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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慕
香蘭與宋柯一同放了荷花燈,因夜色漸濃便不再久留,雙雙回了家。香蘭一夜好夢。第二日,宋柯仍去書院讀書。香蘭將屋里屋外收拾一遭,把箱籠里的衣裳都翻出來,一件一件疊整齊,分成幾堆往柜子里放。
玥兮笑道:“早就想收拾大爺的衣裳,卻沒得空。”
香蘭道:“有些衣裳穿得這樣舊,衣裳邊兒都磨白了,雖是樸素也不該是這樣樸素的法兒,大爺鎮日里迎來送往,打交道的都是世家子弟,有頭臉的官員鄉紳,旁的也沒什么,最可惡的是有些狗眼看人低,憑著衣裳認人的混賬,可不能讓人小瞧了去。”一一指著道:“這幾件是新的,放在最上頭,讓大爺見客的時候穿;這些半新的,回頭換個領口袖邊,撒上熱酒用熨斗燙一燙就跟新的一樣了;這三件是有破損的,該補洞的補洞,補不上的地方繡朵花也就遮掩過去了,最可惜的是這件大毛衣裳,讓蟲子給蛀了,趕明兒個該讓管事再抬個樟木箱子過來;還有這幾件,洗得太舊或是衣襟上沾了油漬,問問大爺,他若不穿了就拿出去賞人罷。”
玥兮合掌道:“大爺每年做三四身應季衣裳,不過放在箱籠里,有些做完便忘了,幸虧翻出來瞧瞧。”便喊來珺兮,跟著香蘭一道將衣裳收拾了,又找出合適的料子,縫縫補補。
玥兮忽嘆了口氣道:“唉,老爺若是活著,大爺也不至于穿這樣的衣裳,每年裁幾身新衣,這樣舊的早就不要了。”
香蘭道:“穿舊的倒也沒什么不好,橫豎不出去見客罷了。”
珺兮道:“大爺是攢著銀子等中了舉之后上下活動打點呢,京里那些官兒個個心黑,不打通關節,大爺怎么能謀到好缺兒。”
正說著,便聽窗戶根底下有人道:“香蘭姑娘可在?”香蘭探頭一瞧,只見郭媽媽正站在屋外,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計,從榻上穿了鞋子下來,走出去道:“媽媽怎么來了,趕緊屋里坐。”
郭媽媽滿臉堆著笑,握了香蘭的手笑道:“沒什么,我今兒個過來是給姑娘賠禮的,我那閨女不懂事,言語里沖撞了你,姑娘原諒她粗野沒見識,別同她一般見識,我回去也好好教訓她。”
香蘭立刻明白過來,定是宋柯去敲打郭媽媽去了,便笑道:“媽媽這是說哪兒的話,是我嘴笨,不知道哪句當說哪句不當說,還請芳絲姐姐多包涵了。”
兩人堆著假笑禮讓了一番,郭媽媽將手里的食盒遞過去道:“這是今兒個早晨起來新蒸的云片糕,拿來給你們幾個吃的。”
香蘭含笑道:“讓媽媽費心了。”回去又拿了一盒子八寶蜜餞,讓郭媽媽拎了回去。
香蘭卻有所不知,今天一早,宋柯去給宋姨媽請安,母女倆說笑了幾句,芳絲立在一旁伺候,見縫插針道:“給大爺做的褲兒已經得了,大爺瞧瞧,有什么不可心的地方我再改。”說著把那褲子捧到宋柯跟前。
宋姨媽笑道:“芳絲熬了兩個晚上做得的,可不許嫌不好。”
宋柯欠了欠身,笑道:“不敢。”又看了芳絲一眼,“讓你費心了。”
芳絲的臉蛋立刻紅了,嬌羞的看了宋柯一眼,饒是她口齒伶俐,這會子竟說不出話,慢慢退到宋姨媽身邊去了。
宋姨媽和郭媽媽對了個眼色,兩人都是一副笑模樣。宋柯看在眼里,微微垂了頭,片刻道:“芳絲這些年伺候母親盡心盡力,勞苦功高,只是年歲也漸漸大了,母親回頭留意給她找個好人家,到時候我也給她添一副嫁妝。”
話音未落,芳絲便白了臉,眼淚便在眼眶里轉了,宋姨媽一怔,看了看郭媽媽,臉上有些尷尬,卻也不愿違兒子的意,道:“說得是,自然不能虧待了芳絲。”
宋柯也不再坐,起身告辭,郭媽媽送到門外,宋柯忽停了腳步轉身道:“芳絲到底是太太房里的丫頭,日后再做針線也先緊著太太的,為我做褲子熬壞身子,一來我心里不忍,二來她若是病了,太太房里的活計誰去做呢?”
郭媽媽心里又是一沉,連連道:“大爺說得是,日后只讓芳絲做太太的針線。”
宋柯點到為止,轉身出去了。
郭媽媽只覺得宋柯的話鋒不對,進次間一瞧,只見芳絲正在房里抹眼淚呢,上去詢問,知道她昨天與香蘭口角了幾句,郭媽媽急道:“跟你說過少招惹香蘭,你偏偏不聽,這廂一點余地也不給自己留了!”忙不迭的帶了糕餅給香蘭賠禮,回來后對芳絲長吁短嘆道:“今兒個我又仔細瞧了香蘭的模樣,生得跟仙女兒似的,說話辦事滴水不漏,怪道大爺放在心上。她這樣跟你撕破了臉面,便知不是能容人的,日后大爺娶了大奶奶回來,自有她的日子受,你何必跟她爭在這一時?聽娘的話,從今往后離她遠遠的,千萬別再惹大爺不痛快。”
芳絲哽咽應下,心中暗恨宋柯無情,恨香蘭攪了她的好事,暫且不提。
卻說香蘭收拾了宋柯的屋子,便到畫了一張蟲草圖,題上“蘭香居士”四個字,取出一方印章,在印泥上蘸了,用力按在下方。她的畫配色落筆從雅,卻也有個別濃艷鮮麗,花草多從寫意,蟲兒卻以工筆細細雕琢,風雅活潑,別具一格。因市面上極難見到這樣情趣的畫卷,故極受閨閣里太太小姐喜愛。
前一陣,因香蘭進林府,沒時間作畫,僅有兩三幅讓陳萬全賣了便再難尋覓,一時間竟把這畫的價格炒了幾番,以至坊間有了仿制之作,卻到底不如香蘭所畫意境可愛。這陳萬全雖說是個不靠譜的,卻善鉆營,能說會道,又將這畫吹噓到十分,現今一小幅畫便賣到七八兩銀子,喜得陳萬全渾身骨頭發輕。
香蘭卻不肯多畫,只畫上一兩小幅,陳萬全一掛到店里便賣個精光,一時“蘭香居士”的名頭響亮起來,一干文人墨客均已藏上一幅為榮,以至這畫愈發貴重起來。
香蘭畫完只覺房中悶熱,從窗子探頭一望,只見天上烏云密布,知是要下雨了,忙取了傘,到廊下把綠豆喚來道:“今早大爺走的時候只怕沒帶著傘,你去書院送一趟,快去快回罷。”綠豆拿了傘去了。
香蘭把畫收了,想著畫作還是不留在宋家的好,便拿了把傘,悄悄從后門出去回了家,見陳萬全不在,便把畫交予薛氏,叮囑幾句道:“娘過半個月再把畫給我爹,不可賣得太過頻繁了,這東西一旦不精貴便落了價格。過段日子我便不畫蟲草了,改畫山水,若也能賣個高價便再好不過。”又道,“爹爹原先說這畫是我畫的,如今萬萬不可,讓爹爹改口,只說自己是走嘴了亂吹噓,這畫實是游歷四方的文人畫的,先前住在靜月庵贈了我幾幅,一直珍藏至今才拿出來賣掉。”
薛氏連連應了,將畫小心翼翼收了起來,道:“你爹說了,這樣一幅,用上好的烏木卷軸裱起來,可就是了不起的價兒呢。”
香蘭見天色黑如鍋底,便草草同薛氏說了兩句出了門,剛出去便聽天上轟鳴,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的砸了下來,香蘭連忙撐開傘,提了裙子快走幾步,到宋府后門處,卻瞧見有個穿青色棉布長袍的書生站在屋檐底下避雨。
香蘭走上前仔細一瞧,才看清此人正是夏蕓。
原來夏蕓聽了夏二嫂說了香蘭之事,心里便不大樂。他跟幾個同窗閑暇時也曾議論各家小姐,甚至青樓當中的煙花女子。他生得有幾分俊朗,氣質文雅,又是讀書人,好些人家都對他中意,街里街坊的大姑娘小媳婦也愛跟他搭訕兩句,悄悄送個荷包帕子之類。一回他和幾個同窗在街上閑逛,怡紅院的小翠仙在繡樓上嗑著瓜子倚欄而笑,從頭上摘下朵花扔到他身上,引得周遭又妒又慕,爭相著打趣兒他。他當時紅了臉兒,心底里卻止不住得意。向上微微一瞥,只覺那小翠仙豐姿冶麗,眼波一蕩便是萬種風情,饒是他會把持自己,心眼也忍不住酥了一酥。
可自見了香蘭,又覺著小翠仙縱然風流標致,但到底落了下乘,遠不如香蘭清麗貴氣。這樣一思一念的,書也讀不下去,索性出去逛逛,途徑陳萬全坐堂的當鋪,見著店里墻壁上掛著一幅香蘭畫的《白菜櫻桃圖》,運筆靈秀,淡雅清新,不由心旌搖曳,暗道:“能畫如此佳作,非是胸中有丘壑的人所不能得也。”心中愈發思慕。
從店走出去,不知不覺間竟走到香蘭家門口,心底里盼著能再見她一面似的。見香蘭不再,心里不由失望,在巷子晃了一回,仍不死心,不成想天忽然下起大雨,便急匆匆的跑到宋府后門的屋檐底下避雨。
他方才瞧見有個女孩兒撐著傘過來,便覺著是香蘭,等走到跟前,那雨傘微微揚起,露出一張芙蓉似的臉和一雙黑瑪瑙似的眸子,夏蕓登時覺著心里仿佛揣了十幾只小兔兒,“怦怦”亂跳起來。
第90章
暗起
香蘭心道:“既然已見過夏蕓,再裝不認識便不好了。況且這雨一時半刻也下不完,不如借他一把傘讓他家去。”她心里到底敬重讀書人,見他肯賣字抄書貼補家用,便又添兩分尊重,微微行了禮笑道:“原來是小夏相公,怎么在這兒躲雨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香蘭本是隨口一問,卻正問到夏蕓心虛之處,他本就是來這兒偷瞧香蘭來的,聽了這話臉色發紅,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香蘭卻以為夏蕓只見了自己一面,已不認得她了,便笑道:“我是陳萬全的女兒,昨日咱們見過的。”
夏蕓方才拱手行禮道:“這廂有禮。”
香蘭便道:“天上的云這樣厚,只怕雨一時停不了,你且等等,我去給你那把傘。”
夏蕓恨不得同她多呆片刻,怎愿意讓她去拿傘,又想讓香蘭青眼有加,便輕咳了一聲說:“常言道‘下雨天留客’,留的一般都是貴客,便由它下罷。上一回我去給文昌大帝敬香,原本萬里無云,忽然刮起一陣大風,也同今日這般下起大雨。當時觀里的道長便同我說,這是老天爺留貴客的意思,所以姑娘不必去拿傘,只管讓它下便是了。”
香蘭被這一番話弄得發怔,心道:“這樣沒頭沒腦的說這一番話是什么意思?”瞅了瞅夏蕓嚴肅矜持的臉,忽而明白過來,暗道:“‘老天爺留貴客’,他的意思是自己便是那個‘貴客’罷?”想笑出聲卻又忍住,抿著嘴笑道:“這么說公子實在是不凡啦,就連去上香,老天爺都要下雨給留住。”
夏蕓正是這個意思,他自小讀書出類拔萃,被人夸贊慣了,人人都道他定然是文曲星出世,日后必將出人頭地,當官做宰。他聽慣了夸耀,便也認為自己不凡,日后必將大展宏圖,可口中卻連稱“不敢”。
香蘭強忍著笑,心說:“這迂腐窮酸書生,倒也呆傻有趣。”口中說:“那這樣一來,我就更該給小夏相公去拿把傘,若是淋壞了老天爺都要留下的貴客大才子,可就罪過了。”
夏蕓聽出了香蘭的調侃之意,卻只覺著她說話伶俐可愛,想再說些什么,卻見香蘭叩了叩門。守后門的婆子開門見是香蘭,知她是宋柯格外看重的,宋柯還特特吩咐過她:“香蘭家就住在后街,倘若她要偶爾想家了,要回去看看,你不必聲張,悄悄給她開了門讓她回家便是。”故而滿面堆笑道:“姑娘家去回來了?”
香蘭笑道:“是,還勞煩媽媽給開門。”說著把從家回來前帶的一壺酒塞到那婆子手里道,“這是家里釀的酒,不比外頭的,媽媽吃兩口嘗個新鮮罷。”
那婆子笑道:“那我就厚顏收了。”心中卻想:“且不論相貌,這香蘭說話行事就比芳絲高明十倍,說話總是帶著笑,和和氣氣的,辦事總是讓人心里舒坦,芳絲卻每每一副輕慢模樣,怪道大爺瞧不上芳絲呢。”側過身給香蘭開門。
香蘭道:“媽媽房里可還有余下的傘?原先我家的舊鄰居,在外頭避雨呢。”
那婆子道:“正巧有一把。”顛顛兒的拿了一把傘來,香蘭從門縫接了,把自己手里那把遞與夏蕓道:“拿去罷,回頭得了閑兒,就把傘送到我家里就是了。”
夏蕓還想再說兩句,卻見香蘭一閃身,靈巧的進了門,那朱紅色的角門便“咣當”一聲關上了。
夏蕓怔怔站了半晌,有些悵然若失,可轉念又想《白蛇傳》那出戲文里,白娘子和許仙可不是就因一把雨傘結緣么,如今這一遭可是又應了典故,心里頭復又歡喜起來,撐著傘去了,暫且不提。
卻說香蘭回房,重新換了一身衣裳,又對著鏡子重新梳了個頭,想到方才夏蕓的模樣,不由笑了起來。
如今畫作賺錢,她心里也敞亮,若是這樣積攢一段時日,家里便能買房買地了,到時候用心經營,她爹再去收些古玩來賣,天長日久沒個不富裕的道理,雖說她出身差了些,可家境殷實了,自己又書畫過人,卻也并非配不上宋柯。她凡事雖不強求,但自始至終都不是屈居人下之人,哪怕瞧得見一線希望,她也要把日子過得紅火了。
香蘭同房里丫鬟們說笑了一回,忽見宋檀釵的貼身大丫頭卷華來了,香蘭等急忙讓座沏茶,卷華坐下便笑道:“我們姑娘打發我來請香蘭姐姐幫個忙。咱們姑娘在林府叨擾了多日,如今想在家里宴請林家幾位姑娘,還有顯國公家的千金,聽說香蘭姐姐會做些細致的菜肴,還請到時候做上兩三樣兒,也省得去外頭找廚子了。”
香蘭滿口答應。宋檀釵是個安靜人,同宋姨媽住在一處,卻天天連屋門都不出,她院子里的秋千也從沒見她蕩過,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原先宋檀釵一直在林府小住,自從她被宋家買了,宋柯便派了馬車,將妹妹接了回來。香蘭愛屋及烏,因宋柯之故,對宋檀釵也多有愛護,做了新鮮吃食總給她留一份。宋檀釵也每次都有回禮,有時送來一盆花,有時送來時鮮果品,一來一往的倒也和睦。
不多時宋柯歸家,卷華便告辭了。宋柯雖打了傘,可外頭雨下得太大,仍是濕了一半衣衫,進凈房沐浴完畢,屋里方才把飯擺了上來。
宋柯狼吞虎咽吃得香甜,撤去飯,重新擺上瓜果熱茶。宋柯便說了些今日的見聞和新鮮事,又道:“今兒個聽俢弘說,林錦樓剿匪有功,雖匪患還未除,卻平定了兩個城池,朝廷的嘉獎令這幾日便頒下來,皇上龍顏大悅,他只怕要升授將軍了。”
提起林錦樓,香蘭便心有余悸,道:“不過是剿匪,怎就能升大官兒了?”
宋柯搖搖頭道:“這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別因他內宅里頭一團亂,為人風流好色便小瞧了他,他治下有方,用兵老道,是熟讀《孫子兵法》的。否則縱有他爺娘老子的蔭蔽,也不至于年紀輕輕便搏出這樣一番前程出來。”
香蘭心道林錦樓豈止是風流好色,且脾氣暴戾,唯我獨尊,一身的貪嗔癡慢疑。雖說林錦樓救過她一回,她卻一直將林錦樓當成閻王,如今聽宋柯稱贊,心里便有些異樣,便道:“他這樣能打能殺,娶得老婆也是跟夜叉似的兇悍,這一對倒是般配極了。”
宋柯撐不住笑了出來,說:“趙月嬋的名聲官場上的人都知道,趙家聲勢又旺,搞得有人想給林錦樓送美妾嬌婢都不敢,生怕弄巧成拙了。”
香蘭說:“惡人自有惡人磨,也是前世的業障,否則怎么就他二人到了一塊兒呢。”
宋柯也笑道:“我覺著你我也是前世有緣,否則這輩子怎就一見如故呢?”說著去看香蘭,暗暗去牽她的手。
香蘭紅了臉,啐了一口道:“呸!不要臉。”起身便躲到次間去了。
宋柯只是笑。一夜無話。
雨淅淅瀝瀝下了一宿,余下幾日仍然細雨綿延,宋檀釵宴請之事便往后推遲了幾日。到了第五天清晨,天空放了晴,巳時正,宋家大門口緩緩來了兩輛馬車,原是林家姑娘并顯國公之女鄭靜嫻到了。
門口涌出兩個婆子,拿了布將門口掩了,小姐們方才一一下車,扶了小丫頭的手往里頭走,郭媽媽親自在門口迎接,口中時不時叮囑道:“姑娘們看腳下,昨兒個剛下過雨,地上滑。”
一眾人走到垂花門。香蘭悄悄躲在抄手游廊的柱子后頭向外張望,只見走在最前頭的是林東綾和她的丫頭南歌,后面跟著林東繡和她的丫鬟寒枝,鄭靜嫻帶著丫頭背著手走在最后。
宋檀釵站在垂花門處相迎,見人來了忙下了臺階,上前親親熱熱的往內宅里讓,林東綾道:“二姐姐染了風寒,今日便不能再來了。”
宋檀釵口中道:“我家倒是有幾丸藥,治風寒再好不過,回頭綾姐姐幫忙捎過去罷。”
待小姐們都走了進去,香蘭方才回了房,心中暗道:“聽林府里下人們嚼舌頭根子,說林家未嫁的三個小姐都對宋柯有意,如今林東綺就要訂親,索性為了避嫌,連宋家都不來了。還有林東綾和林東繡,兩人今日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想來還存了旁的心思。”
不出香蘭所料,這二人正是藏了心思,知道芳絲是在宋姨媽跟前得臉的,便悄悄打發心腹丫鬟去跟她打聽。小姐們自在房中高談闊論,互相取樂,南歌、寒枝并鄭靜嫻的丫鬟悅兒自去找芳絲說話。
南歌便問道:“你們家姑娘怎么不在林家住了呢?還有宋大爺,也總不往府里頭去了。”
寒枝道:“莫非是因為學業太忙?可也要注意保重身子。”
芳絲心里正憋著火氣,便冷笑道:“倒也不是為了學業,是他房里新來個天仙,迷了大爺的眼,讓大爺拔不動腿了。”
南歌與寒枝面面相覷,齊聲問道:“這是怎么回事?”
第91章
沖突(一)
芳絲抱著胸道:“還不是那個叫香蘭的……”說到一半方想起宋柯叮囑過香蘭來宋家的事不可對旁人提起,便硬生生閉了嘴端了托盤出去了。寒枝和南歌跟在后面追問,芳絲卻怎么都不肯開口了。
南歌便進了屋,在林東綾耳邊小聲說了幾句,林東綾握著扇子挑起眉毛道:“哦?竟有這種事?”見鄭靜嫻正在同宋檀釵說笑,便起身悄悄退出去。
林東繡見林東綾出去了,便道了一聲:“我去解手。”也跟了出去。
正巧芳絲端了個托盤從抄手游廊上走過來,林東綾便上前攔住,問道:“你方才跟南歌說表哥屋里添了丫頭,這是怎么回事?”
芳絲心道不好,可瞧林東綾擰著眉瞪著眼,轉念又想:“誰不知道林家三小姐有個霸道性子,她對大爺有意,我陪著太太去林家,她總纏著我問大爺這個那個的,若借她的手整治香蘭,倒也能出我心里一口惡氣。”將宋柯叮囑她的話丟到爪哇國去了,嘆了一口氣,把托盤放到游廊的欄桿上,做了一副憂愁的模樣道:“綾姑娘不問這個倒好,問了倒勾起我百般愁腸來。我們大爺前幾個月買來一個丫頭,來時病弱弱的,臉上全是傷,足在榻上躺了一個月才好。這一好不要緊,也不知有什么狐媚手段,把大爺迷得暈頭轉向,親戚家不愛走動了,書也不愛讀了,連給太太晨昏定省也像敷衍了事似的,一回家便往書房鉆,跟那丫頭天天裹在一處。我們當下人的不好多嘴,只好在旁邊細細勸幾句,誰想大爺說遲早要抬舉那丫頭,我們也不好再多說什么,可眼看著大爺對個丫頭言聽計從,我們心里也跟著著急。”
她一邊說一邊去看林東綾的臉色,見她一張臉先是氣得發紅,后又發白,心中暗暗稱快。林東繡站了過來,甩了甩帕子道:“那你還不趕緊告訴你們太太,這樣下去可怎么得了?雖說是個丫頭也沒什么,可表哥是要考功名的人,好好的爺們別給挑唆壞了。”
芳絲一拍手道:“哎喲我的四姑娘,怪道都說大家閨秀就是有見識,誰說不是呢!我們也正擔心這個……旁的不說,這么個嬌滴滴的俊俏小妞兒,被打得渾身是傷給賣出來,還能因為什么?”說著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說句誅心的話,我覺著她是勾引男主人被女主人發覺,這才毒打一頓發賣的,可憐我們大爺是個厚道實心的人,竟把別人丟了的草當成寶貝一樣捧回來供著,沒白的讓我們擔心……”說著假裝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我們老爺去得早,太太就大爺一個指望,若是出個什么差池……”
林東繡握了芳絲的手道:“我們都知道你是個忠心的。”看林東綾面帶慍怒之色,心說:“三姐是嫡出,她要執意要嫁宋表哥,家里再答應了,我便無一絲半毫勝算。如今倒是個機會,即便我嫁不成這姻緣,也不能讓你稱心如意。”想起林東綾素來是個魯莽性子,便道:“這丫頭膽子可真大,不知長個什么模樣,竟讓宋哥哥迷了眼,姨媽跟表姐都是老實的,自然不管,可如此放任下去,便養虎為患。唉,說句無心的話,這丫頭已經得了表哥寵愛,若是再趕在大奶奶進門前頭就生了兒子,將來正房太太進門可就難嘍……”
林東綾的臉黑如鍋底,冷笑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竟能興成這樣,姨媽、妹妹軟弱,可有林家在后頭給他們撐腰,要是表哥走了歧途,我便回去找長輩管教!”一把拉了芳絲道,“如今那小賤人在哪兒呢?”
芳絲心里痛快,臉上卻做了倉皇之色道:“三姑娘別惹是非罷,是大爺房里的事,您一個姑娘家怎么好插手管?”
林東綾心想:“表哥房里的事跟我有莫大關系,今日若不管一管,放任那小狐媚子做大,將來我嫁了表哥豈有安生日子過?今天便要大顯神威,先震她一震,斂斂她的性子,日后再慢慢收拾她!”口中道:“你休得再言,我今日是管教個不聽話的丫頭,與旁的毫無干系。”
林東繡道:“三姐,算了罷,人家的家務事,咱們總不好管。別說表哥是把那丫頭收房,即便是娶了當正房奶奶,姨媽不吭聲,咱們又能說些什么。”卻在心里頭偷笑:“三姐果然是個炮仗性子,沾火就著,這事鬧得越大越好,如今表哥正心疼那丫頭呢,她要是欺負了人家,到時候枕頭風一吹,表哥再瞧得上她才怪!”
一番話愈發把林東綾的火氣激了起來,咬牙道:“還想當宋家的大奶奶,呸!真是異想天開!今兒誰都甭攔我,我偏要去瞧瞧,你們一個個都擋著,莫非那丫頭生了三頭六臂不成?”拉了芳絲道:“你跟我說,那丫頭如今在哪里?”
芳絲做出吞吞吐吐模樣道:“在……她一直住在前頭大爺的書房……今日有席面,應在后頭的廚房里頭幫廚。”指著托盤道:“這點心便是她做的。”
林東綾想了想,拿了一塊點心便走,芳絲急忙抱住林東綾的腰,說:“我的好主子,好姑娘,快別去了罷!”
林東綾哪里聽得進去,掙開芳絲,提了裙子便到廚房一瞧,香蘭卻沒在。原來因是林家小姐來,香蘭打定主意不到前頭去,只在后頭幫伙做飯,早早做了兩道點心一道菜,她便繞回書房,把門緊緊一鎖,就算老天裂個窟窿都不露面。
玥兮、珺兮都到前頭伺候去了,只剩了香蘭一個人在,想著今天中午宋柯要回家用飯,她便提早燒了一壺熱水,把從廚房捎回來的幾樣清爽小菜放到陰涼處。又打了盆清水,將抹布浸濕,開始擦拭書架和多寶閣。
正忙著,忽聽門“怦”一聲被踢開,林東綾一陣風似的便沖了進來。
香蘭吃了一嚇,回頭看去,只見林東綾面色漲得通紅,手里舉著一塊糕,直沖到她跟前。
香蘭見她氣勢洶洶便知不好,還未緩過神,林東綾已把手里那塊糕狠狠砸到香蘭臉上,罵道:“你發了昏了!竟做這樣下三濫的糕點糊弄主子,這糕里有臟東西,莫非你想毒死我不成?”
香蘭低頭一瞧,只見地上滾的那塊正是自己早晨做的蓮花松子糕。她再抬頭往外一瞧,只見林東繡并南歌、寒枝、悅兒都站在門口。茜紗窗外,芳絲隱隱露了半個臉在偷看,面上隱有得意之色。
香蘭心道:“這糕是我細心做的,斷不會有什么臟東西,定是林東綾聽了芳絲挑唆,隨意找茬來尋我的晦氣了。可如今我再不是林家的丫頭,還想似原先那般對我呼來喝去,她們倒是打錯了算盤。”將手里的抹布丟到桌上,掏出帕子抹了抹臉,忽臉色一沉,厲聲道:“姑娘這是做什么?大呼小叫的沖進來興師問罪,好似旁人不知道林家小姐從內宅奔到前院兒似的。這書房是什么地方?如今大爺便睡在這里,且不論這糕餅如何,我先問問姑娘,如此從前院奔到二門,又一頭扎進男人的臥房里,姑娘的規矩上哪兒去了?”
林東綾萬沒想到香蘭會突然發難,一時怔住。
香蘭又邁進一步說:“這糕確是我精精細細做的,怎可能會有臟東西,退一步說,就算里面有了不干凈,也該是姑娘告訴太太或是我們姑娘,讓她們叫我去問話,怎么能風風火火不顧廉恥的自己撞進來?即便來了,也該好生發問。有句俗話說‘打狗看主人’,我是宋家的丫鬟,不是林家的,姑娘這般落我臉面,莫非是瞧不起我們宋家?”
林東綾并非口齒伶俐之輩,香蘭這話直問得目瞪口呆,她是打定主意治一治香蘭,卻沒打算將糕點扔到香蘭臉上,可她進了屋,一眼瞧見個容艷逼人的少女,如同天邊的煙霞一樣睜目,這等絕色她是遠比不上,心中嫉妒嗔恨一起,哪管三七二十一,先扔了糕餅解恨。
林東繡倚在門口,不陰不陽道:“喲,你倒是好威風,主子們還沒問你,你倒問上主子了?真是嚇死我了。”林東綾是個粗心的,也不曾好生看過香蘭,原在林家見過也拋到腦后。林東繡確實個細心人,她只覺著香蘭面善,忽而又想府中曾經有傳言,林錦樓想抬舉個叫香蘭的丫頭,便驚疑眼前此香蘭就是彼香蘭。可如今香蘭在宋家過得舒心,臉蛋圓了些,身量抽高,五官也愈發張開出挑了,今日又不復往日在林家縮手縮腳的模樣,故而一時也沒敢認。
林東綾一聽這話便挺直了腰桿,橫眉立目道:“竟敢跟小姐主子頂嘴,莫非宋家就這么規矩人的?你這樣的刁奴,放到我們林家早該亂棒打死!”
香蘭淡淡道:“是姑娘先不顧林家的臉面在先,我方才說那兩句是為了我們宋家的體面。莫非林家的小姐們都覺著我們是好欺負的?”說著扭過頭,目光灼灼的看著林東綾,“我且問你,若今天不是在林家,而是在顯國公府上,姑娘敢不敢這樣氣勢洶洶的闖進男主人書房里問罪?”
第92章
沖突(二)
這一番話噎得林東綾啞口無言,想說敢,可顯國公家的婢女就在旁邊;可要什么都不說,卻是騎虎難下。林東繡瞧著不對,便幫腔道:“如今說你目無尊卑的事,你好端端又扯上顯國公府上作甚?顯國公府也斷然沒有你這樣的刁奴!”
香蘭卻仿佛沒聽見林東繡說的話,雙眼只瞧著林東綾,一步步邁上前道:“姑娘倒是說說,是敢還是不敢。若說敢,你便到顯國公在江南的祖宅上闖一回,也將糕點丟在人家侍女臉上,真這般做了,我跪在地上學狗叫繞著金陵城爬上一圈;若是不敢,你便是瞧不起我們宋家,這事回頭我稟明大爺,要好生說道說道。”
林東綾此刻已后悔了,這廂便是將她架在火上烤,她萬沒想到一個小小的婢女竟咄咄逼人將她擠到這步田地,拿捏著她幾處短理的地方,卻把一頂頂大帽扣了下來,讓她有口難言。
林東繡冷笑道:“瞧瞧你這副嘴臉,竟要跟主子們打賭,你也配!就憑你今日三番五次沒大沒小,我就該告訴姨媽,讓她嚴加管教!更別提做的糕餅里還有臟的,主子們個個金貴,若吃壞了哪個,你一條賤命都賠不起!”
香蘭聽罷便低下頭道:“那咱們就拿這塊糕去太太跟前評理,看看這糕里頭到底有什么臟,竟要吃出人命來。”說著便走去要撿那松子糕。
林東綾卻急了,那糕餅里什么都沒有,純粹是她拿來找茬的,這廂豈不是露了餡,正不知所措時林東繡卻快走幾步,搶在香蘭前頭,一腳便將那糕餅踩了個稀爛,險些踩了香蘭的手。
香蘭站起身,看了林東繡一眼,見她面色通紅,呼吸粗重,便直起身,理了理鬢發,又拽了拽身上的繡著荼白玫紅牡丹的半臂,端嚴道:“既如此,這松子糕到底如何咱們都心知肚明,再鬧,只怕大家臉上都不好看,我有個提議,姑娘們從這兒走出去,將門帶上,咱們這一遭兒便當沒發生過,太太不會知道,大爺不會知道,檀姑娘也不會知道,如何?”心說:“林東綾到底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子,我又何必跟她一般見識,還是息事寧人的好,橫豎她們沒討到便宜,就這樣給個臺階下,就此撩開手罷了。”
林東繡暗自出一口氣,便想要走,誰想林東綾是個不肯吃虧的,覺著就這般灰溜溜的走了太沒臉面,伸手往書案上一劃,那桌上的書本、字帖、筆架、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香蘭知道那硯是宋柯所珍愛之物,連忙上前去接,卻讓林東繡在她背上一推,一個沒站穩,頭碰到桌上,那硯臺掉下來將石榴裙染黑了一大塊,滾到地上去了。
林東綾看見香蘭狼狽,方才覺得舒坦了,哼一聲道:“叫你整天狐媚魘道亂勾引人!若是今后再教唆表哥,我頭一個饒不了你!”轉過身往外走,見那三個丫鬟還站在門口,便搡開道:“都在這兒瞧什么熱鬧?都跟我回去。”話說到一半便噎住了,只瞧見宋柯已走到她跟前,問道:“這是怎么回事?”
林東綾結結巴巴說不上話,急得冷汗直往外冒。林東繡是個精的,自然不肯露頭,藏在門后頭裝死。此時鄭靜嫻見綾、繡連同自己的丫鬟悅兒也不見了,便出來尋,順著聲音找到書房處。只站在葡萄架底下遠遠看著。
宋柯見眾人都不吭聲,抻著脖子往屋里一瞧,只見地上一片狼藉,書本四散掉落,青花瓷大筆洗掉在地上摔得粉粉碎,毛筆滾得到處都有。香蘭跌坐在地上,裙子上一大塊墨跡,正一邊揉著頭,一邊慢慢站起來,彎腰去撿那個硯臺。
宋柯登時色變,一把推開站在他跟前的林東綾,幾步搶到屋里,一把拉了香蘭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摔著了?傷在哪兒,給我看看。”
他這一拉,將香蘭剛撿起來的硯臺又碰到地上,香蘭急道:“唉,唉,硯臺又掉了,萬一摔壞了可怎么好。”
宋柯兩手握著她的雙臂道:“不過是塊硯臺,壞了也沒什么打緊,你先坐下,讓我瞧瞧你身上傷了哪兒?”把香蘭按到椅上坐了,上下打量。
香蘭道:“沒什么,只是方才頭碰了桌子。”
宋柯定睛一瞧,果見香蘭額頭紅腫了一塊,松口氣道:“幸而不嚴重,你且等等,我去給你拿藥膏子。”自顧自從抽屜里拿了個琺瑯掐絲的小圓盒子,食指在當中一蘸,親手給香蘭涂藥,仿佛周遭的人都不在似的。
香蘭左躲右閃道:“我自個兒來。”說了幾次,宋柯方才作罷。
這一番卻讓綾、繡二人當場妒紅了眼,宋柯轉過身問道:“方才這是怎么回事?”
眾人不吭聲。宋柯又問了一遍:“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東繡看了看宋柯,便撩著眼皮去看林東綾,香蘭心中冷笑道:“這四姑娘真是個精的,一個眼色便將這事嫁禍給她姐姐,縱然她不是鬧事的,可方才煽風點火,上躥下跳,卻最最可惡。”
宋柯問了第三遍,微微提高了音聲:“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眾人一片寂靜,半晌,林東綾梗著脖子道:“我方才吃糕點,吃出個臟東西,聽人說這糕餅是香蘭做的,就過來問她,誰知道她以下犯上,屢屢不敬,我一怒之下才掃了桌子,若是打壞了表哥心愛的東西,我給你賠不是,再買個更好的還你!”
宋柯聽了這話微微皺起了眉,回頭看了看香蘭,香蘭對他輕輕搖了搖頭。宋柯便扭過臉,仍是一番溫言,道:“妹妹說得哪兒的話,不過些文房四寶,不值幾個錢,一家子親戚,說什么賠不賠的,只是……”語氣加重道,“香蘭是宋家的丫頭,她有不對的地方妹妹只管告訴我,或是太太,插手來管,便是逾越了。且這前院是男人們呆的地方,妹妹不該冒冒然跑來,倘若來了外男,瞧見了你們模樣,回頭成了談資在外宣說,我也難見姨媽了。”
林東繡乖覺,立刻道:“表哥我們錯了,你可別生氣,妹妹給你賠禮。”說著盈盈一個萬福下去,又看著香蘭道:“香蘭姐姐,你原諒我年紀小不懂事。”
香蘭心說這林東繡見風使舵,真真兒是個人才,臉上也假笑道:“沒什么,我也給姑娘賠不是。”說著施禮,林東繡急忙還禮。
林東綾嘟高了嘴,她覺著自己沒錯,可眼見林東繡賠禮讓宋柯緩了臉色,便不情不愿的對宋柯施禮道:“妹妹錯了,給表哥行禮了。”微微屈膝福下去。她正嫉恨香蘭,且她也萬不會給個丫頭道歉,便裝作沒瞧見香蘭,站到一旁了。
宋柯道:“既如此,妹妹們就請回罷。”林東繡先走出去,林東綾還有些依依不舍,可宋柯下了逐客令,也不好久待,便只得去了。
宋柯將房門一關,走到香蘭身邊,去看她額頭道:“再讓我瞧瞧,身上還哪兒傷著了。”
香蘭起身道:“就碰了頭。”看了看裙子唉聲嘆氣道,“剛剛做的裙子就染上墨汁兒,不知道還能不能洗掉。”
宋柯有些哭笑不得:“你可真是‘舍命不舍財’,要緊的是頭沒碰出好歹,卻關心勞什子新做的裙子,趕明兒個再做上幾條就是了。”
香蘭一吐舌頭,沒有說話,這是她今生頭一件好料子做的新衣,更何況是宋柯特特給她挑的尺頭,她心里自然著緊得很。一錯眼,只見宋柯已彎了身子收拾地上的東西了,便跟他一起收拾,咬了咬嘴唇,問道:“方才你表妹說的話,你信了?”
宋柯看了香蘭一眼,將書本放在桌上,眼眸清澈如水:“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無理取鬧的人,不管她說什么,我都只當她小孩子鬧鬧脾氣罷了,她那個說風就是雨的霸王脾氣,我是知道的……今天你受委屈了。”
香蘭心頭一暖,看著宋柯久久說不出話,心里原有的委屈也全然不見了,嫣然笑道:“不委屈,就是你那兩個表妹聽了小醋缸的挑唆,一同打翻了大醋缸,殃及了我這池魚。”雙手叉腰,學著林東綾的表情神態,繪聲繪聲道:“‘叫你整天狐媚魘道亂勾引人!若是今后再教唆表哥,我頭一個饒不了你’唉,你說說我是不是平白冤了一枉。”
宋柯登時明白了,眉頭緊鎖,手一拍書案怒道:“糊涂!我三番五次叮囑她你在宋家的事不得往外說,她竟置若罔聞,還把人引到書房來了!”
香蘭嘆口氣道:“是福不是禍,紙里包不住火,早晚都有傳出去的一天,只盼著林錦樓把我扔到腦后邊,也好過兩天安生日子。”
宋柯強斂了怒氣,安慰道:“他在浙江剿匪,一時半刻回不來,興許要過個三年五載也說不準,等我春闈中了,咱們就舉家搬走,天大地大,他們林家的勢力還能翻了天?”
香蘭點了點頭,卻仍有些心神不寧,同宋柯將屋子收拾了,卻不知這日后的波瀾卻是從另一位身上引出來的。
第93章
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