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錦樓趙月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有人在底下低聲議論道:“瞧見沒,那就是林家老大,林長政能封山西總督全賴他在京城上下走動鉆營,達官顯貴,勛爵權臣,沒有一個不應酬到的。這樣輕的年紀,品級竟然比你我都高了?!?
另有人道:“人分三六九,有這樣的爹娘老子,想不發達也難。”
在座的有一人,自林錦樓從后頭出來,兩眼便牢牢盯住,未曾離開過,這人便是夏蕓。原來韓耀祖花了大筆銀子托人疏通了林家的門路,年節都有重禮孝敬,林家宴請金陵大小相熟的官員,才給他遞了帖子。韓耀祖原想攜大兒子同去,卻偏生感了風寒,他知道自己兒子素是個吃酒弄性的,想著夏蕓秉性老實乖順,辦事素來合他的意,便命夏蕓陪韓光業同去,也隱含著提攜夏蕓之意。
夏蕓自然感恩戴德,特地換了一身簇新的綢料衣裳,更有幾分躊躇滿志,一心想在酒宴上與高官們展示才華,再向上謀劃一步,保不齊能得到大機緣,這輩子封王拜相也未可知。一路上同韓光業殷勤搭話,心里卻恥笑韓光業不學無術,胸無點墨。待到了林府,夏蕓一見那門庭若市的熱鬧場面,便微微有些吃驚。待進了林府之內,但見那房屋軒麗,綺窗雕梁,奇石珍禽,愈發目不暇接,等入了席才發覺,這幾十桌酒宴,他與韓光業只坐最遠一桌,韓耀祖的七品官已屬最末之流。
夏蕓只端端正正坐著,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卻發覺大字識不全的韓光業竟左右逢源,滿桌上世叔、世伯的喊著,頻頻敬酒,談笑風生。知道他是正經舉人出身的,旁人也不過微微舉杯示好,并無親熱之舉。夏蕓心中頗不是滋味。待見林錦樓出來,眾人直是眾星捧月一般。仿佛此人天生就該這般尊貴威勢。夏蕓遠遠瞧著,心底里又妒又慕,還有些說不清的郁郁寡歡,適才發覺自己先前雄心萬丈要大展宏圖太過天真,此番開了眼界,才知真正的鐘鳴鼎食之家是何氣派,滿腔的豪情滅了一半,也不敢再妄想攀上大機緣,只打起精神與身旁的七品推官寒暄。暫且不表。
卻說銀蝶讓幾個婆子拖了下去,回到房里哭個不住。一干丫頭等均厭惡銀蝶是非討嫌,竟無一人去勸的。小鵑嗑著瓜子涼涼道:“收拾收拾東西罷,大爺讓你明兒個就出去,別回頭耽誤了,大爺怨怪到我們頭上?!?
銀蝶怒道:“即便是走,也是明兒個早上,礙著你們肝疼?”
小鵑插著腰冷笑道:“說話放尊重點,你已經不是正經府里面的丫頭了。與其在嘴上跟我逞能耐,不如仔細想想自己個兒,犯了盜罪的丫頭,能賣到什么好人家兒去?即便明兒個賣你,今兒晚上可也不能留在府里了,省得手腳不干凈,再順了什么東西走!”說完一摔簾子走了。
銀蝶氣得又哭一場。她到底是有幾分主意的,抹了把淚兒,從箱子里掏出一把錢,喚來個小丫頭子道:“你去三姑娘屋,把含芳請來,說我有要緊的事。”
那小丫頭子把手背到身后,撇嘴道:“媽媽們都說你的事不讓管呢!”
“你……”銀蝶橫眉立目上來就想打,強按住火氣,又抓了一把錢,遞過去道:“你悄悄兒去,沒人知道。去呀!”
那小丫頭子方才接了錢走了。不多時含芳便到了,銀蝶一見,撲上前哭道:“堂姐救我!”
含芳嚇了一跳,連忙詢問。銀蝶便將來龍去脈講了,淚流滿面道:“我……我也不知道一匹金馬竟惹出這樣的禍。說來說去還不是香蘭那個賤蹄子,留下這勞什子,原先在府里時給我添堵,就算走了還不能讓我安生……”
含芳皺著眉,呵斥道:“你說得這是什么話,自己貪財拿了人家的東西,怎還說人家不是?”
銀蝶抹淚兒道:“反正她都讓大奶奶賣了,那東西我不拿,別人也遲早拿去!不過是我命不好,竟趕上這樣的事……嗚嗚嗚……”
含芳嘆道:“如今說什么都晚了……”想了想道:“你惹惱了大爺,府里是呆不住了,先送你出去,家里湊些錢,托相熟的人把你買了便是了,你年紀也大了,在家里安生幾日,正好說個人家,從此安安生生的便罷了?!?
銀蝶大哭道:“我不出去!回頭嫁個窮鬼我還不如死了!”
含芳狠狠打了她兩下,怒道:“好好的差事你自己弄丟了怨誰?這是你家里還有些存項,倘若一文銀子沒有,把你賣給老頭子當妾,你又能怎樣了?”
銀蝶倒在炕上,愈發放聲大哭。
此時吳媽媽挑簾子進來,蹙著眉道:“怎還沒收拾好?二門上的媽媽們都等急了,再晚些,內宅就該落鎖了!”
含芳連忙賠笑,迎上前道:“我這妹妹就是讓人不省心,媽媽別惱,待會子我親自把人送出去,讓她家里人在外頭接。”
含芳在林東綾跟前有些頭臉,吳媽媽便緩了緩神色,道:“那也不能太晚?!?
含芳笑道:“哪兒能呢。”說著掏出二錢銀子道,“二門幾位媽媽久等了,讓她們拿去買些酒吃。”
吳媽媽看了銀蝶一眼,對含芳道:“你那妹子要有你一半兒,也不至于讓大爺給趕了。”
含芳口中連連稱是,將吳媽媽送出去,轉回身對銀蝶怒道:“還哭?趕緊把東西收拾收拾,回頭跟蔡婆子說,讓人抬小轎兒送你回去!”
銀蝶無法,只得將東西收拾了一個箱籠。含芳領著她往外去,剛到垂花門,小廝桂圓便攔住道:“姐姐們別往前頭去了,老爺在前頭設了宴,都是男客,只怕讓人撞見了不好?!?
話音未落,只見兩個小廝架著一個酒醉醺醺的男子從門前經過,后頭還跟著個身形高挑的年輕公子。銀蝶放眼看去,只見那年輕公子一身月白色繭綢衣衫,文質彬彬模樣,生得白凈端正,長方臉上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來者正是夏蕓,原來韓光業吃多了酒,不免有了狂態。夏蕓連忙照料,問林家的小廝要了陳皮醒酒湯,一碗灌下去,韓光業又張口欲嘔,幸而管家出來道:“今日天色已晚,貴府公子又吃多了酒,不如就在這里歇了,外頭的一溜兒罩房,正是昨日收拾出來預備留客的,還請莫要推拒才是?!?
夏蕓求之不得,忙不迭點頭應了,打發人回去報信兒。有小廝上前攙扶韓光業,一行人往那后罩房去了,正巧在垂花門碰見銀蝶等人。
第127章
誹謗
這里夏蕓正跟在小廝身后走,忽見二門處站著兩個女子,扭頭一看,原來是兩個穿著體面的女子,分不清是小姐還是丫鬟,一個穿著碧色的衣衫,生得眉清目秀,不過中等之姿;另一個則一身藕荷色衣裙,滿頭的珠翠,一雙水汪汪大眼睛,面帶愁容,雖是小家碧玉模樣,卻十分動人。
夏蕓心中暗贊,心道:“大戶人家的女子真個兒不同,竟然一個個都跟鮮花嫩柳似的,絕非市井女子可比。”想到此處便又扭頭看了一眼。
銀蝶正萬念俱灰,失魂落魄。她久在內宅,所見的男人不過林家那幾位,如今忽有個俊后生回過頭來瞧她,四目相視,銀蝶只覺心里一哆嗦,不自覺的抻脖子去看。
夏蕓暗想:“站在垂花門沒個避諱,想來是個丫鬟。人人都道林家的丫鬟顏色初中,如今看來果然不錯。”想著又回頭看了兩眼,心說:“長得雖俏,卻無氣韻,比不得香蘭秀麗嫻雅?!庇只仡^看了一眼。
銀蝶正是懷春的年紀,平日里就愛想入非非,如今又見個年輕公子幾次三番看她,便以為夏蕓對她有意,不由狂喜,渾身發顫,先前的柔腸寸斷拋到九霄云外,立時精神起來。待夏蕓一行人走出去,仍遙遙張望著,問桂圓道:“方才過去的幾位都是誰,你可知道?”
桂圓搔了搔頭道:“方才聽了一耳朵,說幾位老爺公子吃醉了,因是騎馬來的,不便回去,要到那頭的南院的房里歇著,許就是他們了?!?
銀蝶追問道:“方才走在最后的那個是誰家的公子?”
桂圓搖了搖頭道:“不知道,來了上百號賓客,我哪能全記著。許是什么六七品官兒家的少爺,正經五品以上的,不住南院那頭?!?
銀蝶緩緩點頭,心中竊喜道:“妙了,今日來家中吃酒的非富即貴,六七品的官兒也是極其難得的,方才那人生得體面,瞧穿著打扮定是哪一家的公子少爺。真真兒是打瞌睡時有人送枕頭,如今有那慧眼識珠的,就算林家再求我我也不回去了。”
一時含芳催促銀蝶快走,銀蝶央求道:“好姐姐,你在三姑娘房里當差,也不好出來太久,我自個兒回家便是了,家里就住在府后頭的街上,不必找轎子,也走不了幾步。”
含芳見銀蝶忽然轉了性兒,不由奇怪,上下看了她兩眼。
銀蝶忙道:“我已想明白了,這會子不回家又能如何呢?”
含芳點了點頭,松口氣道:“你想明白就好,趕緊回家罷,再過會兒便要落鎖了?!?
銀蝶口中只管應著。
含芳到底不放心,直將銀蝶送到角門,又囑咐了好幾句方才走了。銀蝶藏在門后,見含芳走遠了方才閃身出來。守門的婆子不耐煩道:“姑娘是去是留?我該落鎖了。”銀蝶也不答話,揀了僻靜的路繞到南院兒。她便走心中邊打鼓,終一咬牙暗道:“與其等著明天林家賣我,還不如自己個兒去搏個前程。我是寧肯死了也不愿過窮日子!”
此時前頭筵席已散,大小官員陸陸續續的告辭,有吃醉酒的便留在林府過夜。大紅的燈籠均已懸掛起來照明,幾個婆子、媳婦和小廝忙里忙外收拾殘局。銀蝶輕手輕腳,一溜煙兒跑了過去,悄悄摸到南院兒,只見那幾間房有的燈已經熄了,樸巧夏蕓從房里出來,有個小廝迎上前同夏蕓說了幾句,片刻便端了面盆毛巾等物進了屋。
銀蝶心中暗喜,悄悄看見那小廝端著盆出來出來,又靜等周遭無人,忙不迭推門進屋。夏蕓正要寬衣,冷不丁瞧見個妙齡少女進屋,不由吃了一驚,忙把衣衫掩了。
銀蝶上前盈盈拜倒,笑道:“公子可曾記得我?”
夏蕓定睛瞧了瞧,見是在垂花門處遇見的美貌少女,臉上不由紅了,手忙腳亂把衣衫系好,深深作揖道:“并不認得姑娘,只是方才見過?!?
銀蝶忙斜過身子又道了一個萬福,夏蕓掀起眼皮往銀蝶臉上溜去,只見她生得一張白生生的瓜子臉兒,臉上兩道細細的眉,一道櫻桃口,粉撲撲兒的腮,水汪汪的杏子眼兒正朝他往來,大有情意的丟了個眼色,又微微垂下頭,嬌聲道:“不知公子在此住得可慣?我家大爺命我過來伺候。”
夏蕓被這一眼看得發酥,聽了銀蝶的話又是一怔,忙問道:“你家大爺是哪位?”
銀蝶笑道:“還能有哪一位,正是林家的大爺了?!?
夏蕓還以為大戶人家待客必要派丫鬟伺候,故而并未推拒,口中只道:“那便勞煩姐姐了?!?
銀蝶還以為夏蕓已默許,愈發心花怒放,上前殷勤伺候,忙上前鋪床,口中道:“方才一見公子就覺風度不凡,不知公子在哪里高就,是哪家的少爺?”
夏蕓自恥出身卑微,萬不會說出實情,只含糊是自己姓夏,趁著銀蝶沏茶的功夫,脫了外衫,鉆入被中道:“我睡了,姐姐關門去罷?!?
銀蝶咬了咬牙,一口將蠟燭吹熄,掀了床幔一把摟了夏蕓道:“奴真心仰慕公子,我家大爺也讓我來伺候,還請公子不嫌鄙陋?!?
夏蕓大吃一驚,慌忙起身用手去推,銀蝶死活摟住不放,又湊過嘴去親。若問銀蝶為何如此膽大,卻有個緣故,原來她天性便是極多情的,跟府里幾個俊俏些的小廝也常有眉來眼去打情罵俏之事,那愛占便宜的不免動手動腳,也曾背著人有那摸臉兒親嘴兒之舉。故而銀蝶也不覺羞臊,一勁兒去跟夏蕓親熱。
夏蕓是個雛兒,平日連女人手都不曾摸過的,何曾經得住如此挑逗,先前還推拒,只銀蝶這一親,便如同施了定身法似的不能動,他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又未曾娶親,也曾時時想入非非,如今懷中溫香軟玉抱著,一股子燥熱便從心里涌上來,頭腦一昏,什么禮義廉恥三綱五常俱拋在腦后,反手摟了銀蝶便嘖嘖親了上來。
這二人在屋里正如火如荼,卻不妨里屋還躺著一位韓光業韓公子。他方才吃多了酒胡亂去睡,此時卻渴醒了,依稀記得是在林家,便沒有嚷著叫水,只翻身下床,光著腳去摸茶壺倒水喝,忽聽見外頭有動靜,出來仔細一聽,竟然有親吻和女子喘息之聲。
韓光業頓時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嚇得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暗道:“我的親娘老子玉皇大帝!這外間住得是夏蕓罷,怎會有女子跟他一處?這可是林家!莫非這廝膽大包天,竟勾引淫辱了林家的女子不成?”
此時只聽銀蝶嬌滴滴道:“奴是真心喜愛夏公子,還請公子憐惜罷了……”
韓光業聽了這話,更覺天旋地轉,兩條腿都軟了,他雖是個不學無術之輩,但到底知道輕重,一瞬間七八個念頭從心里掠過,心中冷笑道:“夏蕓,你小子色膽包天,可別連累上我們,如今趕緊把我自己摘出去才是正經!”輕手輕腳的撥開門閂,閃身出去,剛撞到儀門便瞧見有兩個小廝挑著燈籠,林錦樓正要往大廳去。
韓光業三兩步上前,腿一軟就給林錦樓下跪,口中道:“孫兒罪該萬死,還請爺爺饒命?!?
林錦樓停住腳步,低頭看了看,吉祥立即將燈籠湊過去,林錦樓皺著濃眉道:“你是……”
韓光業忙道:“爺爺貴人多忘事,我是韓耀祖的兒子?!?
林錦樓又想了想方才將眉頭舒展開,笑罵道:“原來你是韓耀祖的兒子,你爹是要認我做干爹,我還沒應,你倒喊得勤快?!?
韓光業滿臉堆著笑:“甭管我爹有沒有福分認您做爹,您在我心里都是親爺爺了?!?
林錦樓看看身邊的吉祥和雙喜,用手點指著韓光業,笑道:“你們瞧,這廝這是地道的裝孫子罷?”
小廝們也都笑了起來,韓光業一個勁兒賠笑。
林錦樓踢了他一腳道:“對外不準說我是你爺爺。起來回話?!?
韓光業站起身縮著肩膀道:“是是,不敢,不敢?!庇值溃骸皩O兒帶來的人,如今可惹了天大的禍,可此事與孫兒無關,爺爺若怒了,只管罰那龜孫子便是……今日我爹不能來,便讓個今年的新舉子夏蕓陪著一同來了,孫兒酒宴上吃多了酒,怎么被人送回去都不曾得知,方才叫渴,起來吃茶,卻聽外頭有女人說話,出來豎耳朵一聽,原來夏蕓那龜孫子正跟個女人干事兒呢,我趕緊就跑出來了……”哭喪著臉道:“此事與我萬不相干,我爹也是因他年輕中舉,才有愛才之心,趕明兒個就把他從衙門里趕出去!”
林錦樓一怔,暗道:“若真是府里的使喚下人出了這等事,傳揚出去林家臉上也無光?!北銓n光業道:“不干你的事,把你的嘴閉嚴了,外頭傳揚出一星半點,全在你身上?!?
韓光業連忙縮著脖子道:“不敢,不敢?!?
林錦樓便對吉祥耳語幾句,打發他和雙喜去了,另安排韓光業住了別處。
卻說夏蕓正與銀蝶親熱,他雖被女色沖昏頭,卻到底是個聰明人,懼怕林家威勢,又顧及自己名聲,不敢真去行那男女之事。正此時,卻聽門被推開,有人提著燈籠進來道:“夏相公可在?”
夏蕓驚得險些從床上滾落下來,銀蝶也慌了神,一動也不敢動。卻有人一把掀了床幔,銀蝶嚇得叫了一聲便往墻角縮去,夏蕓此時已知不妙,冷汗從額上滾了下來。
雙喜上前一把抓了銀蝶的頭發扯到跟前,一見銀蝶的臉兒便是一呆,知春館的丫頭他都是認得的,遂冷笑道:“好得很,好得很?!便y蝶嚇得瑟瑟發抖,兩手裹緊了敞開的衣衫。
吉祥自去回林錦樓話,道:“大爺,是知春館里的銀蝶?!?
林錦樓挑了眉道:“哪個是銀蝶?”
吉祥耳聰目明,已知道銀蝶惹了林錦樓不快,要被逐出去,便道:“就是偷拿了那個金馬,要讓大爺趕出去的那個丫頭。”
林錦樓冷笑道:“原來是她,真是個膽色壯的,剛要趕她,扭過身兒就發浪了,竟敢勾引男客。”
吉祥看著林錦樓臉色道:“那這事……”
林錦樓道:“順水人情,把她送給姓夏的,明兒個一早把他們一家子全給我賣了,不準再留下。”
吉祥忙道:“她爹是個二莊頭……”
林錦樓瞪了他一眼。吉祥立刻打了自己一嘴巴道:“是,明白了,生養出這樣女兒的一準兒剛不是好貨,這樣的狗東西都得一并賣了,省得攪合雞犬不寧!”
話說夏蕓正悔得不行,卻見吉祥進來道:“我家大爺說了,既然夏舉人要抬舉銀蝶,便將她送給夏舉人了?!闭f完拍了拍雙喜的肩膀,帶著人徑自走了。
銀蝶方才回魂,只覺像做了一場夢,緊接著便喜氣盈腮,摟著夏蕓胳膊便要撒癡,夏蕓卻覺出不對勁,連連逼問道:“你真是林家大爺派來伺候我的?那方才是怎么回事?”
銀蝶含含糊糊,夏蕓便明白了,心中暗想萬一林家記恨起來,自己的前程就算完了,一拍大腿道:“害苦我也!”披著衣裳唉聲嘆氣。
片刻,吉祥便來送銀蝶的賣身契。夏蕓心驚膽顫打聽,吉祥笑道:“夏舉人不必慌張,我家大爺起愛才之心,見夏舉人喜歡這丫頭,才特意要送給夏舉人的?!?
夏蕓只覺茫然,一顆心到底落了地。銀蝶聽說夏蕓是個舉人,心里便愈發歡喜了,真個兒是柔情似水,軟語溫言,道:“我家大爺就是見你年紀輕輕就考了舉人,有心抬舉,才讓我來伺候的?!?
夏蕓由驚轉喜,只覺銀蝶的臉兒在燭光底下愈發嬌美,兩人便雙雙成了好事。
第二日,夏蕓攜銀蝶告辭,只對韓光業說銀蝶乃林家所贈。韓光業見了銀蝶模樣,半邊身子都酥了,暗自嫉妒夏蕓艷福,上一眼下一眼的往銀蝶身上瞟,卻因林錦樓叮囑不敢多說一字,一行人從林家告辭,暫且不提。
卻說銀蝶昨晚與夏蕓男歡女愛一回,一路上還含羞帶怯,可一進夏家的門便瞧見有只大白鵝撲上前便要啄她,銀蝶尖叫一聲,險些便要跌倒,夏蕓連忙呵斥一聲將鵝趕了。銀蝶驚魂未定,環顧四周,又見那狹小半舊的院子和吱吱亂叫瘋跑的小孩兒,有個穿著粗陋的肥壯村姑坐在院里搓玉米,見他二人便站起來,迎上前笑道:“三哥回來啦?”
銀蝶眼前一黑,險些暈過去。
眾人一見銀蝶便驚了,紛紛出言詢問,夏蕓雖竭力做無事狀,卻忍不住得意道:“此乃林家贈的婢女,要給我作妾的?!?
夏二嫂嘖嘖道:“不愧是大戶人家贈的,臉兒生得這樣俊?!?
夏三姐兒伸手便往銀蝶頭上摸,道:“她頭上戴的花兒比香蘭的還好看呢!”
金氏也來摸銀蝶道:“這屁股不圓,只怕是不好生養?!?
銀蝶見金氏一身窮酸,跟林家的粗使婆子似的,嫌棄得往旁邊一閃,擰著眉道:“別摸我!”
金氏登時就沉了臉色,冷笑道:“什么金尊玉貴的人兒,不過個使喚丫頭,我還摸不得了?”
夏蕓亦沉了臉色,呵斥道:“你說什么呢?她是我娘,你該給她磕頭才是!”立時便讓銀蝶磕頭。
銀蝶這才知道自己有眼無珠認錯了東風,“哇”一聲大哭起來。銀蝶直哭得天昏地暗,夏家人人擰眉瞪眼。好在夏蕓到底是個良善的,雖不喜銀蝶掃他顏面,卻也憐香惜玉,將銀蝶領到自己房中。銀蝶一見那小小一間廂房便愈發悲中從來,嚎啕哭了起來。
閑言少敘。這銀蝶跟了夏蕓也無法,又聽說自己全家被發賣了,便愈發惶惶,在夏家踏實下來,只一味躲在屋中。因她是林家贈的,夏蕓叮囑家中不可太為難,夏家人雖不滿,也只冷嘲熱諷幾句罷了。夏蕓跟銀蝶正是新鮮時候,夏蕓柔著性子哄著,銀蝶縱有委屈,別扭了兩日也逐漸好了起來。
卻說這一日,銀蝶正午睡,似醒非醒的時候,只聽夏二嫂道:“……叔叔的事不是我不肯幫,實是陳家不開面兒,我跟媒人去了,連門都沒給開?!?
夏蕓道:“前幾日我給二嫂二兩銀子,二嫂還拍胸脯說沒問題……”
“前幾日是前幾日,這幾日是這幾日。前幾日叔叔可曾從林家領個小佳人兒回來?嘖嘖,這兩日香蘭她娘也請媒人打聽合適人家了,我聽說了,人家有言在先,第一不給人作妾,第二不嫁有妾的男人。叔叔這事喲,我看難成了……”
“陳家當真這樣說?”
“那還有假?叔叔不信就問去!”
“那……那……”
夏二嫂冷笑道:“叔叔要肯舍得那小佳人兒,我便厚著臉皮再去陳家問去?!闭f完起身走了。
夏蕓連忙追出去,口中道:“二嫂別走,這事……”
銀蝶一骨碌爬了起來,咬牙恨道:“呸!夏蕓這窮酸黑心的爛好人竟然還打算娶別人!老娘委委屈屈跟了你這窮舉人便要體面做正頭娘子,作踐了我,還想讓我作妾,門兒都沒有!”咬了咬唇兒,暗道:“陳香蘭?莫非就是那個小賤人?”
當先便找了時機找夏二嫂套話,給了十幾個銅錢,夏二嫂便道:“叔叔相中的香蘭,原也是林家的丫頭,哎喲喲,如今可不一樣,家里可闊氣了,買了個挺大的宅院,穿金戴銀,吃香喝辣,她爹當了大當鋪的坐堂掌柜,早晚都有轎子接著送著。嘖嘖,你們都是先前在林家當丫頭的,香蘭倒真是個小姐命!”說完一扭腰走了。
銀蝶臉色氣得煞白,暗恨道:“陳香蘭那賤人,原在林家便害我,我被大爺趕出來全都賴她生事!如今陰魂不散,害我全家發賣,又來跟我搶男人了,我非要你死無葬身之地!”心中暗自琢磨,一計便已生成。
且說香蘭,這些時日關門閉戶倒也過得平安。香蘭對宋柯的念想漸漸放下來,卻也因此事清減了不少。陳氏夫婦疼愛女兒,如今家計逐漸富裕,便計較著買個小丫頭,托人牙子帶了幾個小女孩兒來。香蘭親自去看,挑了個九歲的小丫頭子,長得白凈俏麗,取了名兒叫畫扇,伺候筆墨,收拾家務,倒也乖覺妥帖。
這一日,香蘭正院里侍弄花草,忽聽有人敲門。畫扇問了幾聲都無人應,只聽門口有人嚎哭道:“快讓奴見見陳家姑娘,若不開門,奴便一頭撞死在這兒!”
香蘭吃了一驚,忙將剪子放在石凳上,開門一瞧,只見銀蝶正跪在門口,見了香蘭便“怦怦”磕頭,引得街坊四鄰紛紛探頭來看。
銀蝶哭喊道:“陳姑娘,奴知道你跟夏蕓夏舉人已經訂親了,卻不容家中有妾,如今夏老爺要把奴賣了,還求姑娘給奴一條活路!姑……不,大奶奶,發發慈悲罷!”
香蘭頓時愣了,她萬沒想到竟然是銀蝶找上門,滿口胡言亂語嚷著“夏蕓”、“訂親”等語。見周遭人議論紛紛指指點點,不由皺緊了眉,去拉銀蝶的胳膊,道:“你胡說什么?我何曾和夏家訂了親?”
銀蝶死活不肯起來,哭道:“大奶奶就是因為奴才惱了,要跟夏老爺退親。大奶奶,奴是林家送給夏老爺的,老爺就當我是個玩意兒擺設,他一顆心全在奶奶身上呀!奴只求奶奶莫要趕我走……奶奶若不答應,奴便一頭碰死在這里……”說罷驚天動地的嚎啕起來。
薛氏在里頭也聽見響動,走出來聽見銀蝶這話,頓時氣得臉色發白,罵道:“不要臉的賤蹄子,我們家閨女清清白白未許人家,你從哪兒來紅口白牙污蔑人,還不趕緊走!”說完兩腿發軟,便要癱在地上了。
香蘭心里一沉,暗道:“銀蝶原本便不是好的,如今這是要害我名聲了?!闭惺謱嬌冉衼?,交代道:“去衙門找夏舉人,說他家的小妾跑到咱們家鬧事來了?!碑嬌攘⒖倘チ?。
香蘭轉過身,臉上已換了另一番形容。
第128章
禍出
香蘭神色端然,卻不說話,銀蝶哭喊了一陣,跪在地上,悄悄抬頭去看香蘭,兩人眼神一撞,忙又低下了頭。香蘭看她哭聲小了,便緩聲道:“銀蝶,你同我原先相識,都是林家的丫頭,如今怎又到了夏家?”
銀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可憐的模樣,搖著頭說不出話。香蘭將自己手里的帕子遞過去,臉上一色的淡然:“先擦擦你的淚兒。我和夏相公未曾有過婚約,我娘還托媒人去給我相看人家,這事眾所周知。你今日卻好端端的來到我家門前,一口一個‘大奶奶’喚著,又是砸門又是哭鬧,全掛子的武藝,我總得問問清楚不是?”
話音一落,周遭看熱鬧的人紛紛點頭。有那抱著孩子的大嫂在人群中喊道:“說得是,前因后果的總要說說才是?!?
銀蝶一怔,她原以為出了這等事,香蘭必定覺著沒臉,關門閉戶羞臊著回去哭了,竟沒料到會如此平靜。咬了咬唇兒,遂道:“林家大爺把我賞了夏家舉人老爺?!?
香蘭點了點頭,拉長了聲音說:“明白了,原來是上峰贈的妾?!便y蝶有些品貌人才,林家世仆出身,才能到知春館當差,男客絕難見到,她方才十六七,尚未到許配的年紀,竟然被林錦樓送了個名不見經傳的舉人,當中的事便有幾分意味深長了。
銀蝶心中大恨,看到香蘭臉上似笑非笑,愈發惱上來,臉上卻一副委屈神色,哭道:“還求姑娘可憐我這樣的薄命人……”
香蘭道:“我與你毫不相干,說不上什么可憐不可憐的。我與夏蕓本就是過路人,你到我家門前,只怕是哭錯了地方也跪錯了地方?!?
銀蝶賴著不起,“怦怦”磕頭,淚如雨下道:“我家老爺中意姑娘,幾次三番托了家里人來問,姑娘對他也有意,特贈了支堆錦的花兒給他,老爺天天寶貝得跟什么似的,如今因著我的緣故,姑娘又忽然不睬他了,老爺便想把我賣了,我,我……還求姑娘開開恩罷!”
薛氏氣得滿臉通紅,從門口奔出來道:“你胡說!我女兒何時給過他花兒,這樣含血噴人也不怕天打五雷轟!”
銀蝶哭得死去活來,指天指地道:“我若有一字半句虛言,就讓我喉嚨里生個大瘡爛了脖子!”
香蘭心中冷笑,道:“我只給過夏家三姐兒一支堆錦的花兒,還是同著長輩的面送的。夏家真是好算計,莫非要拿一支花兒坑我不成?”
銀蝶哀哀哭泣道:“姑娘,我家老爺是真情實意,我也不圖旁的,日后姑娘能把我留下伺候,當牛做馬都使得……”
香蘭大怒道:“閉嘴!我已前后說了幾遭,同夏蕓嫁娶各不相干,什么伺候不伺候,日后你同夏蕓正頭娘子說去,倘若再把我往這事里頭攪合,我就去衙門狀告夏家辱我名節!”
香蘭向來脾氣隨和,笑臉迎人,銀蝶只覺著她是個好拿捏的,萬沒想到會如此疾言厲色,一時呆住,余光瞧見周遭人指指點點,心中暗道:“這事已經出了,就算香蘭再清白也難說清楚,哼,就算是個臉皮厚的,不去尋死,日后也難嫁體面人家。我只管裝扮可憐便是?!睖I珠兒滾瓜似的掉下來,凄然道:“姑娘這樣說,是逼奴去死么?”
香蘭冷冷的看著銀蝶,沉聲道:“你是林家大爺贈的妾,既是妾就要守妾室的本分!一個奴才罷了,竟敢妄想管主人家的事,可真真兒是沒規沒矩狼子野心。我與夏蕓毫不相干,即便相干,你一個奴才也不該背著主人大肆嚷嚷,鬧到我家門前,毀我清譽!一時哭哭啼啼,一時磕頭求饒,一時要死要活,仿佛我如何逼迫于你,我清清白白的人,卻被你無端潑了一身臟水,讓街坊四鄰指指戳戳。銀蝶,你莫要以為來這兒鬧上一鬧就完了,此事夏家必要給我一個交代!”
銀蝶臉色一白,咬著后槽牙,哭道:“姑娘這樣說,真是要誅了我的心了……姑娘一口一個‘奴才’,莫非忘了自個兒原先的出身了?”
話音未落,夏蕓從人群里氣急敗壞的奔了出來,一把抓起銀蝶的胳膊,厲聲道:“沒廉恥的貨,你往這里來作甚!”
銀蝶心里一沉,恨得牙癢,眼里的淚珠兒更止不住淌下來,嗚嗚哭個不住。
夏蕓抬頭看看香蘭,臉憋得通紅,吶吶道:“陳姑娘,對不住……”
香蘭淡淡道:“夏舉人來得正好,今日當著大家的面,我便問一問你,方才你的小妾口口聲聲喊我大奶奶,你我二人可曾有婚約?”
夏蕓狠狠瞪了銀蝶一眼,只覺自己的臉都要丟盡了,垂著頭道:“不曾。”
香蘭道:“你我二人可曾有私相授受?”
夏蕓暗道:“香蘭送過我一支花兒,可也是借二嫂之手給的,她女孩兒家面皮薄,這事自然不好明講?!币矒u頭道:“不曾。”
香蘭又道:“方才銀蝶又說因著我的緣故,夏舉人要將她賣了去,可有此事?”
夏蕓一呆,銀蝶是林家給他的,身份自然不同,且又生得美,二人正在你情我愛的興頭上,即便銀蝶愛使小性子,夏蕓也丟不開手,怎可能舍得賣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