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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靜靜道:“我是在央求大爺……大爺身邊兒環肥燕瘦的女子有多少,看中我也不過是圖個趣兒,我服侍大爺一場報答恩情,日后大爺再添了新鮮的,還請放了我去……”
“爺要是不答應呢?”
“倘若大爺不答應,我也沒辦法,只怪自己命不好而已。我爹若是去了,我跟我娘活著也沒什么趣兒,至多不過一碗砒霜,一家人橫豎死在一處,到陰司里也有個依靠。”
林錦樓盯著香蘭看了半晌,香蘭心里怦怦直跳,她如今已山窮水盡,只好豁出去賭一回。林錦樓花名在外,今兒個朝東,明兒個朝西,與女子恩愛都不久長,如今盯上她,不過是因為沒到手的緣故。為了救陳萬全,她跟著林錦樓一兩年也不過咬牙便過去了,日后他娶妻納妾,將她拋在腦后,她也好逃出生天,若是有了名分捆綁,便真個兒拴死在林宅之內了。
林錦樓不動聲色,雙眼如同深暗的水井,伸手捏住香蘭的下巴,忽地笑起來道:“小香蘭,你真是長能耐了,在爺眼皮子底下耍花槍,你想什么以為我不知道?是不是琢磨著過個一年半載的就從爺身邊兒溜了?”
香蘭臉色發白。
林錦樓嘿嘿笑了起來,伸了個懶腰:“爺是什么人那,你這點小心思再瞧不出,只怕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耍陰謀詭計的多得是,多少人惦著看爺的笑話,能算計到我的還真沒幾個。即便算計上了,我也得讓他日后千倍百倍付出代價。爺向來憐香惜玉,所以你給爺乖乖兒的,好生的伺候,少不了你的好處,懂了嗎?”說完掀開簾子說了句:“吉祥,走了!”
吉祥連忙應了一聲,跟雙喜一同上了車轅,拿起鞭子趕車。
香蘭一驚,忙道:“大爺,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方才說的句句都是真的……我要下車!”說著便要去掀簾子。
林錦樓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后一拉,香蘭便歪在他懷里。香蘭慌慌張張的想直起身,一抬頭正看見林錦樓,他臉色已沉了下來,道:“爺剛說的話你當成耳旁風是么?我說了,讓你乖乖兒的。”
香蘭已知道林錦樓不悅。他那幅風度翩翩,優雅從容的外皮已撕下,雖面無表情,渾身的戾氣、霸道與不可一世已森然而出。香蘭此刻才知林錦樓為何能馳騁沙場,指點千軍萬馬,他跟她的前世今生的爹爹不同,跟宋柯不同,甚至跟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也不同。他眼神兇狠,令人不寒而栗,他是真正的心狠手辣。縱然她已見識過大風浪,也被驚嚇出一身冷汗。
她的爹爹還沒得救,她還不能惹惱他,不能再以命相逼,要從長計議,徐徐圖之。
于是香蘭垂了頭,悄悄坐直了身子。
林錦樓只冷冷說了一句:“想當妾,也看看你有沒有那個臉。”說完便不再管她,又變成方才世家公子尊貴儒雅的模樣,自顧自的閉目養神。他前幾天就派人盯著陳家,聽說她爹娘已打算給她說親了,便預備這兩日便動身過來,如今香蘭已是良民,若她還執意不肯臣服,他難免要用些手段。誰想陳萬全竟被衙門給抓了。這可是天賜良機,原本要費一番功夫的事,如今輕輕巧巧就能辦到,不過這陳香蘭就是個刺兒頭,每回跟她說話就沒有痛快過,可他偏要收服她。從小到大,他林錦樓相中的東西豈有不到手之理,他日后要讓陳香蘭這頭倔驢變成喵喵叫的小貓兒一樣乖順。
香蘭心中忐忑,手絞著裙帶兒。林錦樓要將她帶到哪兒去,莫非要把她直接帶回林家不成?她正胡思亂想,車子卻一停,吉祥恭敬道:“大爺,到了。”
車簾子掀開,香蘭探頭一瞧,卻發現他們竟然繞到了縣衙大門前。香蘭怔住了,林錦樓已下了車,不耐煩的催道:“快點兒,愣著做什么!你爹不是要死了么。”香蘭慌忙起身,去扶吉祥的手臂,林錦樓卻將她的手握了,香蘭嚇一跳,只好任林錦樓握著,踩了雙喜下車。林錦樓又命吉祥去叫門。
這廂韓耀祖正在屋中同曹麗環說笑取樂,忽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個差役嚷道:“老爺,老爺,來了貴客了!”
韓耀祖忙起身出去,道:“慌什么,誰來了?”
那差役道:“林家的大爺林錦樓來了!”
韓耀祖大吃一驚,真好似天上掉下個活龍一般,急命人去擺上好的茶水和果子糕餅,整衣戴帽便往前頭去,親自相迎。
韓耀祖老遠便瞧見林錦樓不緊不慢的走過來,臉上忙堆上十二萬分的笑,腳底下疾走兩步,拱手道:“下官真是有失遠迎,有失遠迎,還請林將軍恕罪。”一面說著一面要往廳上引。
林錦樓卻站住腳,淡淡道:“進去坐就不必了。大牢在哪兒,領我過去瞧瞧。”
韓耀祖又驚又疑,心道:“林錦樓是有名的不開面兒,如今竟好端端的到我這兒來,一開口便要去大牢,臉上隱有不悅之色,莫非我這幾日抓錯了什么人,觸了這位太歲的霉頭?”想來想去又覺著沒有,上個月確有林氏族人里的無賴子弟生事,他已給林家遞了帖子過去,人沒打沒罰也給領走了,過后還謝了他五兩銀子,一團和氣,再說這點子小事也不值當林錦樓親自過來。他悄悄往林錦樓身后瞧了一眼,只見兩個穿著體面的豪仆,生得一模一樣,想必就是在林錦樓跟前頗得頭臉的那對雙生子了。另有個穿著淡雅的妙齡少女,容貌甚美,他不曾見過,也不敢多看,忙移開了目光,陪笑道:“將軍有何差遣,下官定然肝腦涂地,想見哪個犯人,我把他帶出來就是了。”
林錦樓冷笑道:“還帶出來?那人只怕要讓你打死了,韓耀祖,你膽子生了毛,小爺的人你也敢動。我問你,昨天你抓進來那個陳萬全,犯了哪條罪哪條法,讓你拘起來生生要給打死。他可不是什么尋常人,他有個三長兩短,你也趁早給我收拾東西滾蛋!”
韓耀祖聽了這話又驚又懼,一疊聲道:“林將軍恕罪,林將軍恕罪!下官實是不知他是將軍的人。昨日有夏蕓夏吏目的小妾前來告狀,說陳萬全毆打朝廷命官,夏吏目身受重傷在家養病,下官適才叫人把陳萬全拿了……”
香蘭厲聲道:“那夏蕓辱我在先,我爹氣憤不過才推了他一把,他自己未站穩方才跌傷了頭,何來‘毆打朝廷命官’之說?拿人下獄,未曾問明緣由為何先打人板子,既打板子為何下的是狠手,又不準大夫前來醫治?韓縣令,你聽曹麗環那等淫婦挑唆有意草菅人命,眼中還有沒有王法?如此草包,這頭上的烏紗也不必再戴著了!”
林錦樓哈哈大笑起來,看著韓耀祖道:“聽見沒?我那心肝兒說,你頭上的烏紗不必再戴著了。”又看了韓耀祖一眼,道:“夏蕓是什么貨色?原在我家里就勾引婢女,顧忌他名聲,爺才把那女子賞了他,誰知道竟是個記吃不記打的,又惦記上爺的人,幾次三番往陳家提親去,陳家不答應就滿嘴噴糞。你說,這小畜生是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
韓耀祖聽見“心肝兒”便全明白了,冷汗順著額頭滾了下來,兩腿發軟,轟去了一半魂魄,“噗通”跪在地上,磕頭道:“將軍息怒,下官實不知陳萬全與將軍有舊,否則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做出糊涂事……”
林錦樓只道:“陳萬全人呢?”
韓耀祖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一面帶路一面道:“將軍請這邊走。”說著來到大牢,親自用鑰匙打開門引眾人進去。香蘭見陳萬全仍倒在地上,神志昏迷,立刻奔過去,“哇”一聲大哭起來。韓耀祖早已打發人去請大夫,又讓人拿春凳搭陳萬全出來,將自己休憩的書房內室騰出來給陳萬全使用。
片刻大夫便到了,診斷一番,方道:“此人已打斷了雙腿,幸而還能接上,只是要吃些苦頭。內里也有紊亂不調之癥,我開方子吃幾劑調理調理便是了,只是皮肉都給打爛,要養許久才能好了。”
一時診病已畢,大夫給陳萬全接骨,陳萬全疼得醒了過來,大喊幾聲又暈了過去。香蘭眼眶紅紅的,林錦樓便掏出汗巾子給她抹淚兒,香蘭一扭頭躲開了,又覺著不妥,默默的將那汗巾子從林錦樓手里抽出來拭淚,林錦樓先前有些不悅,見香蘭又將汗巾子接了,臉色又好看了些。
韓耀祖看在眼里急得直轉磨磨,暗道:“能這樣得林錦樓寵愛,顯見不是等閑的小妾了,可恨我竟然不知這樣一號人物,今日犯下大錯,若是林太歲追究起來,頭頂上的烏紗便真個兒保不住了!萬幸萬幸,人還沒死。”恨不得被他打的不是陳萬全,哪怕是他親爹都行。當下親自掏銀子抓藥,又打發管事去庫房拿人參鹿茸等上好的藥材,殷切挽留道:“陳官人病體未愈不得隨意挪動,不如就留下來養傷,下官也好一盡心意。”
香蘭怎么也不愿再呆在衙門中,林錦樓便命人搭著凳子,將陳萬全送到馬車上去。香蘭出門時,只見曹麗環隱在抄手游廊旁邊的一叢芭蕉后面,見香蘭朝這邊看來,連忙閃身躲了回去,仍露出一角杏紅的裙子。
第133章
報應(一)
香蘭恨不得啖其血肉,暗道:“曹麗環可惡可恨,我定讓她血債血償。”一扭頭,正瞧見韓耀祖滿面堆笑陪著小心的送客,便道:“韓知縣,曹麗環原與林家攀親帶故,在府里住過一段日子,你可知為何林家又把她趕出來?”香蘭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因為曹麗環壞透了心腸,竟要害林將軍嫡親的妹子,在她吃的酒里放了不干凈的東西,被我發覺告訴了太太,林家震怒,這才將她逐出,她也因此跟我結了梁子,韓知縣這廂替她她報了仇,她定是開心死了。”說完轉身便走。
韓耀祖神色大變,暗恨道:“曹麗環這賤人,真真兒害苦了我!”臉上卻換了一副形容,小跑兩步追上香蘭,討好笑道:“多謝姑娘,我竟不知那毒婦是如此用心險惡,利用于我。韓某無知,既對不住姑娘全家,又欠姑娘天大的人情,必然重重相報。曹氏那賊婦,下官必會處置,給姑娘一個交代!”
香蘭理都不理,只繃著臉往前走,韓耀祖巴巴送到大門口,看那馬車揚長而去,他的臉“吧嗒”一聲掉了下來,滿面的和氣燦爛變成陰寒,大步走了回去,卻瞧見房中無人,氣急敗壞的撩著官袍下擺,跑著往外找,只瞧見曹麗環正在后門上轎欲溜走。韓耀祖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幾步上前,一把揪住曹麗環的衣襟,揚手就是兩巴掌,口中罵道:“賤人!害苦了我!”
曹麗環驚聲尖叫,胳膊護著頭臉,韓耀祖一行打一行罵道:“賤人,我素日待你不薄,為何要這般害我!”
曹麗環左躲右閃,央求道:“天哪,地哪,老爺真真兒屈殺了我!我也是不知情的呀,誰知陳香蘭那淫婦勾搭上林錦樓,她原本就是個粗使丫頭……老爺,我真的是一心為了老爺著想,老爺念著先前……”
韓耀祖破口大罵道:“單是林錦樓的妾還倒好,你竟惹到林家太太和小姐頭上,怪道林錦樓說我吃了熊心豹膽,都是你這賊婦攛掇挑唆給我下套兒,干得這勾當讓我如何饒過你?倘若因此丟了官兒,不殺了你都難消我心頭恨!”打得曹麗環鼻管中鮮血直流,眼眶烏青。
曹麗環本就是個潑辣悍婦,何曾吃過這樣的虧,縱然畏懼韓耀祖官威,也忍不住還手,在韓耀祖臉上抓撓了兩把。
正鬧得沒開交處,韓光業得了消息從后頭住的宅院里奔到前頭來,見韓耀祖正抓打曹麗環,遠處隱有官差仆役探頭探腦,喝聲罵道:“瞧什么瞧!都給我滾!”命貼身小廝去趕人,自己來到韓耀祖身邊,抱了胳膊道:“爹,別打了,光天化日之下,讓人瞧見傳成什么樣兒?爹的名聲就好聽了?”
韓耀祖一聽這話方才住了手,不住喘著粗氣,一把抓了韓光業的手道:“我的兒,這廂害苦了我!”言畢淚如雨下。
韓光業勸撫幾句,一腳踹在曹麗環身上道:“賤人!日后再收拾你!”曹麗環癱在地上哭哭啼啼,韓光業自顧自扶了韓耀祖回房相商。
卻說韓耀祖的太太姜氏也在后宅得了消息,換了衣裳趕到前頭一看,只見韓耀祖臉上有幾道女子抓的傷痕。問及何故被抓,卻見韓耀祖支支吾吾搪塞,心中不由生疑,責打了韓耀祖身邊兒的小廝才知他與下屬的老婆有了首尾。姜氏勃然大怒,她本就是個極嚴厲的人,生得高壯,比曹麗環還彪悍十倍,當下扯著韓耀祖的胡子道:“你個沒廉恥的老貨,怪道這些時日添了好幾樁癥候,日日鬧腰疼流涕,耳聾眼花,原是被那小妖精治的!我日日在家辛苦操勞,給你生兒育女,操持家中,奉養雙親,你卻摟個小賤人風流快活,我真命苦也!”披頭散發哭了一回,又躺在地上打滾。
韓耀祖惱道:“你有完沒完,趕緊將這模樣收一收,甭在這兒給我添堵!”
姜氏涕淚橫流道:“好哇!竟這般跟我說話,莫非你看上那小妖精,要休了我娶她不成?”
韓光業連忙過來好言相勸,好說歹說方才將姜氏勸住了。
姜氏回了房越想越氣,當下換了一身舒適的布料衣裳,將釵環簪子全都卸下,帶了人便往曹麗環家中去。沖進屋一瞧,那曹麗環正對著鏡兒搽藥呢。姜氏上前扯著曹麗環的頭發便往地上拽,切齒罵道:“狗淫婦!讓你發浪!”
曹麗環冷不防“咚”一聲便摔在地上,口中與姜氏對罵對嚷,兩人廝打成一處。姜氏帶的下人守在門口一概不準進,任家人急得無法,趕忙給任羽送信。曹麗環縱然有些氣力,卻不敵姜氏力大,姜氏一個翻身騎在曹麗環身上,撕扯打罵一番,將她身上的衣服俱撕扯下來,在小腹上狠踹幾腳,曹麗環疼得大叫,身上蜷成一團,待細看,下身已紅了一片。
姜氏雖恨不得捏死曹麗環,卻也怕鬧出人命,當下偃旗息鼓,帶著人退了。卉兒、思巧等人將曹麗環七手八腳搭到床上,請來大夫診治,方知曹麗環已有了兩個月身孕,被姜氏踢打得小月了。
任羽剛回到家便得了這個消息,整個人便怔住了,慢慢紅了眼眶。卉兒見了,眼珠子轉了轉,悄悄蹭過去道:“你何必難過,她跟韓知縣的臟事兒誰不知道,這孩子還指不定是誰的呢!”
任羽仍長吁短嘆,想進屋去瞧曹麗環,卉兒扯住他,笑道:“她剛吃了藥,這會子睡了,你進去豈不是吵著她,你且往我屋里來,我打發人去酥香齋買了些點心,先吃兩塊墊墊肚子,昨兒讓裁縫給你制的新衣也送來了,正好試試合不合身,若不合身我在讓他們給你改去。”徑自拽了任羽去了她住的次間。
思巧正從廚房端了藥出來,見了不由微微冷笑,復又低下頭,往臥室里去了。曹麗環臉色慘白,兩腮病容,更添滿臉打傷印痕,思巧托起曹麗環的頭給她將藥灌下去。曹麗環咳嗽了幾聲,有氣無力問道:“老爺可回來了?”
思巧道:“沒呢,太太睡罷。”用帕子給曹麗環拭了拭嘴角,端著空碗走了。
卻說這曹麗環本是個身體極壯,底子極好之人,可自從小月之后,便一直臥床不起,竟然病倒了。不幾日任羽又丟了差事回家,姜氏又親自上門來討要韓耀祖曾贈給曹麗環的衣裳首飾,一通亂翻,將她那一整個首飾匣子和兩箱鮮明衣裳俱抬走了。曹麗環在床上掙扎不起,愈發氣怒傷身,內外拆挫不堪,釀成了干血之癥,換了幾個大夫都不曾看好。
漸漸的,她身邊慣常使喚卉兒和思巧也不聽使喚起來。卉兒見天瞧不見人影兒,思巧也不常往屋里來,喂飯喂藥不過敷衍了事,她想吃湯要水都無人伺候,曹麗環怒極,偏她重病懨懨,臥床掙扎不起,想罵人都無氣力。同任羽說起丫鬟不聽使喚之事,任羽去問,思巧便亂叫道:“老爺,婢子天天辛苦得很,日日做飯洗衣,收拾家里,還要伺候太太,換洗床單被褥,端屎端尿,喂湯喂飯,還不是全賴我一人。卉兒姐姐倒是清閑,只管日日對著鏡子搽胭脂抹粉兒,我哪敢勞她的駕!倘若卉兒姐姐肯洗衣裳做飯,我保管伺候太太周全。”
任羽便去支使卉兒,卉兒滿心不悅,口中嘟嘟囔囔指桑罵槐,干了兩日又不干了,任羽也不再過問。曹麗環身上愈發不好,整日昏昏沉沉,臉色枯黃,只剩了一把骨頭,任羽原先還來她房中探她一番,后來漸漸也不總來,問及去向,思巧每每答道:“老爺丟了衙門的差事,總好再找一個,家里上上下下這些人,都指望老爺吃飯呢。”
曹麗環虛弱道:“我不是還有個莊子和兩處房產,總有些銀子度日,讓老爺回家罷,多陪我幾日,還找什么勞什子的差事。”
思巧撇嘴道:“太太,你怎么不知好歹,今年夏天兩場雹子,莊子里能有多少收成還不知道呢!兩處房子是賃出去,可太太要成日吃藥,什么人參當歸茯苓燕窩,算來算去就是花花流水的銀子。更甭提平日里養身的粥飯,全是上等的吃食,太太一天就要花一兩銀子呢!老爺不出去找差事,莫非凈等著坐吃山空不成?況且太太如今又背了個‘淫婦’的名兒,不知多少人指指戳戳,連累老爺名聲有礙,人家都不樂意雇他做事,家里這個光景,不知什么時候太太就沒銀子吃上藥了呢!”
一番話將曹麗環氣得眼冒金星,倒了半口氣咬牙道:“倘若沒銀子了,第一個便把你這賤人賣了!”
思巧冷笑道:“喲,賣了我,日后誰服侍太太呢!”說完把手里的粥往幾子上一放,頭也不會便走了,生生餓了曹麗環一頓,晚上方才將那碗冷粥給她灌了,皮笑肉不笑道:“太太,我當初不過是鬼迷心竅,才從林家給趕出來,這般服侍你已足夠對得起蒼天良心。你還不知道罷?你那忠心耿耿的奴才卉兒,自打你一病,就勾搭老爺爬了床,老爺早就日夜宿在她房里了,昨兒個剛得了信兒,大夫診出她一個月的身孕,老爺喜得跟什么似的,給那大夫一錢銀子當了賞錢,如今卉兒正安胎,我整日里伺候她還伺候不完呢!”
第134章
報應(二)
曹麗環倏地瞪大了雙眼,喉嚨里咯咯作響,用盡力氣一揚手,將思巧手中的碗撥到地上,“咔嚓”摔個粉碎,怒道:“你,你,你……怎不早跟我說!”
思巧仍笑模笑樣道:“我這不是怕太太生氣么,可如今卉兒姐姐有了孕,這等喜事自然要告訴太太知曉的。”
曹麗環顧不得思巧陰陽怪氣,強掙扎著坐起來,只覺頭暈眼花,緩了半晌,方道:“你去把卉兒那小賤人叫過來見我!”見思巧站著沒動,又怒道:“還不快去!”
思巧冷笑一聲去了。
曹麗環將頭靠在床柱上歇了好一回,直喘粗氣。不多時卉兒便來了,一進門便聞到一股藥味兒,伴著污濁酸臭的氣息,卉兒忙掩了口鼻,張嘴欲嘔,思巧連忙上前扶著卉兒,滿臉堆著殷勤的笑,道:“哎喲喂,卉兒姐姐,如今您可是個金貴的人兒,是不是不舒坦了?快坐下,快坐下,我去給您倒杯熱茶壓一壓。”
卉兒手里攥著帕子在鼻前揮了揮道:“不用了不用了,去我房里拿那瓶兒今年的新茶沏上一杯來罷。還有一碟兒果餡椒鹽金餅,也一并拿來。”
思巧笑道:“得了,這就去。”掀簾子去了。
卉兒遠遠的靠著門坐了,抬頭一瞧,只見曹麗環正歪在床頭惡狠狠的瞪著她,雙目赤紅,臉色蠟黃,腮都凹了下去,愈發顯出高高的鎖骨,頭發蓬亂,如同女鬼一般。卉兒嚇了一跳,定了定神,翹起二郎腿兒道:“太太叫我來有何事?”
曹麗環上下打量卉兒,只見她一張銀盆臉愈發豐腴,本就滾圓的身子愈發的胖了,烏鴉鴉的頭發上戴著黃霜霜的釵環,銀絲八寶髻,珠翠花鈿,瑪瑙金簪,耳上垂著紫銷金耳墜子,胸前垂著一塊美玉,手腕子上各帶兩只鐲子,穿著丁香色五彩納紗的褙子,露著月白的云袖,底下是翠蘭遍地金的裙兒,臉上勻著宮粉胭脂,將微黃的膚色都襯得鮮亮雪白,竟是體面人家奶奶的模樣了!
曹麗環咬牙道:“卉兒,我自問帶你如同親姐妹一般,無論吃喝穿戴,必然想到你一份兒,你這背信棄義的無恥賤人,竟去偷主人漢子,如此待我!”
卉兒冷哼道:“你待我如親姐妹?甭拿這冠冕堂皇的好聽話兒來往自個兒臉上貼金了!先前我傻,覺著你待我親厚,可細想起來,你每回給我的東西,全都是你不要不愛的,才給我做人情兒,你何曾撿過心愛的東西給我?我偶爾得了個好玩意兒,你還得千方百計的哄了去,口口聲聲是為了我好!”
曹麗環怒道:“或許我有地方虧待與你,你卻勾引男主人,將主子丟在一旁不管死活,你還有沒有良心!”
卉兒站了起來,往前走幾步,指著曹麗環鼻尖,揚聲道:“我沒有良心?曹麗環,你摸摸你自個兒有沒有良心!我好歹伺候你一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已經快二十歲了,家里好容易給我相中一門親,雖不是上好人家,也是有些產業的農戶,來找你求恩典,你偏左擋右推,悄悄背著我們到男方家里回絕了親事,把我灌醉了獻給韓耀祖那老東西糟踐!只為了攏住那老東西的心好往家里撈實惠。曹麗環,我恨你恨到骨子里,日日夜夜想嚼了你的肉解恨!”
曹麗環一驚,強辯道:“我自然是為了你好,當初韓耀祖還同我說,想納你做妾,韓耀祖乃堂堂的知縣老爺,做他的妾不比當農人妻強百倍……”
卉兒尖叫道:“放屁!他家那母夜叉豈是好相與的,韓耀祖千好萬好,你為何不去給她作妾?他一個糟老頭子,我見了他只有惡心!”卉兒尖叫兩聲,往后挪了挪,胸口快速起伏,與曹麗環二人就這般虎視眈眈的對望著。
此時思巧端了茶和糕餅果子進來,又輕手輕腳的退下了。
卉兒揉了揉胸脯,定了定神,往后退兩步又坐了下來,將茗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復又往曹麗環看過來,臉上掛上了笑,道:“曹麗環,你真是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縱然任羽沒本事窮窩囊,可有一條好處,就是忠厚顧家,而且心里頭長情。縱然你給他戴了頂高高的綠帽子,還變成這番鬼模樣,他還對你記掛著,琢磨四處請大夫給你治病。可現如今,你那老公已是我的了。”
曹麗環搖著頭發叫道:“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卉兒仿佛沒聽見似的,一邊說,一邊拈起一片糕餅咬了一口,臉上的笑容又得意又炫耀:“他天天對我知疼著熱的,我想吃什么,只消說一聲兒,他立刻提上鞋便給我買回來,連捏肩捶腿的事兒都能伺候我,夜里頭也生猛著那……”說著用帕子掩著口吃吃笑了起來,“比韓耀祖那耙不動地的老貨強百倍,真不知你怎就瞧上了那老東西。”說著走到曹麗環跟前,微微彎下腰,微笑著低聲道:“你也活不了幾天了,你老公已說了,你若是死了,我又生下一兒半女,就把我扶正。曹麗環,我確要好生謝你,你費盡心機,熬力掙下的家業,便讓我的后世子孫好生享用了。”說完直起身,哼著小曲兒出去了。
曹麗環怒極攻心,卉兒這番說辭比剜她心肺還要狠毒一百倍,當下吐出兩口鮮血,眼前一黑便撅了過去,夜間迷迷糊糊醒了一回,直著脖子叫了半晌也無人來應,她掙扎著起身去夠床頭小幾子上的茶,顫抖著手向前伸了半晌,頭一歪,直眉瞪眼的便赴了黃泉。
次日一早,思巧前來收拾才發覺曹麗環已亡,慌忙報與任羽知道。任羽不由撫尸痛哭了一番,想要好生操辦喪事,卉兒攔住道:“前些日子給為給她治病,家里已花費大半,我再過幾個月就要生產,小姑子也要出嫁,還是省些錢銀罷!大辦不必了,選個黃道吉日,點個穴埋了便是。”
任羽口中答應,到底覺著不像,偷偷拿了些銀兩,買了體面的棺槨裝殮了,吹吹打打,點了一處穴下葬。
此時韓家內宅里,姜氏正端坐在太師椅上,她跟前跪著個身材瘦弱的婦人,姿色平庸,畢恭畢敬的垂著臉兒。姜氏用蓋碗撥弄著茶葉,嘴角含著笑道:“思巧,你做得不錯,這一遭可算解了我的心頭恨,我自然會好好賞你。”
思巧磕了個頭道:“小的不求賞賜,但求太太將我從任家贖出去,日后平平安安做個良民。”
姜氏朝身邊兒的丫鬟使了個眼色,那丫鬟便掏出一張紙遞到思巧跟前道:“太太昨兒個就跟任家說了,這是你放籍的文書,好生收好了罷。”
思巧大喜,連連磕頭謝恩不止,口中道:“小的這就動身去揚州,日后再不回來了。”
姜氏心中大快,又賞了思巧十兩銀子并一對兒銀鐲子。
思巧忙接了下來,口中千恩萬謝的去了。
她走出韓家的后門,長長出了一口氣。她恨絕了曹麗環,原來曹麗環的陪房小廝四順兒死了老婆,曹麗環便將她許了過去。四順兒吃喝嫖賭打老婆,折磨她苦不堪言,且有個好色如命的病兒,思巧生得平庸,被他當成了糞土,她前有主人刁蠻嚴苛,后有丈夫橫吃惡打,她幾次三番都欲尋死,都硬生生熬了下來。
當日姜氏把曹麗環打到小產,她手底下的心腹丫鬟便來收買她,讓她在曹麗環吃的藥里偷偷加了幾味料,將那小月之病弄成了要命的大癥候,之后打探曹麗環有多少資財。思巧自然言無不盡,二人里應外合,將曹麗環的首飾衣裳盡數算計了去。
如今曹麗環死了,思巧便求姜氏兌現承諾,將她從任家贖買出來,放籍成了平民。她快步走出巷子,只見有個生得黑粗矮胖的漢子正站在巷子口焦急張望,見她出來,忙問道:“事成了?”
思巧點了點頭,那漢子笑了起來,拉了思巧的手道:“那咱們趕緊坐船去揚州罷。”
思巧看著那漢子,臉上揚起一抹笑,點了點頭,隨著他一同去了。此人是個畫糖畫兒的,還會捏面人兒,原在任家住的一帶走街串巷,見思巧挨打受罵每每好心安慰,兩人逐漸生情。這廂思巧拿到了文書,二人便立即動身雙雙私奔了。日后在揚州安家,做些小生意度日,不在話下。
卻說卉兒十月懷胎生了一女,任羽便將她扶了正,一起生活倒也平安。只是卉兒有個揮霍無度的性子,只知吃喝打扮,何曾知道如何持家,如今當了女主人便愈發得了意,吃山珍海味,穿綾羅綢緞沒個節制。任羽又是個草包,唯唯諾諾的。二人都不善經營,不但將曹麗環辛苦攢下的家當花了大半,最后不得不將那莊子賣了,幸而還有房產賃出去得錢。夫妻倆只覺有了指望,愈發賴在家中不事生產,將原本殷實富裕的一家生生折騰成了家資平淡的市井小戶。后任羽中年染病早亡,卉兒帶著孩子改嫁了兩回,最終不知流落何方。
第135章
報應(三)
且說香蘭將陳萬全從牢中救出,一行人回到陳家。薛氏正愁眉不展臥在床上,忽聽院內喧嘩,出去一瞧,見陳萬全竟被人抬了回來,不由喜從天降,待看陳萬全面如金箔,神志昏迷,又驚得面色發白。吉祥和雙喜搭著春凳,將陳萬全送到臥室,小心翼翼放到床上,薛氏上前,輕輕撩開衣裳一瞧,只見雙股腫爛猙獰,大腿上也全是青紫,用竹子夾板捆著,竟無一好處,一顆心都揪了起來,出去一瞧,只見林錦樓正大馬金刀的坐在廳中品茶。
薛氏哪兒還有不明白的,立刻上前跪倒在地,磕頭道:“民婦叩謝林大爺救命之恩。”頭碰在地上“咚咚”作響,雙喜連忙上前攙扶,口中嘻嘻笑道:“這可使不得,快些起來。”
香蘭也去扶薛氏,薛氏扯著香蘭袖子道:“蘭姐兒,還不快給林大爺磕頭。”說著要扯著香蘭下跪。
香蘭白著臉兒,抬頭看了林錦樓一眼,咬了咬唇兒,垂下頭,卻始終不肯屈膝跪下,薛氏不悅,怒目瞪著香蘭,死死捏她的手,低聲道:“死丫頭,還不快給林大爺磕頭!”
林錦樓卻站了起來,淡淡道:“不必了,天色不早,我該回去了。”言畢便往外走。
薛氏忙扯著香蘭一路相送,臉上陪著笑,款款道:“小女孩子家不懂事,大爺莫跟她一般見識……大爺慢些走,我們定要到府上磕頭謝恩。”
林錦樓隨口應著,待走到大門口,命旁人退下,只讓香蘭到跟前道:“收拾收拾東西,明兒個我讓人過來接你……算了,東西也甭收拾了,你那些破爛兒沒什么好拿的,衣裳首飾都給你添新的。”
香蘭大吃一驚,忙央求道:“我爹剛剛回來,渾身沒一處好的地方,我想在家伺候兩日……”說著眼淚已掉下來,“求你了……”
“嘖,嘖,你怎么總哭,好像爺要吃了你似的。”林錦樓說著伸手給香蘭擦眼淚。
香蘭想躲,卻忍住沒動。這樣垂著臉兒乖順的模樣卻讓林錦樓心里舒坦,捏了捏她的小下巴,笑道:“行了,爺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念你一片孝心,就在家里伺候你爹三天,爺再打發人來接你。”
“大爺,再讓我多呆幾日罷,我這一去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家來……傷筋動骨一百天,我家里只有老娘和一個不懂事的小丫頭子……”
林錦樓摸了摸下巴道:“成,爺回頭派倆人過來。”見香蘭張口欲言,便用手指點住她的唇兒,半瞇著眼似笑非笑道:“最多五天,小香蘭,再跟爺唱‘哩哏兒啷’爺可就要惱了。”說著從腰間把那赤金黃玉的小馬腰墜兒解下來,掛在香蘭的腰間,道:“去伺候你爹罷,當完了孝女再好生想想怎么報答我。”說完便登上馬車走了。
香蘭默默回轉身走進屋,慢慢將大門關上,一扭頭見薛氏站在院里,紅著眼眶,抖著嘴唇叫了一聲:“蘭姐兒……”便說不出話,顯見是全明白了。
香蘭走過去強笑道:“這般也沒什么不好……爹爹是囫圇著回來了,大爺的脾氣雖不好,可林家是個富貴所在,過個一兩年興許我就能回來了……”
薛氏忍不住大哭,一把摟了香蘭,跺著腳道:“我的閨女,你好個伶俐清俊的人兒,合該有正房太太的體面,命怎就這么苦……”
這一哭引得香蘭也哭起來,又忙用帕子擦干了淚兒,反倒勸慰薛氏,暫且不提。
卻說韓耀祖因得罪了林家心中難安,一夜未曾好睡。第二日一早,韓耀祖親自備了一份厚禮登門去了陳家。陳氏夫婦不由誠惶誠恐,韓耀祖對陳萬全噓寒問暖,又取出一封五十兩的銀子,送上前道:“陳掌柜受此牢獄之災,實是本官受小人蒙蔽,聽信讒言所致。還請陳掌柜萬毋放在心上,本官定然給陳掌柜一個交代!”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眼睛卻不自覺向四周溜去,尋香蘭的身影。
陳萬全聽了這話,只覺臉上有了天大的光,萬沒想到那公堂上威風凜凜的縣太爺竟然會和他這般和顏悅色的說話,話都快說不出,一疊聲道:“不敢,不敢。”
卻聽旁邊屋中傳出一聲冷笑。韓耀祖立時知道香蘭就在隔壁,連忙道:“這事本就由夏家小妾而起,夏蕓身為朝廷命官卻縱容妾室玷污清白女子聲譽,口出惡言,實是暴殄輕生,有辱斯文,乃輕佻狂徒,從今日起,罷黜其九品官職,另外,我已奏請金陵學政、呈報吏部革除其舉人功名。”
香蘭隔著簾子聽見登時一怔,夏蕓丟了差事在她意料之中,可因此革除功名懲罰也太重了些。文人科舉歷來賺盡人間白頭,夏蕓年紀輕輕便高中舉人,本有大好前程,此番革了功名,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考中。夏蕓雖有可恨之處,到底不是大惡之人,不過他一家子親戚。
只聽陳萬全道:“青天大老爺可要為小民一家做主哇,我們老老實實的本分人家,從不招災惹禍,夏蕓看中我女兒,我跟她娘不答應,他就辱我女兒名聲,他小妾還要抓打我女兒……”
薛氏又道:“后來我跟蘭姐兒去夏家央求,前前后后送了六十兩銀子,夏蕓他娘、他二嫂還有小妾逼著蘭姐兒給夏蕓磕頭……”說著聲音哽咽,頓了頓才道,“這往哪兒去說理,明明他們作惡,卻讓蘭姐兒下跪賠禮。結果蘭姐兒磕了頭,他們也沒上衙門撤狀子,我們上門去問,反倒白白挨了一頓辱罵。”
韓耀祖大怒道:“竟然有這樣放屁的事!夏家實在可惡,此事本官定要管到底的!”
陳氏夫婦口中連稱“青天大老爺”不止。
一時韓耀祖走了,陳萬全臀上腿上疼得厲害,如同針扎刀削,又發起燒來,昏昏沉沉。不多時又有人來叫門,原來是書染親自送來一個婆子和一個小廝,又拿出一封五十兩銀子,笑道:“這是大爺讓帶來給陳掌柜買些吃食補身子的。大爺可把姑娘放在心上,讓我從庫里挑幾匹上好的貢緞,說要給姑娘裁新衣裳。”
薛氏連忙道謝,香蘭卻瞧著心煩,只站在一旁不說話。書染見香蘭那模樣便知她心里不樂意,不由暗暗吃驚,卻將話頭扯了,說了些旁的,便告辭而出。
一時無事。
卻說韓耀祖回了衙門,第一樁事便是將夏蕓的官職拿了,又打發人去問學政,金陵學政聽說夏蕓得罪了林錦樓,又是個無甚根基靠山的,哪有不答應的,立時將夏蕓的功名革了。
消息傳來,夏家上下如同被焦雷劈了一般,夏蕓先是懵了,不顧頭暈,從床上爬起來便要去了縣衙。韓耀祖見了他,便道:“夏蕓,你是狗膽包天,不打聽打聽陳家的背景就讓小妾上門去鬧,打量鬧壞了人家姑娘名聲,人家就能嫁給你怎的?且鬧了就鬧了,人家也認賠了銀子,為何不肯撤狀?如今惹惱了陳家,請了林錦樓出手……唉,這也是你的孽障遭遇,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們也委實做過了些。”
夏蕓如同兜頭一盆冷水淋了個透心涼,喃喃道:“我早就讓家里人過來撤狀了……況我根本就不曾告狀。”
韓耀祖道:“是你那小妾銀蝶來衙門里喊的冤。”
夏蕓仍是愣愣的模樣,一時有人傳報有客來,韓耀祖便端茶送客,打發夏蕓去了。
夏蕓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一家老小俱圍在門前,見他回來呼啦啦全圍上去,七嘴八舌的詢問。夏蕓仿佛迷迷瞪瞪還在夢里,直眉瞪眼的只管往屋里去。
銀蝶正舉著一面靶鏡左照又照,見夏蕓進屋,忙放下鏡子,起身上前道:“老爺,你可回來了,韓知縣如何說的?”
夏蕓怔怔的抬起眼,只見銀蝶涂胭脂摸粉兒,一臉的濃艷,忽然暴怒起來,掄起胳膊狠狠打了銀蝶一掌,怒道:“你這賤人做的好事!誰讓你去的陳家!誰讓你去衙門告狀!”
這一掌扇得銀蝶倒退幾步,栽在炕邊,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
金氏和夏二嫂悄悄在門口守著,聽見動靜慌忙推門進來,夏二嫂一疊聲問道:“這究竟怎么回事?莫非是陳家那小賤人搞的鬼?叔叔的差事功名怎的就丟了?”
金氏擼胳膊挽袖子道:“倘若是他們弄鬼,我定要鬧他個雞犬不寧!”
夏蕓氣得渾身亂顫,指著金氏和夏二嫂問道:“我讓你們到衙門撤狀,你們為何不去?”
金氏和夏二嫂對望一眼,夏二嫂不肯吱聲,金氏卻滿不在乎道:“陳家有的是銀子,才賠六十兩怎么夠?你是沒瞧見他家住著多大的房,屋里多少古董玩意兒,你是堂堂的舉人老爺,朝廷命官,金貴著哪,依我看,不賠個二三百兩的,這事都不算了結。”
夏蕓的臉氣成豬肝色,抖著嘴唇跌足大罵道:“糊涂!糊涂!我的身家前程就是讓你們斷送的!”罵完不由淚如雨下,頭痛不止,腿一軟就栽歪在了地上。
第136章
報應(四)
眾人大驚,忙七手八腳的把夏蕓抬到床上,金氏撲到夏蕓身上哭得死去活來,道:“我的兒,你若不中用了,豈不是要了我的命哇!”
夏蕓喘著粗氣道:“我寒窗苦讀十幾載,辛辛苦苦得來的功名全被你們折騰了去,你們這是……這是要我的命罷了!”
金氏和夏二嫂大眼瞪小眼,對望了半晌,夏二嫂舔了舔唇,小心翼翼問道:“叔叔,你那功名真的被……被……”
夏蕓暴怒,掙扎著要坐起來,兜頭啐了夏二嫂一口,罵道:“都是被你們這黑心的無知婦人害的!”
這廂金氏已一屁股坐在地上,扯開嗓子哭天搶地道:“哎喲喂!老天爺你不開眼,眼睜睜要時來運轉,竟被陳家那奸倭的小淫婦算計,天打火燒妖里妖氣的下流婊子,如今老娘豁出這條老命,要跟她撕個魚死網破!”一骨碌爬起來,將門口站著的人扒拉開就往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