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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人一時怔住,夏蕓先回過神來,怒吼道:“還不趕緊將她攔住!”

夏二嫂如夢方醒,跟著追了出去。

夏三姐兒只覺有趣,咬著手指倚在門框上吃吃發笑,那笑聲只震得夏蕓腦仁兒發疼,他用盡氣力擲了一個茶碗過去,“當”一聲砸在門框上摔了個粉碎,夏三姐兒嚇了一跳,忙不迭的跑了。

卻說金氏一溜煙兒跑到陳家門前,“咚咚”捶門,口中亂鬧亂嚷,不多時,林錦樓送來的婆子前來應門,將金氏堵在門口,金氏撒潑大鬧,滿口穢言,夏二嫂趕來拉拽金氏,卻怎么都勸不住。香蘭在房中聽見,悄悄打發那小廝前去衙門報官,又命那婆子關上門不必理睬。

不多時,衙門果然來了兩個捕快,二話不說便將金氏和夏二嫂拿了,押到縣衙各打了二十大板,將這二人雙腿齊齊打斷,才讓夏家過來領人。金氏嚇破了膽,她本就年歲大了,又傷了筋骨,抬回家里當天夜里便斷了氣。

夏家愁云慘淡,夏蕓的父親是個沒主意的,兩個哥哥都是無甚見識的莊稼漢,金氏一去,夏蕓臥病在床,夏家更是群龍無首。偏那夏二嫂是個身體壯的,竟熬了過來,將老公叫到身邊來,低聲道:“如今叔叔的功名被革了,不知哪年哪月才能發達起來,只怕還要受幾年精窮,他得罪了林家,興許這輩子就完了。咱們可得留個心眼子,別跟著受罪。”

夏二哥本就跟夏二嫂一路貨色,忙問道:“你想如何?”

夏二嫂道:“陳家不是給了六十兩銀子么?如今娘死了,你去拿銀子辦喪事,買口薄皮棺材,蠟燭紙牛的操持,有個十五兩銀子就頂了天地了,你悄悄多昧下二十兩,那銀子留著咱們自個兒用。”

夏二哥覺著此計甚妙,又踟躕道:“方才小三兒還嚷嚷著要把銀子還給陳家……爹也答應了,還說好生央求一番,興許陳家心一軟就能恢復小三兒的功名。”

夏二嫂“呸”了一聲道:“放屁!收下的銀子哪還有還回去的!我這身上的打白挨了不成?你只管照我說的做,家里不是還有那個叫銀蝶的小賤人么?倘若沒了銀子,讓叔叔把銀蝶賣了還債!”

夫妻倆密議了一番。夏二哥便去討銀子給金氏辦喪事,因家中無甚積蓄,夏蕓只得拿出四十兩銀子。夏二哥依計,用去十五兩操辦喪事,偷藏了二十兩,剩了五兩銀子交予夏蕓。夏蕓臥病在床,不知當中的事,只得聽他二哥夫妻擺布,又擔心倘若這銀子不歸還陳家,要招來更大的災禍,左思右想不得法,夏二哥便攛掇他賣了銀蝶。

夏蕓原先因林家賞賜奴婢之故,憐惜銀蝶,又愛她美貌,如今這事一出,先前那點子恩情早已付之東流,當下點頭便應了。

夏二哥當下便去找人牙子,問了幾家,因銀蝶是失貞之婦,大戶人家全然瞧不上,中等人家又出不上高價,唯有一家娼寮肯出一百兩銀子,討價還價又添了十兩,那夏二哥本就是個心狠貪財之輩,知道夏蕓厚道心軟,便騙說將銀蝶賣與大戶人家。

卻說銀蝶也有自己一番計較,眼見著夏蕓沒了功名,夏家一大家子人僅靠幾畝薄田過活,又要精窮下去,且上上下下都是張牙舞爪不好相與的,又有好些邋遢骯臟口不能言的毛病兒,自從夏蕓丟了官,家中人對她非打即罵,惡言相向,無一日好過。銀蝶自幼不曾吃苦受窮,又在林家富貴之地長大,對夏家十分鄙視輕賤,這廂聽說夏蕓要將她賣了,心里雖忐忑,卻還有些竊喜,倘若對方肯花高價把她買了做婢做妾,她便又能過錦衣玉食的日子了。她雖不舍夏蕓年輕清俊,還有個多情的性子,可一想到每日吃的糙米爛飯,這點子好處也全化成了天邊的云。

故而夏二哥哄她說:“有個鄉下的大地主要買你做妾,趕緊收拾東西過富貴生活去,在這里跟著我們挨窮作甚!”

銀蝶便立時收拾了東西,進屋給夏蕓磕頭,跪在地上眼淚汪汪道:“我雖不舍官人,奈何家中遭大變故,需要銀鈔,二哥將我賣了,還能換幾兩銀子回來度日。”

夏蕓頭傷未愈又添了新癥候,正躺在床上,聽了銀蝶之言,心里也有些發軟,暗想著到底恩愛一場,這般將人賣了也確實無情。可扭過頭一看,卻見銀蝶穿了一身壓箱底的粉綢繡牡丹蝴蝶的新衣,桃紅挑線的羅裙,襯得柳腰窈窕,精心盤了個頭,插著兩三支兒珠翠花簪,一張臉兒上涂脂抹粉,艷麗非常,哪有依依惜別的模樣,分明是迫不及待要離去了。

夏蕓氣得頭又暈了一暈,想到如今種種皆因此女而起,遂冷笑道:“但愿姑娘再攀高枝兒,當什么有錢人的小老婆,也不知他可否嫌棄撿我穿過的鞋!”

這一句將銀蝶噎得滿面通紅,心中暗恨不已,想分辯幾句,又怕惹惱夏蕓,將她賣到見不得人的地方,只得忍著恥退了下去。

夏二哥將銀蝶引出門,登時便換了一張面孔,獰笑道:“小賤婦,賣出去的奴才,還敢穿得比主子體面不成?”說著一把搶過銀蝶的包袱,又將她頭上的簪子釵環盡數拔了。

銀蝶大驚,尖叫著去奪,夏二哥一腳便踹在銀蝶小腹上,罵道:“敗家精!打你都便宜你!”

銀蝶忍著疼,起身又要去搶,夏二哥揪住銀蝶的頭發舉手便要打,忽聽有人:“嘖嘖,這可使不得,打壞了臉可怎么見客!”只見倚翠閣的龜奴高二寶施施然走了過來。

夏二哥登時將手放下,滿面堆笑的跟高二寶行禮問好。高二寶上下打量了銀蝶一番,心里滿意,當下會了銀子,將銀蝶帶走了。夏二哥得了銀子,又昧了三十兩,余下的交給夏蕓。夏蕓取了六十兩還給陳家,暫且不提。

卻說銀蝶得知自己被賣到勾欄里,不由大驚失色,哭鬧謾罵不休,鴇母惱了,一頓藤條抽打下去,又餓了兩頓,銀蝶便老實下來。鴇母見銀蝶臉蛋生得好,便教她識字彈曲兒,沒料到銀蝶對這些一竅不通,教了好些時日也沒學會,倒張個能說會道的會哄人的嘴,可全無察言觀色的能耐。

鴇母左右調教不好,知銀蝶學不會風雅調調,便干脆讓她掛牌子接客。料定銀蝶不能聽話,便在酒水里下了迷藥,賣了個有錢的商賈。銀蝶心里明白,手腳全然動彈不得,事后不由哭個不住。

鴇母道:“好閨女,年紀輕輕的趁早賺幾兩銀錢,老了還有個指望,腿撇開就來花花的銀兩,比男人虛情假意實在得多。”

當下那商賈又送來五兩一錠的銀子,說當做銀蝶的胭脂水粉錢,又說改日送幾套織金的衣裳。鴇母喜得合不攏嘴,立時抬舉銀蝶,讓她搬到上好的廂房去住,又撥了兩個小丫頭子給她使喚。第二日,商賈送來三十兩銀子,要包宿銀蝶。銀蝶縱然厭惡商賈年老體臭,卻貪他銀子,又見那商賈從緞子鋪送來兩匹好尺頭讓她裁衣裳,更有那有名兒的糕餅水酒攢了一大盒子命小廝前來送。勾欄里人人眼紅,銀蝶一時覺著這樣的風頭體面連在林家時都不曾有過,便不吭聲了,自此做起皮肉行當。

這個月這個來包,下個月那個來睡,春去秋來,先前還有人愿意為銀蝶贖身,銀蝶不是嫌棄那個窮,就是嫌這個給她的身份不體面,不知不覺年老色衰,驚覺時才發覺肯為她贖身的更是她萬萬瞧不上眼的,便愈發心有不甘。再過了兩冬,竟然染了一身臟病,渾身流膿不止。

鴇母嫌棄銀蝶臟臭,將她從房里趕出來,只讓她在下等窯子里宿著,只有那些個販夫走卒化上些錢來宿,漸漸的,連那些人也不愿來。忽有一日,銀蝶肚痛不止,也無人請大夫來,待有人瞧見時,只見人早已死了,雙目圓圓的瞪著,不知在恨誰,身上已爬了蛆,便找了個席子一卷,草草埋葬了事。

第137章

再入

五日后,林錦樓果然派了一輛馬車去陳家接香蘭進府。縱然香蘭百般不愿,也只好收拾了行李跟著去,臨行前,薛氏含淚,拽著香蘭的袖子道:“不如我去求求林大爺,他要多少銀子,咱們傾家蕩產也給得,只求他放你回來……”

來接香蘭的正是吉祥,聽聞此言不由嚇了一跳,慌忙勸道:“薛嬸子,這話可萬萬不能再提了。林家莫非還短銀子不成?大爺相中的是人。”

薛氏眼淚止不住滴下來,香蘭強笑著勸道:“又不是生離死別,何必這樣哭哭啼啼的。橫豎總有熬過去的日子罷了,等過兩日,我就家來看望爹娘。”

吉祥使了個眼色,林家派來的劉婆子立刻上前扶著薛氏的手臂,笑道:“姐兒是要進府享福去的,多少人盼還盼不來,夫人這樣哭,反倒惹得她心里不安穩了。”這劉婆子本在知春館當差,有兩分體面,眼見林錦樓將她指到陳家,伺候幾個奴才出身的,心里老大不樂意。可如今見著吉祥親自來接香蘭,不由暗自咋舌,心想:“我這外甥在大爺跟前是極體面極有臉的,人人都叫一聲‘大管事’,大爺竟派他來接香蘭,可見心里頭對這丫頭是極器重,誰知以后她有沒有大造化呢!”態度便愈發殷勤熱絡了。

吉祥也在旁邊勸了兩句,香蘭方才灑淚拜別,隨了吉祥等人重新回到林家。

到了林府角門處,書染早就同兩個婆子站在角門處等候,見了香蘭不由滿面堆笑著問好,上前來將她手中的包袱接下,又親親熱熱的扶著她上小轎兒,一路抬到知春館去了。

香蘭下了轎,書染領著她直往正屋走去。院子里靜悄悄的,連澆花灑掃的丫頭婆子都瞧不見,香蘭垂著頭徑直往屋中走,卻不知兩側廂房中,畫眉、鸚哥等人正透過鏤雕的花窗瞪圓了雙目,定定的瞧著她。

待進了屋,書染將包袱交給門口守著的丫鬟,引香蘭坐下,笑道:“大爺吩咐了,說姑娘從今往后就住在東次間里,應用的東西一早就備下了,不知姑娘平日里愛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可有什么忌諱的東西?如今府里缺個大奶奶,什么都安排不周。我如今雖嫁了人,也進來領著知春館的差事,如今你來了,我倒是能清閑清閑了。”

香蘭正郁郁不樂,聽了書染的話,才勉強打起精神,抬頭一看,果見書染梳著婦人的發式,書染又道:“大爺讓我撥兩個丫頭婆子給你使喚,都是跟你相識老舊的人兒了,若是不喜歡,你便直接換了就是了。”說罷命人帶了兩個丫頭進來,竟是小鵑和春菱。

小鵑顯是極歡喜的,見了香蘭便紅了眼眶。春菱神色平靜,二人給香蘭行禮。香蘭忙站了起來,上前攜住她兩人的手,只覺后頭發緊,竟一句話都說不出。

書染笑道:“我去瞧瞧你的東西安置好了沒有,次間已打掃出來了,姑娘過去歇歇罷,短缺什么東西只管說。”言罷便退了下去。

當下,小鵑便立刻扯住香蘭的袖子,笑著說:“我的天,我的地,昨兒個我還念叨你來著,沒想到你竟然又回來了!這下可好了!”

春菱瞧著香蘭隱帶愁容,便拉了小鵑一把,對香蘭道:“你……怎的又回來了?”

香蘭嘆了一聲道:“一言難盡。”又對著春菱行大禮,口中道:“還未謝過你的救命之恩。”

春菱側過身,伸出胳膊扶住香蘭,口中笑道:“你這禮,我如今是受不起了。”

香蘭譏誚的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扭頭看著窗外的枝椏綠葉,低聲道:“什么受得起受不起,原先是奴才,如今不過是個玩意兒罷了。”

春菱聽得分明,忙扯了香蘭一把,左右瞧了瞧,低聲道:“快休如此,讓有心人聽見指不定傳成什么樣子呢!如今那母夜叉雖走了,可知春館也不是什么太平地方。”言罷引著香蘭去東次間,口中又道:“大爺到軍中去了,對外又有些應酬之事,晚上才回來呢。”

香蘭原本揪著心,聽說林錦樓不在,方才悄悄松了一口氣。

東次間緊挨著臥房,只以一面多寶閣作為隔斷,臨窗設一床,鋪著猩紅的金錢蟒大條褥,綠緞彈墨五彩連波水紋鴛鴦刺繡的靠背,并秋香色妝花引枕,垂著藕荷色的紗綢軟簾。一側設這海棠樣式的洋漆小幾子,放著紫金鑲琺瑯的花瓶兒,里頭插著一把夜來香。幾子旁有一個烏木柜,另一側有兩把椅子并一張方形小條案,擺著茗碗等物。

香蘭只坐在床上發呆。

春菱見四下無人,便在香蘭身邊坐了下來,想了想道:“我也不知你怎的又到了府里,可大爺讓我服侍你,可見是有心要抬舉你的,既然來了可就別瞎想,否則就是給自個兒添堵了。知春館比先前清凈不少,畫眉抬了姨娘,住在東廂。鸚哥天天縮在房里不出來,只對外稱病。還有一個鸞兒,是老太太給大爺的,大爺進京的時候她非要跟著去伺候,她是書染的堂妹,因這層臉面,大爺便抬舉了她,成了通房。”

小鵑插嘴說:“她可是個厲害的人,會彈幾首琵琶,大爺在家吃飯總愛讓她在跟前伺候,時不時彈上一曲半曲的,比畫眉還得臉呢。她本來叫可人,后來趁著大爺高興,要給自己改名叫鸞兒,說自己沒進府之前就叫這個。乖乖,鸞鳳呢,豈不是比畫眉那樣的小鳥兒尊貴多了,大爺竟然答應了。畫眉和鸚哥兩個臉上都不好看。”

春菱道:“不過前些日子,她不知怎的,將大爺腰間的玉佩跌在地上摔裂了,惹得大爺不悅,罵了她兩句,誰知她竟然還敢回嘴。大爺沒搭理她,不過自此對她淡了些,近來一直沒讓她到跟前伺候。反倒畫眉給大爺做了兩身衣裳,擺出賢惠模樣,讓大爺在東廂宿了一夜。”

香蘭只覺這些爭寵的把戲無趣,但知春菱和小鵑是好意,便打醒了精神道:“隨便她們如何罷,招惹不到我頭上,便井水不犯河水。我本就因為大爺救了我爹,才進來服侍一場,全當還他恩情,至于旁的,也不愿多想了。”

春菱和小鵑對望一眼。小鵑還欲再說,春菱卻扯了她衣袖,只將話頭扯開道:“除了我們倆,還有兩個丫頭,是專門做針線的,另有九個灑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鬟,四個老嬤嬤。”又對小鵑道:“快午時了,也不知廚房做什么飯菜。”

小鵑跳起來,笑嘻嘻說:“我帶個小丫頭去領飯菜去。”說著一溜煙跑了。

當下春菱便張羅收拾香蘭帶來的行李,又將丫頭引來讓香蘭看,見她凡事都漫不經心的,便自顧自替她做主了。香蘭心里正哀悼自己的命運呢,林家大宅里縱然閃閃生輝,可她看起來也像個富貴牢籠,更不用說林錦樓淫威跋扈,妻妾成群,勾心斗角。她呆坐了好一會兒,才深深吸了一口氣,暗道:“再如何沮喪也無濟于事,事情已然到這個地步,只好忍耐下來,再找機會慢慢離了這地方便是。”

香蘭振了振精神,抬頭觀瞧,只見春菱早已將她包袱里的衣裳都收到箱籠里,兩三樣首飾鎖進烏木柜的小抽屜里,指揮小丫頭們打水澆花,凡事安排得有條不紊,端得一派大丫鬟的風范,比先前還要老練了。

原來青嵐一死,春菱便在知春館閑賦下來,她本想回秦氏房里當差,奈何未找到門路,只好在正房領些零散活計,先前的體面一絲全無了。昨日書染忽叫她和小鵑到跟前,說她二人明日起開始伺候香蘭,春菱吃驚,心里雖有些別扭,卻也覺著是個時機。平心而論,香蘭性情隨和,與世無爭,是個好相處的,自己雖原先與她有些矛盾,但關鍵時刻也救了她一場,因這個恩情,也算得上是自己人了。春菱當下打定主意,只管把香蘭當成青嵐那等姨娘伺候,日后混出個體面來方不負自己的才干,故而十分用心。

不多時,小鵑領了飯菜回來,春菱將吃食擺在炕桌上,見香蘭只用了些清淡的,便默默記在心里。小鵑是個心思簡單之人,只覺香蘭是同她相好的,日后再不會受委屈,心里一痛快,飯都多吃了一碗。一時飯畢,小鵑嘰嘰喳喳,先說一回趙月嬋如何可惡,又說林錦樓那幾個姨娘如何,又說林東綺過兩日便出嫁等。

香蘭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

春菱輕手輕腳拿了套家常衣服進來,笑著說:“大爺晚上才回來呢,穿這一身怪不自在的,換身衣裳罷。”

香蘭扭頭一瞧,見春菱手里拿著一件菊花赤金竹葉紋樣的軟紗綢衣裳,香蘭看了看道:“這不是我的衣服。”

春菱笑道:“是早就在箱籠里備下的,大爺命人抬來了兩箱四季衣裳,都是簇新的呢。”

香蘭見那衣裳十分輕薄,若要穿在身上必將透出里頭的肚兜顏色來,不由冷笑一聲,道:“這樣的衣裳如何穿得?莫非他把我當成粉頭一樣取樂的人物兒了?”自顧自取自己的衣裳換了。

春菱神色尷尬,暗道:“這料子是上好的,府里幾個小姐都想得一匹做貼身衣裳穿,又好看又輕薄,雖說做家常衣裳是暴露了些,可在屋里呆著又不出去見客又有什么打緊的。”也不好多說,只管幫香蘭換衣裳。

第138章

鸞兒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卻說書染從屋中退出來,剛走到房后,忽有人喊了一聲:“姐姐!”書染吃了一嚇,回頭看去,見是鸞兒站在一叢芭蕉后面,手里攥著帕子,板著臉兒,一副怏怏不樂的模樣。

書染上前道:“該吃中飯了,怎么在這兒站著?”

鸞兒往屋里一努嘴,道:“那個小狐貍精住進來了?”

書染立刻沉了臉色道:“胡說!什么小狐貍精。”

鸞兒冷笑道:“可不就是小狐貍精,一來就鉆到正房里頭,那是將來大奶奶才能住的地方,她也配?”

書染道:“那是大爺安排的,讓她貼身伺候,住在次間里。”說著揉了揉額角,上前拉了鸞兒的手道:“好妹妹,嘴上安個把門兒的罷,上次惹怒了大爺,如今他還不搭理你呢,我也不敢十分勸說。大爺的性子,好的時候萬般都是好的,你使個小性兒,他也耐得下心來哄,可真惱起來,天王老子都降不住,你又何必找不痛快?快把你那個傲氣的架子收收罷。”

鸞兒臉上有些不自在。書染說的她何嘗不知,可當初她使使小性子,林錦樓便會聞言軟語的哄她幾句,讓她覺著林錦樓是在意她喜愛她的,她自從嘗過那滋味便難以割舍。偏林錦樓風流得緊,沒了當初的新鮮便不再著意她,她怎受得了。便忍不住再使小性子勾著林錦樓哄她,誰知竟弄巧成拙。鸞兒臉小,死撐著不肯認錯,便這般僵持下來。

書染嘆了口氣,拍了拍鸞兒的手道:“你呀你呀,還是年紀太輕,聽姐姐話,回頭端個湯水到大爺跟前兒去賠個禮,吃不了虧。香蘭你少去招惹,畫眉是正經姨娘,她都沒吭聲,你硬出什么頭。”

鸞兒紅了眼眶道:“我就是氣不過,大爺抬舉我還不到三個月呢,就有了新人……”

書染冷笑道:“當初我說什么來著?讓你自己選好了道兒,日后不準后悔,你偏不聽,梗著脖子說自個兒早已想好了,如今能怨誰?”

鸞兒白著臉兒不說話。

書染嘆口氣,知她這個堂妹一身的犟骨頭,打死也不會認錯的。

原來鸞兒落生之后,她爹娘找人給她批八字,算卦先生當場便說此女并非凡胎,乃是鸞鳥托生來的,即便當不成娘娘,也必然是個夫人,榮華富貴受用不盡。那算卦先生是否滿嘴胡吣未曾可知,但鸞兒的爹娘卻信到骨子里,自幼把女兒嬌生慣養。她家隔壁住著個戲班子,里頭的師父們便教鸞兒幾手,時日一長,鸞兒彈琵琶唱曲兒便不在話下了,又識了幾個字,會背些唐詩宋韻,行動坐臥便都不同起來。后來年歲見長,逐漸出挑成美人模樣,細眉細眼,瓊鼻檀口,一身妙膚,纖骨柔腰,人人都贊幾聲道:“瞧人家的閨女,說話舉止都氣度不俗,聽說琴棋書畫都精通,哪是個奴才生的種子,分明是個小姐氣派。”

鸞兒被眾人稱贊長大,又每每聽她爹娘念叨自己八字如何不凡,日后大富大貴云云,便愈發覺著自己清高脫俗,日后必為人上之人,不覺傲氣起來,等閑一律不入眼內。后來看了些才子佳人的話本子,便認定自己是那不幸落于凡夫奴仆間的鳳凰,只等著貌似潘安,財比范蠡的公子慧眼識珠,解救于危難之間,自此比翼雙飛,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

鸞兒一見林錦樓,登時怦然心動,只覺此人便是那慧眼識珠的真英雄,心里篤定要跟林錦樓演一出癡情男女的大戲,卻不成想林錦樓全然沒有領情,不過將鸞兒當成個會唱曲兒取樂的丫頭,扭過臉兒便惦記把香蘭弄進府來了。

書染頓了頓道:“你快回去罷,明兒個我帶你去大爺那兒,你說兩句軟和的,我從旁打個圓場,將這事揭過去罷了。從今往后你少說話,在這當口千萬別招惹香蘭,多學學人家畫眉。”

鸞兒哼了一聲道:“學她?成天當縮頭烏龜,我可沒見著她哪兒高明了。”聲音卻小了不少,書染便知鸞兒已經服軟了,心里不由再嘆了一聲,款款勸了鸞兒幾句,兩人各自散了了事。

是晚,過了掌燈時分林錦樓還未回來,香蘭只覺心神不寧,晚飯都不曾好好用,草草吃了兩口便放了筷子。

春菱挑亮了蠟燭同小鵑團團坐著跟香蘭說笑解悶,見香蘭直是心不在焉的,便早早命小丫頭子打水進來卸妝梳洗,吹熄了燈,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香蘭躺在東次間的床上,只覺心里像用油過了一遍,又焦又躁,直瞪瞪的看著合帳頂子發呆,也不知過了多久,當她朦朦朧朧要睡著的時候,忽聽院內一陣喧嘩,有人“怦”一聲推開屋門,便聽見雙喜的聲音道:“快,給大爺端醒酒湯,拿擦臉的熱面巾來!”

這一聲驚得香蘭登時從床上坐起來,只覺手心冒汗,將幔帳悄悄掀開一道縫,見外頭已燈火通明,丫鬟和婆子都紛紛走了出來,一時間打水的聲音,勸林錦樓喝醒酒湯的聲音,林錦樓呼來喝去的聲音便響成一團。

香蘭本不想過去,又怕自己縮在床上裝死,惹惱了那個魔王再生出什么事端讓日子更難熬,咬了咬牙,暗道:“伸頭一刀,縮頭一刀,橫豎就這檔子事,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罷了!”便下床穿了鞋,找了件百蝶穿花刺繡的氅衣套在外頭,悄悄走了出去。

倚在多寶閣邊上一看,林錦樓正歪在廳里上首位的太師椅上,左右團團的圍著幾個丫頭,雙喜早已走了,其中有個穿著石榴紅綾繡金襦衣裙的女郎立在林錦樓身側,顯得與別個不同。香蘭略一打量,只見此女生得細眉細目,五官單看不覺出挑,生在一張臉上卻別有韻味,兼有個細挑身材,在林家的丫頭當中便算數得上了。

香蘭暗道:“此人便是鸞兒了罷。”

只見她端著一碗湯,明明十分關切,卻擺著一張冷臉,仿佛林錦樓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嗔怪道:“在外頭應酬本就該少吃酒,這樣醉醺醺回來,萬一從馬上跌了可怎么得了。”

林錦樓不耐煩的擰了擰眉。

鸞兒將手中的湯水遞上前道:“這是雞湯,快趁熱喝兩口罷。”

鸞兒的丫頭寸心連忙道:“這湯可是姑娘細細燉了兩個時辰才熬出味道的,肉爛得能融在口里,又放在文火上偎著,生怕涼了,里頭加了好些藥材,對身體滋補得緊……大爺可見姑娘這一番苦心了。”

鸞兒斥了寸心一句道:“就你話多!”又將湯碗殷勤的端了過去。

鸞兒覺著只要林錦樓將這湯喝了,前頭的別扭便揭過去了。沒成想林錦樓冷笑了一聲,道:“誰讓你過來的,越來越沒規矩,這個地方是你想進來就能進來的?給我出去!”

鸞兒彎起的嘴角登時便僵在嘴上,林錦樓瞪了她一眼,道:“讓你出去,聽不懂人話是罷?”

鸞兒的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了,寸心倒機靈,連忙把湯碗放在小幾子上,忙不迭的扯著鸞兒去了。

林錦樓揉了揉眉心。他和一群老油條虛以委蛇了一晚上,胡子都白了一把的老東西了,竟然還想插手漕運巡鹽的差事,也不問問他答應不答應。那酒宴其實就是個不見刀槍的戰場,他得勝歸來雖躊躇滿志,卻也覺著疲倦,根本沒心思搭理府里頭那些跟他抖機靈的鶯鶯燕燕。

林錦樓將手邊一盞熱茶喝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一扭臉,便瞧見多寶閣旁站著個淡淡的身影,長發已垂下來,襯著一張雪白靈秀的小臉兒。林錦樓不由一怔,忽覺著心情好了兩分,邁步走了過去。

香蘭一驚,不自覺往后退了兩步,小手緊緊攥著衣角,身子貼在墻壁上,怯生生的。

林錦樓伸出手在香蘭臉上摩挲了一下,繼而抬起她的下巴,看著她的眼睛笑道:“差點忘了,今天早晨打發人接你過來的,這么晚了還沒睡,等著爺呢?”

香蘭不知該如何說,眼睛忽閃了一下便垂了眼簾。

丫鬟婆子們全都有眼色的退了出去,香蘭聽見“咣當”一聲輕輕關門的聲音,只覺整顆心都揪起來。還未等她緩過神,林錦樓已低下頭吻在她臉上,細密的親了兩下便吻住她的嘴,淺淺的啄。

香蘭聞到酒香、脂粉香并一股清新濃烈的男子氣息,她睜大眼睛,渾身抖得仿佛秋天掛在枝頭的一片葉子,一動都不敢動,兩手緊緊握成拳,指甲全陷入掌心。

林錦樓只覺懷里的女孩兒香甜柔軟又滑膩,這滋味太美好,他才吻上便不能自拔,低低笑了兩聲,去親香蘭的耳根,道:“別怕。”說著手便往衣服內探去。

香蘭咬住嘴唇,閉上雙眼忍耐,卻又覺著閉上眼反而更熬人,又趕忙睜開。林錦樓只覺香蘭穿得厚重,啞著嗓子道:“不是給你做了兩箱子新衣裳,怎么沒穿?”

香蘭睜大眼睛。

林錦樓去親她的嘴,手臂一用力便將她橫抱起來,往臥室中去了。

第139章

較勁

正房的臥室極大,東側放置一張酸枝木雕流云萬蓮鯉魚的大床,上鋪著如意紋紅織金妝花紗閃緞床褥,又軟又綿,皆是杜衡清芬。

林錦樓將香蘭抱到床上,一手剝去她罩的那件百蝶穿花刺繡的氅衣,露出一截白膩的脖頸,林錦樓喉頭發緊,忍不住低頭去吻,把她的長發攏到一側,又去褪她身上的衣衫,調笑道:“穿這么厚重做什么?如今盛夏,穿厚了憋悶,爺心疼你,做了好幾身軟紗綢的,你換了伺候我,也是個趣兒。”

這話仿佛利刃,香蘭只覺得屈辱,木著一張臉,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林錦樓已將褪去她貼身小衣,在燭光下,只見得素骨凝冰,玉體橫陳,身段裊娜纖細,胸前山巒明秀,立著粉嫩的果兒,在大紅的床褥上竟襯出幾分妖冶風情。

林錦樓呼吸濃重,俯身吮吸那粉色的果兒,另一手撫著修長瑩白的腿,探到腿間,不輕不重的捻那處玉軟花柔。

香蘭渾身一激靈,打著顫,如同被嚇壞了的小貓兒。她不知怎的,眼淚簌簌滾下來,滑到她濃密的發間,止都止不住。

林錦樓血脈賁張,身下的女孩兒仿佛一朵半開的鮮花兒,又香又甜,細嫩柔軟的身子仿佛是玉雕成的,他經歷幾多婦人,無有一人這樣肌若凝脂,氣若幽蘭。

香蘭睜大淚眼,見林錦樓三兩下脫了衣裳,露出精壯結實的身子,只覺他比衣冠整齊時還要駭人。林錦樓喘著氣,滾燙的身體貼上香蘭的。香蘭全身繃得仿佛一張弓,林錦樓心底里不覺涌出一股憐惜來,手指探進她身子,道:“你早這樣乖乖兒的多好,爺抬舉你當個姨奶奶,決計虧待不了你。”正在情動間,只聽得香蘭定定說一句:“橫豎是那一種勾當,你痛快些了結了罷。”

林錦樓一頓,方才的憐惜全都凍在胸口,臉上的神情全然不見了,森然怒意從喉嚨里涌上來,不禁罵了一聲:“賤人!”揚手便給了香蘭一巴掌。

香蘭頭歪向一側,耳邊轟鳴,臉頰上熱辣辣的,可這疼痛反而讓她好受了些。

林錦樓火冒三丈,他本是呼風喚雨的天之驕子,女人都該圍著他打轉,他歡喜了逗逗,不高興了一腳踹開。他對眼前這個女人已足夠用心,三番五次救她和她爹的小命兒,可她竟然這般不識抬舉,公然落他臉面,不光是只白眼狼,簡直是個沒心肝的賤婦!甭以為他不知道她心里惦記著誰,不就是宋柯那個軟蛋。她家里買來的小丫頭叫什么?叫畫扇!倘若不是念著宋柯贈她的扇子,何至于叫這個名兒?呸!自打他知道這名字嗓子眼兒就發堵,宋柯在他眼里算個屁!

他本想披上衣服甩手就走,且不說外頭,就在這知春館當中,多少女人盼星星盼月亮的等著他過去。可他身子底下的女孩兒真美,仿佛無瑕美玉,永遠一副他高攀不上的模樣。

林錦樓忽然笑起來,伸手掐住香蘭的下巴,強迫她轉過臉兒來與他對視,慢條斯理道:“你還惦記著宋柯是不是?他啊,三個月之前就在京城跟顯國公家的小姐成親了,爺還親自登門送了賀禮來著,那天正是熱鬧得緊,送親的隊伍烏壓壓占了一條街,有頭臉的王公大臣們都到了。宋柯娶了高門貴女,可是春風得意的緊吶。就是不知道他原先相中的人,如今讓我收用了,心里是什么滋味……小香蘭,你猜猜,他是在意還是不在意?”

香蘭直挺挺的躺著,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唯有兩眼蓄滿了淚,滾瓜似的掉下來。宋柯,她又想起她前世的夫。前世她嫁給他,送親的隊伍豈止一條街,“十里紅妝”都不為過。他在挑起她的蓋頭,輕聲喚了一聲“娘子”,便有些臉紅,嘴角蕩起一抹暖融融的笑。那笑意同今生再見面時一模一樣。

只是今生他娶了高門嫡女,她躺在冰冷的床上當了玩物。

她明白,從此蕭郎是路人,故而把宋柯牢牢鎖在心底里,可為何林錦樓又如此殘忍把這樁說不出口的情意翻檢出來?

林錦樓厭惡香蘭因為宋柯一臉傷心絕望的掉眼淚兒。他粗魯的親她的唇兒,分開她雙腿,那粗硬的話兒慢慢擠進去。香蘭因疼痛和難受開始掙扎,林錦樓不費吹灰之力的將她制住。香蘭只覺身下已被撕裂開,疼得渾身哆嗦,嗚咽著哭出了聲。

過了許久,林錦樓方才散了云雨,將頭埋在香蘭的脖頸間粗重喘息著。半晌,他抬起頭對上香蘭那雙腫成核桃的眼睛。林錦樓本已饜足了,可看著香蘭一副行將就木的樣子,火氣又不打一處來,翻身下了床,自顧自走到海棠幾子旁倒了盞涼茶喝。

他喝完茶又坐到床上,想喚丫頭抬水進來,掌高了蠟燭,卻瞧見香蘭腿上將要干涸的血跡。林錦樓心頭的怒氣又消散了些,道:“直眉瞪眼的,你想什么呢?”

香蘭閉上雙眼,抿了抿嘴唇。

林錦樓見她這幅模樣又火氣上涌,冷笑道:“當初是你求我救你爹的,如今擺這幅德行給誰看?還是沒當過奴才,不知道怎么伺候人?爺這么個大活人杵在這兒,還要自己倒茶喝?”

香蘭睜開眼,勉強撐起身子,默默將氅衣拽過來披在身上,忍著疼顫著雙腿下床,給林錦樓重新倒了一盞茶。

林錦樓冷哼,手一揮,茗碗便飛出去,砸在地上稀里嘩啦碎了一地,他披了件衣裳便出去了,門口傳來“咚”的摔門聲。

香蘭渾身疼得要命,踉蹌著伏在床上,把臉埋在被子里。

忽然有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傳來,有人輕輕撫了撫她的脊背,低聲道:“香蘭?香蘭?起來擦洗擦洗罷。”

香蘭抬起頭,見來人正是春菱。原來今日是春菱當值,在次間里睡得迷迷糊糊時,忽聽見摔杯子的聲音,春菱不敢輕舉妄動,緊接著林錦樓甩門而去,她方才披了衣裳過來。只見香蘭頭發凌亂,雙目紅腫,臉頰上淚痕交錯,腫起高高一塊,顯是挨了打。

春菱倒抽一口涼氣,忙從后頭小茶房里拎來半壺溫水,倒在銅盆里,將面巾浸濕給香蘭擦拭。香蘭搖了搖頭,將手巾接過來自己慢慢擦著。春菱嘆一口氣,坐在香蘭身邊,道:“我說,我也勸你兩句。大爺脾氣性情不好,也風流些,倒也是個大方會疼惜人的,嵐姨娘當初不就讓他寵上天了么,不光一屋子的玩器擺設,大爺連鋪子都送了。他是早就相中了你,事已至此你又何必犟著呢,多說兩句好聽的話兒,哄得大爺高興,才能有好日子過呀。”

香蘭垂了眼簾,啞著嗓子道:“你不懂。奴顏婢膝討人歡喜的日子我也能過,那樣跪著活著只能忍耐一時,倘若一輩子如此我還不如死了。不如讓他一開始就厭了我,總有出去的一日。”

春菱怔住,想再說幾句,動了動唇,卻一個字都蹦不出,只得搖了搖頭,端著盆去換水了。片刻后回來,拿了藥膏給香蘭涂,香蘭卻不用,裹了被單胡亂躺下,暫且不提。

卻說林錦樓,氣呼呼的摔門出去,心里的火直沖上腦門兒。陳香蘭那蠢婦簡直不可理喻,虧得還生了副伶俐模樣兒。他這樣年紀輕輕就做了四品將軍,手握重兵的,一只手就能數過來,興許過了年能再接著升官,家里的資財是宋家的數倍不止。財勢權貴他哪一樣不占?朝中權臣也好,勛爵也好,甚至皇親貴戚都惦心把閨女嫁給她。陳香蘭是生得美,可那個跟倔驢似的性子委實不討喜,比她媚比她柔的女子一抓一大把,一個個都跟蒼蠅見了蜜似的圍著他,使出渾身解數把他留在身邊兒。他真吞不下這口氣,他林錦樓豈是任人淡漠輕視的角色,更甭論她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女子。他偏要她臣服,讓她乖乖兒的,在他身邊當一只咪咪叫的貓兒。

林錦樓站在院兒里揉了揉眉心,只見大小房屋均已熄燈,唯有西廂的一間小屋還亮著。原來鸞兒還未曾睡,因林錦樓責罵,心里一直不痛快,既不卸妝,也不換衣,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臉上蓋著帕子生悶氣。寸心過來勸了幾句,也被她罵走了。

寸心也不敢再勸,坐著小杌子,靠在墻壁上沖盹兒。

此時只聽門“咣當”一聲大力推開,寸心登時驚醒,鸞兒也忙不迭拿下帕子坐了起來。只見林錦樓黑著臉走進來,身上只批了件綢緞的衣裳,敞著懷,露著健碩的胸膛。鸞、寸二人驚得張大嘴巴,片刻才緩過神來,寸心忙不迭去張羅倒茶。

鸞兒心中大喜,臉上偏做出不悅的模樣兒,坐在床上,蹙著兩道細眉,用帕子拭著眼角,抽搭了兩聲,道:“剛罵完人家,這會子不去抱你的美人兒新歡,巴巴跑我這兒來做什么!”

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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