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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又把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林錦樓只瞧著她眉宇間帶著不情愿的神色,可面若桃花,真個兒是那戲文里唱的“粉膩酥容嬌欲滴”,心里頭不由歡喜,聲音也不覺軟下來,問道:“爺不在家的時候,你都干什么呢?”也不等她回答,便自顧自道:“這些天爺可是在外頭累得臭死,不是打仗就是跟一群老油條干嘴架。倭寇夜襲,兩處縣城告急,那群酒囊飯袋只會互相推諉,還關上城門,不讓爺去救,怕官兵走了被倭寇圍城。老子急了,刀架在孫知府脖子上,這才出的城門,幸虧去得早,要不四處都是火,屋子都要燒光了。回來又要防著姓孫的惡人先告狀,爺先讓幕僚寫了折子參了他一本,這事兒還沒跟家里老頭子說呢,他要知道我毆打朝廷命官,又得把孔圣人他老人家搬出來教訓一通。”
香蘭前世生于書香門第,家中都是做文官的,見的讀書人居多,如今還是頭一遭聽說打仗,聽林錦樓說得輕松,卻知道里頭兇險,心說這混賬東西倒也不是一無是處,還知道將軍百戰死,為國盡忠,愛惜百姓。
第156章
留意
林錦樓用食指點了點香蘭的嘴唇,道:“你呢,這些天不會總畫畫兒罷?”
香蘭不想理他,林錦樓也不問了,只見她微微垂著頭,膚色若雪,又嬌又俏,心頭微癢,低頭便親住香蘭的嘴。香蘭吃一驚,不由掙扎。林錦樓又去吻她的脖子,香蘭道:“你別……”林錦樓便立刻將她的嘴吻住,靈活的舌滑了進來,雙臂用力箍住她的腰,呼吸漸重,手也探到她衣襟里。
香蘭連忙去抓林錦樓的手,林錦樓喃喃道:“小香蘭,你就乖順一回,嗯?”順勢便將她壓在羅漢床上。
此時只聽門口鸞兒的聲音傳進來道:“我知道大爺回來了,怎就不讓我們進去呢!”
這一聲真個兒救了香蘭,她連忙推了推林錦樓道:“外頭有人……”
林錦樓含糊道:“不必理睬。”
門外仿佛蓮心說了什么,鸞兒又揚聲道:“大爺今兒個一早就起來打拳練刀,怎可能這會子就睡了?”
畫眉拉長聲音道:“早晨累了,這會子睡了也說不定,屋里頭有人伺候呢。”
香蘭拼命掙扎,外頭女人又吵鬧,林錦樓的春興兒也不翼而飛,惱得坐了起來,吼一聲:“有完沒完!”
外頭立時靜了下來。香蘭慌忙直起身,用手攏著衣襟,一溜煙兒跑了。林錦樓趿著鞋下床,走到門口,只見畫眉、鸚哥、鸞兒齊刷刷站在門口,個個濃妝艷抹,精心裝扮,見林錦樓出來,一疊聲的行禮問好,本都是笑靨如花,可抬頭一見林錦樓陰沉的臉色,便一個個噤若寒蟬,你推我一下,我掐你一下,暗中互相使眼色,不吱聲了。
林錦樓皺著眉頭道:“一大早晨起來吱吱喳喳鬧什么。”
畫眉陪笑道:“沒,沒什么,就是大爺在外辛勞奔波,好容易回家,我們姐妹都惦記大爺,一大早過來問大爺的金安。”
鸚哥道:“正是,這幾日想起大爺,我們便吃不香睡不著的,聽說大爺昨晚上回來,就立時過來了。”
鸞兒道:“過來是過來了,就是不讓進,說大爺正歇著呢。像我們這樣的人,想來也不配進正房。”
林錦樓不耐煩的揮揮手道:“都散了罷,散了罷。”轉身要回去。書染卻拿著一封帖子從抄手游廊上走過來,道:“大爺,方才劉公子家的小廝來送拜帖,說他們幾人聽說大爺回來了,想中午設宴熱鬧熱鬧,給大爺接風洗塵。”
林錦樓接過拜帖道:“那幾個猴兒莫非有‘千里眼順風耳’?爺剛回來就得了消息了。”
書染笑道:“怎能不知道呢,都是跟大爺從小玩到大的朋友,跟兄弟似的,心里全惦記著,怕是幾天前就得著信兒了。”
林錦樓笑道:“讓他們中午到家里來,小廚房里預備幾個好菜,把小三兒也叫上,大家一起也熱鬧。”說罷進了屋,卻見香蘭已不在屋里了,想來是從廳里屏風后頭溜到了后院,他也不再找,命蓮心、暖月將他衣裳拿來,換了一身莊重的,從箱子里拿出早就備好的禮物,去給林昭祥、林老太太、林長政、秦氏等人請安。
香蘭正躲在院子里一塊奇石后頭,眼瞧見林錦樓從大門口出去了,方才長長出了一口氣,只聽背后有人叫道:“香蘭?”
香蘭一轉身,只見吳媽媽正站在那里,手中提著個八角黑漆食盒。香蘭一怔,臉上隨即露出笑容,驚喜道:“吳媽媽!”
吳媽媽忙將手里的食盒放下來,上前拉住香蘭的手,左看右看,眼里忽然轉出淚來,一把摟住香蘭,道:“好孩子,比先前瘦了。當日我不在府里,再回來便聽說你讓趙氏給賣了,你可是吃了不少苦……”
原先香蘭在知春館伺候青嵐,吳媽媽就待她甚好,香蘭只覺吳媽媽懷里溫暖,仿佛她親娘摟住她似的,多日的委屈全化作淚,滾滾落下來。吳媽媽摸了摸她的頭發,道:“好香蘭,莫要哭了,我在太太那兒聽說你回來了,便趕緊過來瞧瞧……”絮絮說些安慰的話兒。
春菱出來尋香蘭,站在芭蕉樹后頭瞧見她二人,不由深深嘆了口氣。她是家生子,在宅門的奴才當中長大,自幼熟知當奴婢的本分,也有幾分聰明。當初香蘭一來東廂的時候,她便瞧出這女孩兒不凡,雖安安分分,不爭不搶,可骨子里帶著一股靈氣,凡事有容忍之量,卻也不是一味好欺負的,就好像一棵蘭草,在無人的地方靜靜長著,卻散發著一縷幽香,讓人不自覺便側目。她也嫉妒過香蘭,可此番香蘭再回到林府,她守在身邊,那嫉妒之心一絲都沒有了,只是嘆息。香蘭話不多,卻溫和善良,確是個招人疼的女孩兒,早先她想用心伺候香蘭,得了林錦樓的青眼,早日升成有權的管事丫鬟,而如今她卻發自內心的想對這女孩兒好些。
春菱走上前,笑道:“吳媽媽來了,還快請里頭坐,我去沏一壺好茶。”
香蘭掏出帕子把眼淚拭了,羞澀的笑了笑道:“媽媽別見笑,進屋里坐罷。”
當下回到屋中,香蘭將吳媽媽讓到小花廳,小鵑奉茶擺好瓜果,吳媽媽端起茗碗喝了一口,又看了看香蘭。其實她早就知道香蘭回來了,林家雖大,可有風吹草動不多時就傳遍了。大爺又納了新人,這可是一樁大新聞,何況這新人還是從府攆出去又回來的。秦氏知道這樁事情的時候吳媽媽正在旁邊,秦氏登時就蹙了眉,道:“千轉萬轉,還是讓她回來了!”
吳媽媽小心翼翼問道:“既是大爺領回來的人,太太要不就見見?”
秦氏冷笑道:“樓哥兒都沒帶過來讓我瞧,我干什么巴巴的叫過來看?不見!見了也是鬧心。”
吳媽媽便不敢再提了。可她心里真喜歡香蘭這女孩兒,為人厚誠仗義,雖然聰慧,卻一點算計人的壞心眼子都沒有。她暗暗留心觀望著打聽著,發覺同香蘭共事過的,沒有不贊好的,都說她跟誰都和和氣氣的,笑臉迎人,連給知春館送花兒的馮婆子都說香蘭好話——她可是府里有名的是非精。
吳媽媽便在秦氏跟前有意無意的夸贊香蘭幾句。昨天晚上,秦氏同吳媽媽發愁林錦樓膝下無子,忽然嘆了一句道:“算了,那個叫香蘭的要是樓哥兒真喜歡,就納進來罷,回頭讓她來,給老太太和我都磕個頭。”
吳媽媽聽了這話,只覺香蘭算熬出了頭,立刻備了些吃食,到知春館來了。
第157章
接風
吳媽媽先吃了一口茶,笑道:“我瞧你雖然瘦了,氣色還好,身上這件衣裳也好看,你們這個年紀,就該穿鮮亮的。我給你帶了些吃食,雖說知春館不缺這個,好歹是個心意,閑著沒事當零嘴也好。”
香蘭道:“媽媽總惦記我,讓我不知道該怎么謝了。”
吳媽媽往香蘭身邊湊了湊,拉住她的手,笑道:“我來這兒還有一樁好事……我給你道喜來了。”
香蘭一怔,立刻紅了臉,將手抽了回來。
只聽吳媽媽道:“好孩子,你進了知春館,如今是大爺的人了,總要給老太太和太太磕頭,讓人家認了你才是。先前太太不知怎么的,總覺著你有毛病兒,不愿意見,我看在眼里也著急,誰知這幾日忽然松了口,說要你過去磕頭。嘖,這可是天大的好事了。大爺我從小看到大,性子差了些,總是個有擔待的,滿府里的女孩兒我也替他留意過,想找個可靠的,可不是模樣兒不俊,就是性子不好,再么就是蠢的,總也得不了全兒,直到你來了,我瞧在眼里,不單模樣兒性情,連同接人待物,行事做人,沒有一樣不體面的,看著就得人意兒,比那些狐媚魘道的強了一百倍!可巧兒了大爺也愛你,真是兩全其美。你這樣比不得鸞兒那樣的丫頭子,去給太太磕了頭,一準兒就當上姨娘了,操辦酒席風風光光的抬進來,也讓那些素日里嚼舌頭根子的混賬婆娘們都好生的瞧瞧!”
香蘭低著頭,良久道:“媽媽好意我心領了,能不能央求太太,讓我出去?”
吳媽媽吃了一嚇,道:“哎喲我的兒,你怎說這樣的話兒?跟著大爺你還不愿意?那可真是個傻丫頭了,這……可是正經主子奶奶。”
香蘭道:“主子奶奶又怎么樣?還不是低半頭。嵐姨娘前車之鑒,不也說死就死了?我怎么進來的媽媽恐是不清楚……我自己也是不情愿的。”
吳媽媽勸道:“好姑娘,你是讓趙月嬋那賤人嚇著了罷?你只管放心,大爺再娶,指定娶個性子好能容人的。”
香蘭冷笑一聲道:“你們只道大爺挑我就是給了我顏面,我還沒有好生挑一挑他呢!”對吳媽媽道:“媽媽,我知道你待我好,這份情意我長長久久記著。可太太賞的這個臉,我也不屑于一要。我自問不欠太太什么,站起來挺直了腰桿子,誰又比誰矮三寸?只不過她勢大,可我陳香蘭也沒惦記著巴結她。”
吳媽媽傻了眼,忙去捂香蘭的嘴,道:“這打嘴的話可不能出去渾說!”
香蘭小聲道:“我知道,媽媽不是外人,我才說兩句心里話。林家再好,我眼里也跟個牢籠一樣,我只想出去……”
吳媽媽暗暗詫異,心說:“此事不該跟她提了,回頭我去跟大爺說太太讓香蘭磕頭的事罷。”便揀了些旁的話說,暫且不表。
卻說林錦樓,換了衣裳去給長輩請安,從林昭祥房中出來,又讓林老太太和秦氏好一通噓寒問暖,快到午時才回來。蓮心稟道:“大爺的朋友已來了,都請到前院的花廳里,三爺已經過去招待了。”
林錦樓便重新換了衣裳,往前頭去。只見花廳里正熱鬧,八仙桌上擺了各色茶點菜肴,并有幾個拉弦唱曲兒的小戲子正咿咿呀呀唱著,桌旁坐著兵部侍郎之子謝域,勇武將軍之孫劉小川并刑部尚書之子楚大鵬。林錦亭正與幾人聊得火熱。
劉小川見林錦樓進來,立刻拍了拍桌子,吹了個哨兒道:“瞧瞧,圣上眼里的大紅人可來了,趕緊的列隊迎接。”
眾人回頭,紛紛站了起來,拱手抱拳,大家都見過,林錦樓坐下來,立時有小廝給他斟酒。楚大鵬笑道:“聽說兄弟你又立功了,看來中秋之后升授從三品是跑不了的了。”
林錦樓搖頭笑道:“什么從三品,影兒里的事罷。我把孫立范那龜兒子給揍了,聽說幾個窮酸儒正要在這事上做文章,不貶我就得念聲佛。”
謝域擎著酒杯道:“就算貶了,過倆仨月也得提上來,誰不知道你是圣上跟前的紅人。孫立范算個屁,聽說有個天仙似的閨女,送給二皇子當小老婆,這才熬上來的。”
劉小川道:“你這抗倭是個美差,下回帶兄弟我去瞧瞧?”
謝域吃吃笑道:“就你?攏共沒上過幾回戰場,回頭再嚇尿褲子,等過完中秋就老老實實回京當你的龍禁尉去。”
劉小川梗著脖子道:“我怎么了我?小爺這是沒逮著機會,抗倭又得名聲又撈財,還能有東洋小娘子伺候著,多愜意吶。”
楚大鵬跟林錦樓碰了個杯,道:“兄弟你仗打得好,會做海上生意撈錢,還會販鹽發家,年紀輕輕的,品級比那些老家伙都高,倒真讓我眼紅了,我眼下還正抱著圣賢書啃呢,家里老頭兒說了,怎么也要兩榜進士才能對得起列祖列宗,讓我過了這一冬就進京,在他眼皮子底下讀書去。”
林錦樓笑道:“歷來朝上還是文官把政,重文輕武,再說你自小就有個風流才子的名頭,怎么也得把舉人考上罷?再說,你手底下兩個鋪子,難不成還愁沒銀子使?”
楚大鵬揮了揮手,讓戲子和小廝們退下,方道:“這次來就是為這事兒,想借哥哥的光,賺點小銀子花差花差,我們哥兒幾個把手頭的銀子湊湊,想求哥哥找找鹽運使衙門的門路,尋個總商,把銀子入進去算個股份,到年底總有進項不是?”
林錦樓笑了,翹起二郎腿道:“這事兒朝廷不準做……”
楚大鵬親自給林錦樓倒上酒,笑道:“哥哥,打小兒咱們幾個一塊兒光腚長起來的,即便我拳腳不行,可狗頭軍師也沒少當,這樣的交情跟我們還耍花槍呢。朝廷不準做?朝廷還不準朝廷命官經商呢,可多少人手里都有大買賣。明擺著不讓,背地里的勾當多了去了。再者說,我們也守朝廷王法,我有個庶弟出面做這個,與我們幾個一點關系全無。只是哥哥你心里有數,多搭照就是了。”
林錦樓略一沉吟,謝域便道:“好處自然少不了哥哥的,一年三成紅利歸你,這事可干得過?”
林錦樓用手指點,笑道:“好啊,爺算瞧出來了,你們幾個猴兒,說得好聽是給我接風洗塵,結果是憋著跑來算計我的。”
那三人一見林錦樓這個神色,便知他是答應了,不由松了口氣,不免喜氣盈腮。謝域笑道:“這哪里是算計,是讓哥哥提攜一把,我們今兒個特地請了晚霞班的小戲子來唱,都是梯己新樣兒的曲兒。”說著搖鈴,將小戲子喚進來,重新開唱。又將酒杯舉起來道:“我先敬哥哥一杯。”言罷一飲而盡。
幾人杯來盞去,縱情吃喝起來。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楚大鵬不由忘了請,探身過來道:“方才聽小三兒說,哥哥新納了個小妾,哥哥上回納妾還是在京城,如今有這等喜事也不說擺桌席熱鬧熱鬧。”
劉小川臉色通紅,道:“什么?哥哥又納了新人兒了?還不將新嫂子請出來給我們幾個瞧瞧,嘿嘿,看看俊不俊。”
林錦樓舉杯笑而不語。
林錦亭已有些吃多酒了,聞言似笑非笑道:“自然俊得很了,宋奕飛你們幾個知道么?”
楚大鵬半瞇著眼說:“知道,知道,還一起喝過酒來著,如今他去了翰林院罷?還娶了顯國公的女兒,我家里老頭兒還讓我與他多親近。”
林錦亭道:“我大哥屋里新納那位,就是從宋家出來的。”
林錦樓微微挑眉,臉上雖還是笑模笑樣的,可眼神已逐漸發冷。謝域最擅察言觀色,忙咳嗽了一聲道:“小三兒,來,我敬你一杯。”
林錦亭已經吃得暈頭漲腦,嘴上愈發沒把門兒的,道:“模樣兒長得還真不錯,可心計手段也高明得緊……”
謝域看看林錦樓臉色,在底下狠狠踹了林錦亭一腳,道:“你黃湯灌多了,趕緊挺尸去罷!”
林錦亭疼一激靈,道:“你踢我作甚!”臉一扭瞧見林錦樓臉色,適才發覺自己說錯了話,冷汗涔涔冒了出來,連忙站起來道:“我是吃多了,得到后頭躺躺。”說著站起身。
林錦樓喚道:“急什么,坐下吃兩盅再去。”
林錦亭不敢違拗,又坐了下來。他是想起香蘭就堵心,先前信誓旦旦的不給宋柯作妾,如今又巴巴的攀上他大哥。昨兒個他接著宋柯的信,宋柯還在信里請他多搭照香蘭一家,他心里不是滋味,偏偏香蘭是給他大哥作妾,換了旁人,他也能去給奕飛出出這口氣。可這信讓他可怎么回呢?他自己都覺著膈應。
劉小川也已吃個半醉,道:“模樣兒長得好?什么樣的美人兒,哥哥得讓我們見上一見。”楚大鵬、謝域也連連附和。
第158章
唱曲
林錦樓笑道:“你們幾個什么樣的美人兒沒見過?她也就是個尋常人。”
劉小川頓時不依,道:“什么寶貝揣在懷里不給別人看吶?今兒個還非要開開眼了。”
林錦樓道:“她是個婦道人家,怕生,這兩日又染了病,改天讓她來。我房里還有會彈唱的,請她出來,給大家彈個曲子助興可否?”看了劉小川一眼道:“可比小翠仙唱得還好,你不想聽聽?”
林錦亭精神一振,道:“大哥說必然是你房里的鸞兒了,她唱得極好,原先她在祖母房里的時候,每到祖母生辰就出來唱曲兒獻壽呢,可惜后來就沒耳福了。”
林錦樓吃了半盅酒,笑道:“原來你還惦記著,今天你借幾位哥哥的光,讓你再聽一回。”
劉小川瞪大眼道:“吹牛罷?還能比小翠仙唱得好?”
林錦亭扯住劉小川笑道:“你可別不服,還真比翠仙姑娘唱得好,聲音又甜又脆,還彈一首好琵琶呢!”悻悻看了林錦樓一眼,咂了咂嘴,半是羨慕半是意有所指道:“長得俏的小妞兒多了去了,沒個幾分功力能入得了我大哥的法眼?”
謝域攬住林錦亭肩膀道:“誰不知道你們林家美人兒多,方才你還說你祖母也給了你一個丫頭,如今收在房里呢。”
林錦亭哼了哼,悻悻說:“祖母偏心,好的凈緊著大哥挑,給我也是他挑剩下的。”
林錦樓哈哈大笑,道:“成,趕明兒個哥哥給你買個漂亮丫頭回來,堵堵你的嘴。”說罷打發人去請鸞兒。
且說知春館里,吳媽媽已經告辭了,香蘭用過午飯,便到后院,同春菱一道坐在石凳上做針線,小鵑在一旁淘胭脂,幾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話兒。春菱看看香蘭手里為薛氏做的鞋,口中只管贊好,又小聲勸道:“今天吳媽媽來說的事,姑娘還是上上心,太太既說讓你去磕頭了,這樣拖著不去也不大好……”
話還沒說完,就聽有人道:“晦氣!咱們走罷,已有人占了地方呢!”香蘭抬頭一瞧,只見鸞兒帶著寸心站在抄手游廊上,寸心手里提著個盛針線的小籃子,顯是想在石凳上做活計的。
香蘭便站起來道:“咱們回去罷。”便將針線收拾起來。
鸞兒冷笑道:“你可別走,省得讓人家說是我過來趕你走的,吹到大爺的耳朵里多不干凈。”
小鵑氣得便要還嘴,香蘭拉了她一把,收拾了便要回去。此時蓮心過來道:“大爺從前面打發人來,讓請姑娘過去唱個曲兒。”
鸞兒臉色一變,細細的眉蹙了起來,道:“我嗓子啞了,唱不得了。”扭身便要回去。
蓮心忙攔住,笑道:“怎么啞了?方才我還聽你唱呢。”
鸞兒道:“啞了就是啞了,回去稟大爺,我唱不了。”
蓮心無法,急得直搓手。吉祥卻在不遠處站著,料定蓮心不是口齒伶俐之輩,請不動鸞兒,便走過來,滿臉陪著笑道:“鸞兒姑娘,大爺巴巴讓我過來親自請你過去呢。快換身衣服,請罷。”
鸞兒冷笑道:“今兒個天皇老子請我來也沒用,我嗓子啞了,唱不得了。”
吉祥道:“大爺的脾氣你也知曉,怎么能不去?況且都是大爺極相熟的朋友,請你去不過隔著屏風唱罷了。我聽小廝們說,大爺在別人跟前夸口你唱得好聽,說全金陵都找不出一個像姑娘這樣唱得好的。三爺都眼紅,說老太太怎么單把姑娘這樣生得美貌又會彈唱的丫頭給了大爺,分明是偏心呢!”
吉祥一番話哄得鸞兒臉色舒緩,掛上了笑道:“三爺也真是,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嚼這個做什么。”
吉祥笑道:“還不是姑娘唱得好。今兒個你隔著屏風唱一曲兒,露這么一小手兒,讓大爺面子里子全有了,這一高興,還指不定賞姑娘什么呢。”看香蘭已帶著人回去,便壓低聲音道:“姑娘不是憋著一口氣么,這可是個機會,莫非姑娘還想讓大爺今兒晚上回正房住?”
鸞兒漲紅了臉,啐了吉祥一口:“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說就撕你嘴!”可這話已觸動她心思,鸞兒臉上若有所思,扭身回去要換衣裳。
寸心跟在身后勸道:“姑娘,這可不能去,姑娘是大爺房里的人,怎能隨便去給外男唱曲兒消遣呢,這傳揚出去未免不尊重,太太心里不喜,姑娘的體面還要不要了?”
鸞兒腳步放慢,想了想又往屋里走,道:“你也瞧見了,大爺一回來就去正房,跟那小賤人在一處,倆人如膠似漆呢,在這樣下去豈有我的立足之地?我今兒個好好唱上兩首,引得大爺側目,晚上到咱們這兒歇了,也好讓他記起來往日恩情,早日懷上身孕。”說著推門進屋,翻箱倒柜開始挑衣裳。
寸心道:“大爺要是真心疼姑娘,就不該讓姑娘出去唱這個曲兒!”急得想去找書染,又想起書染用過午飯便家去了。
鸞兒道:“吉祥說了,隔著屏風呢,誰都瞧不見我,有什么不尊重的?再說,大爺讓我去,我還真能使性子不去?”
這最末一句倒是讓寸心閉了嘴,長吁短嘆的幫鸞兒穿衣裳梳頭。
吉祥正在外頭廊下等著,不多時見鸞兒出來,穿了一件纏枝桃花刺繡鑲領粉綠對襟襖兒,沉香色鳳縷的裙兒,頭上珠環翠繞,鳳釵半卸,臉上脂光粉艷,懷里抱著琵琶,正是裊裊婷婷。
吉祥不敢怠慢,引著鸞兒來到花廳,從側門進去,在屏風后坐下。
屋中眾人只聽得環佩叮當,又有一陣脂粉香傳來,便知到了。鸞兒調了調琵琶,道:“妾在此,不知諸位爺想聽什么曲兒?”聲音嬌滴滴的,眾人心都癢起來,直想瞧瞧屏風后頭到底是什么佳人。
林錦樓用眼去看那幾人,楚大鵬道:“就唱‘裊晴絲’一套罷。”
鸞兒便撥弄琵琶,唱起來道:“裊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停半晌整花鈿,沒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閨怎便把全身現……”真個兒千回百轉,尤為動人。
第159章
失望
一曲終了,眾人齊聲喝彩。劉小川贊道:“唱得入耳,還有甚拿手的曲子,都唱來聽聽?”
林錦樓笑道:“難得大伙兒愛聽,你再揀一首唱來。”
鸞兒便在屏風后唱道:“俺只見宮娥每簇擁將,把團扇護新妝。猶錯認定情初,夜入蘭房。可怎生冷清清獨坐在這彩畫生綃帳!”
謝域口角含笑,對林錦樓擠眼,低聲道:“瞧瞧,唱上《長生殿》了,想來你沒少讓佳人守空房罷?”
林錦樓笑而不語。
劉小川搖頭晃腦道:“那哥哥可就不該了,這樣的佳人,沒瞧見真面目,光聽聲音就讓人骨頭發酥,哥哥怎么能讓她獨守空閨,冷落蘭床呢!”
林錦樓“噗嗤”一聲笑出來道:“行啊,見出息了,竟然會說‘冷落蘭床’這樣文縐縐的詞兒,可見最近是讀了書,你老子知道了一準兒給祖宗磕頭去。”
說笑間,鸞兒又唱完一首。接著謝域、劉小川又依次點了一首請鸞兒唱,均贊不絕口。一時唱畢,林錦樓道:“你回罷,今兒唱得好,回頭重重賞你。”
鸞兒在屏風后長出一口氣,聽了這話不由欣喜若狂,道:“奴謝過大爺。”正收拾著要起身,不成想琵琶不留神掉在地上,趕緊去撿,微微在屏風后露出半張臉,一截皓腕和春蔥似的手指。眾人不由伸長脖子去瞧,鸞兒驚得胸口“砰砰”直跳,趕緊坐了回去。只聽楚大鵬道:“哥哥真是有福氣的,竟藏著這么位會彈會唱的可人兒。”
林錦樓乜斜著眼看著楚大鵬道:“一聽這話就知你沒安好心,你小子打什么主意?”
楚大鵬笑道:“還是哥哥懂弟弟,那我可就張嘴了……我身邊兒就缺個會彈唱的,原也采買過小戲子,養過兩個丫頭,不是年紀大了漸漸嗓子不行,就是張開了模樣反不如小時候討人喜歡。也托人去瞧過,可買回來的不知道毛病兒,長得鮮艷又會唱曲兒的更少,揚州瘦馬家里是不讓進門的,相看了幾十遭了,總也沒個可心的。若是哥哥肯割愛,小弟用那柄西域的寶刀來換。”
劉小川起哄道:“喲,你吃了雄心豹子膽了,主意竟敢打到咱們哥哥頭上,惦記他房里的寶貝。”
謝域也笑道:“怪道是風流才子呢,真下了本錢,那柄西域刀先前他怎么都不肯出讓,這回舍得拿出換了。”
林錦樓摸著下巴沉吟。
鸞兒在屏風后已唬得渾身亂顫,“噗通”跪在地上,哀哭道:“求大爺別將奴送人,奴寧愿一頭撞死也不愿出府去!”說罷在屏風后放聲大哭。
林錦樓原也沒打算將收了房的丫鬟送人,可鸞兒這樣嚎哭起來,倒有些折他顏面,不由皺眉道:“甭哭了,爺又沒說要送人。”
鸞兒這些時日原本就委屈,又恨林錦樓薄情,不由悲中從來,林錦樓這一句非但沒將她勸住,反而勾起她傷心,哭得愈發厲害了。
吉祥見不好,趕緊溜到屏風后,一把架起鸞兒的胳膊,低聲道:“鸞兒姑娘,快別哭了,回罷,啊。”
鸞兒哭得愈發凄厲。
吉祥恨不得抽鸞兒兩巴掌,少不得耐著性子,小聲說:“我的小姑奶奶,你是瞧不見大爺臉色,哭成這樣,你非要惹他發火怎的,弄不好立時就將你送出去了!”
鸞兒一聽這話,哭聲便小了,吉祥又趕忙哄兩句,忙不迭攙起鸞兒送她出去了。
屋里頭都靜靜的,眾人只覺得沒意思,楚大鵬訕訕笑了笑道:“看來是美人恩重,小弟便不奪人所愛了。”
林錦樓笑道:“會彈唱的丫頭也不難得,回頭替你留意好的,調教一個就是了。”
謝域忙又提起旁的話,把這一節掀過,暫且不提。
卻說鸞兒驚魂未定,唯恐林錦樓將她送人,回去免不了又哭一場,寸心少不得又把書染請來。書染聽了此事來龍去脈,不由急道:“這樣場合怎是去得的,雖說隔著屏風,可到底不像樣。你當時就該塞給蓮心和吉祥些好處,讓他們回稟大爺,就說你不在房里,或是同我一起家去了,何苦攬這事在身上!”
鸞兒哭得抽噎,道:“我……我這是……這是想讓大爺聽了曲兒……記起我的好處才去的……大爺一回來就跟那小妖精一處……這讓我怎能有身孕呢……沒有身孕,又哪來的體面……”說著趴在床上哭起來。
書染狠狠戳了鸞兒的腦袋,道:“你這是殺雞取卵!出去唱曲兒,跟粉頭一樣供爺們找樂子,你的名聲豈不是毀了。你也不想想,即便你去唱曲兒,大爺也不一定能來。日子長著呢,只會爭這一時之氣,你可真真是氣死我了!”
鸞兒哭得愈發厲害了,道:“那讓我如何,人家夠傷心的了,這也不對,那也不對,大爺又要把我送人,還不如讓我死了呢!”
書染聽鸞兒說這話,登時有些坐不住,轉回身出來,到前頭廊底下,把雙喜叫來詢問此事,雙喜素與書染交好,便笑道:“本也沒什么大事,幾位公子爺們聽說大爺府里納了新人,非要惦記著瞧瞧,大爺說新人是個尋常婦道人家,沒甚可看的,說自己房里有個極會彈唱的小妾,請鸞兒姑娘出來唱了兩首。后來楚公子想討了鸞兒去,鸞兒姑娘嚇壞了,哭了一場,大爺也沒答應,末了打算把新采辦來的小戲子,當中有個叫艷官的送給楚公子,畢竟是父一輩子一輩長久的交情了。”
書染嘆口氣,暗道:“鸞兒素是沒心眼子的,她也該知道,她是大爺房里的人,大爺那個心性,怎能把她送人呢,她萬不該在賓客跟前哭,倒顯得小家子氣了。”又想道:“大爺對香蘭確有些不一般,這樣的場合,竟把鸞兒推出去當了擋箭牌,想來是因為香蘭跟他別扭的緣故,爺們都這樣,一身賤骨頭,越得不到的反倒丟不開手。”慢慢想著回到房里勸了鸞兒兩句,又指點一番。
此時只聽寸心扒著窗戶道:“大爺回來了。”書染一瞧,果見到林錦樓從外走進來。她立時站起身,對鸞兒道:“我這就去讓大爺過來瞧瞧你,記著我方才囑咐你的話,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說罷起身出去。
鸞兒也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忙對著鏡子梳理鬢發,見臉上滾滾的眼淚鼻涕和著脂粉在臉上花成一團,再梳妝已來不及了,便拿起帕子抹了又抹,急切得手都有些發顫,又偷眼往窗外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