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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心里一酸,眼淚差點滾出來,忙掛上笑,將手里的食盒拎出來,道:“我在家給你做了幾個菜,你嘗嘗罷,聽珺兮她們說你這幾日胃口不大好,可好歹也要吃些東西。”將飯菜一個個端出來,“原先我在林家做丫頭的時候,你讓綠豆悄悄往攏翠居送吃的給我,這回可好,反過來讓我還你的情兒。”把筷子遞到宋柯手里,“嘗嘗罷。”

宋柯勉強吃了一口,又將筷子放了下來。

香蘭嘆了口氣,慢慢安慰道:“先前我在林家,也總覺著自己一輩子熬不到頭了,做丫鬟奴婢的,便是一株草,誰都能踩上幾腳,哪能料想到不過一年光景就能從林家熬出來呢?你也寬寬心,如今瞧著是沒有路了,再等等就柳暗花明了呢?”

宋柯苦笑道:“這個理兒我何曾不懂?只是朝堂之上無人為我說話,即便過個一年半載,林家大老爺為我翻了案,可到底惹了圣上不喜,日后前途便堪憂了。”說完便閉了嘴,自顧自躺倒床上去睡。

香蘭盯著宋柯的背影看了半晌,知他心里不痛快,也不便久呆,便默默退了出來。

香蘭從宋家徑直往去靜月庵燒香,為宋柯求一支簽,竟是“否極泰來”運勢漸旺的好簽。香蘭不由松一口氣,又為自己求了一支,搖了好久,方從簽筒里搖掉一支,香蘭依稀見著竹簽上依稀寫著“同林鳥”三個字。待欲撿起來細看,卻見那簽被一雙羅漢鞋踩住,抬頭一瞧,只見定逸師太正立在眼前。

香蘭連忙雙手合十,低低喚了一聲:“師父。”

定逸師太彎腰將那簽撿起來,看了看,又放入袖中,問道:“你方才求的是什么?”

香蘭紅了臉兒,輕聲說:“姻緣。”

定逸師太一怔,“哦”了一聲,盯著那窗外的翠竹看了半晌,方才道:“你不必問這個。你前世陽壽未盡,福報還未享完,卻因禍橫死,這一世姻緣皆是前訂,不必再問,歇了心罷。”

香蘭待師父一向恭敬,雖滿心好奇,卻也不敢再追問了。只是依舊擔心宋柯,三五不時的便往宋家一趟,幸而宋姨媽鎮日哭天搶地沒功夫理睬她,宋檀釵又愿意讓她多安慰宋柯,下人們又同香蘭交好,倒也一時相安無事。唯有宋柯始終郁郁不開懷,后來身體漸旺,精神也好了些,臉上也漸漸有了些笑模樣,可到底不如先前明朗,時常一個人對著桌上的文房四寶發呆。香蘭百般想法子引宋柯開心,卻也無濟于事。

話說宋柯出了事,卻急壞了另一個人。鄭靜嫻聽聞,登時又急又怒,鎮日里纏著鄭百川為宋柯喊冤說話。鄭百川不勝其煩,道:“宋家那小子明顯是得罪了人,這是背后給他捅刀子呢,咱們何必接這爛攤子。天底下好男兒又不只他一個,咱們另擇人家罷!”

鄭靜嫻瞪著眼道:“我就瞧上他了!在我心里我就是他媳婦兒,倘若嫁不成宋柯,我絞頭發做姑子去!”

鄭百川氣得渾身亂顫,抖著手指著鄭靜嫻道:“你……你……這樣沒臉的話你都說得出!”

鄭靜嫻抱著鄭百川的胳膊撒嬌撒癡道:“爹爹,我攏共就看上這么個人,他又有才學,又有本事,這么年紀輕輕就做了進士,爹爹不也說他前途無量嘛。就當是爹爹起了愛才之心,便為他說幾句好話,也當成全女兒一個心愿。”說著把鄭百川拽到書案前,把毛筆拿起來蘸好了墨,塞到鄭百川手中,催道:“爹爹,快些呀!”

鄭百川丟了筆,嘆氣道:“哪有這樣容易的?”

鄭靜嫻插著腰,立起眉毛:“怎么不容易?原先爹爹那個世交的兒子不就搶男霸女么?讓御史告了一狀,找到爹爹托了人活動,到最后不是什么事兒都沒有?宋郎指定是被冤枉的,爹爹就給他說兩句話罷!”見鄭百川仍未答應,鄭靜嫻牛脾氣上來,便瞪圓了眼睛道:“爹爹要不管,我就去找大哥二哥!”

鄭百川連忙扯住她,無奈道:“好好好,管管管。”遂派人去打聽此事底細。果然打聽出,原來幕后唆使李甲的人正是烏亮。那李甲原是跟著烏亮吃喝嫖賭的跟班,假意去買宋家的莊子,又無禮大鬧,引得宋家管事出手打傷了他。李甲借機大鬧,訛了宋家不少銀子,烏亮又勾著他爹一個老部下,如今在金陵任御史的,上書告了宋柯一狀。

烏亮原本是想惹這么一樁事好生惡心惡心宋柯,卻沒料到因宋柯是新進登科的二甲頭名,身份引人,便引起如此大的風浪。

鄭百川知道此事來龍去脈,心中便有了譜,暗道:“烏有為雖是個巡按,在地方上算個人物,可在偌大的朝堂之上,至多算個螞蝗,不足掛齒。因先前宋芳的事,宋柯便與我生了嫌隙,倘若幫他把這檔事抹平,便能讓他對我感恩戴德,趁機拉攏過來。何況嫻姐兒對他有意,此人八成能做了我女婿。”

口中卻對鄭靜嫻道:“宋家那小子倒不是不能幫,他可曾對你有意?倘若他無意于你,我又何必費盡氣力去做這個人情兒?”

這一句倒把鄭靜嫻問得目瞪口呆。心里也有些惱宋柯,她娘跟家中女眷不止一次跟宋家暗示過此意,可宋家卻裝聾作啞不肯吭聲。若是她平常的性子,只怕早就恨上來丟開手了,可唯獨對宋柯卻恨不起來,只一心巴巴的盼著。

如今鄭百川說了這話,鄭靜嫻便去了宋家,直接與宋檀釵道:“令兄之事,我們倒是可幫忙一二,只是家父瞻前顧后,遲遲下不了決斷。若是……若是兩家人成了一家人,那便是,便是分內的事,我爹自然全力相助。”話未說完,臉已紅了個通透。

宋檀釵是明白人,言盡于此哪有不明白的,立時告訴了宋姨媽。宋姨媽恍若抓了救命稻草,將宋柯喚到跟前,將此事說了,道:“我的兒,嫻姐兒已將話說到這個份上,你還不應等什么?如今家中這個狀況,你能娶得勛爵家的女兒,已是天大的緣分了,顯國公還能助你一臂之力,你這傻小子還有什么不知足?”

宋柯低著頭不吭聲。

宋姨媽連問了幾聲,宋柯仍是悶葫蘆模樣,不由捶胸頓足哭道:“你這是要生生氣死我!苦讀了這么些年的功名,如今就要毀了,好容易有個天賜良機,人財兩得的大好機緣,你卻不放心上。自從你爹死,我便朝思夜盼,指望你有出息,我跟你妹妹也有個依靠,誰想你竟這般不爭氣……老爺你死得早,將我一同帶了去罷!”兩眼一翻,竟背過氣去。

宋檀釵慌忙去給宋姨媽順氣,流著眼淚道:“哥哥,你,你便應了罷!”

宋柯也紅了眼眶,道:“我……”

宋檀釵低聲道:“雖然顯國公不是厚道人,可嫻姑娘為人也是極好的……”

宋柯死死攥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埋入肉中。

第119章

抉擇

宋姨媽呻吟一聲醒了過來,宋柯忙端了杯茶,喂到宋姨媽嘴邊。宋姨媽吃了一口,淚簌簌滑了下來,握著宋柯的手道:“大哥兒,你從小就勤奮懂事,別人家的孩子都去耍樂,只有你,小小的人兒在書桌前,手里握著一桿筆,一心一意的讀書寫字。冬天揣著暖手的爐子,夏天衣衫都讓汗濕透了,先生說你學得好,你還不知足,又尋了別的書來看,連你爹爹與同僚議事也在旁邊偷偷聽著學著,大年三十兒的晚上還在寫文章。你爹爹走得早,你一邊讀書,一邊還照看著家里的生意產業,多少回晚上讀書時便累得睡過去,手里還握著筆……難道你便忍心這十幾年的辛苦就這么……”再也說不下去,嗚咽著哭了出來。

宋柯含著淚兒,咬著牙道:“眼下也未到最后這一步。”

“怎么沒到?哥哥這些天早出去晚回來,求了多少人家,可有誰愿意雪中送炭拉哥哥一把?都是別有用心的多,連疏通的銀子都不敢收。哥哥吃了多少閉門羹,就算你不說,我也瞧得出來。”宋檀釵用帕子拭著眼角,哭道,“如今皇上又下了旨意,旁人誰還敢為哥哥出頭呢?”

宋柯臉色變了變,這些日子他再嘗人情冷暖,先前因他高中而有意結交的官場朋友,如今一個個跑得不見人影兒,他厚顏相求,旁人也不過假意敷衍,口中說不輕不重的話安慰幾句,真個兒是“人情似紙張張薄”了。

宋姨媽見宋柯垂了頭不語,便又去摩挲他的手道:“從小到大,你說出的事,我不曾違拗過一件,可這一樁事……大哥兒,你便聽母親的罷。嫻姐兒模樣性情都好,對你一片癡心,這樣的女孩兒萬萬不可錯過。”

一時珺兮拿了一丸藥來,讓宋姨媽和著水服下,宋檀釵用帕子擦了擦她唇角。宋姨媽仍絮絮不止,道:“我原也想著,日后你當了官,家中還有些生計,雖不是頂頂殷實的人家,也好歹是有些存項的,給你說幾家小姐,你相中哪個便娶哪個,不拘什么出身,只要模樣好,性子好,能一心一意待你,生養兒女,我便知足了,可誰知出了這檔子事兒。大哥兒,我知你不喜歡嫻姐兒,可她到底也是個好女孩子,尤其能在此時拉你一把,這樣的心性和人品,你往哪里找去呀?”

宋姨媽一番苦口婆心,宋柯眼里已隱有水光。又怕宋姨媽怒極傷身,便安慰道:“娘,咱們今日不說了,你先好生安歇一會兒,我好生去想想罷。”

宋姨媽此時已是力竭,自顧自合上雙眼。宋柯又守了片刻,方才從屋中出來。

此時門子來報,林錦亭上面來找他,宋柯便請他到書房中去。林錦亭見他面帶愁容,形容憔悴,下巴上已出了一層胡茬,不由嚇了一跳,道:“前幾日看你已經精神健旺了,今兒是怎么了?”

宋柯搖了搖頭道:“方才母親和妹妹哭了一場,想著一把年紀還讓她們寢食難安,倒是真真兒的不孝不悌了。”說著長嘆一聲,頹然坐在椅上。

林錦亭命小廝拿了個食盒進來,從中取了幾個菜,又搬了一小壇子酒,拍了拍小酒甕道:“我就知道你心里頭不痛快,特帶了酒菜跟你一醉方休,吃上一回便好了,這屋里沒有旁人,想哭便哭出來,你這有事總悶在心里,也怕釀出大病。”說著命小廝去篩酒,倒了滿滿一杯端到宋柯跟前。

宋柯一飲而盡,酒入愁腸,心中愈發百轉千回。因林錦亭是知心好友,便將鄭靜嫻的事說與他聽了。林錦亭登時拍著大腿道:“啊呀,我說兄弟,這天上掉下來的美事,你若不應,你就是孫子!縱然那顯國公不是東西,可架不住他有一脈勢力,若他肯相幫,你這事便成了一半。那鄭家小妞兒又不是什么丑八怪,巴巴的瞧上了你,你還不趕緊麻利兒派人提親去,還愣著做什么?——就算那鄭家小妞兒是丑八怪,我若是你,我也忍了,大不了日后多納幾個美妾,還不是由著你性子來。”

宋柯瞪了林錦亭一眼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林錦亭一愣,咂咂嘴,拍了拍自己的臉:“是是,我是狗嘴,你是好嘴,可眼下有什么法兒?如今有人肯相幫,不過讓你娶人家姑娘,又有什么不成了?你就當自個兒忍辱負重,當初劉備為了江山不還娶了母夜叉孫尚香么?”

宋柯良久長長出了一口氣,道:“只是我心中已有心儀的女子,只是她出身不夠高,卻有個善解人意的性子,又會寫,又會讀,還做一手好畫,我想說什么,她總是能先一步知道似的,是我的知己,同她一處便有說不出的快活……”

林錦亭吃吃笑了起來,將手中的杯盞往桌上一放,翹起二郎腿,譏諷道:“我的哥哥,您這是跟我唱張生崔鶯鶯呢?還知己?我問你,縱然她有千萬條好處,如今在這事上能幫你不能?日后你做不得官,一輩子郁郁不得志,只能回去做個地主,就算守著個佳人,你心里就能快活了?”林錦亭夾了一筷子菜,咽下去方道:“再說,她不是出身不高么,你若實在丟不開手,日后納妾便是了,這叫人財兩得。”

宋柯道:“她是不甘給人作妾的,況且讓她作妾,也是辱沒了她。”

林錦亭不耐煩的擰起眉頭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該如何呢?天底下哪有兩全其美的好事!你一個大男人怎么也婆婆媽媽起來,前程和女人到底哪個重要了,你辛辛苦苦讀書這么些年到底為了什么?我大哥曾說過,女人都是頭發長見識短,易沉溺于情,就好那風花雪月你愛我我想你的調調,整天里便是那‘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嘰歪念頭,不過是個消遣,哪能當得了真。宋俢弘,你是想守個女人,見天兒的談情說愛,老婆熱炕頭,還是存著雄心壯志,要立于朝堂之上,干出一番事業,振興家族,出人頭地?!你還曾記得那一日風雪之夜,你我坐在江亭之中,你對我說得話么?你說你今生若再不得志,便死不瞑目,即便不能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也要奉獻所學,盡瘁朝堂!”

宋柯怔住了,不由心潮起伏,顫著手將杯中酒狠狠灌下肚里,眼眶卻紅了,慢慢轉出了淚。

林錦亭嘆了口氣,伸出手拍了拍宋柯的肩膀,低聲道:“我知你是個重情義的人,你相中的女子定然不差,只是……唉,只是沒想到你少年得意,卻前途多舛。你做事素來面面俱到,生怕有一絲不完滿,只是,這世間行事,必定有取有舍,端看你如何決斷了。只是奉勸你一句,你堂堂一介大丈夫,若只拘于小兒女情懷,日后還能成什么事?”

宋柯接連灌了好幾盅酒,只覺林錦亭的話似在耳邊,又似乎遙遠。他仿佛又回到前世,那時候他與表妹青梅竹馬,彼此藏著戀慕,只是他爹娘為了前程讓他娶有權勢的沈家女為妻,他只得答應了。當時表妹很傷心,哭了整整一個下午,愿意給他作妾,卻被她爹劈頭蓋臉一個巴掌,那委屈的臉兒牢牢刻在他心中,他動了動嘴,想說對不起,卻終于沒說出口。朦朧間,那張臉變成了沈氏,過后又變成了香蘭,最終又仿佛成了桌上金銅狻猊口中冒出的縷縷青煙,裊裊的在他身邊打了個圈兒,便隨著那清風慢慢飄出了窗。

閑言少敘。

不幾日,鄭百川便物色了一個新入科道的御史,喚作嚴立文,將宋柯之事的來龍去脈說了。那嚴立文是個愣頭青,自詡鐵骨錚錚,又聽聞烏亮平素里諸多作惡,便挽起袖子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文章,痛斥其“刁鉆惡霸,為害鄉里,貪贓枉法顛倒黑白,可比指鹿為馬趙高之流”,“污蔑朝廷命官,其心可惡當誅”,宋柯“縱有管束不嚴之罪,卻因被奸人陷害,情有可原”。又痛斥烏有為放縱部下向皇上“進讒言,蒙蔽圣聽”,“若長此以往,必將動害國之根本”云云。

此書呈到內閣之中,鄭百川與內閣大臣李庸交好,又在科道為官多年,上下一活動,朝堂之上的風向瞬間變化,陸續開始有人為宋柯喊冤。

皇上雖不喜有人這般快為宋柯平反,卻也因真憑實據,只得“恨朕被小人所蒙蔽”,賜了宋柯些御用之物安撫,貶了烏有為的官職,烏亮罰了二十大板,李甲打了二十大板。但皇上到底惱嚴立文落他顏面,將他從科道上提出來,扔到窮鄉僻壤做了個小官兒,可憐嚴立文正為自己仗義執言挽救他人聲譽而自喜,卻沒料到栽了跟頭。鄭百川原本便是拿嚴立文當槍使喚的,也不將此人死活放在心上,這鬧哄了多時的事,終于平息下去。

第120章

嘆息

且說香蘭,日日擔心宋柯之事,又苦于無法相幫,不由十分掛念,也不好時時到宋家去探望。幸而玥兮已出嫁,時不時和她通些消息。香蘭得知宋柯事已了,不由連連合掌念佛,心道:“靜月庵的簽文還是極靈驗的,宋柯這不就是否極泰來了么?”又見玥兮欲言又止,支支吾吾模樣,因問道:“怎么了,莫非還有什么事沒完結?烏家又鬧起來了?”

玥兮強笑道:“烏家哪還敢再鬧,烏亮讓那二十板子打折了腿,哭都來不及呢。”小心翼翼看著香蘭的臉色道:“其實……顯國公家的那個小姐也個好相處的,性子直率可愛,也沒什么害人的壞心眼子……”說到此處又覺著自己失言,連忙站起身道:“我出來這么久,也該回去了,下次再來找你說話。”便起身告辭。

香蘭聽玥兮沒頭沒腦的贊了鄭靜嫻兩句,心里只是奇怪,可轉念想到宋柯之事是鄭百川上下出力平息的,心里一沉,明白了幾分,當下便再坐不住,在房里踱了一圈,立刻從柜里翻出一套衣裳換了,拿了頂錐帽扣在頭上,搭了鄰居的馬車,急匆匆的出了門。

不多時到了宋家,門子正是那王老頭兒,料想香蘭是來尋宋檀釵的,也不再往里通傳,只管開了門放香蘭進來,口中道:“今兒個剛來了貴客,姑娘進去先在廂房里等等罷。”

香蘭往中庭里一瞧,果見停了兩乘轎子,均是青綢布,轎頂上垂著流蘇。香蘭暗道:“既然內院有客,我便不必先往里頭去,直接找宋柯便是。”便繞過影壁直往前頭書房來。沒走兩步,卻瞧見一個女子,從二門里出來,快步往書房的院落里去,看背影是個窈窕人,肩膀略寬,穿著掐金的桃紅褙子,柔粉的裙兒,頭上發髻高梳,珠光寶翠,顯見是個體面小姐的打扮。

香蘭一怔,不由放慢腳步,那女子進了院落站在書房前頭頓了頓,卻推門進去了。香蘭藏在月亮門后看了個真章,這女子正是鄭靜嫻。她心里又沉了沉,輕手輕腳的走到窗戶邊兒悄悄聽著。

宋柯此時正在屋中對著香蘭那支老銀簪子發怔,忽聽見推門聲,抬頭一瞧,鄭靜嫻笑著走進來,不由吃了一驚,連忙起身,擰著眉道:“鄭小姐怎么來了?”

鄭靜嫻環顧四周,大大方方的在椅上坐了下來,含笑道:“奇怪,我為什么不能來?”

宋柯蹙眉道:“這忒不合禮數!”

鄭靜嫻見著宋柯便臉紅心跳,強裝無事狀,道:“那些什么禮數討人嫌得很!都是大俗人弄出來的可笑玩意兒,你我將要訂親,何必拘于那些迂腐的條條框框。”

宋柯眉頭皺得愈發緊了,口中道:“即便如此,也不該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究竟傳出去于你我名聲有礙,鄭小姐若不肯走,我便出去避一避。”說著拔腿便走。

鄭靜嫻連忙攔住道:“噯噯噯,別走別走,我有極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呢!”

宋柯停住腳步,沉著臉看著她。鄭靜嫻心中不悅,她乃嬌養長大,自小要星星便不給月亮,哪個敢給她臉色看了,偏這宋柯,自己家里幫了他這樣大的忙,他本該待自己溫柔,誰想她興沖沖來,反倒是熱臉貼冷灶。她剛欲發火,待看見宋柯俊朗的眉眼鼻唇,那火氣竟慢慢消了,又軟下身段道:“你瞧你,我好容易偷個閑兒見你一見,你連杯茶都沒有,可是待客之道么?”

宋柯早已不耐煩,強忍著性子道:“鄭小姐找我何事?”

鄭靜嫻道:“我是來告訴你,趕明兒個上我家提親時,記著找布政司吳大人保媒,他是我爹的好友,一準兒能答應下來,屆時我爹臉上有光,也能待你更好些。”

宋柯垂下眼簾道:“我知道了。”

屋中一時靜下來。鄭靜嫻正癡癡瞧著宋柯,卻聽他道:“這等事何需鄭小姐親自跑來跟在下說?告知在下母親和妹妹即可,如今事情我已知曉,鄭小姐請回罷。”

鄭靜嫻沒料到宋柯如此不解風情,不情不愿的站起身。這些時日她想念宋柯想念得緊,時而午夜夢回,想到自己竟真能嫁給心上人,便覺著跟做夢一般。今日巴巴的尋個借口溜出來來看他,心中想著,二人相見即便不似那話本子里寫的柔情蜜意,但也總該有些羞澀甜膩的情意漾出來,卻沒料到宋柯待她如此冷淡疏遠。

她走到屋門口,忽想起當日就在這書房里,有個叫香蘭的丫鬟被林家姊妹欺負,宋柯百般關懷體貼,眼里的情意便如三月里滿園的杏花,爭相怒放出來,掩都掩不住。鄭靜嫻心里一緊,這一幕便是她心里的一根刺,曾悄悄說與她母親聽,韋氏勸道:“不過是個丫鬟,你嫌礙眼,日后打發出去便是了。你模樣好,家世好,在仕途上能助他一臂之力,那個丫頭不過有些姿色,能討爺們兒歡心罷了,孰輕孰重,他應當分得清。等你們成親,再有了孩兒,過個一年半載的,宋柯便把她忘了。”韋氏這樣款款勸說,鄭靜嫻也覺著有理,便將此事放到一旁。如今見宋柯待她冷冷淡淡模樣,這事便又在心頭翻騰起來,猛然間住了腳,轉過身道:“那個叫香蘭的丫頭,日后你不準納進來作妾!”

宋柯猛抬起頭,看了鄭靜嫻一眼便扭轉身,提到香蘭的名字,他心里便如同被銀針刺上一萬遍,愧疚、傷痛、無奈便一時全涌上來。縱然他知道此事與鄭靜嫻無干,但她就這般提起香蘭,又命令他“不準如何”,他心里的厭惡仍是止不住涌出來,淡淡道:“鄭小姐請回罷。”

話一出口鄭靜嫻便后悔了,想說幾句打個圓場,卻見宋柯背過身,只好咬了咬嘴唇,依依不舍的去了。

香蘭見鄭靜嫻出了院子,方從屋后繞出來。她方才只聽得鄭靜嫻一句“你我將要訂親”,耳邊便如同炸了響雷,險些站都站不穩,伸出手扶在冰冷的墻壁上,只覺天旋地轉。縱然她先前心里已隱約明白,但此刻這話之鉆入耳朵,仍讓她全身冰冷顫抖。此后屋中二人說了些什么,她全然沒有入耳,只是茫然的看著院子里影影綽綽的繁盛花木,還有那屋檐下一溜兒的蘭花,隨著微風左右搖曳。

她好似行尸走肉似的,慢慢走出來,往院子門口走去,面如死灰。身后響起開門聲,宋柯從中走出來,見到園子里那一抹幽魂似的身影,不由愣住了,忙從臺階上走下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口中喚了一聲:“香蘭……”喉頭便哽住,再說不出話。

香蘭茫然的扭頭看著他,神情好似個迷路的小孩子似的,半分表情全無。宋柯看著她無神的雙目和慘白的臉兒,便知她已經知曉了,心中不由大慟,含著眼淚,低聲道:“香蘭,香蘭,你說句話……是我不對,我辜負了你……你打我罵我罷!”

香蘭搖了搖頭,掙開宋柯的手便往前走,宋柯又拉住她胳膊,他想說他也是沒有辦法,他想說自己多么煎熬和兩難,想說他做決定那晚喝得酩酊大醉,抱著林錦亭大哭,一直喚她的名字,縱然他的事已有了了結,可他心里卻始終不開心……只是他一句話都說不出,這樣的難堪和刺痛,讓他恨不得抽自己嘴巴,或是拿一把刀,讓香蘭狠狠捅個痛快。

“我明白,我懂的……”香蘭開口,臉上木木的,聲音仿佛一縷淡淡的塵煙,“你的事全賴顯國公出力,鄭小姐又待你有情,這樣得力的岳家,你的仕途日后想必會更好罷……”

宋柯紅了眼眶,道:“香蘭……”

“我本就出身奴仆,連全家脫籍都仰仗你一力相幫,與你做正頭夫妻本就是癡心妄想和高攀,你的恩情我早就報答不完,所以你不必覺著對不起我。如今你已有了上好的良緣佳婦,我只會……只會為你歡喜。”

宋柯想央求香蘭不要再說下去,她越是明理大度,便越讓他撕心裂肺,他哀求道:“你我……你我真的不能日后長長久久的在一處么?只是沒有妻子名分,我以性命賭咒發誓,一輩子會待你好,你如若不信,我可將宋家一半的田產都給你……”

香蘭忽然低聲笑了起來,打斷了宋柯的話,她仰起臉兒,看著那天際淡淡的云,聲音有些飄忽:“我活到現在,縱然已低微到塵埃里去,頭破血流了,殞了性命,也改不了身上一樁不合時宜的毛病——說好聽些叫傲骨,說得不好聽便是清高。要我作妾,絕無可能!況,你給了我宋家的產業,你母親妹妹該如何想,你又讓鄭小姐如何自處呢?”

她忽扭過頭,目光灼灼的看著宋柯:“我且問你,如若我做了妾,不愿給正室立規矩端茶遞水如下人一般伺候,該如何?如若我生了孩子,讓他們只能叫我‘母親’,不得認正室為母,該如何?如若將來你的妻子厭惡我,要將我趕出去或是發賣,又該如何?好,倘若你能事事順著我,依著我,可憑鄭家的勢力,硬讓你把我處置了,你能怎樣?就算鄭家不發話,將來御史言官彈劾你寵妾滅妻,你又能怎樣?”

這一連串的發問讓宋柯登時怔在原地。

香蘭伸出手,一根一根掰開宋柯拉著她胳膊的手指,緩緩道:“我這十幾年,已當夠了奴才,日后再也不愿過半個奴婢的日子,那滋味太苦,也太過煎熬。”她扯開宋柯的手,閃亮的眼眸直直望進宋柯的眼睛:“愿你和鄭小姐百年好合。”

宋柯只覺著渾身冰涼,牙齒咯咯打著顫,他閉上眼,再睜開時,香蘭的身影已拐了個彎,消失不見。唯有一朵白色的蘭,被風吹得在半空打個轉兒落在泥土上,如同一聲長長的嘆息。

第121章

作客(一)

說香蘭,從宋家出來,跟游魂似的回了家,關上廂房的門,久久枯坐,只盯著腕子上宋柯送她的玉鐲子看。直坐到天際暮靄紛紛,方才起身,用力將那鐲子拔下,又翻箱倒柜,將宋柯送她的東西盡數斂在匣子里,落上一把大鎖塞在床下,跟沒事人似的開門出去幫薛氏張羅飯菜。

七八日后,陳萬全從店中歸家,帶來宋柯與鄭靜嫻訂親的消息,陳氏夫婦偷眼去看香蘭,卻見香蘭仍是笑笑著,用筷子給他們二人夾菜,仿佛沒聽見似的。又過幾日,宋柯將手上產業盡數賣出,攜了一家老小進京。出行那日,金陵之中有頭臉的官員鄉紳盡數在十里亭相送,陳萬全自然也去送別,回來極盡夸口場面宏大氣派,又掏出一信給香蘭,說是宋柯的小廝偷塞給他,讓他轉交的。

香蘭回屋將信拆開一看,只見紙上只寫了“珍重”二字。她心里赫然痛不可抑,那壓了多日的傷悲因著兩字再收不住,登時淚如雨傾。宋柯是她前世的羈絆,也是她心里的一束光,每每想到他,香蘭便覺著縱然今世諸多坎坷,卻能夠再遇,老天爺總算待她不薄,只是如今宋柯是真的走了,日后便與旁人結婚生子,從此蕭郎是路人,他們便只能在心里互道珍重,相隔天涯了。

香蘭在屋中哭得撕心裂肺,陳氏夫婦站在門口豎著耳朵往房中聽著。陳萬全搓了搓手,急道:“閨女本來就生得單弱,哭壞了身子可怎么好?你快進去勸勸。”

薛氏愁眉苦臉道:“蘭姐兒曾私下里偷偷跟我說過,說那宋大爺是真心想三媒六聘娶她當正房娘子的,我也將信將疑的,覺著不像,這事果然黃了。前些天我還瞧著沒事,今兒個瞧了那信怎么哭得這樣慘。”

陳萬全瞪著眼罵道:“你懂個屁!她在那兒癡心妄想,你也不說勸著些,反倒跟著做夢!宋大爺是什么人物,兩榜的進士,翰林院的官老爺,還能看得上香蘭?沒瞧見人家跟顯國公的小姐訂親了么?閨女哭成這樣,她要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薛氏擰眉道:“你跟我急什么?蘭姐兒是個十頭牛拉不回的性子,我能勸得住?”

陳萬全長嘆一口氣蹲在地上,旱煙從腰帶上抻出來抽了幾口,唉聲道:“咱們就是個小老百姓,高攀不上大戶人家,不如本本分分的過自己日子罷了。”

薛氏道:“這也是我的心思,蘭姐兒的年紀也大了,給她說個好人家,這喜事一來,宋大爺這一樁也便揭過去了。”

陳萬全道:“先前我覺著給林大爺作妾是極好的,奈何蘭姐兒不樂,林家也頗有幾個厲害婆娘,蘭姐兒進去也怕受氣,林大爺在京城里一直沒回來,還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呢,不如就在街里街坊的嫁了,你我攏共只有一個女兒,日后有個頭疼腦熱,床前也好有個伺候的人。”說著站起來,將眼袋在腳上磕了磕,道:“我心里倒有個人選……你看小夏相公如何?”

薛氏挑起眉道:“夏蕓?”

陳萬全道:“正是他。小夏相公如今可是舉人老爺,雖說沒考上什么進士,可如今得主簿大人青眼,在衙門里當個吏目呢,好歹是個官身。我瞧他才學又高,品貌也好,是個可靠的。這些日子直往咱們家跑呢,顯是對蘭姐兒有意,還曾打發人來探過我的意思。這樣的人若不趕緊訂下,萬一讓人搶了先可就后悔莫及了。”

薛氏道:“小夏相公倒是個好的,只是有一樁不太合意,家里頭窮了些,他還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兩個妹妹和三個弟弟,都是無甚錢鈔的,他的老子娘還有嫂子們也都不好相與,只怕蘭姐兒嫁過去受苦。”

陳萬全擺著手道:“無錢鈔算甚?他都已經是官老爺了,還怕日后不能吃香喝辣?哪個女孩兒家不是伺候公婆,相處妯娌這么過來的,別人能做得,蘭姐兒就做不得?”

薛氏仍擔憂道:“這事也不知蘭姐兒愿意不愿意……”

陳萬全瞪圓了眼揚聲道:“你還管她樂意不樂意!她是樂意宋大爺,人家可樂意她!這事不能由著她性子來了,她都十六了,難道還留在家里成仇么!從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著好就訂下,我還能害了她!”一甩手進了屋。

卻說香蘭,哭得累了便趴在床上沉沉睡了過去。第二日從房里出來,卻是神清氣爽的模樣,若不是紅腫著眼眶,壓根兒也瞧不出她昨日哭得那樣凄慘。只是成天關在房中作畫,再不便侍弄花草,也甚少說笑。薛氏看在眼中不由擔心。

這一日,香蘭將窗子支起來,把一盆蕙蘭放到窗臺上,拿著噴壺澆水。薛氏走到窗戶前道:“待會兒小夏相公的老娘、嫂子和妹妹往咱們家里來作客,你待會兒也過來,可不能沒了禮數。”香蘭隨口應了。

不多時,夏蕓的母親金氏,并夏二嫂和夏三姐兒便都來了。薛氏親自開門,迎了進來,拉著金氏的手,口中笑道:“這已經有日子沒見了,老姐姐又精神不少,瞧著氣色比原先更好了,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金氏原是豫州人士,跟家里人逃荒到了金陵,后嫁給夏家,雖年長薛氏八歲,卻瞧著比薛氏大二十多歲似的。薛氏曾是大宅門當差的婢女,雖不過是個三等丫頭,可也算見過些市面,陳家又比夏家也富有,金氏每每自慚形穢,但如今夏蕓中了舉人,還當了衙門里的吏目,金氏頓覺揚眉吐氣,腰桿子也挺得更直,矜持笑道:“我倒是心里頭舒服,尤其我們家小三兒爭氣,這不,今天一早又上衙門去了,說要點卯……”

四下打量,只見是一明兩暗的房舍,比尋常人家蓋的房子要大處不少,是新粉刷修葺過的模樣,顯得尤其整齊精致,一色雕鏤花樣的隔扇,糊著五色窗紗,竟有十足的氣派。這院里正中鋪著青石板,另有鵝卵石漫成的小徑,周遭滿是花草,爭相吐艷,另有一點山石,種著芭蕉,旁邊設著一只大陶缸,游著幾尾金魚,葡萄架底下設著石桌石凳,上掛著紅木籠子,吱吱喳喳的蹦著一只黃鸝。

有一只大黃狗齜牙吠叫兩聲,薛氏呵斥兩句便又趴回陰涼地方瞇著眼睡了。

夏家的婦人們登時便看得目瞪口呆,金氏后半句話便哽在喉嚨里,怎么都吐不出來。夏三姐兒咽了口涎沫,驚道:“我滴個乖乖,竟然這樣闊,這簡直是住在仙境里了!咱們家就跟豬圈似的。”

金氏聽了這話方才回魂,暗自惱怒夏三姐兒說話丟了顏面,回頭狠狠瞪了她一眼。夏二嫂心中雖也驚嘆嫉妒,可聽夏三姐兒說話也不像,便在她后腦勺上打了一掌,低聲罵道:“作死的丫頭,這狗嘴再滿處胡吣就不帶你來了!”

夏三姐兒揉著后腦勺,撅著嘴老大不樂。

薛氏看個滿眼卻裝作沒看見,只笑道:“這是我們家的那個姐兒非說種些花木才好,正趕上有大戶人家要修園子,剩下點子花草奇石丟著,她爹就找了個車拉回來,也沒花幾個錢。爺倆兒折騰了半日方才栽種上,如今倒也有模似樣的。”其實陳萬全也不耐煩這般修整院子,只是香蘭說要看花草方能作畫,陳萬全這才不辭勞苦,將這院子收拾了。

金氏臉上的笑便有些不自在。先前夏蕓中舉,有那些殷實有頭臉的人家也送來銀子,另還有體面鄉紳贈了一處空屋,雖不敞闊,且有些舊了,卻好歹也是個兩進兩出的宅院,收拾得倒也干凈,合家搬過去也只覺著歡喜,自覺已壓倒眾人,如今到陳家一瞧,這樣一個小院子,便已比她家闊氣到十倍去。等再進屋一瞧,只見那烏木長案座椅,琺瑯彩的花瓶兒,懸著的各色字畫和吃茶用的青釉褐綠彩蓮盅,竟然是個富家翁的陳設了。

這廂連夏二嫂都驚了,摸著茗碗和幾子,一疊聲道:“好乖乖,這簡直是大戶人家的體面……那個什么林家再有錢體面也就不過如此了罷,這一屋子的古董還值多少銀子誒……哎喲喲,這點心也長得這樣俊,都讓人舍不得吃了……”

夏三姐兒早往口中塞了兩塊糕點,大口嚼著,道:“怎么舍不得吃?比咱家過年買的還香呢。”

薛氏得意,笑道:“這是貴酥齋的糕餅,昨兒個她爹上街時買的,盡管敞開吃,還有得是呢。”

金氏心中更酸,清清嗓子道:“我說薛大妹妹,我說兩句話只怕你不愛聽……院子收拾這般花里胡哨的又有什么用?還不如養些雞鴨實在,每天有個能打鳴兒的不說,還能撿幾個雞蛋,逢年過節又能宰了吃肉,不比那些花草實在多了?還有這些點心,最不當時候,自己做罷,費油費面,出去買罷,一串錢才兩小包兒,你們不比我們家,我們家舉人老爺在衙門里當差,見天兒有人來送這些糕餅果子來,就算送來了,我也不愛吃,白扔著罷了。”

薛氏聽了這話不由一怔,臉色便微微有些沉了。

第122章

作客(二)

金氏說完心里舒坦了點,端起茶來吃了一口,又看了薛氏一眼,只見她穿著丁香色的軟綢對襟衫子,下著白色棉綾裙兒,頭戴累絲釵梳和鑲寶的翠鈿兒,耳上帶著明晃晃的金耳環,儼然是地主太太模樣。而自己穿著半舊的藍色緞子襖兒,玉色裙子,頭上戴著銀簪銅環,手腕上一只銀鐲子還是當年的陪嫁,其余一概首飾全無,與薛氏相比愈發顯得寒酸。

原來夏蕓雖中了舉,也受了鄉紳饋贈,去衙門當了小吏,若是尋常人家也好歹能殷實幾分。奈何金氏太能生養,雖兩個兒子已成親,一個女兒已嫁人,家中卻還有兩個女孩兒待嫁,另有一對兒年方十二歲的雙生子,最小的兒子方才七歲,卻從胎里帶著病,求醫問藥化了不少銀子,至今未曾好轉,只懸著一口氣在床上躺著。家中只種幾畝薄田而已,故而并未有多體面。

金氏暗道原先薛氏也沒幾樣首飾呀,成天穿來穿去不過兩三套衣裳,怎的突然就穿金戴銀了。心里又不痛快,咳嗽了兩聲,臉上堆了假笑,道:“薛大妹妹打扮真是體面,嘖嘖嘖,這一頭的金子銀子要把我的眼給晃花了。”

薛氏將心里的不悅壓了,說:“也該她爹時來運轉,當了大當鋪的坐堂掌柜,日子便好過起來。如今東家去了京城,鋪子盤出去,難得新東家也能高看她爹一眼,又將人留下了。閑暇時再收些古玩來賣,日子好歹過得去,今年過年時,她爹就張羅給蘭姐兒添幾樣首飾,我也跟著沾光,打了兩三樣。”

金氏擺出長者姿態,身子微傾,看著薛氏,語重心長道:“我說薛大妹子,我長你幾歲,托個大,可得說兩句,如今日子過好了,可不能把錢都買金銀首飾糟踐了,日后用錢的地方多得是……要我說,如今趁著陳大兄弟年輕,趕緊化幾兩銀子買個能生養的丫頭回來,這不孝有三無后為大,陳家總不能斷了香火呀!”

金氏此言一出,薛氏徹底掉了臉子。她自打林家出來,就陪著陳萬全吃苦受罪,還要忍著丈夫愛吃酒耍性兒的毛病兒,如今剛過兩天好日子,居然有不相干的人跑來讓陳萬全納小妾!

薛氏氣壞了,剛要開口,又聽金氏道:“沒個兒子,你讓陳大兄弟百年之后怎么見地下祖宗,就算掙了再多家業,沒有兒子又能怎么樣呢?將來床前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原先咱老街坊龔家的二丫頭你知道罷?腰粗屁股圓,有個宜男之相,今年十八了,跟他們家一提,準保答應,我明兒個去給你問問?”

薛氏冷笑道:“老姐姐說笑呢是吧,‘床前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我身邊兒還有蘭姐兒呢。”

金氏掩口一笑,眼睛四周全是褶子,比不笑時又蒼老兩分,道:“蘭姐兒遲早得嫁人,哪還能留家里一輩子,難不成你們要找個倒插門女婿?哎喲喲,可聽老姐姐一句勸,愿意倒插門的能有什么好貨?就算不能找個我們家小三兒那樣考功名當大官的,至少也得找個家中有產業的罷?”

薛氏氣得手腳冰涼,正這個當兒,只聽門口有人道:“夏伯娘這話說得正對我心坎兒里去了。”眾人扭頭一瞧,只見香蘭邁步走進來,臉上掛著笑,進來先給屋中人施禮,又對金氏道:“還是有些產業的好,光有虛名兒,實則家里拖家帶口窮得叮當響的,縱然我們是小門小戶,可也不敢跟這樣的人家攀親。日后窮親戚一大堆,可怎么過日子呢?”

金氏登時橫眉立目,菊花似的臉兒愈發緊繃,冷笑道:“我不過是好心勸一句,就招惹來小輩兒這么多話,甭以為我聽不出來,姐兒這是話里話外擠兌我們家呢。我可是一片癡心的勸你娘,納小也是喜事一樁,你爹娘年紀慢慢大了,你遲早出嫁,身邊怎么能沒個照應的人……我再可沒臉在這兒坐著了。”言罷起身便走。

薛氏心中雖解氣,但面上仍出言挽留,對香蘭道:“小孩子家家不知輕重,長輩說話豈是你能插嘴的,還不趕緊給你夏伯娘賠禮。”卻扭過臉兒來跟香蘭擠眼睛。

金氏昂著頭冷哼一聲,對薛氏道:“你可得好好教女兒,嘴這樣毒,將來只怕難嫁!”

香蘭說話又清又脆,好像連珠炮似的,道:“我年紀輕不懂事,還得讓夏伯娘教我。我原先以為納妾是大戶人家才配的。就好比夏伯娘家,出了一位舉人老爺,如今夏伯伯出去誰不尊稱一句‘老太爺’呢?這樣的威風體面,才配納個小妾。一來夏大伯和夏伯娘的年紀比我娘更大,身邊更得有個照應的人;二來,舉人老爺的親爹,納一房小妾也是喜事,說出去也面上有光不是?”

金氏萬沒料到陳家女兒是個口舌上不落下風的,居然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殺了個回馬槍,臉上立時氣成豬肝色。夏三姐兒見母親吃虧,憤憤站起來道:“我娘是為你們家好呢,我娘又不是下不出蛋的雞,我爹納哪門子的妾!”

香蘭看都不看夏三姐兒一眼,只對金氏道:“夏伯娘今日說的事有幾處不妥,一來我娘還年輕,前些年家里光景不好,身子骨也虛弱,如今好生調養身子,再去廟里捐功德求子,也不愁生不出兒子。夏家伯娘若真擔心爹娘無子,看在這些年街里街坊的情分,也該勸我娘多調養身子才是。二來我爹從沒那個納小的心思,就連抱養過繼個男丁都不樂意,伯娘不信只管問去。三來納小也好,不納小也好,都是我們家里事,與你有什么相干,夏伯娘原本成天跟一群市井婦人一處,鎮日家長里短不曾知道什么體統,怪不得如今當了舉人老娘也不知道規矩。我雖不才,也好歹在宅門里當過兩年差,知道些廉恥,今日告訴夏伯娘一句,方才勸人納小,還跟媒婆似的說要給人拉纖兒的話,日后可別干了。丟了夏伯娘的臉面還是小事,丟了夏相公的臉,別人還以為夏相公也是個嘴碎的呢!”

金氏更沒想到香蘭竟說出這樣一篇話公然落她顏面,氣得渾身亂顫,指著香蘭:“你……你……”半天說不上話,怒得起身便要走,夏二嫂是個眼皮子活絡的,趕緊扶了金氏,對薛氏道:“我娘也是好心,方才是說錯了,我替她配個不是。”

薛氏也趕緊來打圓場,呵斥香蘭道:“沒大沒小!”對金氏笑道:“小女孩兒家家不懂事,老姐姐可千萬別惱她!”

夏二嫂拉著金氏的胳膊道:“娘趕緊坐下,這就是話趕話說出來罷了,有甚大不了的呢。”連連給金氏使眼色。

金氏知她這個二媳婦兒是最有心計的,雖忍不住想走,可她到底面皮厚,卻也坐了下來。

夏二嫂是個會說笑的,先贊房中的擺設好看,又去夸薛氏的衣裳,而后又將話頭扯到夏蕓身上,夸說夏蕓如何才高八斗,一表人才云云。金氏一聽這個,腰桿也挺了起來,開始說夏蕓如何在衙門里受器重。三言兩語之后,便將前番揭過,又說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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