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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姚黃也是看人下菜,惠王爺真是那么冷冰冰的人,姚黃連來靈山避暑的計劃都不會有。
這一日光在床上好好修養了,十三黃昏,姚黃身子輕便多了,跑去前院跟惠王爺商量:“等會兒早點吃飯,吃完去外面逛逛?”
趙璲眼中的王妃,穿了一件白色短襦一條繡了彩蝶撲花的大紅長裙,裙子就夠鮮亮的,再加上一張閉月羞花的臉,趙璲已能想象當這樣的美人推著一個坐輪椅的夫君走在街頭巷尾,路過的百姓會投來什么樣的視線,走過去后又會低聲嚼哪些舌根。
可他親口應下的,也立了字據給她。
“嗯。”
姚黃笑了,叫候在院子里的飛泉去取鄧師傅新做的那把榆木輪椅,藤椅還是更適合留在家里用。
出發前姚黃給惠王爺展示過新的榆木輪椅,只說鄧師傅以為她還需要榆木輪椅便有備無患地做了一把。
惠王爺一副可有可無的神色,大概是覺得他到了鎮上根本不會出門,也就用不上更結實的榆木椅。
晚飯高娘子燉了兩道湯,給王爺的是冬瓜排骨湯,王妃的是當歸羊肉湯,分別用一個湯盅裝著,約莫兩碗的份量,香氣濃郁。
姚黃慢慢吹著喝完一碗湯,鼻尖都冒出了汗珠,雙頰紅撲撲的。
她既覺得自己用不著這么天天換著法子的補,又禁不住高娘子的好廚藝,只得跟惠王爺抱怨:“二爺瞧著吧,年底的時候我肯定比咱們剛成親的那會兒要胖上一圈。”
趙璲掃眼她羊脂般白膩的脖頸,默默喝王妃舀給自己的排骨湯。
飯后,夫妻倆在各自的院子里稍微洗漱片刻,姚黃就來前院接惠王爺了。
青靄、飛泉都不放心讓王妃單獨推王爺出門,不敢跟王爺開口,便巴巴地用眼神請示王妃。
姚黃笑道:“喜歡逛你們兄弟倆自己逛去,別跟在我們夫妻身邊礙眼。”
這樣的拒絕是防著隔墻有耳。
大伯子青靄、小叔子飛泉越發得啞口無言,只盼著提前搬過來的那些暗衛盡心當差,別叫王爺王妃遇險。
飛泉上前打開緊閉了三日的東院大門,待王妃推著王爺走出去后,再從里面關上。
門前是一條能容一輛馬車從容經過的石板路,石板路另一頭就是那條五丈來寬的河流,兩側岸邊間或種了些垂柳、桃、梅等樹,亦有石階埠頭自岸上延伸到水邊,供人停船或是蹲在水邊洗衣擇菜。河道大體通直,一眼望過去,從東到西竟有五座石橋橫跨其上。
明亮的夕陽打西邊灑落過來,沒了晌午的灼熱卻依然刺眼。
街坊們大概都在家里用飯,路上暫時沒多少人,姚黃指著東邊道:“咱們先往這邊走,逛到最遠處的那座橋拐去對岸,繞回到旁邊這座橋,然后去前面的主街看看都有哪些鋪子,二爺覺得如何?”
趙二爺一身死氣:“你做主便可。”
姚黃低頭看看,笑道:“不求二爺跟我一樣笑容滿面,至少表現出一點游興可以嗎?明明是你自己答應陪我出來的,別弄得我非要逼你出來一樣,被人瞧見,還以為你我夫妻感情不和。”
“心甘情愿”出門的趙二爺:“”
姚黃推著他出發了:“二爺就學咱們在老家逛的時候,那時候你瞧著就挺和氣的。”
趙璲只是看著前路,看著視野里遠遠近近的幾道人影。
姚黃先推著他來到家門口的岸邊,探頭朝河面望望,水挺清的,有些小魚苗在游來游去。
趙璲看看輪椅已經伸出岸邊的腳踏以及他虛踩在上面的雙腳,再看看似乎隨時可能繼續往前滾動的兩個小前輪,無法否認,他的心跳得略快了一些。
隱在暗處的尚且沒有機會見到王妃真容的布衣侍衛:“”
那個隨時都有可能將王爺推進河里的美貌女子真的是王妃嗎?張統領只交待讓他們保護王爺王妃不被外人傷害,沒提萬一王妃有意無意傷害王爺時,他們要不要出手啊!
終于,姚黃看夠了水里,后退幾步,轉動輪椅朝東走去。
旁邊就長了一棵桃樹,姚黃停下腳步,指著深綠色的樹葉間道:“二爺看,那個桃子的尖都快紅了!”
趙璲仰頭,在王妃手指的方向發現五六個雞蛋大小的青桃,其中一顆的桃尖確實已有粉色。
姚黃:“可惜這樹長在外面,等著瞧吧,沒等這些桃熟透就要被附近的孩子摘光。”
趙璲:“你若喜歡,可以叫人在外面守著。”
姚黃:“我才沒那么小氣,最初種這棵桃樹的人肯定也是圖春天桃花開了好看,沒惦記著夏天吃桃,而且我小時候就特別喜歡去摘野桃吃,不能我一長大,就絕了別的孩子的樂趣吧?”
趙璲目測王妃頭頂與青桃的距離,問:“小時候你能摘到?”
姚黃:“能啊,哥哥在我就踩著他的肩膀摘,他不在我可以拿樹枝把桃子打下來。”
趙璲掃眼自己的肩膀,不再開口。
看過桃子,姚黃再度出發,經過隔壁何秀才家門口,姚黃見門開著,好奇地往里望,未料這家沒蓋影壁,一眼就能看清整個院子,而何家四口圖涼快將飯桌擺在了院中,姚黃往里望,何家四口往外瞧,彼此看了個對眼。
輪椅上的惠王爺原本目視前方,因為王妃不知為何又停了,趙璲才偏頭,然后就對上了四張完全陌生的面孔,其中四旬年紀的婦人竟單手捧著碗站了起來,又驚又喜地問:“是隔壁新搬來的廖家二爺跟二夫人嗎?”
趙璲:“”
姚黃笑道:“是啊,我們剛吃完飯,趁涼快出來逛逛,嬸子正吃著那?”
朱氏連忙將碗放回桌子上,熱情地趕到門口,一臉笑地瞅瞅輪椅上的年輕秀才,再細細端詳姚黃,止不住地夸道:“真是開了眼界了,今日之前我竟然不知道天底下還能有這么俊的小公子小媳婦,簡直把我們這些鄉下人都襯成了泥巴!”
趙璲垂著眼,不知是不是錯覺,這婦人的口水似乎有那么一兩點濺到了他臉上。
這時,何秀才也帶著他的一雙兒女何文斌、何文綺走了過來。
都是秀才,但何秀才年長啊,便等著輪椅上的后生先跟他見禮,沒想到這后生倨傲得很,別說開口喚聲何叔或前輩了,連這個正眼都沒給他。
姚黃看得清清楚楚,笑道:“我家二爺好靜,不善言辭,您二老多多擔待,那我們繼續逛了,你們快去吃飯吧,下次有機會再來叨擾。”
朱氏:“行行行,快去吧,我們這邊風景好,好幾處都值得逛呢!”
姚黃一直往前走,過了兩戶人家后裝作無意地回頭,恰好看見何家四口折回院子的最后一抹衣角。
這時,姚黃才將輪椅推到岸邊,叫臉色沉沉的惠王爺稍等,她取出帕子走下通往水面的石階,蹲下去打濕帕子,再走上來,彎著腰,忍俊不禁地幫惠王爺擦臉:“小鎮百姓都這樣,見到新街坊怎么也要打聲招呼,叫二爺受委屈了。”
趙璲看著她根本也沒想掩飾的笑,問:“既然覺得我受了委屈,為何還能幸災樂禍?”
姚黃將擦過的帕子換了一面,幫惠王爺擦第二遍:“不是幸災樂禍,我是笑之前我在馬車里親你,你都要訓斥我無禮,結果被一個陌生婦人的口水噴到臉,二爺反倒成了好脾氣,一聲不吭的,真陪我裝起了普通百姓。怎么樣,還有哪里需要擦嗎?”
趙璲:“額頭。”
姚黃收起笑,做微惱狀,邊擦邊道:“我好像吃虧了,二爺這里我的口水都還沒沾過呢。”
趙璲:“”
姚黃一共洗了三回帕子,前兩回都是為了幫惠王爺擦干凈,第三回就是為了把帕子洗干凈了。
趙璲就看著她一步步跑上又跑下,最后將擰干的帕子展開搭在他此時沒有搭著的左側輪椅扶手上,笑道:“晾在這邊,剛好還能曬到夕陽,我專心推二爺,二爺可得替我看好了,姑娘家的帕子要是弄丟了,容易招惹一些麻煩。”
趙璲想到了她的那個話本,里面潘絮娘的帕子就被鐵匠撿了,半夜拿來行卑劣之事。
于是,被迫出來賞景的惠王殿下根本沒多少心情賞景了,余光一直盯著搭在扶手上的絲帕,每次輪椅微微一晃,那帕子就跟著晃,晃得惠王爺幾次準備伸手要按住帕子,帕子又好好地搭在那里。
終于,趙璲直接取下帕子,折疊幾次變成只有掌心大小的方塊握于掌中。
姚黃驚訝道:“這么快就干了?”
惠王爺沒回答。
河面最東頭的石橋近在眼前,更東邊是幾家房舍以及幾塊兒零散的莊稼地,跟著就是山了。
姚黃忽然丟下輪椅,一個人跑向石橋。
趙璲坐在輪椅上,看著王妃興高采烈的樣子,再看著她停在石橋中間,轉過來,一手扶著護欄,一手朝他揮動,籠著火紅色的夕陽朝他笑:“二爺,這里的景畫成畫會不會很好看?”
橋北有一對兒布衣夫妻上來了,來回打量他們二人,王妃卻視若無睹,只等著他回答。
趙璲只好點點頭。
姚黃再笑著跑回來,推他上橋,輪椅到了橋前,那對兒布衣夫妻距離下橋只剩幾步。
頭頂響起王妃熟稔的語氣:“您二位剛從地里回來嗎?”
“是啊,你們是?”
“我們是鎮上新搬來的廖郎中家的侄子侄媳,剛吃過飯出來走走。”
“哦哦哦,廖郎中我見過了,他就夠好看的,沒想到他侄子俊得跟他都不像一家人!”
說話的婦人才不管輪椅上的秀才什么臉色呢,低下來狠狠打量了一番,眼里全是驚艷與稀罕。
趙璲:“”
姚黃笑道:“我叔只是上了年紀,年輕時也很俊的,那你們快回家吃飯吧,我們去對岸瞧瞧。”
“去吧去吧,有空來我們家玩啊,我們就住橋下第三家,門口有兩個石墩子那戶。”
“好嘞!”
[54]054
當姚黃推著惠王爺來到河北岸,吃完晚飯出來納涼的兩岸街坊越來越多了,或是自己提著個小板凳坐在河邊慢悠悠地搖著蒲扇,或是三五個聚在一塊兒閑聊家常,而這些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都落在了那一對兒陌生又極其俊俏的小夫妻身上。
姚黃小時候去外祖父家里玩,經常應對這樣的場景,別人朝她笑,她也笑回去,遇到年長的她會先打招呼,老伯婆婆、叔啊嬸的隨口就來,年紀差不多的,對方主動攀談,姚黃也會駐足回應。
早在南岸的時候,趙璲已經領略了王妃的熱情與善談,次數多了,惠王爺便也從最初的抗拒不適變成了麻木。
惠王爺雖然長在皇家,身上卻少有皇家甚至普通勛貴、高門子弟身上常見的外露或內斂的傲慢,當他以王爺的儀仗出行時,百姓官員敬畏的是他的身份,是他看起來拒人千里的孤冷氣度。
所以,當惠王爺換上一身普普通通的布衣,當他為了配合王妃的游興或是為了在這些熱情的百姓面前維持基本的禮數而盡量放緩神色時,街坊們看到的就只是一個因為廢了雙腿變得過于文靜少言的俊美秀才郎,而非一個死氣沉沉看誰都不順眼并拒絕任何交流的秀才郎。
“來,秀才娘子也坐過來,我們都坐著,光你站著那叫怎么回事。”
剛聊起來的一位婦人往旁邊挪挪,將她坐著的平滑石頭讓出一半的位置給姚黃,除了這婦人,周圍大大小小的石頭上還坐了五個婦人,其中兩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剩下幾個便是三四旬年紀的嬸子輩了。
姚黃還在考慮惠王爺能否受得了這樣的大場面,一位老太太勸上了:“坐吧坐吧,難得搬來一對兒男女神仙,快讓我們好好瞧瞧。”
最開始搭話的婦人就住在這些石頭凳正對著的那戶人家,直接將姚黃按坐了下去,然后跑去家里端了一大盆炒瓜子出來,先分給姚黃滿滿一大把。
“瞧瞧,我們都跟著沾光了是不是,以前坐這里聊天可沒有人舍得給我們分瓜子。”
“我就舍不得了,這么多張嘴,我們家就是開炒貨店的也供不起你們,今日能沾秀才娘子的光你們且偷樂吧。”
笑鬧聲中,姚黃分了一半瓜子給輪椅上的惠王爺。
趙璲不吃這個,剛要拒絕,就聽對面的婦人發出一陣竊笑,說是竊笑,聲音又足夠讓他聽到:“瞧瞧,年輕的小夫妻就是恩愛,甜死個人。”
趙璲:“”
左手還攥著半濕的帕子,趙璲就是接了瓜子也沒法剝,努力忽視那些婦人的視線,他低聲對王妃道:“你自己吃,我不用。”
姚黃左手一大把瓜子,右手一大把瓜子,就這還有瓜子時不時的從指縫里往下掉,不騰出一只手怎么吃?
惠王爺不伸手,姚黃便直接將右手的瓜子放到他平鋪于雙膝之上的長衫衣擺:“不吃正好,我愛吃,你替我剝。”
說完,她把左手里的也放上去,只留方便拿的一些隨吃隨剝。
趙璲:“”
姚黃沒功夫探究惠王爺此時的心情,扭頭跟婦人們聊起來了。
“秀才娘子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