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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二嫂是個自來熟,扭過臉兒又跟香蘭說話兒,摸著香蘭的鬢發胳膊,上上下下看了一個遍,香蘭有些不自在,不著痕跡的往旁邊挪了挪,那夏二嫂卻又往前一步,拉上香蘭的手,笑道:“哎喲喲,真跟天仙似的,上回見她還是幾年前,那時候還沒進林家呢,這一晃都成了大姑娘,出挑得都讓我認不出了,那個爽利的性子也讓我喜歡,也不知將來哪個有福,能娶了這樣的小佳人兒去。”
口中一長一短的問香蘭平日都做什么,香蘭含笑道:“還能做什么,平日做做針線罷了。”
夏二嫂笑道:“你還做什么針線,光畫畫兒了罷?現如今一張畫兒能賣幾兩銀子了?”
香蘭一怔,看那夏二嫂眼中精光四射,身上愈發不舒坦,淡淡道:“夏二嫂子說笑了,我哪會什么畫兒,可別聽外頭人亂嚼舌頭根子。”
夏二嫂堆著笑:“騙嫂子不是?你悄悄跟嫂子說,嫂子一準兒不告訴別人……”
正說著,夏三姐兒又湊上來,她比香蘭小一歲,從小都沒穿過幾身新衣裳,自打香蘭一進門,她便眼饞香蘭一身鮮明衣裳和穿戴首飾,羨慕道:“你這頭上戴的花兒、朵兒的真好看。”
香蘭正愁不知如何應對夏二嫂,聽了這話,便從頭上拔下一支堆錦的花兒,遞到夏三姐兒跟前道:“喜歡這支便送你。”
夏二嫂一疊聲道:“哎呀呀,這怎么使得。”暗自后悔方才自己沒贊香蘭穿戴,否則也該送她一支才是,此時倒不好開口了。
夏三姐兒接了花兒,見那花兒精巧別致,還有銅絲兒彎成的蝴蝶須子,墜著小小的絳紋石,一顫一顫的。夏三姐兒摸了又摸,也不道謝,只管往自己頭上插,又眼巴巴看著香蘭頭上道:“你戴的簪子釵環也怪好看的……”
第123章
作客(三)
香蘭一怔,只裝聽不見,轉而扯開話頭跟夏二嫂說些旁的,夏三姐兒見香蘭不搭理便有些著急,去扯香蘭袖子道:“我說了,你那些簪子釵環也好看!”
香蘭點了點頭道:“謝謝夸贊。”
夏三姐兒道:“那你怎么不給我一支兒?”
夏二嫂伸手拍了夏三姐兒兩下,罵道:“死丫頭!丟盡臉面了!”
夏三姐兒頓時委屈起來,張嘴作勢要哭。
香蘭忙勸道:“算了算了,夏二嫂子別罵她。”
夏二嫂又數落夏三姐兒幾句,方堆著笑對香蘭道:“這死丫頭沒見過世面,妹妹可別生氣……唉,也可憐她小小年紀的,連支銅的簪子都沒用過,妹妹是個闊氣人,要不就送她一支罷?”
香蘭目瞪口呆,只覺自己活了兩世還是頭一遭遇到這樣的人。還沒等她應聲,夏二嫂便飛快扯了夏三姐兒一把,道:“人家要送你簪子呢,還不快謝謝你陳家姐姐。”
夏三姐兒也不委屈了,脆生生說:“謝謝陳家姐姐!”說完又眼巴巴盯著香蘭頭發上看。
香蘭不說話,只是微微冷笑。
夏二嫂唯恐香蘭不給,忙道:“陳家妹妹,你是個心善又有富裕的,總該可憐你小妹妹沒戴過好東西罷?不過根簪子,你還在乎這一星半點兒的?”
香蘭冷笑道:“我竟不知道天底下還有這般找人要東西的,我可不是什么冤大頭。”說完再不理睬,徑自走到薛氏身邊拿起壺添茶。
夏三姐兒瞪著眼道:“她什么意思?我都謝了她了,簪子還給不給了?”作勢又要鬧。
夏二嫂擰了一把道:“現世報的東西,快給我閉嘴!”
夏三姐兒素怕夏二嫂積威,登時不敢言語了。
這廂金氏已將夏蕓從頭到腳夸了一通,道:“從小兒就有算命的跟我說,我們家小三兒是天上星宿下凡,日后定能當官做宰,還說我是個有大造化的,將來榮華富貴受用不盡。我原先還不信呢,如今才知道條條應驗了!”
薛氏只覺心煩,借故讓香蘭去添茶,打斷道:“老姐姐喝口茶再說罷。”
金氏渾然不理,仍舊滔滔不絕道:“縣太爺也賞識我們家小三兒,聽說他還沒娶妻,后悔得要撞墻,說早知道有這樣一表人才的舉人,自個兒的閨女就不那么早聘人家了。嘖嘖,可要我說,就算縣太爺的閨女沒聘人家,我們家小三兒還不一定能看上呢!趕明兒個我們家舉人老爺考中了進士,那就是地地道道的大官兒了,所以娶媳婦這一來要才貌雙全,二來要家里頭闊綽,等閑的想進我們夏家當兒媳婦,呸!門兒都沒有!”
話音未落,夏二嫂便搶白道:“是啊,等閑的自然不成!說句厚臉皮的話,我覺著蘭姐兒跟我們家小三兒就般配,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兒了,是不是呀?”
薛氏忙笑道:“我們蘭姐兒可不敢高攀,日后找個殷實厚道的莊稼人便罷了。小夏相公日后定然是要飛黃騰達的,怎么也該百里挑一的找個媳婦兒才是,我看別說是縣太爺的閨女,怕是連皇上的女兒都能娶得。”
金氏聽了渾身舒坦,捂著嘴咯咯笑了一陣,方道:“薛大妹子說得是,你們家閨女性子太刁,找個厚道些脾氣好的才忍得住呢!”
薛氏和香蘭對了個眼色,兩人都別開臉兒,只作沒聽見,往窗外看去。
夏二嫂微微皺了眉,張了張嘴,卻什么都沒說。
夏家三人在陳家用了午飯方才走了。待出了陳家的門,三人緩緩往回走,夏二嫂道:“娘,今兒個陳家的意思你瞧出來沒有?”
金氏一怔,問道:“什么意思?”
夏二嫂道:“他們家香蘭今年快十六了,咱們家小三兒今年十八九,你說能有什么意思?”
金氏登時擰起眉道:“不成!絕對不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癡心妄想!活該爛嘴生瘡的小蹄子,狂得都有褶兒,簡直是多嘴狐貍精變來的,恨得我想抽她幾巴掌!”
夏二嫂笑道:“我的娘,你怎的想不開?依我說,陳家要樂意,咱們還巴不得呢!陳家這么闊,連糊窗都用的五色紗,那一匹抵得上一捆細布的價兒了,你看那吃穿住用,哪一項都比咱們高出兩三頭去。陳萬全會相看古玩,誰知道他家藏了多少好東西呢!陳家沒兒子,原先那些個親戚又都不曾來往,誰娶了香蘭,這樣的家業還不都歸了他去?”
金氏想到陳家的房子和陳設,不由怦然心動,可轉念又搖頭道:“小三兒如今是舉人老爺了,什么有錢人家的媳婦兒找不到?前兒個還有媒婆跟我說點心鋪子掌柜的閨女呢!”
夏二嫂又道:“娘有所不知,這陳香蘭還有一項好處。她會畫畫兒,如今一張畫兒就值幾十兩銀子呢!誰娶了她,就是抱了只會生金蛋的老母雞,娘可得會算這筆賬呀。”
金氏一驚:“幾十兩銀子?真的假的?”
夏二嫂道:“都這樣說呢,只是她自個兒說不會畫,可我瞧著八成就是她。”
金氏又羨又妒,咋舌道:“哎喲喲,幾十兩銀子,這簡直是要發財了,怪道陳家闊成這個樣!”
夏二嫂道:“可不是,小三兒在衙門里累死累活的,也不過三四兩銀子,怎么比?這些日子娘也給小三兒張羅親事,可那上等人家嫌咱們窮,下等人家咱們又瞧不上,中等的倒有幾家,小三兒不是嫌人家閨女胖,就嫌人家閨女丑,沒一個合意的。我瞧他總圍著陳萬全轉,悄悄兒問過他意思,他支支吾吾的,像是對人家閨女中意似的。”
金氏皺眉道:“只是這閨女的性子……”
夏二嫂哂笑道:“嗐,將來嫁進來,還不由著婆婆揉圓搓騙。要是我說,這樣的生財奶奶還不如供起來,她畫張畫兒,就夠咱們全家一年的吃喝呢!”心中則暗道:“看陳家閨女是個大方的,這么好的花兒,說給就給,今兒個是三姐兒那死丫頭討要得急了,這才翻了臉,若是日后好生哄哄,還指不定能摳出多少好東西。”
金氏越想越動心,頓住腳步,轉身往回走,夏二嫂連忙拉住道:“噯噯,娘,你往哪兒去?”
金氏道:“我趕緊回去,跟陳萬全家的說說這事兒。”
夏二嫂嘆口氣道:“過兩日罷,娘今天說話也得罪了人家,這當口人家能答應才怪呢。”
金氏橫眉立目道:“咱們家若是肯答應,那算陳家祖墳上燒了高香,憑什么不答應!”又埋怨夏二嫂道:“陳家這些好處,你怎的早不跟我說?”
夏二嫂翻著白眼,暗想:“我也不知道你這老貨一朝得意就抖起來,一上來就開罪人家呀!”臉上還賠笑道:“是我想得不周全了。”
金氏嘴里嘀嘀咕咕道:“回頭還得打聽打聽,要是她畫畫兒真能賺這么些銀子,也就讓小三兒委屈委屈,將來看見好的,給他多納幾個小的。”
夏二嫂口中答應著,心里十分不以為然。待走到家門口,金氏先進了屋子,夏二嫂回頭一瞧,只見夏三姐兒正站在院子里的水缸前頭照影兒,頂著那花兒搔首弄姿。夏二嫂過去劈頭蓋臉便將那花兒從夏三姐兒頭上拔了下來。
夏三姐兒一怔,忙過去搶,口中嚷道:“我的花兒!我的花兒!”
夏二嫂擰眉瞪眼,雙手叉腰道:“什么你的花兒?這樣的好東西放你哪兒也是糟蹋,我先替你收著!”
夏三姐兒咧嘴就要哭,夏二嫂擰著她臉道:“哭,哭!就知道哭!敢哭出聲兒就讓你好瞧!”
這夏三姐兒自小是夏二嫂帶大的,自幼沒少挨打挨罵,這夏二嫂又能說會道,討了金氏喜歡,有時夏三姐兒去告狀,過后夏二嫂便有的是手段整治她。夏三姐兒怕得要命,也不敢再鬧,只好忍著委屈回去哭了。
夏二嫂見夏三姐兒乖乖進了屋,方才舒一口氣,走到水缸跟前,把那花兒插在自己發髻里頭,左照右照,自覺美貌,哼著歌兒回屋了。
卻說下午陳萬全歸家,薛氏將今日的事從頭到尾說了,擰著眉道:“這一家亂哄哄都是些什么人?我看原先呂二嬸子那一家子都比夏家省心,你敢把蘭姐兒許配這樣的人家,我立刻上吊抹脖子干凈!”
這陳萬全本就是個勢利的人,聽說夏家如今還是拮據樣兒,夏蕓考上舉人當官的好處便沒了一半,皺眉道:“我看小夏相公是個極好的人,誰知他們一家子是這副德行?罷了,不成便不成,咱們再想看別的人家便是。”
一時無事。
卻說這金氏過兩日又往陳家來,這回放了身段,臉兒上打起十二萬分的笑,沒口子的夸香蘭好處,薛氏也只點頭應著,并不十分搭腔。之后金氏再來,無論在門口如何叫門,陳家都一律不應了。金氏心中暗恨,想丟開手又舍不得,又同夏二嫂商量,打算托個相熟的媒婆去談談意思。
此計還未成,卻生了一樁事。
第124章
糊弄
卻說這一日,夏蕓從衙門歸家,進了院子便瞧見夏三姐兒坐在院兒里洗衣裳,便走過去笑道:“今兒個縣太爺發了些賞錢,我在街上看見有賣花兒的,便給你和四妹各買了一支,趕緊收起來,便讓嫂子們瞧見了。”說著從袖里掏出一朵粉綢做的絹花遞了過去。
夏三姐兒嘟嘟囔囔道:“三哥這花兒有什么,陳香蘭給我那支兒比這個不知強了多少倍,倒讓那個小賤人搶了去!”
夏蕓聽得“陳香蘭”三字便是一怔,連忙追問道:“陳香蘭?哪個陳香蘭?”
夏三姐兒道:“就是陳萬全的閨女。前些日子,我跟娘還有二嫂去了陳家,他家真個兒闊氣得很,我瞧著連打醋的瓶子都是瑪瑙的。陳香蘭給了我一支花兒,回家就讓二嫂給拿了去。二嫂還說陳家讓我們去是想把閨女嫁給你,可后來娘又去了兩趟,陳家連門都沒開,二嫂又說這事怕是不行了。”
夏蕓登時急了,金氏什么德性他最清楚不過,淺陋無知又好占便宜,這般去了陳家還能入得了人家的眼?怪道這兩日陳萬全瞧見他對他淡淡的,渾不似原先親熱,原來竟是這么一回事!夏蕓連連跌足道:“你們去陳家的事怎不告訴我一聲?”見夏三姐兒顛三倒四說不清楚,立刻去廂房找夏二嫂。
夏二嫂正在屋里做針線,見夏蕓直眉瞪眼的闖進來不由嚇了一跳,忙把針線放下,堆著笑問:“三兄弟怎么來了?”
夏蕓一疊聲問道:“嫂子和我娘、三妹什么時候去的陳家?都說了些什么?我方才聽三妹說娘又去了陳家兩趟,人家沒給開門是怎么回事?”
夏二嫂眼珠轉了轉,臉上堆了笑道:“嗐,原來是這事,我當是什么呢。前些日子陳家是請我們去一趟,他們搬了新家,說要請老鄰居過去坐坐。你那幾日一直睡在衙門里,不曾歸家,便也沒和你提。”說著拍了拍炕沿,讓夏蕓坐下,一手扶著炕桌,身子微微向前傾,用蒲扇掩著嘴低聲笑道,“我說三叔叔,跟嫂子撂個實話,你……是不是對陳家那個閨女有意思?”
夏蕓登時漲紅了臉,垂下頭不說話。
夏二嫂咯咯笑了起來,搖了搖蒲扇道:“我看你這般勤快,見天往陳萬全當差的當鋪里跑,嘴上說是想看看有沒有稀罕玩意兒買回來孝敬上峰,其實是惦記人家的人呢!”
夏蕓的臉愈發紅了,站起身對夏二嫂深深作了個揖,道:“二嫂真乃再世諸葛,這事還要幫我一幫。”
夏二嫂哈哈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說這見外的話……”臉上忽然換了一番形容,愁眉緊鎖道,“你這事只怕不好辦呢。”
夏蕓連忙坐了回去,問道:“此話怎講?”
夏二嫂道:“我早就看出叔叔對陳家閨女有意思了,上次去陳家也存了幫你探探意思的打算。不過實不相瞞,娘那個性子你也知道,去了便把陳家母女得罪了,我當中十分給說和,人家方才回心轉意一點兒。可陳家這般殷實,香蘭又長得如此標致,眼光也是極高的,這些日子我也是倒盡了一腔熱血幫叔叔謀劃罷了。”說著唉聲嘆氣去揉太陽穴,“真是活生生累瘦了一圈兒。”微微挑起眼皮兒去瞧夏蕓的臉。
夏蕓雖有兩分迂腐,可在察言觀色這一節上卻是極伶俐的,立刻從袖里摸出半串銅錢,遞了過去,笑道:“真是勞二嫂費心,這點子銅錢二嫂拿去買些吃食好生補補。若能為我把這事謀劃成了,我必有重謝。”
夏二嫂立時笑瞇了眼,卻不接那錢,看著夏蕓把那半串放在炕桌上,方才盤著腿道:“你這事我倒有七八分把握。”見夏蕓一臉殷切,心中暗道:“甭管此事如何,我先糊弄你幾兩銀錢花花。”信口開河道:“雖說陳家夫婦眼界高,可我瞧著香蘭竟然是個愿意的。陳家夫婦把她當眼珠子似的,她要肯了,你這事不成也成。”
夏蕓立時站了起來,驚喜道:“當真?”
夏二嫂呵呵笑道:“這個自然,我這里還有個好消息,倘若告訴了你,你該怎么謝我?”
夏蕓喜得抓耳撓腮,只覺有千萬只小蟲在心里頭爬,又從懷里摸出一錢銀子推過去,道:“這點子心意,二嫂拿去給我小侄女扯塊布做身新衣裳穿。”
夏二嫂笑道:“算你精乖。那日香蘭問了我好些你的事,還夸你一表人才,末了臨走的時候,還塞給我一支花兒,悄悄囑咐我讓我帶給你呢!這些日子我忙暈了頭,竟給忘了。”說著起身,從炕頭的箱子里取出一支堆紗的花兒遞了過去。
夏蕓到底是個聰明的,見了那花兒便道:“方才在院子里,三妹說香蘭送她一支花,后來讓嫂子拿了去,可是這一朵?”
夏二嫂暗恨夏三姐兒多嘴,眼珠子轉了轉道:“自然是這一朵,香蘭剛給我就讓那死丫頭搶了去,非說是香蘭送她的,我哄了半天才拿回來,你可別讓她再瞧見了。”
她這般一說,夏蕓倒也信了,只舉著那支花兒發怔,暗道:“香蘭竟然已經贈我定情信物了,顯然……顯然對我是極有情意的,我真個兒該死,竟沒瞧出她的心!如今定然不能辜負佳人一番情深意重了。”
夏二嫂輕咳幾聲道:“只是如今你這事人家爹媽不十分樂意,免不了我還得再上門跑上幾趟……”
夏蕓暗道:“我娘是個糊涂的,萬分指望不上,唯有二嫂機靈善變,此事若能成便全指望她出謀劃策。”咬咬牙,當下又從懷里摸出一兩銀子,遞上前道:“二嫂是女中豪杰,這事還要多多仰仗于你,二嫂為我的事跑斷腿,這銀子便是我給二嫂拿去做鞋子的。”
夏二嫂方才覺著榨夠了油水,從善如流的將銀子收了,滿臉帶著笑道:“你這事也不一定能成,終歸我替你盡心盡力罷了。”
夏蕓再三謝過。自此便覺著香蘭對他有意,每每對著那花兒發呆發癡,想著香蘭冰肌玉膚,容顏嬌俏,又不免心旌搖曳,只恨自己不能同佳人相會。暫且不表。
第二日,夏蕓一早又去衙門點卯。剛到衙門后門處,便見有一乘小轎搖搖的從對面抬過來,夏蕓忙立住腳往邊上閃躲,那轎子徑直抬進衙門,忽然轎簾一掀,露出一張婦人的臉兒,瞧著年紀二十多歲,膚色雪白卻有點點微麻,眼睛不大,鼻梁高直,并非美人倒也生得干凈,有股子韻味。那婦人命轎夫停下,又笑模笑樣的對夏蕓道:“小夏相公,這樣早就來了!”
夏蕓垂著頭應了一聲。
那婦人便放下轎簾,命車夫抬著轎子去了。
待那婦人一走,守門的張衙役便對夏蕓笑道:“夏吏目,這人是誰你不認識罷?”
夏蕓道:“她不是任稅監的妻子曹氏么?”
張衙役大有深意的嘿嘿笑道:“此人可是大大有名,你剛來竟然也知道她。人人都稱她‘曹娘子’,原是跟林氏家族攀著親戚的,扯著林家的大旗,我們也都高看兩眼。這曹娘子也是好生厲害,不知怎的找到門路,搭上了縣太爺的線,明明生得不俊,卻三勾兩勾的勾了縣太老爺的魂兒,硬給她那個王八爺們兒塞進來做了個稅監,這可是個肥缺兒,真真的好手段!”
夏蕓吃了一嚇:“這話可不能渾說!”
張衙役嘖嘖道:“我怎么能是瞎說呢?你道她天天兒來那么早是給自己老公送飯來的?放屁!等點了卯一準兒爬縣太爺的被窩兒!衙門里頭人人都跟明鏡兒似的,他老公也心知肚明,反正一頂綠帽子又壓不死人,何況自己這差事還指望老婆呢,悶不吭聲愿意當個爬爬兒。聽說晚上回家還得給老婆打洗腳水,硬生生把他老娘都氣死了。”又拍著夏蕓的肩膀笑嘻嘻道:“我瞧這小娘們兒八成又瞧上了你,你可留神,興許趕著晚上當差值夜,就來敲你房里的門了!”
這話說得夏蕓滿臉通紅,忙不迭的走了。
這婦人正是曹麗環。原來那任羽不是讀書的料子,任家便托了相熟的關系尋到衙門給他謀了個牢頭的差事,一回曹麗環來給任羽送傘,偏巧碰上了知縣韓耀祖,曹麗環是見過世面的,比不那小門戶女子縮手縮腳,落落大方的與之行禮,口中有一長一短說著殷勤的話兒,臉上團著甜絲絲的笑兒,令人十分受用。
這韓耀祖已年逾五旬,雖道貌岸然,卻是個好色之輩,奈何家有河東獅,不敢十分亂來,納的一房小妾也不過是擺擺樣子罷了。如今見曹麗環生得高挑端正,穿戴不俗,不像尋常人家女眷,雖然并非美人,可卻有那么骨子韻味,不由有些動心,便也和顏悅色起來,暗地里悄悄打發個婆子去探問曹麗環的意思。
這曹麗環自從嫁了任羽,雖與婆婆和小姑子不和,倒也是守著老公一心計較日子。只是她在林家已見慣了大世面,如今過起縮手縮腳的日子,老公又是窩囊廢,與林家簡直差了一天一地,她自然千恨萬怨,且又不是肯屈居人下的,見韓耀祖打發個婆子來,不由覺著是個時機,欲拒還迎了幾回便與韓耀祖成了好事。
第125章
金馬
曹麗環是個頗有手段心計的,知情趣,曉風情,還有百千種討人歡喜的伶俐法兒,韓耀祖登時愛得不行,一刻都丟不開,把自家的母老虎早丟在腦后。曹麗環從頭面項鏈鐲子,到四季衣裳,另還有雞鴨魚肉的吃食,乃至各色補藥,沒有不張嘴討要的。韓耀祖一心愛寵她,自然有求必應。曹麗環為了討好,又將自己的貼身丫頭卉兒帶給韓耀祖收用,主仆兩個團團伺候著,沒過多久,任羽便從個牢頭提成了九品稅監,由一介白丁公然給了個官身。
可俗話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不多久有人瞧見曹麗環松散著襖褂子,幾乎露著半個胸脯子從韓耀祖的書房里出來,便私底下傳遍了。吹到任羽他娘耳中,老太太登時氣個倒仰,要任羽休妻。曹麗環冷笑道:“倘若不是我,你兒子豈能平白得個九品的官兒?自己兒子窩囊考不得功名也就罷了,賠個老婆進去,臉上有光怎的?倒直眉瞪眼說起我來了!”任母聽了這話,又見任羽一副唯唯諾諾模樣,氣得吐了兩口鮮血,一個月不到就咽了氣。自此曹麗環更無人敢管,她在韓耀祖跟前小意溫存討好,回到家中便對丈夫呼來喝去,如同奴才般打罵,又時不時柔情蜜意的哄上幾句。任羽對曹麗環又怕又愛,只一味裝聾作啞,忍氣吞聲罷了。
卻說曹麗環在門口見了夏蕓,暗暗留了意,想到夏蕓生得整齊,雖不及任羽英俊,卻有十分儒雅清高的氣度;雖無韓耀祖的官威,可勃勃朝氣又豈是韓耀祖那等糟老頭子可以比擬的。咬牙暗恨道:“可恨可恨,偏生我沒福,只能嫁個窩囊廢,竟不曾遇過如此可意的人兒!夏蕓跟旁人可不同,年紀輕輕就考了舉子,日后遲早飛黃騰達,韓耀祖年紀大了,這官兒指不定什么時候就做到了頭兒,他雖待我不薄,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不如想方設法跟小夏相公結個緣,日后在衙門里也多個指望……興許我日后還能靠上他呢!”越琢磨心里越像揣了團火。
自此便尋機同夏蕓搭訕閑聊,時不時噓寒問暖,又給韓耀祖吹了枕頭風,讓他愈發器重夏蕓,接二連三交代夏蕓辦了幾件露臉的事,賞了不少銀子。曹麗環便到夏蕓跟前表功道:“奴是愛惜夏相公的才華,寫得一手好字,又這般有學問,在這縣衙里是屈才了,幸而多少能跟縣老爺說上兩句話,便夸了夏相公的好處,這不,有才之人便立刻顯出來了不是?”
夏蕓立時便覺著曹麗環是個慧眼伯樂,真個兒為他著想,原先還與她還疏遠,之后便逐漸稔熟起來。
待熟識些了,曹麗環便眉眼傳情,間或打情罵俏幾句道:“小夏相公還未曾娶妻罷?這夜里孤枕難眠,都想著誰呢?”
夏蕓道:“晚上不過閉門讀書罷了。”
曹麗環笑道:“喲,光讀書哪成,也得放放輕松不是?”說著款款挨在門上,腳踩著門檻子,一手提了裙兒,微微露出一點水紅的繡花鞋。
夏蕓登時明白了,心里雖不恥曹麗環為人,卻又不想開罪她,低著頭只裝不知。心里到底有幾分得意,自覺風流倜儻,貌比潘安,處處桃花。
曹麗環因在衙門里也不敢在夏蕓處太過久留,見他不理睬,便又尋了些旁的話說了,告了辭,心中暗想:“日子長得很,是耗子就愛吃油糕,還怕拿不下你這個雛兒?”
且不說曹麗環如何尋機勾引,卻說林錦樓在京城鉆營了大半年,終于回了金陵,坐實了林長政升任山西總督的消息,林家上下俱各歡喜。金陵大小官員聞風而動——林長政孝滿出仕,上來便是升任一品大員,掌一方實權,林家這是要重振門庭的響動了。于是前來遞帖子送賀禮拉關系的絡繹不絕。尤其外頭隱隱約約有風聞,說林錦樓與趙氏和離,一時動心思想要結親的更排出了一條街開外。
林錦樓歸家之后先去軍中查檢了幾天,又料理了兩日瑣事,這才偷了半日閑,懶懶在床上睡了一回,醒來只覺干渴,便起身叫茶。
床幔掀開,一個濃妝艷抹的女子托著一碗茶遞到他跟前,林錦樓吃了一口,抬頭一瞧,見端茶的正是畫眉,不由微微蹙了眉。此處是知春館的主人臥房,畫眉一個姨娘不該隨意出入。
畫眉何等機靈,見林錦樓面露不悅便明白了,立時道:“是太太讓我在這兒守著,說大爺這幾日忙得跟陀羅似的,還不知要睡到什么時候,總不能醒過來身邊兒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看了林錦樓一眼,放低聲音道,“原先在這屋伺候的……多是那一位從娘家帶回來的人,所以……”
林錦樓立刻道:“我明白了。”掀開薄被便要下床。
畫眉連忙俯身為他提鞋,又從旁邊的熏籠上把衣裳拿起來服侍林錦樓穿上,等穿戴完畢又問道:“大爺可想吃些什么?小廚房里有剛做的幾樣細面點,都是大爺慣吃的,可要用幾塊?”見林錦樓微微點頭,便立刻命人去端。
林錦樓轉了轉脖子,早有伶俐的丫頭手腳麻利的端來一盅清湯,林錦樓喝了一口,聽到前頭隱約傳來鐃鈸絲竹之聲,因問道:“前邊兒干什么呢,熱鬧成這樣。”
畫眉道:“有幾個大老爺的學生和下屬來道賀,老爺便留了晚飯。”
林錦樓往窗外一看,果然見到天色都已擦黑,將手中的湯喝盡了,拿了筷子去夾點心,卻忽然手上一頓,喚住剛剛進來端湯水的丫鬟道:“你給我站住!”
那丫鬟正是銀蝶。今日因林錦樓在家,她特地打扮過,換了身簇新的藕荷色衣裳,身上的穿戴著都是她壓箱底的好玩意兒,每只手都有三對兒鐲子,臉上用的脂粉都是偷搽畫眉梳妝臺上的宮粉,她本就生得好,這樣一打扮更是添了幾分姿色。
如今林錦樓叫住她,銀蝶喜得渾身發顫,停住腳步,轉過身,剛想對林錦樓嫣然一笑,卻見林錦樓沉著臉上前,一把拽了她裙帶上系著的嵌金馬瓔珞腰墜兒,問道:“你這東西哪兒來的?”
銀蝶渾身一激靈。
當初香蘭被趙月嬋趕走,因太過匆匆,許多東西都未來及收拾,銀蝶便偷偷把香蘭的箱子抱了去。將里頭好些的衣裳首飾等物盡數拿走,見箱底有個紅綢布的荷包,打開便是這一匹系著瓔珞流蘇的小金馬,真個兒精美絕倫。銀蝶登時看直了眼,忙把這金馬揣進了衣兜兒。她自從拿走便不曾戴過,今日頭一遭系在裙帶子上便讓林錦樓瞧見問個正著。
卻說這金馬腰墜兒卻有些來歷,原是從海船上帶回來的稀奇貨,讓人配了鮮亮的瓔珞絲絳和各色貴重玉石,送了林錦樓。林錦樓也覺得這赤金黃玉的小馬精致,把玩一番便系在腰上。那一日正趕上香蘭伺候他,他對那丫頭有意,又把那小金馬賞了她。如今這東西竟戴在不相干的丫頭身上,林錦樓的臉便沉了下來。
銀蝶機靈,立刻便覺出這金馬有文章,加之做賊心虛,又懼怕林錦樓威風,眼珠子亂轉,囁嚅道:“這是……這是……”
林錦樓一腳踹在銀蝶肚子上,道:“這什么這?爺問你這金馬哪兒來的?”
銀蝶“唉”一聲倒在地上,忙又爬著跪好,疼得臉色發白,心說:“不好,倘若說是從香蘭那里偷拿的,指定要大禍臨頭,橫豎趙月嬋走了,不如就把這事一推六二五全栽她身上。”便立時道:“大爺明鑒,這玩意兒是原先大奶奶賞我的……”
林錦樓笑得冷硬:“她賞你的?她可是一毛不拔的主兒,對你這狗奴才還真是不錯,當初她從林家滾蛋怎么沒帶了你去?”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驚得銀蝶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連連磕頭道:“奴婢錯了,大爺饒了奴婢罷!”
林錦樓瞧也不瞧一眼,只吩咐道:“明兒個一早叫人牙子來把人給我弄出去。”
畫眉趕緊應了一聲:“是。”
銀蝶大驚失色,淚滾滾流下來,“怦怦”磕頭道:“大爺饒了我罷!大爺饒了我罷!那腰墜兒不是大奶奶賞的,是香蘭走了以后,奴婢從她箱子里翻出來的,奴婢瞎了心,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錦樓大喝一聲:“還不把她給我弄走!”
當下來了兩個婆子,將銀蝶堵上嘴帶了下去。
畫眉嘴角抽了抽,暗道:“銀蝶真乃蠢貨。寧肯說這東西是偷的,也不能說是趙月嬋賞的,莫非她不知道這位爺最膈應哪位么?”臉上卻神色平靜,一句話不肯多說,只小心翼翼的伺候林錦樓用飯。
林錦樓捏著那金馬腰墜兒看了看,只想起香蘭來,他這一走大半年,卻消息靈通,知道宋柯考中進士,與顯國公之女訂了親,獨將香蘭撇下攜了一家老小進了京城。
第126章
宴會
平心而論,林錦樓倒是有幾分佩服宋柯,一個沒落家族的官宦子弟,獨自帶著老娘妹妹過活,年紀輕輕,說話辦事卻滴水不漏,行事頗有章法手段,居然還考中了兩榜進士,十幾歲便少年登科的,在本朝用一只手就能數過來。林錦樓固然相信天縱英才,可更信天道酬勤,人前的光鮮體面全是人后下百倍的功夫換來的,就好比他,人人都道他年紀輕輕就做了四品將軍,且手握重兵,是仗著祖蔭的緣故。他覺著那些話都是放屁,他固然是含著金湯匙生的天之驕子,可立下的戰功全都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他聞雞起舞的時候,多少世家子弟還淌著鼻涕讓奶娘抱哄著,更勿論什么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他們林氏家族在他這一輩也出了些人才,可哪個能如他狠得下心吃這樣多的苦頭,肯把腦袋架在刀口上搏命?
宋柯的家世與前程自然無法跟他相提并論,即便考上進士了又能如何?若無大機緣,一生在五品官上打晃的兩榜進士屢見不鮮,就算他娶了顯國公的女兒,也未必能助得了他前程似錦。可是林錦樓卻曾見過宋柯是如何刻苦用功的,從那發狠念書的勁頭上,林錦樓嗅到此子身上的勃勃野心,兩人略打過幾次交道,林錦樓便清楚宋柯不是好相與的角色。
林錦樓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原本他聽說宋柯中了進士,曾有一閃念要放了香蘭那丫頭,林家對宋柯有恩,犯不著為個女人結梁子。可轉念又將這想法否了,他本是呼風喚雨的角色,何必要讓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別說如今宋柯羽翼未豐,即便日后獨擋一面也絕不是他的對手。
林錦樓兀自沉思,只聽廊下當差的小幺兒桂圓,在門口道:“老爺聽說大爺已經醒了,請大爺去前頭一趟,吃兩盅酒應酬片刻。”
林錦樓應了一聲。從碟子里夾了兩塊糕點塞進嘴里吃了,又重新換了見客的衣裳,轉到前頭去。只見在院子里搭了幾桌席,密密麻麻坐了幾十位,正前方搭了戲臺子,幾個戲子正咿咿呀呀唱著。林長政和林長敏都在席上,與左右親熱攀談。林錦樓一到,席上立時熱鬧起來,紛紛端著酒杯與林錦樓敬酒。林錦樓嘴角含笑,一一應答著,手中端著酒杯,一派世家公子的翩翩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