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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轉念一想,若她肯一直這樣看著他,看一輩子,只可憐他一個,那他就算把那點陳年舊事翻過來倒過去地講、再編他個十七八樣不同的說法,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這般想著,他胸口便滿滿當當了,連鼻腔亦是酸澀。
他怕她瞧出端倪又來笑話他,便闔眼低頭親她,將她面頰上的淚細細舔了。
這次她沒再抗拒,只溫順地貼著他。
佳人香腮粉膩,觸之如云。他小心翼翼地琢吻著,只覺頭暈目眩,快活得同做夢一般——不,夢里也沒這般好事。
這一刻,伍子昭忽然豁然開朗,很多還想追問的事、想要討要的許諾都不重要了。
有什么可問的?平白給旁人來礙眼的機會。
要什么許諾?他只要她的人。
不過這家伙膽小,真開口索要大約會嚇跑了她,他得找個辦法將她拴了……當然,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拴法。
伍子昭強行壓住腦中很快不受控制跑偏的念頭,狠心將她拉開一點,板起臉來。
洛水正被他安撫得舒服,差不多又要睡著,忽然沒了熱源,茫然抬起眼來。
她與對方相視一眼,又被一把拉入懷中按緊,只覺莫名其妙。
“干嘛啊……”她嘟囔,心下有點氣。
伍子昭“哼”了一聲:“還有賬沒找你算呢。”
洛水無語,閉眼重新往他懷里鉆去:“我要休息,放我去休息……就一會兒……”
伍子昭心又軟了,只好摟住了再晃晃。
“哨子呢?”他低聲問她。
“什么哨子?”她剛找到個舒適的姿勢,滿足地蹭了蹭他厚實軟和的胸口。
“信物——那邊的,你當初拿來騙我說你和我一伙的那個。”
洛水扯過衣物胡亂摸索一通,摸著摸著忽然頓住。?
161|莫論前緣
“沒了?”伍子昭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
洛水心道原本都收得好好的,如何就找不到了?
不過眼下伍子昭還在等著,她只當他是要秋后算賬,便點了點頭,算是坐實了她那個莫名其妙的臥底身份確實是作假的。
她當然是不怕的,畢竟如果這家伙真要做什么,早在前半夜就該把她弄死了。
“沒了沒了。”洛水一副不怕滾水燙的架勢,掐著嗓子央道,“伍爺,好哥哥,好師兄,求您放我去歇息吧,要打要殺也等我睡醒好不好,我真的好困好困啊……”
伍子昭被她喊得一個激靈,按住她亂扭的屁股:“干什么干什么?誰要打要殺了?沒了就沒了吧……坐好!這個給你,不許再弄丟了。”
說著便朝她手中塞了一物——指長的哨子,色澤白皙,觸手粗糙微溫,哨口圓潤殷紅,至一節的位置漸趨淡粉,便如美人點了蔻丹的骨指一般。
此物乍看頗為恐怖,細瞧又覺出幾分妖異的美感來,洛水一時竟有些愛不釋手,終于是來了精神。
正瞧著,突然手中一空,卻是那人搶了回去。
還沒等她抗議,他將那物在她眼前一晃,不讓她勾到,擺明了就是要釣她。
洛水正要生氣,然余光一瞥,忽覺他胳臂是真的是長,肩臂舒展間肌肉起伏,線條流利,勾得她忍不住伸手去摸。
“專心點。”他摁住了她,“我只教一遍。”
說著將那截哨湊近唇邊,悠悠吹了三下。
洛水正漫不經心地在他身上戳戳摸摸,忽就耳尖微癢,像是被風輕輕勾了三下,可待要摸耳去探,卻又什么都沒有了。
她不由瞪大了眼睛。
奇怪間,指尖連耳尖俱被啃了一口。
“……滄離水深,無妄霧濃,總有迷失之虞,故每只鮫妖生時,其雙親便會以心血為其煉笛一只,以血脈之靈相呼。”
“下次你若來此尋我,再于此陣中迷路就記得吹它,我會找到你的。”
他說到這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咬著她耳朵嘰里咕嚕了一陣怪話。
洛水被他氣息噴得后腦發癢,忍不住怨他:“干什么呢!好好說話!”
伍子昭停了騷擾。
他埋在她頸窩深吸了幾口,笑嘆道:“我說,我還是盼著你能再長點本事,好省我些力氣。”
……
洛水這一覺睡得不算太踏實,待得醒轉過來,發現身遭冷清,卻是伍子昭已出門去了。再看玉簡,竟是已經在他這里又多呆了一整個白日,現已是黃昏時分。
如此算來,她回山已八日有余,明日便要經講重開。
洛水倒是對這經講無甚熱情,只是忽然想起自己這又兩日未見青言,也不知那織顏譜的效用是否還在。她想直接去尋,然到底忐忑,下意識于腦中喚了聲“公子”。
四下安安靜靜,洛水愣了會兒,才想起那鬼好像同她斷了關系。
一想起那紅衣的身影端坐在桌邊,語調淡漠地讓她走,她又止不住地手冷心冷。
洛水深吸幾口氣。
她安慰自己,不過是一點習慣罷了——這劍都還沒取呢,也不看看到底是誰離不了誰。
她又想,她憑什么不能回去?那弟子居明明是她住的地方,要走也該是他走。
然待得回了住處,洛水伸手按在竹門上推了下,方才覺出自己手軟得厲害。
一想到里面要么可能空空蕩蕩,要么可能是一張自滿自得的臉,她就忍不住鼻子發酸。
可剛想掉眼淚,她立刻想起伍子昭同她說的那些話,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若敢笑話她,那她就將那些話原封不動地送回他,讓他滾。
洛水打定主意,一咬牙推門進去,一眼就望見屋中空空蕩蕩。
松了口氣之余,她止不住地感到失落,甚至比先前更想哭,可再定睛一瞧,又發現不完全是:
屋中確實沒旁的影子,但那張桌上卻擺了一壺香茶,一碟點心。
壺身觸之溫熱,點心亦是她愛吃的桃花酥,還特意做成了粉、青、黃、白、黛五種顏色。
洛水垂眸站了會兒,最后還是猶猶豫豫伸手,捏了塊粉的送入口中。
她想,她辟谷已成,口腹之欲早已淡薄,不過是見不得浪費,吃一塊給他幾分薄面罷了。
不想點心入口即化,好吃得她差點沒把舌頭都吞下去。手比腦子反應還快,轉眼又送了兩塊下去。
眼看盤中轉瞬只剩得最后一塊,洛水終于生生止住了再探的手,轉而給自己斟了茶水,好沖淡口中甜滋滋的味道。
不想這茶亦是精挑細選的,一杯下去便覺舌尖甜膩盡去,再得第二杯、第三杯時,不僅口中清爽,連四肢百骸亦是暖意融融。
洛水重重放下壺去,一時心下又恨又癢,難受得緊。
她想,這鬼真是個慣會討好人的,只是費這老大功夫,還不如直接當面同她道聲歉?
哦,她差點忘了,這鬼東西嘴上不說,心里最是傲氣,當初嘲他一句“死鬼”都和她鬧了三天,如今這剛放了狠話,何能拉得下臉來?
于是洛水把剩下的那塊點心推遠了些,尋思著無論如何都得留著一塊,不然等那鬼東西回來,見她茶水也喝完了,東西也吃完了,不知得有多得意。
——別以為她原諒他了!
對,她還有一堆問題要同他細究呢——譬如,原本從那內鬼身上摸的銅哨為何突然不見了去處?還有,為何前日他突然陰陽怪氣地攔她,不愿她去見伍子昭?最最重要的,明明他許諾過要把季哥哥給她,為何連季哥哥出關之事都不肯告訴她?
尤其是最后一點,雖然他必是不會認,但洛水直覺這鬼一定是知道的。
她并非全然遲鈍,只是那日她被這鬼氣得頭昏腦漲,又突然得知季諾的情況,再及至后面被伍子昭拖走,各種混亂,根本無暇細思。
如今冷靜下來,其中種種異狀,由不得她不多想。?
162|不言意
心神不定間,洛水忽又想起,早前伍子昭離開前還在她耳邊嘀嘀咕咕,大意是她和季諾不過見了幾面而已,哪來那么多深情厚誼。
她當時困得要命,只記得這狗東西最后還恨恨在她嘴上臉上啃來啃去,直到她一巴掌糊過去才清靜了。
如今洛水人清醒了,再記起他不服氣的詰問,心道這怎么可能是見幾面的感情?
明明那個人給她寫過那么多的信,每一封皆是厚厚的一沓。
……不對。
洛水很快意識到了一個長久以來被她幾乎是刻意忽略過去的問題:
真要論起來,她確實從未親眼見過季諾,更無法確定那些信一定是他親寫的。
來到天玄后,她見多了能人異士,自然已經清楚氣味、字跡之類的皆作不得數。可信中溫柔細致的口吻,尤其是描繪天玄的那些,如何是能作得了假的?
還有那些隨信送來的小物,從帶露的草葉到新折的紙鶴,雖不若她送的那般精致,亦是仙山特有的,其中暗藏的細膩心思,她如何能讀不出來?
再說了,誰會花那么多亂七八糟的心思來造這個假?
念頭剛起,洛水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了剩下的那塊糕點上,心頭重重一跳。
她立刻在自己屋中幾個藏物的地方又翻了一遍,果然沒再找到那枚銅哨——而除了那個鬼,還有誰知道哨子的存在?
而且,若他能從自己這里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哨子順走,那是不是也意味著,他可能會動她的信?甚至——親自給她寫信?
可他為何要這么做?不對,早在家中那會兒,他連形體也無,別說寫信了,出來干點什么都非得她喚不可……
想到這里,洛水又不確定了。
那鬼確實是有幾分手段的,要說他在家中時候故意藏了本事,再正常不過。
可若要說那些回信、禮物都是他送的,卻又有太多說不通的地方。
然要說不是他,她又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會這么做、做了又有什么好處。
思來想去,洛水頭都暈了。
她心里明白,這最直接的辦法大約還是上一趟聞天峰,去尋季諾好好問問。
可一想到那個人,她只覺心頭一片茫然,仿佛有什么阻止她繼續想下去。
而那混沌之外,還隱有一絲怯畏不定——
她好似……還不是那么想知道答案。
不僅僅是季諾于她的心意,還有無數個隨之而來的、潛藏問題的答案,確定的答案。
說是直覺也好,怯懦也罷,她總覺得那背后的答案很可能不是她所期望的,至少,不是什么好的。
她不想知道。
然從前那些想不通的事,只要不去想便也罷了。眼前這件再試圖糊里糊涂繞過去,卻當真難之又難。
洛水在床邊枯坐許久,后又倒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最后想得自己都煩了,不得已又爬起來修煉。
可那幾個問題依舊盤桓心頭,哪里是輕易可消解的?
幾番折騰下來,她精神復又困頓,身體里積淀的疲乏一道泛上來,終是迷迷糊糊地闔了眼。
淺眠間,恍惚有夜風拂面,她舒服得喟嘆一聲。正要往更深的夢中沉去,卻忽然嗅得一絲熟悉的氣息。
是松墨與沉檀的味道。
她一下清醒過來。
那影子一樣的身形站在床邊,明明比風更輕飄,存在感卻強烈得她半分也忽略不了。她甚至在覺出他出現的瞬間,腦中便已一片空白,什么想法也沒有了。
他就這樣駐足了不知多久,終是在她身側躺了下來。
由是洛水亦回過神來,屏住呼吸,不動聲色地往里躲了躲。
他來干嘛?她恨恨想,糟心的東西莫要挨她!
于是他果然沒有碰到她,只慢慢朝她靠攏了些。
她咬著唇,又往里挪了挪,心想,若是他再敢靠近,那她一定要好好罵他——不是他讓走的嗎?眼下這般死皮賴臉地湊過來又是什么意思?
他果然就停住了。
洛水差不多都快氣笑了:怎么平日就從不見他這般聽話呢?
可方才已那樣對他“放話”,想要再收回卻是不可能。
她強行收斂心神,堅決不肯再給他半分暗示。
然后他果真半點都沒再動了。
洛水等了又等,也沒等到熟悉的懷抱。
她氣得不行,亦委屈得不行。
她想讓他滾,大聲告訴他既然翅膀硬了就不要再假惺惺地回來,她無論如何也不想再看見他了——
對,只要他敢走,只要他真的敢走……
熱意一陣又一陣涌向頭頂,沖得她面頰一片滾燙,仿佛有什么積蓄舌下,即將洶涌而出。
然后她便被摟住了,不輕不重的。
云霧一樣的錦緞自后背覆上,對方微涼的胸膛貼著她,同他的人一般,不帶半分多余的熱度。當然,心跳亦是沒有的。
可哪怕只是這般,只是被那熟悉的氣息清淺地籠罩著,她就忍不住眼眶發澀。
她試圖掙扎了下,他卻沒再順從她虛偽的心意,反倒收攏了手臂。
她抽泣幾聲,最后實在沒忍住,淚珠到底還是落了下來。
這番根本就是示弱了,她如何能甘心?硬是強憋著氣,不肯出聲也不肯擦。
她甚至自欺欺人地想,如此這般背對著,也不能算是當面落淚、乞人憐惜了吧?
這個荒謬的念頭一起,摟著她的胳臂便抖了抖,顯然是被逗笑了。?
163|不言意(下)
他偷聽她的想法還敢笑她!
洛水簡直不敢相信,當場就要翻身罵鬼。
他一把將她拖入懷中,牢牢錮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則環過她面前,摁住她的肩膀,力道柔和,堅決不肯給她翻身罵他的機會。
洛水恨得低頭一口咬在他手上,甚至用了死勁。可咬了半天,口中索然無味——她這才想起這家伙不是什么血肉之軀。如此咬下去,大約同生啃空氣沒什么區別。
身后那胸膛抖得更厲害了。
洛水反抗不成,又被這促狹鬼看了一出好戲。一通怨氣當真釀成了十成委屈,“哇”地就哭出了聲來,眼淚一發不可收拾。
身后終于僵住,下意識就想扳她過來看看情況,可胳臂不過稍松,她反倒哭得更大聲了,一邊哭一邊往床里爬。
于是他只得主動露出胳臂來送她嘴邊——果然被一掌拍開。
他幾乎要嘆氣了,然瞧見她眼下情緒激動的模樣,到底不好再做多余的事,只能任由她鬧騰了一會兒,待得她終于累了,不亂動了,方才重新將她妥帖收好,放下袖子為她慢慢吸去面上淚水。
鼻尖縈繞的氣息又沾上了濕潤的意味。
洛水吸了一口,眼淚洶涌得更厲害了。
他怎么擦也擦不盡,終于還是嘆出氣來。
雖他從進來起便一言不發,可洛水還是立刻明白過來,他大約是在嘆她“哪來的那么多眼淚”。
——他真不知道么?
不過三五日功夫,她受了多少氣?
白微就不說了,季諾給她氣受,伍子昭給她氣受,連身后這個鬼也反反復復地欺負她。
從她有記憶起,加起來都沒受過這么多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