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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柯便不自覺笑起來,把那鴨卷兒一口吃了,款款講起身邊的趣事,說幾個淘氣的學生如何跟書院的大儒搗蛋;說林錦亭偷著去勾欄喝花酒,被林老太爺知曉后命林長敏拿著鞭子教訓,林錦亭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跟宋柯訴苦,為何那地方他大哥就去得,他就去不得,真真兒是太不公平了;又說他鋪子里的活計如何被個江湖術士騙了。
宋柯談吐風趣,豐采高雅,一番番妙語連珠讓香蘭一直抿著嘴笑。許是太愉悅了,直到珺兮來叩門,才發覺竟然已到了亥時。
丫鬟們撤去殘席,重新打了水進來,宋柯喝得五分醉,見院中的月色好,便硬要出去賞月。玥兮搬了張小桌子,珺兮重新沏了壺熱茶,擺上瓜果糕餅。宋柯便打發道:“你們去睡罷,這兒有香蘭伺候。”
他們兩人便這樣并肩站在院里,周遭靜靜的,只聽得風拂過竹林的“沙沙”聲,偶有蟲兒鳴叫,卻愈發顯得沉寂。
香蘭仰起臉,只見天際掛著一輪半圓的月,月華輕柔如銀。
宋柯站了一會兒,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笑道:“萬景隨心造。我記得還有一次和女子一同抬頭望月,那是一輪明亮的圓月,掛在江面上,可當時因為心里頭苦,所以再好的月光,都覺著無比凄清愴然。可今天,雖然只是半輪月,可瞧在心眼里確是卻坦的,好像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好的月色似的。”
香蘭仍抬頭看著月亮,微笑道:“今晚的月色確實皎潔,你瞧天上一絲云彩都沒有,院子里還有花兒可以賞,有好茶可品,真是神仙的日子了。”
宋柯低聲道:“還有你陪著我一起,不是美景也變成美景了。”聲音極輕,傳到香蘭耳中仿佛不存在似的,可宋柯仍然紅了臉,去牽了香蘭的手,心里卻撲騰起來,唯恐香蘭覺著他是個輕浮狂狼的男子,輕咳了一聲想說些什么,卻又找不到話。他本是個極沉穩的人,此時卻因在意變得慌亂起來。
香蘭卻沒掙脫,安靜的站在一旁,低低垂下頭,心中默默道:“老天垂憐我,就讓我放肆一小會兒罷。”宋柯是她珍藏在心底的那個人,看他神采飛揚的談笑風生,她便回想起前世那段美好的日子,讓她忍不住想靠近,和宋柯每相處一刻,便能讓她暫時有一刻的時間忘卻她卑微的身份和多舛的前途命運。
宋柯偷眼打量,看見香蘭柔美的側影和纖柔的肩膀,他捏著香蘭的小手,心里便酥軟了一塊,嘴角揚了起來。他頭一次見到香蘭,便覺著心弦被撩撥了。這女孩兒那么美貌又那么倔強堅韌,就算被曹麗環責打,都沒有旁人的狼狽,過后仍挺直了腰桿,骨子里帶著尊貴和驕傲。他仔仔細細的盯著看了許久,然后抑制不住沖動要去看看她。
宋柯緊緊握了握香蘭的手,拉著她到桌邊坐下,笑著說:“我原本會些絲竹,為了怡情。可惜家母好靜,又因父親去世,家里已經許久不曾有過樂聲,否則這時吹奏一首才應景。”
香蘭這才抬起臉,看著宋柯俊雅的眉目,微笑道:“這四周都是天籟,比絲竹的聲音更動聽呢。”
香蘭笑容甚美,月光灑在她如玉的臉兒上如同鍍了一層淡淡的銀,仿佛畫兒里走出的一般,宋柯看著發愣,傻乎乎的“嗯”了一聲。
香蘭見他這個模樣,心里想笑,可旋即又些悵然籠了上來,便站起身道:“天色太晚了,大爺回去安歇罷,明兒個還要早起讀書,別熬壞了身子。”
宋柯依依不舍,可又怕香蘭乏了,只得應下。
香蘭自去服侍宋柯洗漱就寢。他撩開床上的幔帳,看著香蘭端著蠟燭關門離去,他想把香蘭留下來,可又覺著如此這般便是唐突了她。
“等到明年春闈之后罷。”宋柯在心里想著,迷迷糊糊閉上了眼。
第86章
喜訊
香蘭回去時珺兮玥兮早就睡了,她輕手輕腳的挑亮蠟燭,拿了針線來做,做了一回上床就寢,輾轉到夜半方才合了眼。第二日清晨,同丫鬟們一道端了熱水進去伺候。宋柯早已穿好了衣裳,玥兮去疊被,珺兮去開窗。宋柯掬著水洗了洗,用青鹽擦牙,又吃了一口溫熱的茶,看了看香蘭的臉色,問道:“你眼底下發青,是不是昨兒晚上沒睡好?”
香蘭笑了笑道:“不過是從紗窗里爬進來的蟲兒,有些惱人罷了。”
宋柯連忙道:“我記著家里還有驅蟲的熏香,明兒晚上你們點一粒放進鼎爐里。”
香蘭笑著應了。一時珺兮端來早飯,宋柯仍留了香蘭陪他一同吃。香蘭吃了兩口粥,看看宋柯臉色,小心道:“有一樁事,在我心里盤算許久了,一直想提,可又怕不好。”
宋柯一聽,便將碗筷放下來,道:“你只管說。”
香蘭道:“前些日子我被趙氏狠打一頓發賣,如今想起來還跟做場惡夢似的,也是我命不好,當奴婢的,自然不得自由,也做不得主,事事要看主子臉色,若是不做奴才……”
香蘭還未說完,宋柯便皺著眉道:“你只管放心,日后絕不會有這樣的事。你留在我身邊,誰也不能欺負了你。”
香蘭心里一沉,聽話音宋柯是不想放自己脫籍了,饒是她機敏,便搖搖頭道:“我倒沒什么,只是想起爹娘若因我受了連累,我真是粉身碎骨也難辭其咎,所以這些日子我想了許久,今日厚著臉皮來求你,我家也有些積蓄,想為我爹娘贖個身。”
香蘭話說到一半,宋柯便知曉他的意思了,他原本還提著心,生怕香蘭提出要自己贖身出去,這他是萬萬不能答應的,他覺著香蘭便是一縷清淡的煙,若近若離,他想抓住,卻又從手心里溜走,若是再放了她,只怕便一絲半分都籠不到了。如今聽她說要給爹娘贖身,心便放了下來。他原本也有意給香蘭父母脫籍再扶持一把,日后香蘭跟他一處,娘家是良籍,說出去也體面。
想了想便道:“你為你父母贖身,那日后他們可有營生?”
香蘭聽了這話眼前一亮,知道這事能成了,連忙道:“我爹日后可以找個古玩鋪子或是當鋪當坐堂掌柜,我娘也會做點子針線,總能糊口罷。”
宋柯見她明眸閃亮,神色殷殷,還有些忐忑不安,只覺著可愛,不由笑了起來,給她夾了一筷子綠油油的小菜,柔聲道:“給你爹娘贖身也不是什么難事,你我之間何必就用‘求’這個字了?”
香蘭驚喜的睜大眼睛,忙說:“那該多少銀子?”
宋柯笑道:“當初你爹娘是俢弘找林大太太要來的,沒化多少銀子,他當送人情便給了我,我放了他們便是了。”
香蘭喜不自勝,只覺剎那間心里都豁亮了,歡喜得說不出話,只聽宋柯又道:“既然你爹有鑒定古玩的能耐,脫了籍不如去我家的當鋪,正好坐堂掌柜病重告老,正缺個人呢。每年五十兩例銀,年節還有打賞,是個好去處。”
香蘭一怔,她讓父母脫籍,本意就是不再依附宋家,可如今宋柯提出這樣豐厚的報酬,倒讓她有些猶豫,轉念一想:“我爹是憑本事吃飯的,我又何必心胸狹窄,窮清高認死理呢?況且家里的積蓄也不多,也開不起什么像樣的買賣,不如就現在宋家當鋪里再另圖打算。”便起身要跪拜,口中道:“爺的大恩大德,我結草銜環也報答不盡。”
宋柯一把扶了她的胳膊,見香蘭有了笑顏,心中也欣喜,道:“咱們之間不講那些個虛禮,今兒個就讓管事的去衙門將放籍的文書換了。”
香蘭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睜著一雙殊麗的眼睛感激的瞧著他。
宋柯又笑了起來,只覺心里跟灌了蜜似的,往香蘭的碗里夾了好幾樣點心和菜肴,笑著說:“快吃罷。”
香蘭連忙給宋柯夾菜,又去盛湯,飯畢巴巴的將去書院要帶的文房四寶都準備妥了,宋柯又囑咐她幾句,方才笑笑著走了。
香蘭站在屋門口,撩開門簾子看著宋柯走遠,口中長長出了口氣,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縱然她還是奴籍,但能讓爹娘先放出來總是天大的好事。
到了中午,宋柯身邊的管事果然拿了放奴文書來,香蘭喜得看了又看,將文書小心翼翼裝好,對玥兮道:“我回趟家,一會兒便回來,不耽誤給大爺備晚飯。”便收拾了幾樣東西,從后院的小角門里出了宋府,直往她爹娘住的后街去了。
歸家一瞧,見陳萬全夫婦都在家,他們夫婦二人自然歡喜,免不了一通噓寒問暖。這陳氏夫婦都是本分老實人,甚無心計見識,眼見女兒被林家發賣被毒打到凄慘的模樣,免不了提心吊膽唉聲嘆氣,卻也無計可施。幸而一道來了宋家,雖不及林家體面,但吃住也不是差的,方才有了些安心。
薛氏也悄悄跟陳萬全計較:“我瞧著宋大爺是個慈心人,不如咱們攢些銀子給女兒贖出來罷。她要是天天挨打受罵的,還不如拿根繩子勒死我。”原因家里窮,薛氏也不做別的念想,如今香蘭拿了不少銀子回來,薛氏便動了替香蘭贖身的心。
偏陳萬全眼皮子淺,聽了薛氏的話便道:“女兒剛換個善心人家,天天綾羅綢緞穿著,山珍海味吃著,出來能享這個福?況且宋大爺的意思你沒瞧出來?他是看上咱們家香蘭了呢,倘若香蘭是個有福氣的,自此跟著宋大爺長長久久的過奶奶的日子,我就算撒手閉眼了也能放心。”
薛氏憂心忡忡道:“若真如此就好了,就怕宋大爺今后娶個母夜叉似的老婆,就跟林府里那一位似的,咱們香蘭便有的是罪受了。”
陳萬全仔細一想也覺著薛氏說得有理,可他天生便不是頭腦分明的,過日子也是得過且過,遇了事能躲便躲,便道:“說不準大爺能娶個溫柔和順的夫人呢,你天天想這么多作甚!”故而薛氏再提,陳萬全反而發火,他每日從鋪子里當差回來,便買幾兩酒,喝飽了倒在床上蒙頭大睡,再么和鋪子里的伙計高談闊論,全然不將此事放在心上。
唯有薛氏暗暗發愁,每次陳萬全不在,她都悄悄把香蘭塞給她的金子銀子及各色首飾等拿出來清點,盤算著等女兒再回來,便和香蘭合計,一同拿個主意。
如今香蘭回來,陳萬全自然歡喜,命薛氏炒幾個菜,一家三口團團圍著桌子坐了,香蘭特特給自己斟了一杯酒,笑道:“今日是有個天大的喜事,今早我跟宋大爺提了一遭,求他放爹娘奴籍,沒想到剛一提,宋大爺便準了。”說著從包袱里將那文書拿出來。
薛氏喜道:“當真?”小心翼翼的將那文書捧在手里。
香蘭笑道:“這個自然。”
陳萬全卻沉了臉,怒道:“糊涂,你去求這個作甚!沒有主人家,你讓你爹到哪兒討營生!況且你這么一求,宋家便以為你有了外心,厭惡你要趕你出來怎么辦?”又絮絮叨叨亂罵一氣。
香蘭愣了,心知她爹是個見識短的,心里默默嘆息一聲,道:“宋大爺說了,日后請你去他家的當鋪里當坐堂掌柜,每年五十兩銀子,年底還有打賞。”又淡淡道,“莫非爹爹還上趕著去當奴才了?日后若是我愚笨,將來再觸怒了主人家,要被發賣,好歹還能求求家里,不似這一回,險些要被賣到窯子不說,家里也跟著我受罪。”
薛氏也點了點頭,嘆道:“誰說不是,咱們都瞧見呂二嬸子那一家怎么給連拉帶拽弄出去賣的,好好一家四分五裂,日后還能不能相見還不知道。”
陳萬全聽了“坐堂掌柜”、“五十兩銀子”等就不言語了,臉上笑開了花,心道宋柯不正正是瞧上香蘭才給他這樣的體面么,若是香蘭爭氣,跟著宋柯再生下一男半女的,他從此以后便是宋家的老丈人,到哪兒不得讓人高看一眼?想著心里頭便舒暢了,臉上帶出了笑,又喝了好幾杯酒,倒在床上睡了過去。
薛氏悄悄將香蘭拉到一旁,道:“傻孩子,你怎的沒跟宋大爺提提,把自己贖出來?”
香蘭笑道:“我只怕一時半會兒的出不來,且走一步看一步罷。”
薛氏又道:“宋大爺真對你……他有這個意思沒有?”
香蘭想了想,斬釘截鐵道:“既是娘問我,我便也不瞞著,他是有這個意思,可我是不甘心給人作妾的。原本我計較著再過些時日跟他提給爹娘脫籍的事,可如今卻覺著不能等了。若他今天不同意,我原打算再哭求一番,誰想他竟然痛快應下來,這就好辦了。在宋家活計清閑,我畫了幾幅畫,讓爹爹托相熟的人賣一賣,把得的銀子攢起來,讓爹再辛苦些,多相看些古玩買賣,算上咱們以前的銀兩,積少成多,總能買房置地經營起來。我拖上兩年,定要想法子脫籍出去,若是宋柯真有意,便下聘禮來娶我為婦,若想納妾,便是他打錯了算盤,我自去另尋他人嫁了做正頭夫妻。”
薛氏聽了這話,只覺渾身都是力氣,卻又有些遲疑道:“這……這能行?只怕沒那么容易罷?”
香蘭道:“行不行總要試試才知道,媽也多勸勸爹爹少吃些酒,多去做些正經事罷。”
薛氏連連點頭,母女倆低聲合計了一番。
此時聽見敲門聲,有人道:“陳叔在么?我是夏蕓,送東西來了。”
薛氏忙過去把門打開,香蘭定睛一瞧,只見外頭站著個身量高挑的十八九歲的書生,生得白凈端正,雙目炯炯有神,鼻梁通直,嘴唇稍嫌厚了些,氣質文雅,彬彬有禮,身上一襲舊衫,卻漿洗得十分干凈。
第87章
夏蕓
薛氏忙往里面讓,夏蕓拱手便要進來,抬眼一瞧,只見屋中站著個妙齡少女,穿著杏紅的衣衫,清麗鮮潤,容色照人。夏蕓登時愣了,一只腳跨進門,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想再看那女孩兒一眼,卻不好意思,仍端著文人清高的架勢目不斜視,對薛氏道:“這……這我就不進去了罷……”
香蘭見夏蕓不自在,不由抿著嘴笑了笑。如今陳氏夫婦住的房子并非院子,而是二層的小樓,香蘭便轉身提了裙子上樓。薛氏再讓,夏蕓方才進了屋。薛氏笑道:“我閨女,今天回家來看看。”忙不迭去倒茶,道:“你陳叔吃了兩杯酒,剛睡了,我去叫他。”
夏蕓早就聽說陳家有個仙女兒似的女兒,如今見了才知傳言不虛,正恍惚著,聽薛氏這樣說,連忙攔住道:“嬸子不用忙,我就是來送東西的。”說著遞過一個布包,道:“這里頭是我寫的兩幅字,還有替人抄的書,勞煩陳叔交給買家。”
薛氏接過來,又從抽屜里摸出一串錢,交給夏蕓道:“這是上回的錢,一共五十文。”又殷殷叮囑道:“小夏相公萬萬別同人提起見過我女兒的事。”
夏蕓揣到懷里道:“自然。”又連連道謝。薛氏仍要留客,夏蕓則客氣了幾句,拱手告辭了。薛氏將門關好,拿了夏蕓的布包上了樓。見香蘭正在樓上收拾,便在香蘭身邊坐下來,嘆了口道:“方才瞧見了?他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小夏相公,原先跟咱們家住對門夏二嫂的侄子,雖家里頭平淡些,可奈何他書讀得好,還是個有志氣的,去年考秀才,只差一丁點兒,今年指定能考中。夏二嫂同我說,想給你們說媒呢,誰知道后來你又讓林家給賣了……”
薛氏一個人絮絮叨叨了半晌,見香蘭仍在收拾柜櫥,一副漫不經心模樣,不由有些火氣,捅了捅香蘭的胳膊,皺著眉頭道:“我同你說話呢,你聽見沒有?小夏相公的品貌都是上等的,如今我跟你爹脫籍,跟他們也是門當戶對,說起來你爹要去當坐堂掌柜,賺的銀子比夏家還多呢……沒瞧見小夏相公寫字抄書貼補家里么,知道你爹在古玩店里整天迎來送往那些個文人墨客,便巴巴的寫了字求上來,替人寫字抄書的,倒是也能賺上幾十文,人人都夸他寫字好,是個大才子……只是宋大爺相中了你……唉。”去戳香蘭的頭,“你呀你呀,可讓我操碎了心。”
香蘭揉著腦門心想她娘不過是瞎操心,對夏蕓也不放在心上,將屋子收拾了,又同薛氏說笑了一回,方才回宋家去了。
且說夏蕓,揣著心事默默回家,拿了本書來看,卻翻來翻去靜不下心。再想起香蘭的模樣,便愈發坐立難安了。原先他二嫂曾與他提過陳萬全家的女兒,他一來心心念念著考取功名將來蟒袍加身,榮歸故里;二來他與陳萬全打交道,臉面上雖然恭敬,可心里卻瞧不上他市儈粗俗,想著這樣的人能養出什么好女兒,便不放心上;三來,他眼光高,等閑人家的一律瞧不上,非要娶個才貌兼備的閨秀,故而婚事便拖了下來。
可如今對香蘭驚鴻一瞥,卻讓他留了心,暗地里比較,單憑顏色,見過的女子當中竟沒有及得上的,不由動了心。見夏二嫂站在院子里晾衣服,便去向他二嫂套話,夏二嫂道:“你問陳家的香蘭?她真是個美人,還帶著股靈氣勁兒,識文斷字,最難得的還會畫畫兒,聽她爹說,一張畫能賣一兩銀子呢,雖說老陳頭是個愛吹牛的,可我遠近打聽了一回,他這話倒也不錯,雖不是張張都能賣高價,可最少也是五錢銀子,你若娶了她,等于娶來個財神奶奶。只不過聽說性子烈,原先敢拿菜刀跟人家比劃,這進了林家也不安生,這不讓大奶奶給趕出來了,嘖嘖,這樣的顏色,爺們不動心才怪。”
夏蕓一驚:“她被林家的男主人看上了?”
夏二嫂往左右瞧瞧,壓低聲音對夏蕓道:“可不是,聽說是讓林家大爺看上了,都打算出了曾老太太的孝就抬舉,后來外省作亂,林家大爺帶兵出去剿匪,這才給了大奶奶可乘之機,把人悄悄給打發了,如今賣到哪兒還不知道。林大奶奶兇惡是出了名的,香蘭這下得不了好兒。你沒瞧見,連她爹娘都讓宋家給收了去……唉,就算香蘭還在府里,這個親也不敢再結了,被林大爺看上的丫頭,誰知道還是不是黃花閨女……”
夏二嫂猶自說個不住,夏蕓卻呆愣愣了站了半晌,心里頭只覺著發堵,失魂落魄的往屋里走,身背后夏二嫂還喊著:“小叔子,今兒晚上吃什么?廚房里單給你留了一碗肉菜。”見夏蕓不理她,口中嘟嘟囔囔道:“如今家里頭上下拿他當祖宗供著,難不成真能考個狀元回來?嘁,我可是盼著他能高中,日后跟著沾光,就怕老夏家墳頭上沒冒那個青煙!”
夏蕓如何煩惱暫且不提,卻說香蘭回了宋府,做了回針線,又親自下廚做了兩個宋柯愛吃的菜,放在蒸籠里溫著。見珺兮拿了塊料子橫豎比劃,便問道:“你這是做什么?”
珺兮道:“想給大爺做雙鞋,夏天穿靴子太熱,不如做雙千層底的鞋舒服涼快。大爺腳上那雙已經舊了,穿出去不大體面。”
香蘭便笑道:“那正好,你去量尺寸,我去畫個花樣子,回頭繡在鞋上,也能討個好彩頭。”
珺兮笑道:“那正好,我瞧見你給大爺做的文具套子里,上頭的花樣又精奇又好看,平平整整的,針法也細密,比繡娘做的還好呢,回頭得教教我。”
玥兮從里屋出來道:“還有你畫的那些花樣子也好看,都是外頭見不著的,回頭你畫上一摞,我存起來。”
珺兮拍著手笑道:“我姐姐是想嫁人了,留著香蘭的花樣子等著繡嫁妝呢!”
玥兮紅了臉,“呸”了一聲道:“胡說八道,看我擰爛你的嘴。”說著便欺身上去,珺兮連連告饒。
香蘭笑著支起炕桌,將筆墨紙硯擺好。玥兮的老子娘已經進來討了恩典,玥兮過了年便要出門子,是個江南布商的兒子,家里有些田產,珺兮悄悄偷看過,回來說人長得精干,是個難得的姻緣了。這幾日珺兮總打趣玥兮,姊妹倆免不了鬧一場。
香蘭心底里卻羨慕她二人無憂無慮,忽聽門簾子響,香蘭抬頭一瞧,見芳絲走進來,手里拿著一條褲兒,見屋里正笑鬧,便微微繃了臉道:“快停手,快停手,鬧成這樣像什么話?”又去看香蘭:“你也不管管,要是大爺回來看見這樣鬧騰成什么體統。”
香蘭笑道:“芳絲姐姐‘一鳥入林百鳥壓音’,我不大懂管人,要跟芳絲姐姐多學學。”
芳絲冷笑道:“你不是說自己是大宅門里出來的,難道就沒學過怎么管小丫頭?”
香蘭仍笑道:“沒學過,所以方才不是說要跟芳絲姐姐學么。”
芳絲只覺一拳打在棉花上,卻什么都說不出。香蘭笑模笑樣的,讓她再挑刺便顯得刻薄了,心里不由憋著火氣。
珺兮嘟著嘴從榻上下來,小聲道:“大爺都不管,她倒管起來了。”玥兮扯了珺兮一把,口中笑道:“芳絲姐姐快坐,我去給你沏碗茶。”扯著珺兮便進了里屋,壓低聲音訓道:“芳絲在太太跟前得臉,她什么心思你不知道?快少說兩句,別和她對上。”說完去倒茶。
這廂芳絲坐下來,看了看炕桌道:“你們做什么呢?”
香蘭道:“給大爺做雙鞋,我正打算描個花樣子,在上頭繡個活計。”
芳絲忙道:“哎喲,幸虧我問了一句,否則你可就惹禍了。你不知道,大爺最不愛在衣服上繡花繡朵兒的,說那些都娘里娘氣,他就愛那些素凈的。”說著挑起眼朝香蘭看去,臉上掛著假笑道:“就算想討好爺們,也得先摸清了爺們的喜好,你說是不是?”
香蘭心里雪亮,也假笑著點頭道:“話是不錯,可也總比摸清了爺們喜好卻也不討不上好的強。”
芳絲臉色微變。
香蘭拿起毛筆蘸了蘸墨,若無其事道:“況且,我也不是討好爺們,我是宋大爺的丫頭,伺候主子本是應當應分的,更別提只是往鞋上繡個花樣子,我不過是盡我的本分。不比有些不安分的,一門心思琢磨要爬主人床,卻對外標榜自己如何忠心,別人如何下作,說來說去那點心思人盡皆知,又來唬誰呢?”
芳絲一拍桌子站起來,抖著嘴唇道:“你,你說這話什么意思?!”
香蘭仍然笑笑著,把毛筆放下來,做出一副吃驚的模樣道:“芳絲姐姐怎么生氣了?我方才說原先宅門里的有些不安分的丫頭呢。”
芳絲一張臉漲得通紅,想發作說香蘭指桑罵槐,可若是這般說了等若認了香蘭方才說的就是她,一時上不了下不去的僵在那里。
香蘭暗想道:“原先在林家,不過是熬日子等著放籍,所以事事容忍裝聾作啞罷了。如今既尋著了蕭杭,我也謀劃著要與他再續前緣,他身邊想作妖的便一律不能留。芳絲既已瞧了我不順眼,我也不必一味退避,先讓她知道厲害。正好得罪了她也瞧瞧宋柯是何作態,他要是對這丫頭憐香惜玉的,我自去還他救我們一家出林府的恩情,卻絕不能與之廝守了。”
第88章
荷燈
珺兮、玥兮偷偷從簾縫里往外看,二人對個眼神,心中暗道:“沒瞧出來,香蘭整日里不言不語,笑嘻嘻的,竟然是個厲害角色。”
芳絲本想甩手就走,卻實在氣不過,冷笑道:“既然把臉面撕開,我也不再藏著掖著,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香蘭挑起眉道:“哦?我打了什么主意?姐姐說了我聽聽。”
芳絲嗤笑一聲:“不就想讓大爺抬舉么?否則你巴巴的往前湊什么。”
香蘭微微笑道:“姐姐別以為自己是懷這個心思,別人就一定和你一樣。”她慢慢運筆,在紙上勾勒出一朵祥云,吹了吹,漫不經心道:“芳絲姐姐其實大可不必記恨我,若大爺對你有這個意,就算嫦娥下凡也擋不住他收你入房;若他對你沒那個意,只怕硬塞也不中用。”
這句話戳在芳絲的軟肋上,她不知是羞是怒,一跺腳掀了簾子便走了。
香蘭緩緩出了一口氣。
前世她一直是主子,鎮日同達官貴人,貴婦小姐一處,學的都是涵養端莊,包容大度,寬仁待下;后來家門不幸,學會了凌厲潑辣,進了林家之后,奈何身如浮萍,沒個靠山,每每忍耐度日而已。而如今到了宋家,宋柯便是她的靠山。府里的人她自然尊重相待,不去主動招惹,但欺負狠了,她自有回敬的手段。
一時無事。
晚上宋柯回來先去給宋姨媽請安,回來用了晚飯。聽說香蘭特地為他炒了兩個菜,心里便歡喜了一回,拉了香蘭一把道:“去換身出門的衣裳。”
香蘭不明所以,換了件檀色的褙子,宋柯便扯了她去了,從后門出了府,穿了幾條巷子,一直走到街上,只見行人如織,街頭燈火通明。
香蘭奇道:“今兒個大街上怎這般熱鬧?”
宋柯笑道:“今天是盂蘭盆節,百姓晚上都到江邊出來放燈,自然是熱鬧的。你這些天在府里養著,一直沒出門,今晚出來看看夜色也好。”說著朝香蘭看過來,一雙俊目中情意閃閃,漆黑的瞳仁里映出她的影子。
香蘭臉上一紅,微微低下頭,卻看見宋柯伸右手把她的左手牽了。她本想到街上逛逛的,可宋柯這般拉著她卻有些不成體統,可松開宋柯去街上,她卻舍不得,宋柯的手溫暖而有力,渾然不似前世,他吊著一口氣時那病弱枯槁的手,香蘭不知怎的,眼睛忽有些微微濕潤。
兩人便在弄堂的陰影處靜靜并肩而站,獨遺安靜美好,而巷外卻是錦繡繁華,燈火交錯的喧嚷世間。
正此時,忽聽身后的巷子里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大門“怦”一響,有人走出來罵道:“我算看出來了,你們個個都不安好心,憋著法兒的想讓我死!讓姓任的休了我好再娶一個,既然如此也不必你們動手,我自己走了就是,讓姓任的還我一紙休書!”
香蘭回頭一瞧不由大吃一驚,借著月色看去,那叫嚷的人竟然是曹麗環!她連忙扯著宋柯鉆進隔壁小巷,探出頭往外看。
曹麗環仍插著腰罵道:“天殺的下流種子們!一家子上上下下,白吃白喝著我的嫁妝,我日日夜夜當牛做馬辛苦不夠,累得掉了孩子,反而怪我自己作踐,把我欺負到這步田地,索性大家都不一塊兒過了,我這就一頭撞死,到陰司地府里讓閻王爺斷個明白!”說著便要撞門。
這時院中沖出一個男子,一把抱住曹麗環,急道:“大庭廣眾之下,我求你別再鬧了行不行?”
曹麗環扯著脖子掙扎道:“我就鬧!讓街坊四鄰來往行人都瞧瞧你們任家是什么嘴臉!你個沒用的現世報,讓自己老婆遭這樣的罪,打今兒起我不跟你這窩囊廢過了!”掙著命去撞墻。
此時只聽院中傳來尖銳的女聲道:“哥,哥,別抱著她,讓她死!你瞧瞧她把娘氣成什么樣!她挑唆丫鬟老媽子,不給娘洗衣裳做飯,算計娘的私房錢,還暗地里扣我的嫁妝。你今兒就讓她血濺三尺死在這兒,看看她有沒有這個膽!”
曹麗環急紅了眼,破口大罵道:“賤人!我做鬼也不能饒你!”說完便往門里頭沖了進去,緊接著傳來廝打聲和勸架聲。
香蘭正看得入神,冷不防有人向她耳邊湊過來,低聲道:“我忘了,曹麗環嫁給任家之后便住在這兒,今晚上倒是遇到故人了。”
香蘭驚訝道:“任家竟然還娶了她?”一扭頭,嘴唇從宋柯的臉兒上劃了過去,香蘭一呆,臉瞬間變得火燙。
宋柯卻有些飄飄然了,見香蘭羞澀,便輕咳了一聲,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道:“原本任家也是不肯娶的,曹麗環壞了名聲,跟小廝傳出有不才之事,清清白白的人家斷然要退婚的。不過那曹麗環倒是有幾分能耐,見任家打發人來退婚,不聲不響的在任家附近租了個房子,引著任家小子來,這一來二去的,竟……竟有了身孕。”
說著看了香蘭一眼,見她早就忘了羞怯,睜著一雙大眼驚愕的瞧著他,仿佛催他快講似的,不由笑了笑,說:“曹麗環挺著肚子找上門,任家自然不能再退婚了,只得忍氣吞聲把婚事操持了。原本家里上下也想厚待她,只是她過門沒多久便嫌任家資財平淡,今兒個要雞,明兒個要魚,今天要綢緞,明天又要珠寶,一個勁兒的折騰,任家又不是什么富貴人家,幾下子便支撐不住。任家小子是個軟蛋,兩頭受氣,那曹麗環是個有手段籠絡的,把他弄得五迷三道,好似沒見過女人似的,一刻都丟不開手,凡事百依百順,他老娘活活氣病倒在床上,唯有個妹妹也是個厲害角色,跟曹麗環針鋒對了麥芒。只是前些日子聽說她跌了一跤,掉了胎兒,不成想家里仍打得這樣熱鬧。”
香蘭倒抽一口涼氣:“老天爺,我只知她是個皮厚膽大肯舍臉的,卻想不到她竟有這樣的能耐。”
宋柯道:“如今在這地方提‘曹娘子’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兇悍的名聲響得緊,竟沒個敢惹她的。后來曹麗環到林府里求見幾次,都讓門房趕了出來,剛好有一回讓俢弘撞見,找人去打聽才知道里頭詳情,回來便當做笑話說與我聽了。”
香蘭聽得目瞪口呆,對曹麗環再三驚嘆。等閑女子若傳出名節有染,不是自盡了結自己,就是去做姑子,再么遠遠搬了。曹小姐卻一派響當當的堅韌頑強,頻出險招,竟讓任家娶了自己,還攪得風生水起,雞犬不寧。
香蘭搖了搖頭:“任家是沒做好夢,方才我瞧著任家公子是個相貌俊偉的,倒是可惜了。”
宋柯冷笑道:“不過是個窩囊廢,沒什么眼界見識,聽說在家里給曹麗環親手洗衣裳做飯,凡事靠曹麗環做主,沒個主意擔當,枉費他生個男兒身。”
香蘭把玩著辮梢,道:“也是當婆婆的沒個底氣,若是我,先兩記耳刮子上去教教她規矩,她要敢還手,我便一狀告到縣衙,將前因后果的事撕捋干凈,求青天大老爺做主,即便休妻不成,也讓她挨幾板子長長記性。”
宋柯咋舌,笑道:“我的乖乖,竟沒瞧出你是這樣的,我還以為你是個溫溫柔柔的佳人來著。”
香蘭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我本性倒是溫柔,卻怕再溫柔下去,打翻你家的醋缸,將我生生酸死了。”
宋柯聽她話里有話,追問道:“怎么回事?”
香蘭含笑道:“也沒什么,只是芳絲,你是收是放給個準話,否則天天瞪著我跟烏眼雞似的,我倒平白受了不少冤枉。”
宋柯是個明白人,香蘭這幾句話便明白了,皺起眉道:“她是郭媽媽的女兒,忠心耿耿,也討我母親歡心,我便時時尊重,倒沒有旁的心思……”看著香蘭道,“你放心罷,這事我心里有數。”
目光灼灼,香蘭耳根發燙,只管看向別處,小聲道:“你心里有數就好。”
宋柯笑了起來,重新牽了香蘭的手,捏了捏道:“今兒個是出來散心的,咱們也去放一盞荷花燈,放放晦氣,求神仙保佑。”
拉著香蘭到街上買了兩盞燈,找人借了筆,認認真真在荷花瓣上寫了幾個字,香蘭看著他被燭光照得明亮的臉,修眉俊目,流光溢彩,讓人移不開眼。
香蘭愣愣瞧著,心里便酥軟起來。
宋柯寫完了字,見香蘭還呆呆的瞧著他,便笑道:“光看著我做什么,趕緊在燈上把許的愿寫下來。”說著走到河邊,小心翼翼的把蓮花燈放入水中。
不成想香蘭也蹲下神,將那空白的蓮燈輕輕放到水里。
宋柯不解道:“你怎的什么都沒寫?”
香蘭蹲在河邊,素手撥弄綠水,將那燈送得更遠,笑了笑道:“原本就是放晦氣的,能將晦氣放走我便知足了。有句話說‘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有些東西又豈是許愿能得來的。”說著朝宋柯笑了笑。
這一笑十分動人,嬌顏映著閃閃的波光燭火,恰似明珠美玉。
第8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