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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伸手攔住他,柏英眼睛一瞪,嚷嚷道:“你們知道我是誰,也敢攔我?你家少爺在英國跟我睡覺的時候,里頭那個姓應的還不知道在哪里呢!”
守著的二人依舊不聲不響,冷漠地看著柏英。
柏英不依不饒,又開始罵起應聞雋來,說應聞雋不要臉,背著自己的丈夫偷情,勾引表弟云云。
門從里頭打開,應聞雋面色不虞,對看門的人道:“你們家趙公子不許我出去,那讓這人進來總可以吧?正好我也有話要問他。”
見那二人面露猶豫,柏英極其有眼色,嘴上罵著,一把將應聞雋推屋子里,自己跟了進去,“砰”一聲,將門給關上了。
一進屋,就見頭頂掛著的水晶吊燈外,居然罩著一個黃金鳥籠,登時瞪目結舌,再一看應聞雋,更是說不出話。
應聞雋明明穿著衣服,柏英古怪的目光卻依然在他身上流連忘返,最后落在他脖頸間一層疊一層的吻痕和咬痕上,好半天過去,才說了句:“他可真是個牲口。”
應聞雋不置可否,問道:“幾點了?”
柏英看了眼腕表:“離十一點還有不到十分鐘,我特意把楊賀喊來了,他不知道怎么回事,還以為我就是單純來跟趙旻鬧的,這會兒在同趙旻那賤人說話,應該能拖上一會兒。你打算怎么做?你可別說,你叫你那妹妹把我哄騙過來,自己什么主意都沒有啊。”
應聞雋示意柏英過來,同他耳語著。
柏英聽了半晌,不信任道:“這辦法管用嗎?”
應聞雋思襯半晌,摸上自己的手腕,停住了。柏英突然從他的片刻猶豫中,品出了些許不舍與糾結。柏英皺起眉頭,正要提醒應聞雋,就見他下定決心一般,脫下個鐲子遞過來:“你把這個戴上。”
柏英一看,那金鑲玉的鐲子本身不值錢,可上面刻了條鳳凰。
他是個慣于在物質上享受的人,自然知道這鐲子值錢在哪里,又藏了怎樣的心意,聯想到是誰送的,登時就又酸上了,陰陽怪氣道:“哦,看來我當我初提醒錯了,趙旻這人,對你也挺花心思嘛。”
應聞雋不再回答,又問了遍:“幾點了?”
柏英一怔,繼而冷笑一聲,譏諷地看著應聞雋,刻薄道:“表哥,你為什么一直問我幾點了?幾點了,幾點了,你心里沒數嗎。”
要到十一點時,別墅一樓亮起幾支蠟燭,眾人早已習慣這準時到來的黑,附近電廠已維修了大半個月,每到此時就要斷電,甚至還有消息傳來,電廠維修只是借口,形勢日漸嚴峻,怕是以后要連用電都要管制了。
趙旻定了一批手電筒,明日就能送到,省的應聞雋再摸黑看書。
下人們還未來得及把蠟燭拿上二樓,房中就先傳來一陣爭吵,守在外頭的二人一愣,一樓的座鐘準點報時,二樓暗了下來。接著什么人猛地從里面拉開門往外沖,一人警惕地去看,迎面被一個結實的物件迎面掄中,暈倒在地。
柏英大叫道:“他跑了!”
另一人探頭往房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倒是覺得有人從自己身邊掠過,當即冷汗出了一身,拔腿去追。
這動靜驚動趙旻與楊賀,從書房里快步走出來。
楊賀接過下人遞來的蠟燭,往地上一照,一個變了形的金鳥籠落在腳邊。趙旻面色鐵青,他不知道柏英進應聞雋房間的事情,當下看到有人倒在地上,腦袋被砸出血,第一個反應就是宋千兆找人來尋仇,拿應聞雋開刀。
當即想也不想,劈手奪過燭臺,推開房門一看,見被子里陷著個人,手垂在一側,生死不明。手腕上帶著的,是個金鑲玉雕鳳凰的鐲子。
趙旻的腿,一下就軟了。
第一個反應竟是:馮義揭開真相,他同應聞雋對峙的那一夜,他憑什么就信誓旦旦地告訴應聞雋,他有把握宋千兆不會傷害他呢?他憑什么覺得,他把宋千兆逼成這樣,萬一撕破臉皮,宋千兆不會報復到應聞雋身上呢?
他踉踉蹌蹌過去,幾乎是撲在床上,喊道:“應聞雋,應聞雋!”小心地將人翻了過來,是柏英淚流滿面的臉,趙旻的呼吸,又在一瞬間恢復了。
柏英又怨又恨,看著趙旻慘白懼怕的一張臉,哭著發泄道:“我提醒過他,我提醒過他不要愛上你的,我跟他說了你這人不是東西,我提醒過他的,他不聽!他就是不聽!現在后悔了吧哈哈!當初怎么就沒人提醒我呢”柏英哽咽地重復著,“怎么就沒人提醒我呢怎么就沒有人提醒我一句你趙旻沒有心,叫我別愛你呢。”
在看清躺在床上的人是柏英的那一刻起,趙旻就沒再理會他,條件反射性地去看衣柜,看浴室,把屋子翻了個遍,最后去看床底,拽出來一堆應聞雋的衣裳。
那些衣裳,繩子一樣首尾相連。
趙旻明白了什么,沖向窗邊往下看,外面空空如也,他回頭看著柏英,冷聲道:“你給他關的窗戶,你替他把衣服收上來,同我拖延時間的?”
柏英擦去眼淚,看著趙旻,冷冷一笑。
“你就算是殺了我,你也找不到應聞雋了。人家討厭你,寧愿從二樓摔死都不愿意跟你在一起。”
趙旻俊美的五官扭曲著,雙眼赤紅,沖向柏英,卻被被楊賀攔腰從后一抱,死死拖住。
再說應聞雋,他騙著趙旻的人幫他從宋家帶了幾件衣裳,一件太薄,得兩件并著捆在一起才能承受住他的重量,因此長度并不足夠,延到一樓房頂的位置就到了頭。
應聞雋果斷放手,跳下來的時候肩膀著地,聽動靜,似乎是砸著骨頭了。
他悶哼一聲,捂住肩膀,一步也不敢停,在要翻出圍墻的時候,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叫住了他。
張媽抱著個摘菜的筐子,站在不遠處,看著應聞雋,又茫然道:“應先生?”
應聞雋沒有說話。
片刻后,張媽明白了什么,哽咽道:“您和少爺,還能再見嗎?”她舉起手,笑著沖應聞雋揮了揮,叫他快走。
應聞雋感激地看了眼張媽,從墻上翻了出去。
幾步之外,等候在外的六姨太撲過來,見應聞雋臉色蒼白,便把他扶住。出了巷口就有黃包車,六姨太道:“去碼頭。”她對應聞雋解釋,她早買好了去廣州的船票,明天一早就能走。
應聞雋道:“趙旻勢力很大,現在去碼頭火車站這種地方就是自投羅網。”
六姨太一怔,倒是沒想到這一層,有些急了:“那該怎么辦?”
應聞雋道:“回宋家,我早安排好了。”
她沒再多問,將地址告訴車夫。
原本以為,應聞雋嘴里的宋家,指的就是宋家,可沒想到二人下了車,應聞雋把她帶到宋家附近的一處民宅內。
里面住著的人似乎早被應聞雋提前打點好,見到他們來,并無任何驚訝寒暄,直接把應聞雋迎入一處房間內,滅了院內的燈。
應聞雋坐在桌邊,低聲道:“躲兩天再走,趙旻現在定是派人往碼頭和火車站去了。他還會找人去宋府抓你,見你不在,就不會再回來,除了這里,哪里都不安全,畢竟燈下最黑。趙旻在天津找不見我們,就會到貴州去,他一出天津,我們就有機會了”
床榻上放著兩個包袱,一個裝著男人衣裳,一個裝著女人衣裳。
六姨太的手放在應聞雋肩頭,輕聲道:“哥哥,你還好吧。”她不知應聞雋這里受了傷,痛得應聞雋猛地回了神,這才發現自己臉色蒼白,汗如雨下。
方才一直緊繃著察覺不到,此時放松下來,傷到骨頭的地方才傳來陣陣痛意,順著他的骨頭縫慢慢往里延伸,痛得應聞雋心臟也跟著不舒服。
六姨太看不明白,不曉得應聞雋明明是肩膀受了傷,卻茫然地捂住一側的手腕。
三日后,趙旻在天津的各大碼頭與火車站苦尋無果,又直奔貴州,找到應聞雋的老家。那里早已人去樓空,趙旻帶人把里頭翻了個底朝天,鄰居竊竊私語,但見趙旻兇神惡煞,一副玉面閻羅的模樣,誰也不敢攔著。
最后他在應聞雋父親的書架上,翻出了幾張廢棄的紙,里面的內容直指一個地方馬來亞。
趙旻犯了難,在香港和馬來亞之間猶豫不決,最后派了一批人去香港,看住馮義曾透露給他的地址,自己則親自去了馬來亞,找了三個月,依然沒有應聞雋半點消息。
就在此時,香港那邊有了動靜,馮義置辦給應聞雋的房子里住進去了人!
趙旻又匆匆趕去香港,在飛機上不曾有片刻閉眼休息的時刻,當他紅著眼睛推開屋門的一剎那,希望卻徹底破碎。
一個女人身著旗袍,燙著卷發,抱著一個兩三歲的男童,正是馮義在香港的老婆孩子,卻不見應聞雋的身影。
趙旻瘋了般抓住她的胳膊,問道:“怎么是你們,應聞雋呢?你見過應聞雋?”
那女人搖了搖頭,遞給趙旻一封信。“有人寄這封信給我。”趙旻撕開就看,不是應聞雋的字跡,里頭只附了一個地址,說叫她走投無路付不起房租時,帶孩子去住,最后沒有落款,只有四個大字:自勉自勵。
趙旻又把信封翻過來一看,居然是從四川江油寄出來的。
趙旻喃喃道:“小姑”
七天后,趙旻回到四川,見到趙蕓,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終于在見到趙蕓,這個最接近她母親角色的人之后,崩潰了。
無論趙旻如何大吵大鬧,祈求示好,趙蕓都堅持一個說法:“我的確沒有見過應聞雋,只在一個月前跟他通過一次電話。他說他沒同你分開前,為著茶鋪的事情和潘七爺的人一起去過一次香港,說那茶鋪他就沒打算要,是為我去看的,已經將上下從經銷到運輸都幫我打點好了。他叫我幫他最后一個忙,別的就再沒他消息了。不過電話里,他聽著倒是前所未有的暢快”
趙蕓一頓,又道:“旻子,你雖不說,可你是我帶大的,我知道你心里是如何想的。你打從心底里就覺得應聞雋沒了你不行,覺得他跟你一起才是最好的選擇,覺得你把什么好東西都塞給他,他就得感恩戴德地接著。否則就是不識趣,就是自討苦吃,就是沒事兒找事兒。可是你看,你這么輕視他,只要他鐵了心,不也有能耐讓你找不見?”
“端方守節,風過不折,趙家的家訓你沒做到,應聞雋做到了。”
趙旻怔怔地看著趙蕓。
失去的痛苦叫他五臟六腑都跟著扭曲起來,趙旻揪緊胸前的衣裳,呼吸粗重急促,如垂死掙扎的野獸,半晌過后,趙旻逐漸平復。
他的脊背挺得直直的,臉上的表情冷靜的可怕,冥頑不靈地自言自語:“既做到了那他就非得是我趙家的人不可。”
第84章
84
兩年后,香港荃灣。
應聞雋下了電車,一看腕表,已經遲到了,他攏緊大衣,拿起公文包匆匆跑了兩步。到達約定好的茶餐廳時已經是氣喘吁吁,正要拉開門進去,一個男人迎面走出,眼見二人要撞在一處,那男人伸手一扶,把撞到他懷里的應聞雋架住了。
“謝謝!王老板,抱歉,我遲到了!”
這姓王的男人叫王家樹,剛從上海過來,他是做采購生意的,賺的就是低價買高價賣的差價錢,這兩年發著戰爭財。先前同這家香港本地的燈具制造公司聯絡已久,此次前來是要替四川的一位女老板訂購些手電筒以及照明裝備,結果對方同他對接的人卻遲到了。
之前同他在電話上溝通過數次的是個年輕男人,聲音溫柔,彬彬有禮,進退有度,有好幾次他都起了放棄合作的念頭,對方卻總是能巧妙地同他斡旋,在達到他要求的前提下,又替自己爭取利益,更重要的是,在對方看似和順的態度下,他偶爾會感到一絲強勢。
絕對的順從固然令人舒心,可偶爾露出的鋒芒,卻更加令人欲罷不能。
王家樹看著應聞雋因奔跑而變得紅潤的臉,那些因對方遲到而產生的不滿瞬間煙消云散,問他:“應先生怎么認出是我的?我們之前明明沒有見過面。”
“您往外走的時候,臉上帶著些不耐煩,想必是等我等急了。”應聞雋似乎對這男人帶著欲念的盯梢渾然不覺,自顧自地要了杯咖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文件與樣品,正要說話時,下意識抬頭看了王家樹一眼。
應聞雋一頓,把文件與樣品收起來,笑了笑:“王先生看起來還未消氣,是我的錯,不該一上來就聊工作的,您來香港幾天了?感覺如何?”
對方明明沒說什么,王家樹的心情卻徹底愉悅起來。
“左不過三四日吧,還要在這里再留三日,明天晚上有局,幾個從英國回來的華僑組織了戰前動員會。哎,說是戰前動員會,其實也就是借著籌款子的說辭多結交些人罷了。若是跟應先生這次的合作談成了,以后我就得常來香港,對了,說起來你們這制造廠不是賣燈具的嗎?怎么會想到轉做手電筒和電池的,聽你們劉老板說,這是應先生建議的。你跟著劉老板做多久了?”
“我才跟著劉老板做一年半而已。”應聞雋解釋道,“他的店鋪開在維多利亞港,附近除了華工就是外國人,正好我會些英文,那時候剛從大陸過來,身上的錢光是帶著一家人找住的地方,在這里站穩腳跟就花去不少。我不能坐吃山空,就到他的店里做店員賣燈具。后來我跟著他去進貨,發現他直接拿貨的廠子也能做手電筒和電池,我覺得這些東西以后一定是搶手貨,就把這想法告訴了他。其實也是劉老板自己有魄力,聽勸,抓得住機會,
把那個廠子買下來,又添了幾臺設備投入生產,這才有今天的規模。”
王家樹看應聞雋的眼神又不一樣了。
“現在這些都算軍需用品了,英國和德國干起來以后,英國不少地方被電力管制,英國佬就搶著要這些你可是幫劉老板賺到不少錢啊。”
應聞雋不置可否,大方地笑了笑。
“應先生是哪里人?怎么會想到這些?”
應聞雋斂了笑意,攪拌著咖啡。
氣氛就這樣冷了下來,王家樹被拂了面子,有些不悅,就在他以為應聞雋不會回答的時候,又聽他淡淡道:“我是四川人,貴州長大,后來又在天津住過一段時間。有段時間住的房子附近有電廠在維修,每到晚上十一點的時候就會斷電。”
應聞雋若無其事,很快轉移了話題,對王家樹道:“但我覺得戰爭總有結束的一天,等戰爭一結束,這些軍需用品的需求量就小了,不如趁現在轉去做一些必需的生活用品,比如牙刷衣服之類的”
王家樹笑著打斷他,不以為意道:“說是這樣說,可誰又說得準戰爭哪一天結束?就算戰爭結束了,誰手頭還有錢?你生產些牙刷賣給誰?放著賺的盆滿鍋滿的事情不做,去想一些有風險的事情,應先生還是年輕。”
應聞雋一怔,笑著點頭認下,并不與他爭辯。
眼見這姓王的心不在焉,談合作的心思沒有,談情的想法倒是呼之欲出,應聞雋就知要想拿下他這一單,還得費些功夫,不過他倒是對他口中那個戰前動員會有些興趣他們的手電筒和電池,最近幾個月確實往英國銷售的多。
他想了想,又低頭看了眼腕表,說道:“壞了,
我還要去接妹妹下學,要遲到了。王老板,咱們得明日再聊了。”
王家樹立刻道:“我聘請的司機在外面,倒是可以讓你搭一程,正好路上可以聽你介紹一下這里好吃的餐廳,咱們明天邊吃邊聊。”
應聞雋點了點頭,讓這姓王的把自己送到了銅鑼灣,那邊有英國人開的女校。
車子停在大門外,應聞雋還沒下車,就見六姨太提著手袋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