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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安遲收回視線,想要繼續看言霽,眼前倏地閃過一道白光,他條件反射反手用弓箭抵擋,沖擊力撞得他后滑出數米,停下后抬眸看著揮劍再度殺來的攝政王,低低笑道:“攝政王想要比試比試?”
尾音落地,殿外的黑衣人紛紛沖進殿中,廝殺一觸即發,言安遲臉上露出狠絕:“殺!”
看來他隱忍這么多年,確實是要造反了。
不愧是大反派。
言霽撐著仿佛被撬開的頭顱,渾渾噩噩地想著,在混亂喧雜的時候,悄無聲息離開了這場宴會。
影一無聲出現在言霽身后:“主人,您確定要這么做嗎?”
“確定。”言霽露出一個前所未有的、釋然的笑容,“父皇為朕準備影九,不就是留給朕的退路嗎。”
他一直知道父皇寵愛他,但又不明白,既然寵愛他,為什么要強綁著他坐在皇位上,明明四皇兄比他更適合。
知道經歷過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生后,他才明白,父皇一直給他留了選擇權。
從始至終,父皇要的就只有在他手里敗落的大崇,能在言霽手中重振。
現在,已經到時候了。
國泰民安,天下大同。
走在無人的拐角處,在往前就是離開皇宮的宣武門,言霽停下來,問道:“風靈衣此人可有查到?”
“當前并無風靈衣此人,但在二十多年前,柔然王都有個名靈衣的孩子,是莊貴妃同母異父的弟弟。”
言霽:“他現在人呢?”
“在二十六年前就已經死了,那年七歲。”
料峭寒風乍起,卷著花壇里的花草吹過,言霽沉默須臾,道:“一切事件的開端么。”
雖不知當年在柔然國境內發生了什么,導致姒遙為代替議和為質的弟弟,自愿帶著白華咒遠嫁他國,母親與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依然接連離世,但想必,這其中也與柔然內部的政斗有關。
影一又說道:“廢了些功夫,屬下還查到中書令跟柔然巫師云湑出身同族,不過兩人互相敵對,各忠其主。”
言霽應了聲,難怪他總感覺中書令跟云湑一樣,身帶一種詭秘的氣勢。
他應該感謝中書令,讓本已成死局的一盤棋,絕處逢生。
言霽將身上的袞龍服和冕旒脫下遞給影一,又接過影一臂彎中的大氅穿上,隨后朝宣武門的方向走去,一路沒有任何阻攔,十分順利地走出皇宮地界,他抬頭看向格外遼闊的夜幕,一簇簇煙花正在絢麗爛漫地綻放燃燒,久久不息。
-
清理完這場來勢突然的叛亂,顧弄潮慢條斯理擦拭染血的長劍,眸底沒有嗜血后的暴戾,反而前所未有得冷漠。
手下走到他身邊道:“薛遲桉逃了。”
天網恢恢,薛遲桉能逃走,自然是顧弄潮的示意。
這是言霽唯一連著血脈的親人,顧弄潮只能壓抑住自己想要將對方制裁的想法,等言霽自己決定如何處決他。
顧弄潮抬眸看向空蕩蕩的皇位,言霽不知何時離開的。
剛發現言霽失蹤時,他焦慮惶恐,派了大部分人去搜尋,承明宮、御花園、冷宮,甚至連永壽宮也找過了,都沒有找到言霽。
后來顧弄潮以為是薛遲桉動的手腳,但看到薛遲桉聽到言霽消失同樣十分錯愕,種種狀況也并不像薛遲桉的手筆,顧弄潮才知道言霽是自己離開的。
宣武門被莫名替換的輪崗,便證實了這點。
顧弄潮只擔心言霽會去哪里,天寒地凍的,他怕言霽身邊無人照顧,會受涼。
正在大殿上的血跡被清洗完畢,所有人打算離開時,消失的陛下重新出現在了所有人視線中,照常穿成袞龍袍,帶著一頂冕旒,絕艷殊容隱在旒珠后,一舉一動帶著天潢貴胄的氣度。
眾人跪地叩首,顧弄潮同一時間也看了過去,上前的腳步驀地頓住,神色轉瞬變得陰冷邪嵬。
“言霽”掃了他一眼,說道:“朕困了,先回宮歇著,這里的事麻煩攝政王處理干凈。”
明明是一樣的語氣,一樣的態度,神色動作也一模一樣,但顧弄潮偏生感到一股違和感,當言霽錯身而過時,龍涎香縈繞鼻尖,卻沒有那一抹常伴于身的清苦藥味。
顧弄潮袖下的五指合攏攥緊,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
殿內的尸體血水還沒被清理完,往常疏而不漏的攝政王定會再檢查一遍是否有遺漏之處,而這次攝政王只安排了幾句事后收尾的工作,就匆匆離開了。
出了宣武門,沿著大街一路走在熱鬧喧囂的人群中,顧弄潮只覺心底一片冰涼,當梅無香出現在他身后,顧弄潮出聲道:“可有查明陛下去處?”
只一眼,顧弄潮已然知道,如今坐在那位置上面的并不是真正的皇帝。
梅無香已第一時間聽遣吩咐,派禁衛軍默不作聲地圍了皇宮,因今夜薛遲桉這番舉動,禁衛軍的行為并沒引起懷疑。
此時聽見就算被下令執行車裂不曾亂過的王爺,聲音嘶啞氣息紊亂,梅無香也不由緊了心臟,回道:“能做到如此逼真的人,很可能是無影衛內排行第九,極擅模仿的那位暗衛。”
影九從小被按照言霽的面容改頭換貌,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嚴格以言霽為模板,恐怕就算是莊貴妃在世也分不出哪個才是她真正的兒子。
無影衛素來對皇帝忠心耿耿,若是影九,那證明是言霽的主張。
至少言霽此時是安全的。
顧弄潮緩下步子,越來越滿,最后停佇在人來人往的街道,啞聲問道:“會不會是他想起一切,主動離開我的。”
梅無香張了張嘴,默然無聲。
以王爺跟陛下的恩怨,陛下有九成的可能會趁國宴生亂時逃走,就算是梅無香這樣對周圍情緒感知極其低弱的人,都不得不承認,今日確實是陛下擺脫的最好時機。
“可他都已經拿到皇權兵權了,為什么就算如此,他還要離開我。”
顧弄潮雙目赤紅,心里翻涌著滔天怨念,只要一想到未來再也見不到言霽,他就絕望到快要窒息,他不想放手,死也不會!
就算言霽會恨他怨他怒他,他也要將人死死綁在身邊!
一晃而過的失態后,顧弄潮狠厲下令:“立刻封鎖全城,派十六衛徹查京城,任何一處角落都不許放過!”
梅無香被冰冷的寒意凍得低下頭,在心底會皇帝陛下默哀的一息:“是。”
-
風雨欲摧的陰霾籠罩京城上空,而引起這番動蕩的顧弄潮卻漫無邊際地在街上晃蕩,結伴同行的公子小姐從他身邊擦肩而過,每個人都帶著幸福的笑容。
顧弄潮從酒肆買醉后,提著一壺酒孑然一身地穿梭在人流中,天邊一直綻放的煙花不知什么時候熄滅了,萬千流光墜地,身邊擁擠的行人也越來越少,直到半夜時分,就只剩下顧弄潮還依然踽踽獨行在繁華落幕后,空無一人的街道。
仰頭再度灌了一口酒,酒水濺灑在嘴角溢出,喉結滾動兩三口喝下燒喉的劣質酒水,卻依然壓不下蠶食他心臟的疼痛。
比白華咒還要更疼千萬遍。
而酒壺也已空空,再滴不出一點來,顧弄潮搖搖晃晃站穩,猛地將酒壺砸向地面,迸裂的碎片四下飛濺,在破碎的巨響聲中,顧弄潮勉強攏回一點神智。
抬頭一看,攝政王府的門匾映入眼眶。
不知不覺,竟已從宣武門走回了家中。
坐在府門口昏昏欲睡的門役被動靜驚醒,將門拉開一條縫往外一看,兀地嚇了一跳,趕忙招呼著人出去攙扶喝得醉醺醺的王爺。
他為王府守門這么多年,還從沒看過王爺哪一日像如今這般醉過。
侍從們蜂擁出了門,去扶顧弄潮,卻被推開,顧弄潮鵝行鴨步地走進攝政王府,邪嵬頹靡的眉眼微抬:“去,給本王拿酒來。”
“王爺,陛下還......”
掃來的視線凌冽攝人,門役瑟縮回腦袋瓜子,抿緊嘴再不敢多說。
好在吳老聽到消息尋了出來,解救了瑟瑟發抖的侍從們:“王爺這是怎么了,喝成這樣?”
然而一向對吳老禮待的顧弄潮,這次也并沒有搭理吳老,他忍著一波波襲來的暈眩,順著記憶中的方位,往房間走,吳老叫人去煮醒酒湯,趕緊追在顧弄潮后面,說道:“陛下還在等著王爺,王爺如此醉態,去了恐怕會嚇著他。”
顧弄潮腳下一頓,轉過頭緊盯著吳老,半晌后啞聲:“霽兒在府上?”
吳老被投來的視線驚了跳,那眼中血絲密布,眼瞼赤紅,隱有一股瘋魔之態,就算是看著他長大的吳老,此時也是恐大于憂,聽到顧弄潮的問話,不明所以道:“是啊,陛下離了宴后,就來了王府,還叫人不要往外相告。”
陛下偷溜出宮來這里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吳老像以前一樣隱瞞了陛下的行蹤,并將一路上有可能留下的痕跡抹消,哪知道外面此時正天翻地覆找言霽的人,正是自家王爺。
下一刻,一股風卷過吳老身邊,一眨眼,面前活生生那么大一個攝政王歘一下就不見了。
望著顧弄潮腳步迅如疾風消失在拱門的背影,吳老喟嘆道:“年輕人啊就是好,前一秒還醉成爛泥,這一句話的功夫,就生龍活虎了。”
顧弄潮耳邊只能聽到因快速奔跑呼嘯吹過耳邊的寒風聲,以及臌脹著在胸膛內劇烈震跳的心跳聲,周圍盡數化為虛渺的背景,他眼前只剩下那一道越來越近的院門。
猛地推開,月光照亮的庭院內,一個身披狐裘的青年正趴在梅花下的石桌里淺眠,兩三瓣嫣紅花瓣落在那頭烏黑柔亮的發絲間,露出一張盡態極妍的容貌。
熾熱的呼吸吹拂在臉龐,兩扇卷翹的眼睫被驚擾地顫動了兩下,緩緩掀起,清澈透亮的眼眸倒映著正炙烈看著他的俊顏,言霽張了張嘴,一句“你回來了”還沒說完,便被一股巨力撲倒。
一雙有力的胳膊緊擁地護著他,天地倒轉,言霽摔在松軟雪地梅花瓣上,還沒回過神,帶著酒氣的吻擒住他的唇,像是重獲至寶般。
言霽從茫然地推拒,到無奈任由,窒息下悶痛的胸口劇烈起伏地呼吸冰冷的空氣,言霽感覺都后背冷得有些發麻了,才好不容易被放開。
“你是不滿意我讓影九替我嗎?”言霽嘟囔著想推開這個緊緊纏著自己的人。
而對方卻啞著聲音問:“你沒有走?”
言霽:“去哪?”
他又道:“你沒有走。”
言霽沉默后,“嗯”了一聲。
顧弄潮壓著欣喜若狂,用更緊的力道緊緊將人抱在懷里,再度重復:“你沒有走。”
言霽笑了起來,手臂環過顧弄潮勁瘦的腰身,用玩鬧的口吻道:“我從皇宮里偷了幾筒煙花出來。”
“賞不了杏花,那就賞煙花吧。”
顧弄潮將頭深深埋進言霽的頸窩,許久許久后,低笑著道了聲:“好。”
暴動的情緒只需要輕飄飄的一個擁抱就能撫平。
只有懷中的人才是他的解咒之法。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三個番外,明天發【打哈欠】
第115章
番外一
灼熱的氣溫似乎能將空氣扭曲,
一只玉白的小手輕輕攥著鎮國王垂下玄黑袖袍。
小皇子稚嫩柔軟的聲音喚道:“皇叔。”
佇立在池畔的顧弄潮將最后一撮魚食灑下,方才低頭看了眼十一皇子,小皇子站在自己透露的陰影下仰頭望著他,
清淺的水眸中透著拘謹,
下一刻,那只攥著他袖袍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侍從躬身在旁邊道:“王爺,
殿下的車輪在顛簸中壞了,想在府上借宿一晚。”
顧弄潮卻沒理會侍從,遲疑片刻,
蹲下身平視面前只長到他腰間的小殿下,問道:“路途勞頓,
餓了沒?”
小言霽眼中閃過一抹驚奇,
傳聞中冷面鐵腕的鎮國王,此時眼中映著陽光照射下的粼粼波光,
竟顯得寂寥又溫柔。
他不免更加拘束,父皇時常在他耳邊叮囑,不要與德昭皇后身邊的人過多來往。
但言霽也有他自己的打算,
光是父皇庇護,
不足以讓他在爾虞我詐的皇宮中活下來。
言霽知道,
面前這位王爺是個能在地牢中活下來,還爬上巔峰的人。
簡稱,金大腿。
小小的孩子羞澀地點了點頭,
聲音細弱蚊吶:“餓了,
還好渴。”
無需顧弄潮吩咐,底下的人忙不迭去安排晚膳,
臨走前顧弄潮叫住仆從,
說了幾個解暑爽口的菜名。
他走在前面,
手心中突然被塞進一雙小手,纖長羽睫垂下一睹,十一皇子正仰著頭沖他露出一個天真不知事的笑容。
剎那間,顧弄潮的心臟不受控地瑟縮了下,在另一個時空中,親眼目睹過自己母妃死亡的言霽,幼年時從沒露出過這樣純粹的笑容。
此時,小皇子眼中的算計明晃晃,嬌嗔可愛。
顧弄潮動了動手指,輕輕握住那雙仿佛稍用大些力就會弄疼的小手,可一面又在心中告誡自己,不要忘記來此的目的。
他要取走小皇子胸膛內跳動的心臟。
剛舒展的眉心攏緊,顧弄潮抽回了自己的手,加快腳步走在前面,獨留小言霽望著空蕩蕩的手心,呆愣地站在原地。
思來想去,也不明白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么。
此后言霽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再到鎮國王府去,那一日受到招待回宮后,言霽讓書童去自己的私庫里取了回禮送去,只收到顧弄潮一句道謝的話,久而久之,言霽快忘了初次見面那點不愉快。
記憶中的鎮國王只留下個不好相與的印象。
直到有一日,言霽課業不過關,典學抽他提問也回答不上來,典學惱怒下讓他留在學堂內將課業抄寫百遍。
當日正值散學,九皇子跟十皇子帶著伴讀從他座位旁路過,九皇子跟下的伴讀狀似無意地將言霽面前的案桌撞得一歪,一張宣紙被墨筆重重一劃,這份徹底毀了。
耳邊響起看好戲的大笑聲,九皇子將伴讀拉到身后指責了一句:“怎么這么笨手笨腳。”轉頭又問言霽,“十一弟不會跟個下人一般見識吧?”
言霽抬眸無波無瀾地睹向九皇兄,和他身邊抱臂冷觀的十皇兄。
半晌后,扯動嘴角道:“無礙。”
他很早就知道,宮里的皇子公主們沒人喜歡他,因為他是和親公主生下皇子,對他們來說是流著他國血脈的異類。
挑釁不得,九皇子氣惱地帶著人一擁而出,學堂內的貴子們也陸陸續續走完,學堂內只剩下言霽還坐在案桌后抄書,悶熱的氣溫不知不覺降低,絲絲涼風從窗縫里灌入,卷起鋪張在桌上的宣紙。
宣紙飛了出去,言霽反應過來去撿,直起身后望向窗外,雨聲淅淅瀝瀝,不知何時竟下起了雨。
等抄完百遍后,收拾好筆具,言霽將一百張宣紙整整齊齊疊在一起,本打算放進桌膛,想起上回的經歷,轉而將東西全放進了書箱。
他背著書箱準備離開,推了一下學堂的大門,紋絲不動,意識到不對,言霽使力又重重一推,哐當的鎖鏈聲響起,兩扇門在他專心抄寫是被鎖上了。
言霽轉頭走到窗邊,將窗戶打開,所在的課堂在第二樓,從這里跳下去是學院后面人跡罕至的花園,綠植密集郁綠。
跳下去可能會扭傷腿。
正要將探出去的身體收回時,樓下傳來一道聲音:“十一皇子!”
言霽望過去,綠樹下跑出一個被淋得渾身濕漉的身影,是常跟在他身邊的書童。
書童在大雨中勉強睜開眼,說道:“下面的門也被鎖住了,我上不來,殿下請稍等,我剛已經去叫人請監院過來了。”
言霽抿了下唇,道:“你先找個地方避雨吧。”
等監院急急忙忙找過來將課堂的門打開時,已經天黑如濃墨,雨下得越發急促,監院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躬著身體不斷朝言霽請罪,冷汗連著從發絲中流出的雨水一起往下掉。
將金尊玉貴的小皇子送上馬車,依然沒得到一句話,監院抖著身體差點跪下去了。
他無意牽扯進皇子間的爭斗中,也不知道鑰匙怎么被人拿走的,若是上面那位因此怪罪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