋時兩端可以牢固地支在地上,也方便了輪椅滑上滑下,減輕顛簸。
鄧師傅講解道:“王爺的輪椅前后總長七尺,寬四尺,輪椅底下我做了一層窄櫥,留著給王爺放毯子大氅等物用的,王妃可將這套木板豎著塞進窄櫥,回頭我再給王爺打造一張新的輪椅,底下單留一層放木板的架子?!?
姚黃震驚地看向曹公公,輪椅下面居然還有層窄櫥?
曹公公又心疼了,王爺久住竹院,那層櫥子根本沒用過。
鄧師傅走后,姚黃試著去抱四層木板,有半個阿吉那么重,不過平攤在輪椅的四個輪子上也不會增加太大負擔。
禮物有了,姚黃問曹公公:“府里還有門檻可以給王爺試用嗎?”
曹公公:“下人房?”
姚黃盯著曹公公瞧了一會兒,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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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院,飛泉一點都不知道外面的事,王妃又來敲門,為了節省時間,他在門縫里面道:“王妃稍等?!?
姚黃:“你先出來!”
飛泉乖乖出來,得了囑咐再進去,等青靄將輪椅推到院門里側,姚黃上前兩步,神色擔憂地看著惠王:“王爺,曹公公剛剛替我辦差的時候摔了一跤,臉都腫成饅頭了,他嘴上說沒關系,其實心里肯定在埋怨我,王爺陪我去看看他吧?他最敬重王爺了,只要我把你請過去,他一高興說不定臉都不疼了?!?
趙璲:“可以?!?
姚黃笑:“我還帶了一份禮物,挺重的,放王爺輪椅下面行嗎?”
趙璲點頭。
姚黃便繞到輪椅后面,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很笨的禮物,怕王爺見了笑話?!?
她這樣,惠王爺自然看不見飛泉塞了什么東西進輪椅,可他的唇角還是上揚了一絲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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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房這邊,曹公公單獨住了一個小院。
輪椅來到小院外,遇到了第一個門檻,姚黃沒再去捂惠王的眼睛,只是停下了輪椅,飛泉迅速取出藏在窄櫥里面的四層木板,一邊走向門檻一邊展開。
展開的木板寬約六尺,中間被鄧師傅做成一條拱橋狀的凹槽,凹槽足以扣上皇宮最寬的一道宮門門檻,搭在普通的門檻上槽內兩側雖有空余卻依然穩固。
趙璲默默地看著飛泉的一舉一動,看著眨眼間門檻處多出來的一架方便輪椅通行的小小拱橋。
裝病的曹公公從里面跑了出來,跪下道:“老奴騙了王爺,還請王爺責罰!”
他跪得結實,瞧著也像真擔心王爺動怒的模樣,一下子弄得姚黃心里也沒譜了,忙繞到輪椅前面,忐忑地看向喜怒不明的惠王殿下:“王爺,是我命令曹公公裝病的,你要罰就罰我吧?!?
趙璲:“所以你們誆我過來,就是為了這個?”
姚黃:“是啊,王爺喜歡嗎?”
趙璲:“哪來的?”
曹公公搶著道:“初二傍晚,王妃茶飯不思,命老奴傳了木匠鄧師傅來府,見到鄧師傅后,王妃提起王爺的輪椅遇到門檻通行不便,問鄧師傅能不能打造這樣一套可折疊方便攜帶的木板,鄧師傅回去幾番嘗試,今日送了這套板子來?!?
姚黃:“”
她哪有茶飯不思了,明明是吃完晚飯才去見的鄧師傅。
見王爺看了過來,姚黃小聲道:“王爺倒是給句話啊,你真不喜歡,我,我也給給您跪下。”
趙璲:“先試試好用與否。”
飛泉一聽,剛要去推輪椅,接收到王爺的眼色,鞋底板立即定住了。
他不動,青靄沒來,曹公公又還跪著,姚黃只好推著輪椅往前走。鄧師傅的手藝就是好,輪椅的兩個前輪碰上橋板時只微微滯澀了一下,姚黃加些力氣就把輪椅推上了橋板,唯一的不足是惠王爺的輪椅太講究太長,輪椅前頭都超過門檻了,姚黃還沒踩上這一頭的橋板。
但也不能把橋板做得太長,越長越重疊起來也就越高,輪椅的窄櫥塞不下。
姚黃心想,回頭得讓鄧師傅做把簡單點的輪椅,只在自家王府轉悠的時候不用擺太大的排場,輕便舒服才是真。
有驚無險地過了橋,姚黃將輪椅轉回來,讓王爺再仔細瞧瞧那橋板。
趙璲:“留著吧,曹公公免禮?!?
曹公公高興地站了起來。
姚黃瞧著他發自肺腑的笑容,總覺得她這禮物是送到了曹公公的心坎上,對王爺則是可有可無。
“回明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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