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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上都糊著茜色的窗紗,左側一張繡床,掛著蔥綠色的繡錦幔帳,旁邊設海棠鞮紅小幾子,幾上擺著茗碗痰盒等物,床前兩張繡甸矮椅,旁邊放對鮫綃錦帨。窗前一張竹子湘妃榻,上面已鋪了華茵錦緞的褥子,擺幾個綠色閃紅的靠背墊,散著幾冊書,顯是香蘭看完丟在那兒的。
林錦樓撩開幔帳坐在床上,伸手一摸,被窩尚是熱的,忍不住躺了下來,只聞得被褥見一陣幽香。香蘭捧了托盤從外頭進來,見林錦樓四仰八叉在床上躺著,咬了咬嘴唇,走到跟前道:“大爺請用茶。”
第172章
夜訪(二)
林錦樓懶洋洋的看了香蘭一眼,道:“放幾子上罷。”
香蘭便將茶擺在幾子上,林錦樓長臂一伸,握住她的小手,將她拉到床邊道:“坐這兒。”香蘭坐下來,忍不住問道:“三更半夜的,你怎么來了?”
林錦樓摩挲著她的指頭,漫不經心道:“爺在家里悶得慌,出來遛遛,正巧走你家門口進來瞧瞧。”說完坎兒坎兒笑道:“高興不高興?”
香蘭一點都不高興,暗自腹誹,大半夜閑著難受就闖到她家里擾人清夢,還一副施恩的嘴臉,林錦樓真個兒活脫脫的霸王。且當著她爹娘的面,大半夜就往她屋里鉆,分明是他沒廉恥,可香蘭卻覺著尤其難為情。
她垂著臉兒不說話,林錦樓追問道:“問你話呢,高興不高興?”
香蘭只得道:“我家里茅檐草舍,只怕慢待了大爺。”到底也沒說自己高興還是不高興。
林錦樓渾然不在意,笑道:“行啊,回家沒呆兩天你就懂事兒了。你家里是小了點,忒窄,回頭也該搬個地方。”
香蘭低著頭撇了撇嘴。
林錦樓半坐著靠在床頭,朝四周看了看,道:“你這屋子里擺設挺雅,那副對聯是你寫的?”
香蘭“嗯”了一聲。
林錦樓道:“上聯不錯,下聯有些悲了。”
香蘭心道:“你只會喜歡什么‘軟玉溫香抱滿懷,春至人間花弄色,露滴牡丹開’之類的淫詞艷曲,哪里會評清雅些的。”也不接話,想把手抽回來,可林錦樓握得緊,便只好隨他去。
林錦樓說了這兩句,便不知該說什么了,只見香蘭素著一張臉兒,低眉順眼的,頗有宛轉蛾眉遠山色的姿容,心頭微癢,伸手便在香蘭臉上捏一把,只覺軟膩,便抓了她胳膊,將她整個人都提到跟前親上去。香蘭吃一驚,連忙掙扎,林錦樓嘻嘻笑道:“噯噯噯,不過親兩口,你躲什么。”
香蘭生怕他起了興兒,忙央告道:“這是我家里,大爺開恩罷。”
林錦樓笑嘻嘻道:“親兩口,親兩口就開恩。”
香蘭唯恐旁邊屋里的丫鬟們聽見,便只好讓林錦樓親了幾下,忽覺下身被頂著,知他已動了情,連忙掙開,臉已經紅了,躲到幾子后頭,將茗碗朝林錦樓推了推道:“大爺用茶罷。”又丟下一句道:“我去給大爺端些吃食過來。”忙不迭的掀簾子出去了。
林錦樓長長吐了口氣,心道這小妮子就是別扭,從床上起來在房里轉了一圈兒,又到書案跟前,一一看過桌上的文房四寶,又翻看書架子上的書。
香蘭磨蹭了好一陣子才端了個托盤進來,上頭有兩碟果子糕餅,還有一壺熱茶。
林錦樓道:“不用忙乎了,家里剛吃了一回過來,添些熱茶就是。”一面說一面看她屋角擺著的一張古琴,撥弄了兩下,問道:“你還會彈琴?怎么沒告訴爺?”
香蘭忙道:“我哪里會彈這個,這是我爹收來的老物件,一時半刻的沒個人買,就先放在我屋子里了。”
林錦樓惋惜的搖了搖頭:“嘖嘖,你那小手兒指頭長,學這個正正好,琴也甭賣別人了,回頭帶回去,請個師傅教你彈。”
香蘭冷笑道:“我們一家就指我爹賣古玩糊口,我把它帶回去,家里指什么吃飯呢。”
林錦樓哼一聲道:“瞧你那財迷樣兒,琴算爺買的,回頭給你爹銀子總成了罷?”
香蘭也不理他,只管將托盤放到炕桌上,將東西一樣一樣擺好,又去添茶。
林錦樓對香蘭房里的東西每樣都好奇,連熏香的鼎都打開罩子來看看,又去翻騰她擺在妝臺前頭的脂粉頭油。一扭頭,瞧見香蘭正坐在湘妃榻上盯著鞋尖兒發怔,便走過去道:“想什么呢?”
香蘭不自在的微微挪了挪身子,小聲道:“沒什么。”
林錦樓坐在香蘭身邊,道:“這兩天都在家里干什么了?”
“……就是陪爹娘說說話兒。”
“哦,都說的什么話?”
香蘭道:“就是些家常話,誰還特地記著。”又道:“都折騰到這個時候了,大爺早些睡罷。”說完走到床前,重新鋪了褥子,將自己的被拿給林錦樓蓋,又取了個桂花香餅兒,點燃了放到蓮花鼎里,仍把罩子蓋好,又將茶碗推了推道:“大爺要熱水洗漱么?”
林錦樓道:“在家洗過了。”看碟子里有塊桂花糕,顯是新蒸的,便拈了一塊吃,用香蘭的牙粉擦了牙,把茶端來漱口。
香蘭伺候他寬衣,林錦樓坐在床上,又見香蘭打開柜子取新被褥,不由奇道:“床上的褥子不是剛鋪了?”
香蘭道:“大爺睡罷,我在榻上鋪了睡。”
“誰讓你在榻上睡了?過來。”
“床上窄,我在榻上睡就好……”
“讓你過來,不聽話是罷?”
香蘭只好過去,林錦樓讓她吹了燈,將幔帳從銀鉤上取下,便拽她上床來,跟他一處躺著。林錦樓見香蘭仍穿著水田褂子,便伸手去脫她衣裳。
香蘭嚇了一跳,忙按住林錦樓的手道:“大爺,晚上冷,我穿著衣裳睡。”又小聲央告道:“這是在我家里,不好要水……”說完臉已經紅了。
林錦樓也不說話,仍去剝她衣裳,香蘭手忙腳亂也不敵林錦樓力大,三兩下被剝得只剩了肚兜,林錦樓卻將她攬了,懶洋洋說了聲:“睡了。”
香蘭嚇得一動也不敢動,過了片刻才聽身后林錦樓呼吸綿長,她瞪著帳子看了好半晌,雖然再進林家也有了些時日了,可她只要跟他相處便如鋒芒在背,渾身不自在。她愣了好半晌,方才合了眼慢慢睡著了。
一宿無話。
第二天早晨,天還蒙蒙亮,春菱等人便起來了,忙不迭預備洗漱之物,這廂廚房里灶臺上也開始精挑細做。香蘭一整夜睡得都不太踏實,外頭一有動靜她便醒了,見林錦樓還睡著,便輕輕悄悄的起來,摸索著穿了衣裳,掀開被子,下了床。
到隔壁屋里洗臉梳頭,重新換過衣裳,這時屋中林錦樓起床喚人,春菱等忙拿著銅盆毛巾等物進了屋。一時忙完,早飯也做得了,林錦樓對香蘭道:“讓他們把飯擺堂屋去,跟你爹娘一塊兒吃。”
春菱聽見趕忙出去張羅擺飯。這廂陳氏夫婦聽說林錦樓要跟他們一起用飯,陳萬全嚇得大氣兒都不敢出,渾身亂抖亂顫,坐都坐不穩了,對薛氏道:“要不,要不就跟林大爺說我昨晚上染了風寒,這飯就甭吃了罷。”
薛氏心里忐忑,聽了這話便怒道:“你這當爹的怎么不給女兒長臉,怎能告病糊弄過去呢!”
陳萬全無法。夫妻倆趕緊翻箱倒柜,將最體面的衣裳拿出來換了,在廳里巴巴站著等著。
不多時,林錦樓便到了,香蘭跟在他后頭,廳里鴉雀無聲,林錦樓先坐了下來,看陳氏夫婦還在一旁站著,便對香蘭笑道:“怎么還不讓你爹娘坐下來。”說著去拉香蘭的手。
香蘭身上一僵,又悄悄把手抽回來。林錦樓臉上有些不悅。陳萬全堆著笑,連連擺手道:“不敢不敢,小人不敢,大爺坐上吃,我跟蘭姐兒她娘在這頭小桌兒上吃便是了。”
林錦樓也不再讓,點了點頭,笑道:“昨兒晚上是冒昧叨擾了。”
陳萬全本來已在小桌旁坐下,聽了這話又立刻彈了起來,點頭哈腰道:“不敢不敢,怎么能說叨擾,大爺能來,是小人的福氣,蓬蓽生輝,呵呵,蓬蓽生輝。”
香蘭看陳萬全諂媚的模樣,心里難受得不行。林錦樓眼風一掃,見香蘭眉宇間隱帶哀愁之色,心中又不喜,皺著眉頭,拿了筷子開始吃飯。
屋里一時寂靜無聲,連碗筷相碰的聲音都少聞。陳氏夫婦根本吃不下,不過應付而已。好容易林錦樓吃完出去了,陳氏夫婦方才松了一口氣,全身都癱軟下來。
卻說林錦樓這頓飯吃得也不爽快,半陰著臉回到香蘭房里,春菱等人一見林錦樓這臉色,一個個噤若寒蟬,春菱只過去端了一碗茶,便“嗖”地跑出來不見人了。
林錦樓灌了半碗茶,把茶碗“咣當”放在書案上,一手叉著腰直運氣。自個兒昨晚上大半夜過來瞧她,放哪個妞兒身上不得感動得哭天抹淚兒,給祖宗燒大香去,也就她,平白長個好樣子,凈知道惡心人,好像他過來是讓她受刑似的,昨兒晚上一句噓寒問暖的話沒有,跟他說話就跟嚇著似的,今天早晨吃飯還跟他哭喪臉。
林錦樓恨恨罵道:“白眼兒狼,真他媽的白眼兒狼!”怒得將案頭擺著的幾冊書全揮到地上去了。
香蘭安撫了爹娘,本要硬著頭皮進屋,剛走到門口便聽見屋里“噼噼啪啪”一陣亂響,不由縮了脖子,輕手輕腳走到窗前往屋里看了兩眼,不敢再進去了。
林錦樓眼風一掃,忽見那幾冊書底下似是壓著一把扇子,拿出來展開一瞧,只見扇面上畫了一汪碧水并一座遠山,意境極佳,扇子落款處寫了宋奕飛三個字,并又一方長圓形的印。
第173章
發怒
香蘭站在窗前看見林錦樓居然拿了宋柯送她的扇子,登時驚得臉色發白。那扇子是她放在抽屜當中的,昨日悄悄翻檢出來,她摸著那精巧的碧玉青蛙扇墜子只是出神發呆,忽然想起在宋家的時候,宋柯臨窗寫字,她從屋中端出來一杯荔枝飲,又用銀簪挑亮蠟燭,湊過去一看,卻見宋柯在這扇子題了一首詩,寫的是:“惜春掬夢花已遲,愛憐薄衫低髻子。香粉玉闌對月暈,蘭幽情濃可相思。”
她剛要笑宋柯竟寫閨閣之聲,可再看,卻發覺是一首藏頭詩,將這四句第一個字相連,便是“惜愛香蘭”。她當時便紅了臉,心里好像揣了一只小兔兒怦怦亂蹦,臉燙得好像火一樣燒,可又有說不出的甜蜜。
宋柯側過來臉,對她微微笑著說:“你看我寫得好不好?你總說要我在扇子后頭題首詩,這首喜不喜歡?”
她當時說了什么呢?
香蘭卻發覺自己記不清了,她喉嚨仿佛哽住,那扇子也不敢展開看,如同燙手的山芋,胡亂塞在幾冊書底下,便逃離了這屋子。
可這扇子今日忽然被林錦樓拿了出來,香蘭大驚,連忙推開門進去,口中道:“那是我的扇子,昨天我……”
只見林錦樓慢慢轉過身,盯著香蘭,滿臉的寒霜,眼神陰冷暴戾。
香蘭心里一顫,撲過去拉林錦樓的手臂,央求道:“求求你,把這扇子還我罷。”
林錦樓揮開她,看她撲倒在書案上,手掂著那扇子,冷笑道:“‘惜愛香蘭’真是好一副郎情妾意,可惜當初好端端一對兒小鴛鴦,瞧瞧如今是什么模樣。聽說宋柯的老婆已經有了身孕,兩人恩愛得宋柯連通房丫頭都沒收一個,真枉費你一腔癡情付諸東流。”一面說雙手把那扇子撅成兩截,又在掌心里碾個粉碎。
香蘭聽了林錦樓的話,又見那扇子碎得不成形,只覺萬念俱灰。她已對宋柯不抱什么奢念,卻忍不住想起他,跟他一段時光是她心底里的珍藏,在林家寂寞無望的日子便拿出來偷偷的想一想,給自己鼓一鼓力氣,告訴自己遲早有一日能過上那樣有人溫柔呵護的日子。那扇子是她從宋家唯一帶走的東西,可如今林錦樓將她僅有的一點念想也毀了,她渾身顫抖,沖過去搶那扇子的殘骸,一把將那只碧玉青蛙的墜兒握在手里。
林錦樓沒料到香蘭會從他手里搶那支離破碎的扇骨,愈發火冒三丈,他幾時受過這樣的窩囊氣,他又何曾討好過女人,他的臉面被她落個干凈,到末了,竟不值宋柯那一把破扇子!
林錦樓上前一步,一把便捏了香蘭的脖子,將她提起,咬著牙道:“好,好,好,不識抬舉的賤人,你可真對得起我!”
香蘭好像一只瘦弱的貓兒,頭目暈眩,無力的掙扎兩下,只覺不能呼吸,難過已極,意識也漸漸遠了。她覺著自己快要死了,其實一口氣不來,死也是個解脫,只是她爹娘該怎么辦呢?
此時小丫頭畫扇端了茶進來,見林錦樓抓著香蘭,尖叫一聲,手里的托盤掉在地上,茶碗“噼里啪啦”摔個稀巴爛。薛氏尋聲跑來,往屋內一望便嚇個半死,叫道:“大爺手下留情哇!”便沖進去,跪在林錦樓腳邊拽著袍子哭道:“大爺開恩罷!饒了蘭姐兒罷!”一邊說一邊咚咚磕頭。
香蘭只覺脖上一松,整個人便癱軟在地上,撞歪了一張椅子。
薛氏撲到香蘭身上哭道:“蘭姐兒,蘭姐兒,你怎樣了?”
香蘭連連咳嗽,眼前金星直冒,喘得說不出話,喉嚨火辣辣刺痛。
林錦樓陰冷的看了她一會兒,慢慢走過去,冷酷道:“爺是待你太好了,讓你連自個兒的身份都不清楚,今兒個讓你長記性,趕明兒個倘若再來一出,可就別怪爺當真弄死你。”
薛氏還抱著香蘭低聲啼哭,陳萬全聽見響動已從堂屋里趕過來,站在窗口探頭探腦,搓著手不敢進來,急得滿頭都是汗。
林錦樓邁步走出去,陳萬全蜷肩縮頭,貼在墻根站著,恨不得消失了才好,林錦樓卻停住腳步,對陳萬全冷冷道:“給她收拾東西,送她去林家。”
說完大步走出去,喝道:“馬呢?馬呢?!禽鬼吊猴的畜生,沒見爺要走嗎,還不把馬牽過來!”吉祥趕緊一溜煙兒去牽馬,林錦樓上馬便勒韁繩一路狂奔而去,吉祥和雙喜也連忙跟著去了。
薛氏、春菱等人將香蘭抱到床上,薛氏撥開香蘭頭發一看,只見脖上已腫起高高的指痕,青青紫紫,道:“這是怎么回事?方才不是好好的……”說著便哽咽起來。
香蘭握了握薛氏的手,搖了搖頭。陳萬全也湊進來看,又立刻出去命花菜請大夫,苦著一張臉,仿佛立時要哭出來似的,坐不穩站不住,口中只管道:“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春菱已命畫扇端了盆冷水來,繳了冷毛巾敷在香蘭傷處,眼里也含了淚兒,低聲道:“前一陣子姑娘不是想開了么,處處順著大爺,不是也過了幾天安生日子,如今又要怎樣?大爺生了氣,你哄幾句不就沒事了?”
薛氏也抹眼淚兒道:“萬一他真火起來,要了你的性命,你讓娘可怎么活……”
香蘭說不出話,只是又握著薛氏的手,搖搖頭。
一時春菱端了一碗溫水,扶著香蘭喝了兩小口,喉嚨疼得吞咽不能,又怕薛氏等人擔心,強行咽下,又要嘔出來。她躺了一會兒,大夫便來了,春菱將帕子掩在香蘭臉上,大夫說了一句:“得罪了。”上前診治一番,只說外傷,開了方子去了。劉婆子急忙拿了藥方子去抓藥,不多時,畫扇便用砂鍋在院兒里熬上,用蒲扇煽火。
整個陳家一片寂靜,香蘭脖子上涂了藥膏,在床上靜靜躺著,緩緩攤開手,那只碧綠的玉青蛙便趴在她掌心上。她不知道林錦樓還會如何,但方才在屋里沒掐死自己,想來是不會要她的命了。方才林錦樓氣得不輕,想來這一樁事惡心了他,日后待自己的興趣也就淡了。父母知道自己這樣的境遇,再圖謀離開林家之事也方便多了。她將自己這些日子想的計劃又細細想了一遭,想到腦仁生疼,昏昏欲睡。忽見蕭杭走進來,跟她訴說前世夫妻的情分,又見蕭杭變成了宋柯,跟她說:“這一世我已娶妻生子,你我之間不管多少情意,都忘了罷。”她恍恍惚惚說:“好,都忘了,原本也是要忘的。”可喉嚨疼痛難忍,竟一句都說不出。隱隱約約聽見抽泣的聲音,薛氏和春菱的聲音便若有似無傳來。
“……好孩子,跟我說實話,在林家的時候,大爺也這樣對我們家蘭姐兒么?”
“瞧您說的,哪可能呢。大爺就這個脾氣,今天肯定是兩三句話不對付,這才動了怒,平日待姑娘是極好的,您可別多想。”
“唉,我怎么能不多想……今天這事,活活嚇掉我半條命……能不能跟大爺說說,讓我也進府去,掃地洗涮都使得,跟在蘭姐兒身邊,能看著她就好……”
“您說的這是什么話兒,您可是太太,哪能讓您做這個……”
薛氏一連串長吁短嘆。
香蘭艱難坐起來,薛氏和春菱聽見動靜立時走進來。香蘭使了個眼色,春菱便退下了。薛氏愁眉苦臉,含淚問:“怎么就鬧到這般田地了?”
香蘭去握薛氏的手,只覺她掌心冰涼,因嗓子疼痛說不出話,便用氣息小聲道:“日后不會了。”
薛氏眼淚又掉下來,恨得罵道:“都是夏家惹得橫禍!你何至于受這樣的作踐,伺候那樣土匪,倘若丟了命,可叫我怎么辦呢!”
正說著,陳萬全又進屋,手里捧著一碗藥,道:“閨女,藥得了,趁熱喝。”說著將薛氏擠開,勺子舀了舀藥汁兒,抖著手喂了香蘭一口,香蘭喉嚨劇痛,只好徐徐咽下。陳萬全見香蘭臉色比先前好了些,心里也不由寬慰,又嘆道:“大爺怎么好好的動了氣,你們到底爭持些什么?昨兒個大爺能來,就是給了咱們天大的臉,你怎么還是忍不住這脾氣,非要得罪他呢。”
薛氏怒道:“放屁!要不是你,蘭兒怎就落到他手里,你沒瞧見她方才連命都要沒了么。縱蘭姐兒有再大的不是,也不能要人性命呀!”
陳萬全又唉聲嘆氣起來,起身道:“大爺說要你回府,方才林家已打發馬車來,我先去打點些銀子,讓你歇一會兒再去……”說著也紅了眼眶,便這樣去了。
香蘭暗道:“不能因著我,再讓爹娘擔心。”便打起精神,忍著痛處將那一碗藥盡數灌下,藥過之處,喉嚨里便有了清涼之意,緩了好一會兒,才嘶啞著聲音,低聲道:“我沒事,娘別胡思亂想。他在林家時也不曾這樣……”又道:“記著我說過,遲早要離開林家,今天遇了這樣的事,我已明白了,日后不會再讓自己吃虧。”又悄悄對薛氏囑咐了兩句。
第174章
義助
紫檀幾上安放的玉爐香鴨沉煙裊裊,象牙扶手嵌螺鈿竹藤湘妃榻上鋪了秋香色金錢蟒厚褥,榻邊的海棠洋漆小幾子上擺了銀抹金花鳳八寶盒,里頭有幾樣蜜餞果子,另還有凍石蕉葉杯,春菱輕手輕腳走過來,提著青花石榴瓷壺,往內續了琥珀色的香茶。
香蘭披了件桑染色的棉綾褂兒,坐在榻上做鞋,將底子納得厚厚的。春菱添了茶,便跟蓮心、書染等小聲商量著換過冬的床褥幔帳和椅搭,終于選了幾種呈到香蘭跟前讓她來挑。
香蘭愣了愣,沒料到這么快便深秋了。她從家里回來已經七八日,林錦樓待她極冷淡,一張臉烏云密布,話也不說一句,整個知春館都噤若寒蟬,蓮心和春菱等人伺候都屏息凝神,唯恐惹林錦樓不快。只是林錦樓仍和她一處在正房床上安歇,她每天晚上都團成一個團兒,縮到墻角,林錦樓睡熟了會翻身將她抱住,每次都讓她驚醒,卻躲不開他的手臂桎梏。她便默默的忍,好一會兒才能再度入睡。昨日報來的喜訊,林錦樓果然升了從三品的指揮同知,闔府上下喜氣洋洋,前來造訪之人絡繹不絕,他晚上喝得醉醺醺的,可天不亮便起來去練武。臨走前交代晚上不回來吃,香蘭躺在帳子里聽到,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氣。
這廂蓮心還等她挑顏色,香蘭便點了個蘇芳色的,書染便張羅著換上了。
小鵑看了看香蘭手里的活計,便笑道:“鞋底子這么厚,穿著也不好看。”又看笸籮里堆的都是些粗厚的布頭,雖密實,卻都是藏青、靛藍的顏色,便道:“你怎么用這樣的做鞋面?柜子里綢緞多得是,前一陣子裁新衣還剩了不少緞子呢,用那個粘鞋好看。”說著便要去拿。
香蘭忙攔道:“天要冷了,穿厚些暖和,綢緞的太單薄了。”聽到院子里一陣喧嘩,又說又笑的,因問道:“外頭怎么了,熱鬧成這樣。”
小鵑便出去問,片刻回來道:“外頭來了個女神仙,是附近水鏡觀里的,都叫她崔道姑,大太太樂善好施,每年都給她道觀里捐香油錢,她便來府上走動。前幾日園哥兒病了,大太太往觀里點了一盞大海燈,崔道姑得了信兒便上門來請安了。她剛從太太房里出來,便往咱們這兒來,姑娘要不要見?”
香蘭皺了皺眉。她對這崔道姑倒是有些耳聞,據說年輕時是個頗為風流的人物,長得有兩分顏色,還會弄風姿,同道觀里另兩個年輕的道姑做皮肉行當,卻做得極隱秘,只有些相熟的人才來留宿,表面上卻一副道貌岸然模樣,四處化緣做法求人家錢銀。后來年紀漸漸大了,就買年少整齊的女孩子回來,說是收徒,實則逼良為娼。在紈袴膏粱間名聲很響,有個諢號叫“花姑子”,只是旁人不知情罷了。
香蘭的師父定逸師太卻知道當中勾當,告誡香蘭遠離此人,故而小鵑這一提她便想了起來,便道:“不見,就說我身上不舒坦。”
暖月正給椅子鋪厚坐褥,聞言忙道:“姑娘怎么不見見?這崔道姑極有名的,三爺染了風寒,這崔道姑只做了個法就好了呢!”
香蘭道:“我又沒病,見她做什么?不見。”
暖月道:“有病沒病的見見都好,她會相面卜卦,趨利避害,極靈驗的呢!”
香蘭看了暖月一眼,道:“我說不見。”
暖月還要勸,香蘭直直盯住她道:“我說了,不——見——”
暖月有些怔,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香蘭這一回從家里回來,是讓人扶著進屋的,脖子上紫黑的指痕,觸目驚心,林錦樓又是一張黑臉,任誰看了都能猜測出陳香蘭招惹了禍端惹林錦樓大怒。背后好多人幸災樂禍,猜香蘭立時便要失寵了,她也是這樣日夜盼著。誰知林錦樓卻仍把她留在身邊兒,吃穿用度絲毫未變。他昨日升了官,賞他房里人喜錢,連畫眉都只得了二十兩,他竟然給了香蘭五十兩,地位悍然未動。
且香蘭這次回來,也有些地方與往常不同了。原本她成天畫畫看書發呆,凡事沒個主意,任人決斷,好像往她身上戳根針都不覺得疼,她們背后都叫她“木頭美人”。可這一回,卻仿佛有了絲活氣,居然隱隱的有主子的氣勢了,好似林錦樓這一掐,反倒把她掐醒過來似的。
香蘭把手里的活計收了收,放進柜子,轉身走了出去。暖月總有意無意的朝她獻殷勤,且總是有些假惺惺的,讓她心里頭不大舒坦,她悄悄跟汀蘭打聽,才知暖月原來被林錦樓收用過,便知暖月討好她恐怕是為了能在林錦樓跟前多露露臉。這事香蘭求之不得,命暖月到房里給端茶遞水,前后伺候,沒少提攜。
這次她從家里回來,暖月頗為得意了兩天,林錦樓不在的時候,走路都哼著曲兒,直到林錦樓因升官賞了自己五十兩銀子,暖月方才收了聲。香蘭冷眼瞧著她這樣的人品,便捏定主意,日后必然要遠著她了。
香蘭從臥室出來,到后頭去掐桂花,卻見屋后廊底下聽見有說話聲,躡足躲在房后探頭一瞧,見是鸚哥對汀蘭道:“……吃的藥也不好好供上來,昨晚上沒吃藥,睡覺都沒睡踏實。”
汀蘭說:“回頭我告訴他們,讓把你常配的藥要按日常供著,不能斷,你只管放心罷。”
鸚哥蹙起兩道細眉,面帶愁容道:“還不光這個,我……我如今做衣裳做鞋都沒衣料子,快過冬了,箱籠里還是那件舊棉衣,如今腳上那雙鞋,鞋面還是用零碎綢緞的角料糊的,一點都不成樣子……”
“大爺不是賞了銀子嗎?”
“我爹得了癆病,銀子全送回家給她爹治病了。”
“那……去年府里頭不是給裁了冬衣?”
“唉,說起來倒是難以啟齒了……妹妹也知道,我大哥十歲發燒燒壞了腦子,空長了個大個兒,一身氣力,一直連媳婦兒都娶不著。去年好容易有人愿意跟他成親了,可大嫂硬要我求大爺讓她娘家弟弟到大爺的鋪子里當個體面差事。我在大爺跟前是什么樣的,你也知道,況且她弟弟也不是個上進的……所以大嫂就在家里天天撒潑哭鬧,去年過年時我一咬牙,把自個兒新作的冬衣和一套首飾全給了嫂子,這才算消停了幾日了。”鸚哥說著眼眶便紅了,忍不住嗚咽起來。
汀蘭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你也太不容易。只是這衣裳料子不歸我管,我倒知道庫房里有匹舊的大毛料子,剩不多了,好歹能裁件褂子。還有一匹綢,串了顏色,所以白白放著,我給你扯些,好歹回去還能做雙鞋罷了。”
鸚哥連忙點頭。
汀蘭道:“這事不準說出去,敢說出去我也得吃瓜落!你先回去,待會兒我悄悄給你送過去便是了。”
鸚哥忙道:“不說不說,打死都不說。”不由千恩萬謝的去了。
汀蘭轉身回去,沒料到香蘭竟站在拐角處,不由嚇了一跳,拍著胸口道:“你怎么在這兒,嚇死我了。”
香蘭笑道:“我偷看你做好事來著。”
汀蘭又嘆氣道:“唉,鸚哥跟我都是家生子,拐彎抹角的沾親帶故,我們又是進府的,比旁人就親厚些。說起來也辛酸,鸚哥原就身子不好,自從掉了孩子,便愈發添了病了,大爺也知她的身子骨不好,便不再往她那兒去。鸚哥她爹原先是個管事,又得了癆病,家里只剩個傻兒子和一個才十歲的小子,眼見算是完了,底下那群人全都是聞風而動,逢高踩低,鸚哥的日子不好過,在府里吃藥都供不上,還要惦記家里……我這也是好歹幫些罷了。”
這一番話卻觸動了香蘭的心事,低頭想了一回便對汀蘭道:“你隨我來。”
二人到了臥室,屋中正巧無人。香蘭打開箱子從里面拿出二十兩散碎銀子,又找出一件新的夾襖,交給汀蘭道:“好姐姐,這東西你替我交給鸚哥。我同她不熟,這東西貿貿然給她反倒不好。”
汀蘭嚇了一跳,道:“你……你這是做什么?”
香蘭道:“我爹當初也險些命喪監牢之中,與鸚哥的焦慮之情該是一樣的,難得她是個孝女,這個事如何都要幫一幫,略盡些綿薄之力。我信得過姐姐人品,這事便勞煩你幫我送過去罷。或者你別同她說這東西是我送的,免得她再多想。”
汀蘭一時怔住,半晌才道:“好香蘭,你這般,我都不知該怎么說了,我先替鸚哥好好謝一謝你。”說完便深深的福了一福,拿著東西去了,暫且不提。
卻說那崔道姑先從鸚哥房里坐了一回出來,一扭身又轉到鸞兒房里去了。二人見過,鸞兒命寸心倒熱茶來,又抓新鮮果子給崔道姑嘗鮮。崔道姑嘴里咂著蜜餞兒,只見鸞兒頭發散亂,臉兒上也沒用脂粉,黃黃的,帶了憔悴減損之色,不由驚道:“哎喲喲,上次見姑娘時,姑娘還是春花秋月一樣的好容色,老身只道是天底下難尋的大美人兒,怎個把月不見,就清減成這樣了!”
第175章
攛掇
鸞兒嘆了口氣道:“前幾日病了一場,如今剛好些,只是精神不濟,嘴里也沒個味道。”
崔道姑連聲嘆氣,雙眼微閉,口中念念有詞,比出劍指,從袖中掏出一卷黃紙錢,在鸞兒腦袋上繞了兩個圈兒,拿到外頭焚化,再進屋里道:“方才給姑娘祛了祛晦氣和病氣,睡一覺便好了。姑娘這也是流年不利,有災星照命,這才身子骨虛弱,且犯了小人,有口舌之爭,上半年還有幾步好運,到下半年事事不順心隨意,易有無妄之災。”
這一番句句點到鸞兒心里,忙忙點頭道:“就是這樣,果然是女神仙!”
崔道姑又嘆一聲道:“幸虧姑娘是個福大命貴之人,方才守得住,要在別人身上,還指不定怎么樣呢!”
鸞兒身子微傾,急切道:“那神仙說說,這有什么化解之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