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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見他臉上的形容便明白了,口中道:“方才街里街坊都聽見了,她親口說夏舉人因我的緣故要賣了她。”
夏蕓立刻搖頭道:“萬萬沒有此事。”
香蘭松了口氣,道:“既如此,話便說開了,只是夏舉人的愛妾方才鬧得雞飛狗跳,往我身上潑了好大一盆臟水,又該如何呢?”
夏蕓忍著羞恥,深深作揖道:“是我管束不嚴,還請姑娘原諒則個。”
香蘭側身受了禮,冷冷道:“我只當夏舉人是個明理的官老爺,日后還當好生管束內宅才是。書中有云‘齊家治國平天下’,可見這‘齊家’擺在頭一位。否則今兒她個跑到我家門前哭,明兒個跑到他家門前哭,到處污蔑人家姑娘與夏舉人有舊,成什么體統?傳揚出去莫非夏舉人臉上就有光了?”
夏蕓身上一陣熱一陣冷,只覺活到這般年歲從未像今日如此丟人,又聽得耳邊議論紛紛,羞憤欲死,可香蘭說的句句占理,又不好反駁,只好聽著,心中更恨銀蝶生事。微微抬頭一瞧,只見香蘭橫眉冷對,一雙明眸唯有冷冷寒意,心中又是一揪。狠狠踢了銀蝶一腳,大聲暴呵道:“要死的下流東西,丟盡我的臉面,仔細回去好不好先捶了你,平白無中生有,還敢往大里鬧,還不給陳姑娘賠不是!”
銀蝶疼得“嚶”一聲歪在地上,心中更恨,原先夏蕓都是一副溫存模樣,重話都不曾說一句,今日竟然為陳香蘭那小賤人踹了她!疼得只伏在地上哭,應都不應一聲。
香蘭也嚇了一跳,沒料到先前還一派溫文爾雅的夏蕓,竟會如此暴怒,看銀蝶縮成一團的模樣,心里又有幾分可憐,暗想真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了。
夏蕓見銀蝶不應,更覺丟了臉面,打了兩下道:“說你呢,聾子不成?原是你起的端,這會子又裝什么蒜!”
旁人也紛紛道:“是了,她主子都給人賠禮,她還捏什么款兒?”
“生得模樣還不錯,卻是個挑事兒精。這事傳出去,誰還敢跟夏家做親呢?”
“那可是舉人出身,結親還怕不容易么。”
“嗐,你知道什么,他是個舉人固然不錯,可家里頭可精窮了,大大小小快二十口子,老娘還是個潑婦。你看那有些家底子又金貴女兒的,誰愿跟他家結親了?”
這一句句吹到夏蕓耳朵里,他素來愛惜羽毛,只覺自己一世英名都毀于一旦,胸中一陣氣血翻涌,又打了銀蝶兩下,不但惱銀蝶,也將香蘭恨上,暗道:“殺人不過頭點地,她又非對我無情,何不如此落我顏面!”
香蘭實在不愿再看夏蕓打小老婆,擺了擺手道:“算了,有夏舉人賠禮便夠了,您二位請回罷。”說著對畫扇使了個眼色,讓她攙扶薛氏進去。
夏蕓忍著羞恥,剛想帶著銀蝶離開,又聽旁人議論紛紛道“夏舉人倒是艷福不淺,這樣的美妾不知足,又瞧上人家陳家姑娘。我聽說托媒人來了兩趟,陳家都沒應,今日還死皮賴臉的找上門來。”
“嘖嘖,怪道都說越是讀書的越滿肚子花花腸子……”
夏蕓臉漲得通紅,又聽香蘭道:“夏舉人。”
夏蕓停住腳步。只聽香蘭道:“先前令妹到家中做客,我當著長輩的面曾送她一支花兒,后來銀蝶口口聲聲說是我私下贈予你的,萬萬沒有此事,請夏舉人回去把那花兒燒了罷。”
此言一出,夏蕓只覺頭上打了個焦雷,原來自己多日來求夏二嫂說親,花了不少冤枉銀子,竟然是自作多情,心里也知香蘭對他實是沒有半分情意了,他方才又是賠禮又是作揖,固然因銀蝶有錯,更因喜愛香蘭,便有意偏袒,讓香蘭消氣,如今聽了這話,心中暗道:“我這樣的人才,將來定要當大官成大事業的人,平日里不知多少大姑娘小媳婦兒愛慕。我不嫌棄你出身低微,名譽瑕疵,與兩個男人有勾當,你憑什么嫌棄我!”不由又羞又憤,惱羞成怒上來,竟口不擇言,冷冷道:“姑娘只管放心,夏某不才,家里雖窮,倒也有幾分骨氣,姑娘這般跟林家大爺、宋家大爺有過不才之人,夏某再自甘墮落,也不屑與之為伍!”
第129章
遇故
周遭皆靜。緊接著如同炸了營一般,眾人紛紛交頭接耳。香蘭愣了愣,兩眼直直朝夏蕓望去,如同兩汪深潭,竟有凜然不可侵犯之勢。兩人目光對上片刻,夏蕓到底心虛,微微錯開了目光。
香蘭聲音清亮,緩慢道:“夏舉人,頭上三尺有神明,說話要憑著良心。你一介丈夫,讀了這么些年圣賢書,莫非也要學腌臜齷齪之徒,平白往我一個姑娘家身上潑臟水不成?”說著向前邁了一步,“今日你既然說了這話,我拼死也要撕擄干凈,你敢不敢現在就同我去林宅,當面同林大爺問個清楚明白,倘若我非清白,我立刻一頭撞死,可若是你含血噴人,你也拿命來賠!”
夏蕓愣了,香蘭已從臺階上走下來,目光凌厲,仿佛出鞘寶劍,口中質問道:“你敢不敢?敢不敢?”
夏蕓沒料如鮮花嫩柳一般的女孩兒竟會如此發難,狼狽的往后退了幾步,銀蝶卻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擋在夏蕓跟前,狠狠搡了香蘭一把,冷笑道:“喲,好大的口氣,還想去找林大爺,呸!你是哪一尾狐貍精我不知道?先前就在宅里頭描眉打眼的勾搭爺們兒,挨千刀的淫婦,那膫子肏的,一頭放火,一頭放水,浪得跟什么似的,見天兒想爬大爺的床,要不怎讓大奶奶趕出來呢!如今倒扛著貞節牌坊扮烈女做戲,誰不知道你是個淫貨!”
銀蝶一行罵,一行伸手拉扯香蘭。她早已恨死香蘭,只覺自己如今悲慘皆是香蘭害的,眼見香蘭過得這樣好,愈發覺著刺心,恨不得將眼前這張如玉的臉兒撓花,伸了手便抓。香蘭一把攥了她手腕子,正鬧得沒開交處,只聽人群中有人大聲喝罵道:“賤沒廉恥的潑婦混賬,竟來欺負我女兒,你個花子根兒,老粉嘴,嚼舌頭的淫婦,我操你祖宗!”
話音未落,陳萬全如同一陣風似的從人堆里奔出來,沖到銀蝶跟前抬手便打,劈頭蓋臉兩巴掌下去,銀蝶臉兒便腫起來,捂著頭口中一陣尖叫。
陳萬全一行扯著銀蝶頭發一行打,口中罵罵咧咧道:“我女兒清清白白,金尊玉貴,多少人家求娶不來,合該當觀音一樣供著。你才是沒臉爬爺們兒床讓老爺們趕出來的賤婦,為著你,你們全家都給賣了,不老老實實夾尾巴旮旯里撅著,反倒來我門庭跟前撒野。如今不治你,你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原來陳萬全午間同人出去吃酒,迷迷瞪瞪回家,卻瞧見門口圍了一群人,擠上去一瞧,方知是家里出了事,正趕上銀蝶撕扯香蘭,又說了許多難聽的話兒。縱然陳萬全窩囊膽怯,卻是個極疼愛女兒的,又吃多了酒,正壯了慫人膽,便一徑兒沖上前。他本就是市井出身,什么臟的臭的都罵得出,幾巴掌將銀蝶扇得分不清東南西北。
夏蕓見鬧得不像,忙上前拉住陳萬全胳膊說:“有話好說,何必動起手了。”
陳萬全不敢打夏蕓,口中嚷嚷罵道:“放屁!她抓撓我女兒時你怎不攔著?夏相公,你那圣賢書全都讀狗肚子里去了!”
薛氏也撲上來,一把揪住夏蕓道:“夏相公,當初你落魄,我們家沒少幫襯,后來你飛黃騰達,我們也未到跟前兒湊著打秋風,先前對你的好處你做了白眼狼忘得一干二凈,如今說出這爛嘴生瘡的話,任憑淫婦編排我女兒,毀她一生,你安的什么心!”
夏蕓滿臉通紅,其實他說了那話,心里也悔上來,可縱然有愧,卻想道:“若不是香蘭落我顏面,我怎會說那樣的話兒!”
銀蝶放聲大哭,往陳萬全懷里撞,口中喊著:“你打死我!你打死我!我再不活了!”去撓陳萬全的手。腳亂踢亂蹬。
香蘭怎肯讓父親吃虧,將銀蝶兩只手攥著,又使眼色讓畫扇去抱銀蝶的腿,口中勸道:“爹爹別打了,別打了。”
銀蝶見夏蕓手足無措站在那里,又哭喊道:“我的老爺,你見我被打被罵,竟不拉一把,是我命苦!”
夏蕓咬咬牙,一把箍了陳萬全的胳膊道:“陳大叔,有話好說,你先松手……”
陳萬全胳膊吃痛,松開銀蝶,一把推開夏蕓道:“滾你的!”
夏蕓一步未站穩,腳下一滑便摔倒,頭正碰到地上一塊門磚,登時暈了過去。銀蝶尖叫一聲,喚道:“老爺!老爺!”見夏蕓昏迷不醒,扯開嗓子嚎道:“不好了!殺人了!殺人了!”
陳萬全登時傻了眼,薛氏和香蘭忙上前查看,只見夏蕓頭上并未流血,只是后腦腫起一塊大包,香蘭忙對陳萬全道:“快去請大夫!”
陳萬全這才回魂,只覺雙腿發軟,走路都拌了蒜,跌跌撞撞的跑去請人。
眾人團團圍上來,這個說掐人中,那個說揉胸口,卻因夏蕓是舉人,都不敢上前碰上一碰。過了片刻,夏蕓呻吟一聲醒了過來,香蘭方才舒了一口氣,暗道:“如今不好,夏家都不是善茬,如今只怕要化銀子買平安了。”口中喚畫扇回屋中取水給夏蕓喝。
一時大夫來了,將夏蕓頭上的傷處敷藥,又開了個方子,拿出幾丸藥,道:“傷處倒無大礙,靜養為宜,不得隨意走動,前幾日會惡心欲嘔,眩暈無力,多歇息便是。這藥丸用黃酒化開,涂在患處,慢慢便消腫了。”
陳萬全連連稱是,找相熟的鄰居借了一塊門板,鋪上床褥,將夏蕓搭在板上,送他回家。
大夫未來之前,銀蝶便悄悄的溜了。今日來陳家鬧事,全是她私下定的計策,一來為著將蕓、蘭二人的事攪黃,斷了夏蕓的念想;二來為著抹黑香蘭,出自己心中一口惡氣。全萬沒想到事情竟到了這一步,暗想若是夏蕓有個三長兩短,夏家大大小小十幾口人還不將她生吞活剝了了事,越想心中越怕,便打算悄悄回去惡人先告狀,哭訴一番將錯處全推在陳家身上。
她心里有事,失魂落魄的往回走,前方來了頂轎子也未看見,便同轎邊走著的丫頭撞了個滿懷,那丫頭“唉”一聲,插著腰罵道:“誰呀?走路不長眼!”
銀蝶抬頭,只見那丫鬟生了一張銀盆臉,細目小鼻,濃妝艷抹,身量胖滿,綾羅綢緞穿得體面,挺著胸膛,愈發顯出肉囔囔的胸脯子。四目相對,銀蝶一怔,喚道:“卉兒姐姐?”
卉兒也愣了,看了好一會兒方才道:“你是銀蝶?你的臉……怎的這副模樣了?”
正此時那轎簾子一掀,曹麗環不耐煩道:“怎么回事?走不走了?”
卉兒忙道:“奶奶,正碰上在知春館當差的銀蝶呢。”
原來卉兒在林家時候,也是個愛上下鉆營的,跟知春館的丫頭們個個相熟,原先銀蝶不得勢,卻極愛吹噓自己,卉兒知銀蝶是世仆出身,爹娘老子的差事體面,又有個在林東綾跟前得臉的堂姐,便有意交好,時不時給些恩惠。銀蝶愛小,便與卉兒交好,二人有些舊情。
銀蝶施禮道:“見過表姑娘。”
曹麗環聽說是林家的丫頭,便命轎夫落了轎,堆上笑道:“原來是銀蝶姑娘,怎么在此處?哎喲,讓我瞧瞧,你這臉是怎么啦?”
銀蝶忍著恥,嘆道:“說來話長了。”說完便想走。
卉兒和曹麗環對了個眼色,一把拉住銀蝶,笑道:“銀蝶妹妹如今還在知春館當差不?”
這一句正戳著銀蝶的痛處,她臉上強笑道:“不在了。上回大老爺宴請金陵大小官員,林大爺見夏蕓夏老爺年紀輕輕便考中舉人,起了愛才之心,把我許配給他了。”
環、卉俱一怔,二人又對了個眼色。這廂曹麗環便從轎子里走出來,拉了銀蝶的手親熱道:“原我就聽說衙門里的夏吏目納了個如花似玉的小妾,我那外子還特意去隨了表禮賀夏吏目小登科,竟沒想到緣分兜兜轉轉的,竟然是妹妹有這樣的福氣,夏吏目還說月底便給妹妹風光擺酒席的,顯見妹妹分量不同。夏吏目年輕,生得又俊,還滿肚子才華,真是打燈籠都找不到的好親事,日后他當官做宰,妹妹便跟著吃香喝辣了。”
銀蝶本就是貪慕虛榮之輩,曹麗環這番話說得她熨帖,便笑道:“哪有這樣好……唉,再如何跟著享福,也是個半個奴才罷了。”
曹麗環道:“話可不能這樣說,我瞧你是有大造化的,日后扶了正也未可知。”
這話又說得銀蝶舒坦,跟曹麗環又親近幾分,曹麗環見銀蝶臉上的氣色順了,便問道:“只是……妹妹這臉是怎么一回事?”
銀蝶恨道:“還不是因為香蘭那小賤人!就是原先伺候姑娘的那個。不知怎的,給我家老爺灌了迷魂湯,老爺竟然想娶她呢,就她也配!那賤人又決計不嫁有妾的男人,我怕老爺一時糊涂休了我,便去陳家找那賤人理論,誰知竟被她爹打了,還將我家老爺打得頭破血流!”
曹麗環大吃一驚,失聲道:“香蘭?夏吏目要娶香蘭?”
第130章
無賴
銀蝶咬牙道:“瞎了她的心!勾引這個又勾引那個的狐媚子……表姑娘有所不知,這香蘭本讓大奶奶發賣出去了,卻不知得了怎樣的造化,全家脫了籍不說,還轉眼富裕起來,買房置地,居然成了有頭臉的人家,那小妖精先前就是興得不行的,如今還了得,我若不將她整治了,日后怎有出頭之日?”
曹麗環更將香蘭視為死敵,一聽她如今過得好了,夏蕓竟還上趕著求娶,恨得頭都暈了一暈,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又是酸,又是苦,又是恨,又是怒,罵道:“呸!老天爺不開眼,這般賤貨該賣到窯子里!”
銀蝶登時找到了知音,同曹麗環將香蘭罵了一回。曹麗環又連連追問,銀蝶便將來龍去脈說了一回。
曹麗環沉吟半晌,臉上忽露出一絲冷笑,低聲道:“妹妹想出這口氣也不難,只要照我說得做便是……”伏在銀蝶耳邊教了一番,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銀蝶駭了一跳,怕道:“這……這能成?我可不敢。”
曹麗環拉著她的手笑道:“有什么不敢的?萬事有我,不瞞妹妹說,如今我家老爺在縣太爺跟前頗得頭臉,讓你這樣做準保沒錯。”
銀蝶仍然遲疑,曹麗環冷笑道:“妹妹怎這般縮手縮腳,我可記著你是個眼里不揉沙子的人,你一家子都讓香蘭整治得這樣慘,倒能容忍她如今好吃好喝作威作福?不把她攪合得家破人亡,你咽得下這口氣?”
銀蝶想到自己的境遇,咬著銀牙道:“自然咽不下去!”
曹麗環笑道:“這就對了,我跟陳香蘭也是結了天大的仇,你我一同整治那個賤人,你照我說得做,只管去,保管你平安無事。”說著從袖中掏出一錢銀子道,“這個銀子妹妹先拿去,買些好吃好喝的壓驚。”
接二連三哄勸了幾句,銀蝶終下了決心,二人捏定了毒計,暫且不表。
卻說陳萬全將夏蕓送回家里,夏家自然不依不饒,陳萬全封了十兩銀子賠罪,又送了些雞鴨肉來,那夏蕓亦心中有愧,也便不十分追究,唯有金氏和夏二嫂哭天搶地,恨罵不絕,一疊聲讓陳家再賠銀子來。
陳萬全前腳兒剛回到家,卻傳來“咚咚”砸門聲,開門一瞧,只見兩個如狼似虎的捕快,一把揪住陳萬全便要帶走,薛氏和香蘭大驚,雙雙跑了出來,那捕快冷笑道:“陳萬全膽敢毆打朝廷命官,縣太爺命收監待審!”說完推推搡搡,將陳萬全帶走了。
原來那曹麗環挑唆銀蝶去縣衙狀告陳萬全毆打夏蕓,韓耀祖聽了這點子小事便不大想管。那曹麗環回到衙門里對韓耀祖道:“老爺有所不知,如今夏蕓可入了林家的眼,沒瞧見林家大爺贈了個美妾么?他又是在老爺手下當差的,如今受了委屈,老爺怎能不管?好歹把人拘起來打一頓,息了夏家的怨氣才好。”
韓耀祖一想,也覺著曹麗環說得有理,點頭道:“若如此,便把人拿來打一頓放了了事。”
曹麗環忙道:“老爺也別急著放人,我可聽說了,陳萬全家里可有些底子,他當著當鋪的坐堂掌柜,又會相看古董,就這一兩年的功夫就發了,不過是無靠山權勢的草民,這等肥羊,老爺總該宰上一刀,讓他放放血才是……老爺最近不是謀外任的缺兒么,哪里不需要銀子。”
韓耀祖捻須而笑,刮了曹麗環的鼻梁,道:“你可真是個小狐貍精,這都能想到。”
曹麗環款款笑道:“我自然是一心為著老爺的前程了。”拿起一顆葡萄,送到韓耀祖口中。
韓耀祖嚼著葡萄,只見曹麗環臉兒上的眉畫得長長的,因天氣熱,白皙的臉兒上透出粉紅來,口角含笑,做著媚眼兒,身上穿著寶藍妝花的襖兒,隱隱露出里頭大紅的肚兜,襯著一痕雪膚,底下穿這嬌綠的裙兒,露出一雙金蓮兒。即便曹麗環顏色平平,身段也未見多嬌美,但只憑這風騷冶艷,善解人意,便能壓倒眾人,獨領風騷了。韓耀祖不由春心烘動,攬著曹麗環親了十來個嘴兒,道:“我的親,趕明兒個你離了那窩囊老公,我休了那母老虎,你我當長久夫妻罷。”
曹麗環乜斜著眼,吃吃笑道:“你這話兒可別讓你家里那夜叉聽見,否則還指不定如何整治我呢。”說著探手去捏韓耀祖下身那話兒。
韓耀祖忙不迭去解曹麗環衣裳,二人攜手攬腕進了內室交歡,待云雨完畢,韓耀祖命人打了陳萬全二十板子,在監收押,暫且不提。
卻說陳萬全被抓,急壞了薛氏和香蘭,二人商議一番,香蘭先奔著監牢,拿銀兩上下打點疏通,只聽說陳萬全挨了打,卻未曾見著一面。對薛氏道:“夏家告狀無非想要銀子罷了,家里只好再拿出些銀子來,破財免災,讓夏家撤了狀子。”
薛氏覺著有理,第二日便親自封了五十兩銀子,同香蘭一道,低聲下氣去夏家央求。金氏、夏二嫂并銀蝶惡聲惡氣罵了一回,非要香蘭磕頭賠罪。香蘭咬緊了牙關,徑直走到夏蕓屋里,對著床上磕了三個頭道:“夏相公,我給你賠不是。我爹當日傷你也是失手,我們一家認賠,何苦讓衙役將我爹拘了去。”說罷將那封五十兩銀子遞了上去。
夏蕓大吃一驚,方才知道銀蝶告了官,一疊聲命去把狀子撤了。夏家人口中答應著,待香蘭一走,銀蝶便道:“這狀子可不能白白撤了,沒瞧見老爺正臥病在床,非要陳家吃苦頭不可!”
金氏這些時日托媒人上陳家門上,每每被拒,如今方覺揚眉吐氣,恨聲道:“不錯,以為花兩個銀錢便能讓這事了結?門兒都沒有,當打發要飯的么!”又夸贊銀蝶道:“你做得極好,縣太爺可是極賞識小三兒的,這廂必然得替他出氣。”
夏二嫂獻策道:“哎喲喂,瞧見沒,陳家昨兒個送來十兩,今兒又送來五十兩,簡直不眨么眼。這樣可不能放過去,這事不賠個幾百兩的絕不算完!”
幾人捏定注意,皆瞞著夏蕓不去撤狀,夏蕓跌傷了頭只臥在床上,情形一概不知。
卻說陳家母女歸了家,等了半日卻沒見放人回來,香蘭到衙門打聽,卻得知夏家并未撤了狀子,她們母女再去夏家詢問,金氏并夏二嫂只堵著門謾罵,連見夏蕓一面都不成了。
薛氏愁眉不展道:“夏家這是還要銀子,只得再籌些送去。”
香蘭沉吟道:“六十兩已夠多了,夏家顯見是欲壑難填,你再送五十兩,他們還巴望著上百兩,咱們即便是傾家蕩產,夏家也不會撤狀子的。”
薛氏一聽這話,登時暈了過去,香蘭大驚,口中連連喚著娘親,拿濕毛巾給薛氏擦臉,又去捻她人中。薛氏醒來握著香蘭的手垂淚道:“這該如何是好,夏蕓是在衙門里當官的,有道是官官相護,你爹爹怎營救得出?”
香蘭心中也是焦急難安,免不得做出鎮定模樣,口中安慰薛氏道:“娘安安心,我這就去監牢里探望爹爹,賄賂獄卒,總好讓他好過些,再做圖謀罷了。”
當下收拾一番,換了一身素淡衣裳,只戴了兩三樣首飾,揣好銀子,又備了些陳萬全的東西并傷藥等物,囑咐畫扇一回,便直奔衙門而去。香蘭使了銀子,到監內一看,只見那牢房陰暗狹小,陳萬全正趴在一叢爛草之上,面如金箔,昏迷不醒,兩股上已經被打爛了,血流了一灘,一群蠅蟲圍著嚶嚶亂飛。
香蘭大慟,抖著嘴唇喚了一聲:“爹爹……”淚便止不住滴下來。
前世她在臨刑前見親人最后一面也是這般凄然,祖父爹娘身上具是斑斑血跡,因受刑之故,祖父的十根指頭全都斷了,趴在腥臭潮濕的牢內,她爹爹戴著枷鎖,連腰都挺不直,臉兒上卻掛著笑,安慰她莫哭。如今那人卻換成了陳萬全。
香蘭肝膽俱催,喊了好幾聲“爹爹”,陳萬全方才迷迷糊糊醒轉,抬眼看了看香蘭,只道一句:“我的兒,你怎往這兒來了,快回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便又昏了過去。
香蘭抹了抹眼,硬生生將淚兒忍住,心道:“陳香蘭,前世你爹名士風流,超凡雅量,人人皆贊君子風范;這一世你的爹不過個市井混人,勢利窩囊,吃酒罵人,滿口穢言。他們一個教你琴棋書畫,講說做人該正直包容;一個只會想方設法將你嫁到富裕人家去,更為有權勢人相中你作妾而沾沾自喜。可他二人待你的心卻是一樣的,并未因眼界高低而少了分毫。前一世你救不得你家人,今生定要將至親之人從這監牢里救出去!”
她心性堅毅,當下捏定了主意便起身往外走,剛到監牢門口,還未來及跟獄卒說話,便瞧見有個婦人,一頭的珠翠,身穿藕絲對襟衫,綠遍地金掏袖,桃紅挑線鑲邊裙兒,搖著一柄扇子,搖搖的走了過來。香蘭定睛一瞧,只見此人正是曹麗環。
第131章
相告
香蘭瞇了瞇眼,慢慢將腰桿挺得更直。曹麗環走了過來,往懷里扇著風,神色倨傲道:“喲,原來是你,你來這兒做什么?難不成家里什么人關進去了?”
香蘭只做沒聽見,摸了摸頭上的鬢發,又去查點胳膊上挎著的包袱。
曹麗環揚聲道:“我問你話呢,聽見沒有?”
香蘭這才抬起頭,淡淡道:“曹娘子,我再也不是丫鬟,你放尊重客氣些。你一向自詡自己是名門出身,可別忘了小姐的教養,大呼小叫乃潑婦的舉止,你在市井里住了沒多久,竟然連體面都忘了么?”
曹麗環何曾被人如此挑釁過,立時恨得滿臉通紅,又見香蘭雙眼微紅,顯是剛哭過的模樣,心里又舒坦了,冷笑道:“我同你結著深仇大恨,何必假惺惺作揖行禮。陳香蘭,你爹被拿下大獄了罷?”說著緊往前走了兩步,瞪圓了一雙眼,面色猙獰道:“你當初陷害我的時候,可想到你也有今日?也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陳香蘭,你毀了我的前程富貴,我也斷然不能讓你好過。”
香蘭心中暗驚,面上不動聲色,鼻尖頂著曹麗環的鼻尖,挑起眉頭道:“看來曹娘子倒是好本事,幾年不見,竟然能替縣令大人判案了。”
曹麗環微微冷笑:“多拿出點銀子,興許還能為你爹保住一條狗命。”言罷頭也不會便走了。
香蘭驚疑不定,卻顧不得多想,取出三兩銀子交給獄卒,求他為陳萬全請大夫醫治,那獄卒卻不肯收,香蘭又添了二兩,獄卒咂了咂嘴道:“你是沒做好夢,竟惹上曹娘子。俗話說‘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這牢里的人我不能管,銀子自然也不能收了。”
香蘭追問道:“官爺為何不能管了?”
獄卒剔了剔牙:“誰不知道在這衙門里曹娘子就是半個知縣老爺,她放出話,我們能管么……”說未完便閉緊了嘴,搖了搖頭走了。
香蘭在原地怔怔站了片刻,只覺得心里發堵發沉,仿佛一抹幽魂似的,緩緩往外走。剛出側門,便聽有人喚她名字道:“香蘭,香蘭!”
香蘭一扭頭,只見有個穿著藍布衫子的女子正躲在圍墻拐角處跟她招手,見她朝這廂看過來,又輕聲叫了幾聲道:“香蘭!”香蘭循著聲兒過去一看,發覺喚她那人竟然是思巧!
思巧如今已換做婦人打扮,頭上圍著一塊翠巾,臉色發黃,腮上的肉都瘦沒了,人憔悴了不少,不到二十歲年紀顯出滄桑來。她一見香蘭便立刻將她拽到圍墻后頭,探著頭做瞧右看,見周遭無人,方才扭過來,顫著聲音道:“我是跟曹麗環來的,方才遠遠瞧見你,就偷偷跟著……香蘭,曹麗環是知縣老爺的相好,韓知縣對她千依百順。昨兒個晚上我聽見她和卉兒商議,說要將你家的錢財全都榨得一干二凈,還說就這一半日便要將你爹打死,讓你家破人亡,人財兩空!”
香蘭大吃一驚,登時便白了臉。
思巧驚慌慌的,唯恐有人瞧見,又朝左右看了看道:“香蘭,你爹……八成救不回來了,且將銀子保住罷……”說完拔腿便走,卻又停下腳步,扭過頭遲疑道:“我如今也是冒著險來……只當還上回欠你的,你別再恨我……”
香蘭動了動嘴唇,卻什么話都說不出,只微微一點頭。
思巧似是松了口氣,忙不迭的走了。
香蘭只覺兩腿發軟,耳邊不斷盤桓著“知縣的相好”、“這一半天將你爹打死”、“家破人亡”等語,一手扶在墻上,耳邊那些話便成了巨大的轟鳴之聲。
太陽毒辣辣曬著,香蘭頭上一暈,順著墻便滑到地上,捂住了臉。如今該如何?她一個小小的民女,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更不能眼睜睜去瞧著爹爹送死,可如今又能如何?她恨不得替陳萬全去死,更恨不得將曹麗環千刀萬剮。淚順著指縫淌了下來。
此時,耳邊聽得有人道:“香蘭姑娘,香蘭姑娘?”
香蘭抬起頭,只見雙喜正站在她眼前,臉上堆著討好兒的笑,微微俯下身看著她。
雙喜見香蘭仰著臉兒,兩眼噙滿了淚,真個兒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不由暗贊一聲,心說這樣的顏色,怪道讓大爺迷住了眼。又堆起討好的笑道:“香蘭姑娘,我家大爺請姑娘過去一敘。”說著向后一指。香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巷子盡頭停著一輛兩匹馬駕著的油綢馬車。
香蘭用力站起身,雙喜連忙想去攙扶,又立刻想到什么縮回了手,只一徑兒道:“姑娘慢些。”卻見香蘭往相反的路上走,急忙攔住,陪笑道:“姑娘上哪兒去?我們爺還在車里等著呢。姑娘不知道,大爺聽說姑娘家里出了事,立刻就動身過來了。要是他說句話,準保比佛旨綸音還管用,韓耀祖那老小子能活活嚇破了膽……姑娘還是去罷,啊?”
香蘭聽了雙喜的話便猶豫了,卻聽見馬蹄聲響,吉祥已駕著馬車過來,簾子掀開,露出一張英氣而冷峻的臉。香蘭只覺胸口一窒,臉上雖是鎮定模樣,手已悄悄攥緊了拳。林錦樓挑起眉,將香蘭上下打量了兩遍,只招了招手,便將簾子放了。
雙喜立刻趴跪在地上,吉祥微微弓著身子,伸出手臂笑道:“姑娘請上車罷。”
香蘭只好扶著雙喜的胳膊,踩著雙喜上車。林錦樓正靠在鎖心閃緞的引枕上,嘴角含著笑。他跟前有一張小桌兒,擺著幾樣茶水細點。
香蘭遠遠坐在邊上,輕聲喚了一聲:“林大爺。”
林錦樓笑著點點頭,將桌兒上一盞茶往香蘭跟前推了推,說:“半年前瞧著還歡蹦亂跳的,敢拿簪子刺喉跟爺叫板,今兒個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香蘭看了林錦樓一眼。這男人看似尊貴凜然,風度優雅,實則做事不擇手段,毫無君子之風,如今她家落了難,正是最困頓無助的時候,他來了定要趁火打劫。香蘭把手縮在袖里,指甲扎進掌心。
林錦樓見香蘭垂著頭不說話,便自顧自的喝茶,心平氣靜,意態悠然。
良久,只聽香蘭埋著頭,小小聲說:“我爹被冤枉,拿下大獄了……”
林錦樓等的便是這一句,卻不動聲色,舉起茗碗又喝了一口。
香蘭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舔了舔干燥的唇,低聲道:“曹麗環當了縣太爺的相好,她恨死了我,便要把我折騰家破人亡,我爹挨了打,氣息奄奄的躺在牢里,也不讓治……”說著哽咽,忙用袖子把淚拭了。
林錦樓伸出指頭挑挑香蘭的小下巴,聲音低沉:“想把你爹弄出來,嗯?”
香蘭不自在的躲開,林錦樓放下手臂,靠在引枕上低聲笑了起來:“不帶你這樣兒的罷,小香蘭,你扳著手指頭算算,爺到底救過你幾遭,如今又上趕著過來了,你這小沒良心的,不光不識抬舉,還不知好歹。”
香蘭愣了一下,林錦樓確實救過她,她應該感恩戴德,可這男人太危險,企圖太赤裸,只讓她想逃得遠遠的。
林錦樓側過身子,歪在香蘭身邊,氣息噴在她耳根,說:“好好聽著,原先爺放羊吃草,沒工夫跟你計較,這次可不一樣,我把你爹從牢里弄出來,你看誰不順眼,爺就滅了誰給你出氣,你要是再炸毛出幺蛾子,爺可就真惱了,得狠狠的罰你了,知道了么?”
他臉上雖掛著笑,可神色語氣卻是不容反抗的威嚴。香蘭想說我爹不用你救,可她如今真走投無路,陳萬全趴在牢里的模樣又在她眼前浮上來,可林錦樓卻要她付出巨大代價,她眼前又一片模糊,死死咬著嘴唇。
林錦樓用指尖將她臉上的淚珠兒拭了,笑道:“喲,怎的又哭上了?喜極而泣?”
香蘭抹了一把臉,鎮定下來,重新抬頭看著林錦樓道:“我不做妾。”
林錦樓一愣,隨即冷笑,還未等他開口,香蘭又道:“大爺若是救了我爹,我自然……以身相許,當丫頭也好,當外室也好,只求大爺過個三年五載的厭了我,便放了我……我也不再嫁人,給爹娘送了終就去靜月庵落發修行,后半生伴著青燈古佛過了。”
林錦樓半瞇著眼盯著眼前女子嬌美秀麗的臉龐,這女孩兒確實美得緊,如姣花照水,月射寒塘,如今遭了這樣的災禍,仍然挺直腰桿坐得端端正正,帶不出一絲頹唐的模樣。他有過的女人,風騷冶艷,千嬌百媚也好;艷若桃李,冷若冰霜的也罷,都不及她風采高雅,好似一朵靜靜綻放的幽蘭,讓他幾次三番都難以割舍,間或將她忘了,可旋即又想起來。哪個女人被他垂青不是一副祖上積德光宗門楣的模樣,偏這一個,就是匹喂不熟的白眼狼。林錦樓心里忽然升騰起一股的怒意,傾身向前,鼻尖幾乎擦上香蘭的,淡淡道:“跟爺談條件?你也配?”
第132章
相救
香蘭睜著明亮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著林錦樓道:“我是央求大爺。”
林錦樓嗤笑了一聲:“求我?你這是求人的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