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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不禁莞爾。林錦園不愛讀書,只愛滿園子瘋跑,玩骰子,斗蛐蛐。秦氏便命人把《四書》上的段子抄在紙上,制成花簽,給林錦園玩骰子的時候用。“當年樓哥兒也是這樣學《四書》的?!鼻厥险f,“樓哥兒五歲上坐不住,老太爺就命人把《四書》做成簽,兩人搖骰子比點數,然后抽一支,抽中的要大聲背誦段落,解釋當中的意思,就跟行酒令似的,還能連唱帶跳的,不到半年,居然就已經通了大部分??上М斈甑幕ê炚也恢駝t也就省得制了?!?

香蘭也覺著這個法子甚好。她忍不住摸了摸林錦園的小臉蛋,輕聲道:“讀書有什么不好,做人、明理,才能長大成材?!?

林錦園靠在香蘭懷里,手上比劃著:“我才不想讀書,我要跟我大哥一樣,將來也當將軍?!?

一語未了,就聽外頭有喧嘩聲,然后門簾子讓人掀開,卻是林錦樓走進來,見香蘭摟著林錦園不由一愣,林錦園卻極歡喜,跳起來張著雙臂道:“大哥,快,快把我拋起來轉一圈兒!”

林錦樓笑道:“好小子,讓大哥掂掂你沉了沒。”說著把林錦園高高舉起,向半空拋了幾下,林錦園登時咯咯大笑起來,一旁的奶娘和丫鬟嚇壞了,一疊聲道:“大爺慢著點,慢著點……”

林錦樓又拋了幾下,把林錦園抱在懷里,在炕邊坐下來,對香蘭道:“太太在屋里念經,你不在里頭伺候,在外頭干什么呢?”也不等香蘭回答,自顧自咯吱林錦園,林錦園笑得軟倒在炕上,奮力掙扎,口中嚷道:“投降!投降!”

綠闌有眼色,悄悄溜下床去沏茶,剛撩開簾子,卻和紫黛打了個頭面。心中暗道:“這小蹄子來得湊巧,方才還在太太屋里伺候念經,這廂聽見大爺過來,竟然這樣快就攆來了。”

第201章

次間(二)

紫黛粉面含笑,殷勤的張羅給林錦樓端茶,又要重新擺瓜果糕餅,笑道:“太太還有兩遍就誦完了,大爺再稍等片刻?!?

林錦樓沒瞧她,只把林錦園攬在懷里,一邊理著幼弟的頭發,一邊對香蘭道:“原打算早些過來找你,在老太爺屋里請安時耽誤了,說了些家務事。前些日子出去這么久,一來是公務,二來也是為著家里的事。二弟的親事已經訂下來,三弟跟三妹妹婚事也該由家里操心了。老太爺相中了戶部右侍郎李維恩的孫女,她爹在浙江任同知,爺辦好公事就跟二叔請人提親去了。小三兒還給我去了信,再三讓爺偷著瞧瞧他未來婆娘長什么模樣,倘若生得丑,讓爺趕緊攪黃了這樁親事?!闭f著朝香蘭湊過去,壞笑道,“你猜那女孩兒生什么樣兒?”

香蘭也有些好奇,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問道:“什么樣兒?”

林錦樓指了指臉頰道:“你親我一口我就告訴你?!?

香蘭沒料到他同著眾人就與她調笑,一時傻愣住。冷不防林錦園抱著林錦樓脖子,湊過去“吧唧”親了一口,一疊聲催道:“親了,親了,快告訴我三哥老婆長什么樣兒?”

林錦樓愕然。屋里眾人都偷偷抿嘴笑起來,林錦樓在小孩兒屁股上拍了一記,笑罵道:“毛還沒長齊,你知道個屁!”說著把他抱起來,塞在奶娘懷里讓抱走。

林錦園還要掙扎,看他大哥要瞪眼,立時縮起脖子,乖乖的去了。

紫黛臉上雖掛著笑,心里卻不自在。方才林錦樓連個眼風都沒給她,這會子房里只剩下他們三人,林錦樓只翻炕桌上寫的字看,口中一長一短跟香蘭說話,且大多是林錦樓自言自語,香蘭并不吭聲。紫黛只覺著沒趣,想走又舍不得,借故往前親近,把一疊精致的小糕點放到林錦樓跟前,軟著嗓子道:“這是今兒早晨新出籠的冰皮包,大爺用兩塊嘗嘗罷,太太都贊好。”

香蘭見紫黛笑得滿臉殷勤,面染桃花,秋波盈盈,巴巴瞧著林錦樓,大有情意,兼幾分少女羞澀,她穿了肉粉色縷金撒花緞面襖兒,桃紅素羅裙兒,怕顯胖未穿比甲,卻愈發顯出胸前高聳,真個兒別有姿容。連香蘭也覺著她是個有滋味的美人,比較下來,她在秦氏房里的丫鬟中,正正是個尖兒了。再瞧林錦樓,果見他目光落在紫黛的胸脯子上,心中冷笑,暗想虧得自己方才有幾分指望這廝替自己主持公道,早就該想到林錦樓是個色鬼,在“女色”這二字上沒個饜足,性情暴戾,冷面無情,待女子素來是有了新鮮的,原先的就如同馬棚風一般,如今只怕要新鮮那個體格風騷的紫黛,不作踐自己就是好的,又怎會替自己正名。

她悄悄的離林錦樓遠了些,聽著外頭蕭瑟的秋風,愈發覺著自己在這偌大的林府里孤立無援,旋即又忙將這自憐自艾的念頭扼住,自嘲想道:“在林家過飄萍的日子也不是一兩天,又何必做呻吟之嘆,這日子橫豎有一天就能熬到頭了?!?

林錦樓盯著紫黛的胸脯子看了幾眼,又抬頭,見她膚如凝脂,鴉發蟬鬢,暗想:“這丫頭也有兩分人才,那兩團肉囊囊的奶子也該銷魂,可惜是個花哨貨色,一腦袋算計,這樣自以為八面玲瓏的最惹人厭,否則看在母親面上,倒也收用她?!?

紫黛見林錦樓盯著瞧自己,不由喜上眉梢,雖說陳香蘭風頭正盛,可林錦樓素來風流,自己雖比不得香蘭美貌,卻也是難得佳人,若真伺候了林錦樓,憑著秦氏的默許和她大姨兒的面子,“姨奶奶”便是囊中之物,等再有了林家子嗣,那日后真是榮華富貴的體面主子,福氣享受不盡了。打定主意,也不管香蘭在側,便愈發貼上來,伸手去脫林錦樓的靴,柔聲道:“太太還要待會兒過來,大爺脫了鞋上炕歇著豈不隨意?奴學得一手捶腿的絕活兒,平日里太太身上乏了都是我來捶的。大爺成日里為府里奔波,我們瞧在眼里疼在心里,只恨平日里沒報答的機會。如今可得讓奴盡一盡心意?!?

這一番話說得香蘭自嘆弗如,暗想今日這一遭可算開了眼界,原先她以為畫眉是最會小意逢迎的,如今才發覺紫黛也是個中高手,比起肉麻還略勝畫眉一籌。這樣的話,只怕自己抹了脖子也想不出。而這一套男人最受用,林錦樓便任由紫黛把他靴子除下,腳被她抱在懷里,一雙纖纖玉指便不輕不重的按了起來。

紫黛見林錦樓合著眼睛受用,便愈發大了膽子,道:“其實等到晚上,大爺燙過了腳,奴給您再捏是最好的,保準爺渾身都爽快了……”

香蘭見紫黛朱顏隱含挑逗,言語悄藏婉約,只覺自己在旁邊坐著沒白的扎眼,只好埋頭裝死,只聽紫黛軟著聲同林錦樓找話說,林錦樓只是合著目半倚在妝蟒繡堆上。

忽聽紫黛喚道:“香蘭姐?!?

香蘭忙抬頭。

紫黛含笑道:“勞煩你打一盆熱水,待會兒爺捏了腳要燙一燙才是。再給我倒一碗茶,這會子忽然口渴得緊?!?

香蘭怔了,看了林錦樓一眼,見他仍閉著眼。

紫黛滿面笑容道:“我正給大爺捏腳呢,走不開,你寫了半日的字了,也該動一動,何況是伺候爺,也不必裝什么小姐?!?

紫黛說話一貫如此,雖是刺人之言,偏她面帶笑容,語氣柔軟,好似說出那些惱人的話全是她天真爛漫的無意之語,你若跟她計較,反倒是自己心眼小似的。香蘭在秦氏房里已領教多次,知紫黛是故意勾她發火,便每每忍耐,明眼的丫鬟婆子們都覺著香蘭可憐,可又不愿得罪韓媽媽等人,便都閉了嘴。跟吳媽媽交好的綠闌等丫鬟,倒敲打過紫黛幾次,紫黛聽了也不過裝傻。

香蘭早已心平氣靜,聽了紫黛的話,起身便要下炕打水。紫黛心頭得意,她一則要試試香蘭是否真如此得寵,二則也要殺殺香蘭在林錦樓跟前的威風。給林錦樓打洗腳水還是其次,關鍵是香蘭給她倒的這碗茶,她要讓整個兒秦氏房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都仔細瞧瞧,瞧她是怎么使喚香蘭的,香蘭再如何美貌伶俐,在她跟前也逞不了頭!

香蘭剛一起身,林錦樓便將她手攥住了,微微睜開眼對香蘭道:“你坐這兒?!备呗暯辛司洌骸皝砣?,打盆熱水進來。”

當下,綠闌便親手端了盆熱水進屋,林錦樓命放在炕上,對香蘭道:“你把襪子脫了?!?

香蘭傻愣道:“???”

“啊什么啊,聽不懂人話是么?說你笨都抬舉你?!?

“我不……噯,你發什么瘋!”

香蘭還要躲,林錦樓已抓住她腳踝,一把將羅襪褪下,把那雙白瓷一般的小腳兒按在水里。香蘭羞得滿臉通紅,狠狠捶了林錦樓肩膀兩下。林錦樓笑嘻嘻道:“捶得正好,力氣再大些就更美了?!卑阉哪_按了一時方才松了手,香蘭立刻拔出腳,也顧不得濕淋淋的,連忙往裙子下頭縮。

林錦樓指著銅盆對紫黛道:“喝罷?!?

紫黛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了。

林錦樓冷笑道:“方才你不是說渴了,這是爺賞你的水,怎么不喝?”林錦樓倘若沉下臉,少有人能瞧見不怕。

紫黛看著林錦樓陰沉沉的臉色,不禁從炕沿上起身,往后退了兩步,臉上還陪著笑,結結巴巴道:“大爺……大爺說笑了……”

“你哪只眼瞧著爺是跟你說笑?”話音未落,一巴掌扇在紫黛臉上,“我還當你瞎了眼的,不知道誰是主子誰是奴才,爺房里的人你都敢使喚,逞了這樣大的款兒,今兒爺讓你認得規矩!”

這一巴掌打得紫黛眼前發黑,眼淚齊刷刷流下來,只覺委屈憤懣,跪在地上哭了起來。

林錦樓淡淡道:“你服不服?”

紫黛滿面淚痕,咬著嘴唇不吭聲。

林錦樓又問了一遍:“服不服?”

紫黛方才哽咽道:“奴錯了,求大爺開恩。”

林錦樓一指那盆道:“你去把盆里的水喝兩口,這事兒就此揭過。要么你收拾包袱卷兒滾蛋?!?

紫黛哭得愈發厲害,跪在炕邊,哆哆嗦嗦的捧起盆喝了一口,卻“哇”一聲嘔吐了一地。

林錦樓厭惡的往一旁站了站,冷冷道:“下回再編排爺房里的人,爺就讓你把吐了的東西都吃回去?!毖粤T掀簾子便走,忽身上一頓,扭頭瞧見香蘭還呆呆坐在炕上,便吼道:“還愣著干什么?沒瞧見你家爺都要走了!”

香蘭一縮脖子,連忙套上鞋襪跟在林錦樓身后出了門,只見外頭早已站了許多丫鬟,聽見屋里動靜,卻不敢往里瞧。林錦樓自去見秦氏,打發香蘭先回了知春館。

早上鬧這么一出,香蘭還未緩過神,回來便躺在床上,瞪著床頂子上的花鳥刺繡看了片刻,又翻過身,臉沖著墻。林錦樓忽然來這么一手,真令她措手不及,她既有幾分痛快,又有兩分失望,倘若林錦樓收用了紫黛,她謀劃出府的事只怕還更順利些。

正胡思亂想,冷不丁覺得腰間一緊,香蘭吃一驚,一扭頭才發覺林錦樓不知何時進了屋,伸了雙臂把她給抱了起來,口中道:“你在這兒干什么呢?面壁思過啦?”

香蘭不想理他,林錦樓捏起香蘭下巴,道:“又不跟爺說話,嗯?小沒良心的東西,方才爺白護著你給你出氣了。”說著坐在床上。

香蘭遲疑了半晌,方才道:“這樣豈不是得罪了太太……”

林錦樓心不在焉道:“二叔想把三妹妹嫁給永昌侯,想讓我去打聽打聽。永昌侯是條好漢,就是年歲大了些,已經四章兒上的人了,三妹妹年紀小,脾氣又暴烈,怕不肯。方才問了老太爺的意思,他好像也不反對似的,跟我說二叔官職不高,女兒能嫁給侯爺,也不委屈了。眼見這親事就能訂下,太太要忙一陣子,哪還顧得上個奴婢的事?!闭f完吃吃笑著去含香蘭圓潤白皙的耳垂,低聲說,“今兒個解恨么?”

香蘭忙伸手去推他,只聽林錦樓又道:“受委屈不跟爺提,是不信爺能給你撐腰,還是心里打著旁的小九九呢?”

香蘭一驚,林錦樓慢條斯理的摸了摸她背后的秀發,卻慢慢攥緊了,勒得她頭皮都有些生疼:“你是個聰明姑娘,雖說性子有點軟罷,可把名節看得比什么都重,一張嘴厲害得跟小刀兒似的,卻任由人潑臟水都不肯吭聲。小香蘭,跟爺說說,你心里怎么想的,是不是打算等爺收用了別的女人,對你淡了,好瞅機會從林家出去?”

這已然猜得八九不離十了。香蘭驚得睜大眼睛,忙辯白道:“沒,沒有,真沒有的……”

林錦樓低聲笑了笑,在她雪白的脖頸上輕輕親了一口,松了手摸著她的臉兒道:“沒有就沒有,瞧你嚇得這樣兒,臉怎么都白了。”

香蘭仿佛看見鬼一樣瞪著他。

林錦樓好像漫不經心道:“你這樣想也不打緊,你原就恨死了爺,自從爺上次差點要掐死你,你就更恨了,卯足了勁兒想從這兒出去,卻裝成一副要在知春館里住下去的模樣,是也不是?”

香蘭額上已冒出了冷汗。原來他都知道!都知道!

“傻丫頭。”林錦樓好像極愛憐的親了親她的嘴,“你那點心眼子,在爺手底下壓根不夠看的,甭跟爺玩手段,你安安生生的,日后有的是好日子過。如若不然,下回爺可真保不齊把你這小脖子掐斷了,連同你爹娘一塊兒……嘖,你懂了嗎?”

這話語氣輕柔,卻透著一股子陰森狠厲,殺意直入骨髓。

香蘭嚇得一動也不敢動,眼淚慢慢轉了出來。

林錦樓極溫柔的用袖子拭了拭她的雙目,低聲笑道:“瞧你,怎又哭上了?”摟著她晃了兩晃,跟哄林錦園似的,拍拍后背道:“不怕不怕?!?

香蘭伏在他肩膀上,乖順得跟小兔兒一樣。

第202章

甜棗

林錦樓把香蘭抱在腿上,見她只垂著頭,連眼珠兒都不轉,模樣又呆又可憐,只怕是被嚇狠了,一摸手心,果然冰涼一片,他吻了吻香蘭鬢角,道:“早上你用得少,這會兒體虛了,讓丫頭們端碗湯過來?”

香蘭溫順的點點頭。

林錦樓便喊春菱進來,命端一碗湯。春菱退下去心里犯嘀咕,早晨喝的九絲湯剩下的早就賞了人了,只怕這會兒小廚房也沒有現成的。走到小廚房門口,只見掌勺的黃五家的正站在外頭和一個媳婦子說話,黃五家的瞧見春菱,立時便迎上來,滿面掛笑的打招呼道:“春菱姑娘怎么這個點兒過來,這才巳時三刻,午膳還在灶上做著呢。還是你們姑娘想用點什么?”

知春館是單獨起火做飯,先前廚房掌勺是尤家的,因死了公爹回去奔喪,掌二灶的黃五家的就頂了上來。這些日子紫黛正得威風,小廚房免不了巴結,黃五家的又和韓媽媽交好,收了韓媽媽好處,便私下用公中的銀子給紫黛做一份,對香蘭雖不算輕慢,可也不如先前上心,要什么吃食都要三催五催。前些日子香蘭想吃碗清淡的龍須面,不過尋常一道,小鵑前去要菜,黃五家正埋頭替紫黛派菜饌,連個正眼色都沒給小鵑,口中只管道:“香蘭姑娘倒是尊貴,省事的不點,偏要這一道難的。這忙忙的功夫,誰來得及和面、抻條?沒半個時辰誰準備得來呢!且做這一道面,不用豬骨做高湯,哪吃得出味道,前幾日送過來的半扇豬早吃沒了,這面讓你們姑娘改日吃罷?!边@話給小鵑氣得鼓鼓的,回來便罵道:“要不是姑娘再三說什么‘謹言慎行’,我今兒在廚房里非撕破臉大鬧一場。先前尤家的在這兒,什么吃食都緊著咱,來來去去都遠接高迎,哪里用得著受這樣鳥氣。她說來不及做面,可倒來得及給紫黛炒面筋!”

春菱道:“如今紫黛搶了管小廚房的權,把賬簿都拿了去,她又提攜了黃五家的閨女小螺當隨身伺候的小丫頭子,黃五家的不上趕著巴結才叫見了鬼了。”安慰了小鵑幾句,可心里也到底憋一場氣,如今冷不丁見黃五家的這一番形容,心里一轉便明白是因為林錦樓回來之故,輕咳了一聲道:“大爺讓我給姑娘端一碗補身子的湯?!?

“湯?有有有,勞煩姑娘跟我來?!秉S五家的臉上愈發笑開了,引著春菱進了廚房,從灶上端來一甕陶罐,笑道:“巧得緊,聽說這兩天香蘭姑娘胃口不開,我就特特做了這個什錦湯,在火上熬了兩個時辰,早就入味了?!闭f著滿滿盛了一碗,放到洋漆海棠小托盤上。

春菱冷笑一聲道:“特地給我們姑娘做的?今兒早晨我來廚房拿食盒,聽見小螺說也不是誰,中午要喝什錦湯呢?!?

黃五家的暗恨春菱嘴利,臉上仍掛笑道:“只怕是你聽錯了,這湯確是給香蘭姑娘特地做的。”

春菱似笑非笑道:“是么?難不成我耳朵走了火,聽岔了音兒?先前姑娘要吃一碗龍須面還要看人臉色,這會子受這樣大的禮遇,還真叫我們覺得受不起呢!”

黃五家的心中暗罵,可方才秦氏手底下得用的媳婦兒同她說了林錦樓給香蘭撐腰給了紫黛好大沒臉的事,她心里驚得跟什么似的,方才發覺自己拜錯了祖宗,又得罪了真佛,這廂挖心掏肝的百般討好,甭說春菱甩她臉子,即便甩她巴掌她都得受著。賠笑道:“好春菱,我原是浪昏了頭,兩眼就象那黧雞似的,不識泰山,你們大人大量,原諒則個。”說著悄悄掏出一角銀子塞在春菱手里,又高聲叫道:“良姐!沒瞧見你春菱姐姐來了,屜上蒸的茯苓糕和桂花糕一樣都攢一盒子!”搓著手笑道:“往后想吃什么,只管跟我說,今兒中午有糟好的鵝掌鴨信,味道好得緊,我給你和小鵑妹子留一碟子……”

春菱哼一聲,將銀子往袖中塞了,端了湯便走。待回到房里,只見床邊放了個敞開的箱子,林錦樓抱著香蘭坐在床上,正指箱子里的東西給她看。

春菱將湯奉上便退了下去,香蘭一點胃口全無,林錦樓把湯碗舉過來道:“趁著熱好歹吃點兒?!?

香蘭吃了半碗,剩下的林錦樓卻接過來一仰脖子喝了,見香蘭神情詫異,便在她耳邊吃吃笑道:“怎么?瞧爺吃你剩的了?爺在家里山珍海味,出去打仗時什么腌臜東西沒吃過,再說這湯美得緊,沾著你一點香唾,比什么都好喝?!闭f著親在香蘭嘴上,含糊道,“你看爺出去一趟,盡想著給你捎東西,旁人哪有這個臉,以后好好跟著爺,沒事兒少瞎琢磨,你的好日子在后頭?!?

香蘭心里嘆氣,靠在林錦樓胸前一動也不動。她原來還覺著自己有幾分聰明,如今才發覺自己哪斗得過林錦樓陰險狡詐。這人給她錦衣玉食,綾羅珠寶,卻給不了她自尊、溫情和活著的生氣,讓她怎能不盼著過自由的日子。

林錦樓溫香軟玉在懷,心里正起邪火,伸手去解香蘭的衣扣兒,此時聽蓮心隔著簾子道:“回稟大爺,書染來了?!?

林錦樓低聲罵道:“早不來晚不來,瞧來得這時候。”見香蘭紅著臉掙開,便親親她的臉,笑道,“待會兒再收拾你?!崩砹死硪律衙鼤具M來。

書染一進屋便磕頭問安。

林錦樓容色淡然,口中只道:“書染,爺為什么趕你,原由你自個兒清楚,原打算日后就不用你的,可香蘭在爺跟前說你好話,說你伺候爺這些年一直忠心耿耿,辦差也妥當,先前的事就當你頭腦發了昏。”說到這里微微一頓。

書染是個人精,早就“咚”一聲磕在地上,口中道:“香蘭姑娘說得不錯,就是奴婢發了昏,辜負了大爺的一片苦心?!?

香蘭在一旁聽得撇了撇嘴,她一來未說過書染好話,二來書染被逐是因為鸞兒之事被林錦樓遷怒,論起來實在冤枉,跟她頭腦發不發昏確實無甚干系的。

林錦樓道:“你自個兒明白就好,爺也知道你是個辦事牢靠的,打今兒起你就跟著香蘭罷,先在知春館掌的差事還照舊,這兩日來了個攪事精,館里鬧得不像樣,你從明兒個開始就過來當差,好生理一理?!?

書染眼眶泛紅,立刻磕頭:“大爺能再用奴婢是奴婢的福氣,日后若再惹大爺不痛快,任打任殺絕無二話。謝大爺的恩典。”又給香蘭磕頭:“謝姑娘的恩典?!闭f著心里泛出一絲苦笑,她原先是林錦樓內宅里最得力的管事,如今卻要服侍府里一個連正經名分都沒有的小妾。放在以前,她是斷然不肯答應的,即便勉強答應下來,心里也含怒含怨,草草敷衍??扇缃袼桓遥皱\樓逐她出去,她體面掃地,手里的權柄丟了個干凈,也算頭一遭領教什么叫“世態炎涼”,連先前捧著她的婆婆和小姑子都開始給她臉色看,更勿論府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丫頭仆婦,還有那些閑言碎語。這大半個月她仿佛是在噩夢里過的,如今林錦樓又允她回來,還把原先掌的權給了她,甭說是伺候香蘭這等得寵的,就算是伺候鸚哥這等失了寵的,她都得高高興興受著,盡心盡力服侍著。

林錦樓揮揮手打發書染去。

香蘭盯著林錦樓有些怔。她忽然間明白林錦樓為何當初把書染趕出去,原來他是預備將書染撥給自己使喚??蓵具@等心高氣傲又聰明伶俐的豪奴自然不愿伺候自己這樣身份的,林錦樓便把她打到泥淖里削一削她的傲氣,再送到自己身邊來,又故意說是自己為書染美言,與自己送了個人情。

林錦樓摟過香蘭道:“你身邊那倆丫頭,尖臉兒的少點歷練和氣度,圓臉的傻乎乎的,都不得用,爺把書染給了你,日后你也少受點欺負。”看著香蘭愣愣的模樣,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子,“想什么呢?爺為你做到這份兒上,感不感動?”

這一早上,香蘭先是看林錦樓給自己撐腰出氣,還沒緩過神又聽他惡毒威脅,驚嚇還沒退去,林錦樓又塞給她一個得力的仆婦。這給幾顆甜棗再給一棒子,再給幾顆甜棗的做派,讓香蘭徹底迷糊了。

她動了動嘴唇,還未想好說什么,便聽林錦樓嘿嘿笑了兩聲,翻身將她壓在床上,手經探到她裙子底下說:“感動的話就好好伺候爺,昨兒晚上沒盡興你就暈了,你摸摸,爺這火氣還沒消呢?!?

香蘭原想跟他道一聲謝的,可聽了他這話反倒無語,眼前一黑,幔帳已被林錦樓扯下來。林錦樓一手摸著一團豐潤的圓軟,另一手撩開撒花裙兒,拉下荼白的軟綢褲兒,只見兩條粉白修長的腿,登時呼吸粗重,帳中春色不必細說。

當下,拙守園正房的抄手游廊上,吳媽媽和韓媽媽擦肩而過,打了個照面。韓媽媽腳步匆匆,吳媽媽卻停住,故意道:“老姐姐,這么急趕著去哪兒呢?大爺剛打發人給我送來些外地的特產,有些吃食還精致,老姐姐不忙,去我那兒吃些?”

韓媽媽一腦門子官司,聽了“大爺”兩字愈發鬧心,倏然停住腳步,扭過頭冷笑道:“你這老貨什么意思?可別討我把你頭上榪子蓋似的幾根毛揪下來!”

吳媽媽伸手摸了摸腦后發髻上的金簪兒,冷笑道:“老姐姐你說這話我可不懂了,你外甥女兒惹禍,你拿我這不相干的撒什么氣。我好心好意,早就告訴你們別去招惹香蘭,紫黛偏不聽,抓權不成惹出一屁股麻煩,你做得也絕,為了保全外甥女兒體面,誑吟柳那小蹄子出來頂缸,跟她說得罪香蘭沒個好兒,讓她磕頭請罪,謊稱自己讓風吹病了回去躲兩日??蓱z她錯認了你,出門就讓人賣了,還坑了香蘭名聲。你算計吟柳也就罷了,算計香蘭……嘖,有道是‘倉老鼠和老鴰去借糧——守著的沒有,飛著的有’。”

韓媽媽臉色一變,只連連冷笑,并不吭聲。

吳媽媽道:“你以為你們做得機密?我好歹也在林家幾十年了,知春館里也是有體統的,什么事瞞得了我?”又往前邁半步,道:“這事我含著沒說,也是為了顧及你我多年的情分。好歹在一起這些年,雖說拌嘴爭競,可到底也是朝夕相處的老姐妹兒,你若不好,我心里也難受。聽我一句勸罷,紫黛甭往知春館湊合了,趁著這個臺階,跟太太求個恩典,出去嫁人算了,太太自會關照。紫黛已討了大爺的嫌,還能怎樣呢?”

韓媽媽似乎受了十分觸動,也不由長吁短嘆道:“是啊,還能怎樣呢。”說著眼眶紅了,掏出帕子抹了抹眼睛,道:“紫黛是我從小看著長起來的,跟女兒似的貼心,我這當大姨兒的,也是盼著她有個好前程……”

吳媽媽暗道:“這老貨說這樣的話,還心不死呢!”瞧不起韓媽媽,口中卻軟言安慰一番。

等吳媽媽一走,韓媽媽立時收了淚,呸了一聲道:“含著沒說是為了顧及多年情分?說得好聽,含著不說是因為太太默許,太太都不管,你敢插手管?”返身回了房,推開小梢間的門,只見紫黛正跪在地上趴在床頭哀哀的抽泣。韓媽媽本就一肚子火,這廂愈發惱怒,擰著眉毛,疾言厲色道:“哭!你還有臉哭!”罵完長嘆一聲,在床上坐了下來,仿佛老了好幾歲,半晌才道:“告訴你別太性急,你卻等不得,鬧成這般,我是管不了了,往后你想如何?你倘若想求恩典出去嫁人,我自會跟太太開口。”

紫黛猛抬起頭,哭得滿臉的脂粉都和成一片,抽噎道:“我絕不出去!我是咽不下去,好,好容易才熬到今兒這一步,倘若就這樣付之東流,我還不如死了干凈!”說完又趴在床上哭起來。

韓媽媽長長出了一口氣,抬起頭望著天,一只手輕輕放在紫黛的烏黑的頭發上摸了又摸。

第203章

端倪

當下已到入冬時節,又值秦氏生辰,因林長政去了山西,府里也不像往年熱鬧,寺廟和道觀都送了幾樣禮,并供奉的新鮮果品也撿了供尖兒攢了一個大捧盒,常走動的親戚朋友也送來衣裳鞋襪、荷包、玩器等物。因不是整壽,秦氏的意思也不叫大辦,連去廟里燒香祈福做法事都免了,只在家里請了幾個和尚尼姑誦了兩天增福增壽經。奈何林長政已出任一方大員,林錦樓又位高權重,前來送壽禮之人也將要把門檻踢破。

這一日香蘭正坐在碧紗櫥里的大炕上做針線,抬頭往屏風后望去,只見林錦樓坐在外面,拿著厚厚一疊禮單翻看,這些已都是他的幕僚挑出來的,近兩三日每天都盛滿四個銀盤子,林錦樓將可收的放到一處,把需退回去的又放到一處,還有幾張特特單獨拿出來。書染執筆,蘸飽了墨,按著林錦樓的意思在禮單上標記。

書染回知春館已有幾日光景了,一來便大有撥亂反正之意,權柄盡數收回來,將不守規矩的丫頭婆子們打的打,罰的罰,紫黛提攜的人一概沒落下,十分揚眉吐氣。紫黛仍回了知春館,只是灰溜溜的,鎮日縮在房里不出來,連正房的門都不得進,院兒里也有同她交好的粗使丫頭和婆子等,待她也敬而遠之,余者更繞路而行,背后指指戳戳。流言傳香蘭“飛揚跋扈”,只是說個影兒,誰都沒真瞧見過,可紫黛讓林錦樓下了面子,喝了香蘭的洗腳水,這是有目共睹的。一時傳得沸沸揚揚,最后竟訛傳紫黛“勾引爺們”不成,喝了林錦樓的洗腳水,顏面早就被踩到泥里,惹得韓媽媽臉上也一片鐵青。

“要不是關照太太的面子,早就把她打發出去了,大爺身邊有幾個侍衛還打著光棍兒,紫黛那小蹄子嫁了他們也算有臉,比配小子的強多了。只怕韓媽媽那兒過不去,再給太太跟前上眼藥,沒白連累姑娘。好歹先留著她,不叫她上屋里來,省得姑娘看她鬧心?!睍具@般跟香蘭解釋一番。她對香蘭格外恭敬,親自挑了四個丫頭給香蘭使喚,個個乖巧伶俐。小鵑“素無大志”還好,春菱卻生怕自己被新人頂了位,對香蘭愈發殷勤。后見香蘭把那四個小丫頭都交由她管,方才一顆心落了地,又有些得意起來。

此時,春菱在一塊壽桃刺繡上噴了燒酒,仔細用熨斗燙平,托給香蘭。

香蘭小心翼翼的把那刺繡繃在一塊綢料上,她正做一個四面和合荷包,秦氏做生日,總不好兩手空空。林錦樓將禮單看完,又將帖子一一看了,命書染拿到前頭書房,起來伸了個懶腰,轉到碧紗櫥里,坐在炕上,盯著香蘭看了半晌,道:“爺的荷包舊了,回頭你也給做一個。”說著把腰間方形緙金絲玄色錦緞荷包摘下來扔到香蘭手邊。

香蘭一瞧,那荷包說不上簇新,卻也鮮亮,戴了沒多久,遂抬起頭瞅著林錦樓沒有說話。

林錦樓輕咳一聲道:“天冷了,總不好一直戴錦緞的,回頭做個羊皮金邊的給爺。”

香蘭應了一聲,又聽林錦樓道:“今兒晚上爺不會來吃,永昌侯請爺去他府上吃酒,應是為了三妹妹的婚事,他爹娘早沒,堂叔替他操持這一層,又怕慢待了咱們家,二叔這兩天犯了舊疾,老太爺的意思是讓我去?!?

香蘭暗暗納罕,林東綾與年輕男子幽會的事她曾撞見過,原以為這次家里給她訂了親事,依林東綾的性子必要一哭二鬧三上吊,不攪個天翻地覆不算完,誰知竟靜悄悄的,倒是王氏抱怨永昌侯年歲大,雖前房未留下什么血脈,可房里兩個姨娘都生養了孩子,庶長子將要和林東綾同歲了,讓嬌滴滴的女兒嫁過去當填房,王氏心里十分不痛快??闪珠L敏極愿意有這樣一個風光的女婿,且永昌侯極有圣眷,春秋鼎盛,為人又頗有豪爽義氣之稱,林錦樓也常贊他,王氏方才不情不愿的認了。只是覺著百般委屈了嬌女,這些日子盡心竭力的為林東綾操持嫁妝。林東綾聽說這親事起先哭著鬧騰了一場,后來不知怎么就消停了。

林東綾既然像是要認了這門親事,香蘭也絕不會多嘴,再說林家的事她也懶得管,聽了林錦樓的話只一味點頭。

林錦樓道:“晚上悶了就多找幾個人陪你說話兒,聽小楚說他家里有個會說書的女先兒,回頭叫咱們家來說幾出故事解解悶?!?

正說著,林錦園蹬蹬跑了進來,見了林錦樓叫了聲“大哥”便往他懷里撲。林長政雖疼愛小兒子,可自持嚴父威儀,素來是“君子抱孫不抱子”的,板著臉訓導時候居多,讓林錦園有些怕。俗話“長兄為父”,林錦樓對他十分寵愛,回家陪他玩耍,有時還帶他出去瘋跑,林錦園自幼便覺著大哥比親爹還親,總惦著來知春館,只是他在老太爺、老太太跟前養著,小小年紀又有了課業,總出不來罷了。

林錦樓眉開眼笑,把幼弟抱起來舉到炕上,命蓮心擺好的糕餅,又讓把宮里賞出來的果子露沏一杯。林錦園在炕上打了個滾兒,咯咯笑著朝林錦樓撲過來,林錦樓單手抓住林錦園的腳踝把他倒立著提起,在半空中晃悠。

林錦園樂壞了,咭咭呱呱連喊帶叫,奶娘和跟過來的丫頭立在門口嚇得心肝都要跳出來,可也不敢攔著。林錦樓把小孩兒輕輕扔在炕上,道:“行了,歇一時,讓你香蘭姐給你剝栗子吃?!?

林錦園笑得臉蛋紅撲撲的,香蘭便將果子露端給他喝。這些天在秦氏房里,林錦園早就同香蘭熟了,他早慧,知道香蘭是他大哥房里得寵的人,平時姐姐長姐姐短的,嘴甜得很,喜歡香蘭溫柔,當下躺在她腿上,抓碟子里的點心吃。

待吃完第二塊,奶娘便過來攔道:“哥兒不能再吃了。”

林錦園嘟著嘴,指著奶娘對林錦樓告狀道:“哥,你看她。”拉了長音。

林錦樓道:“不過塊點心,怎么這個也拘著?”

奶娘忙賠笑道:“大爺有所不知,三姑娘房里有個丫鬟出了痘,太太嚇壞了,今兒個一早就打掃房屋供奉痘疹娘娘,老太太讓哥兒忌口,不準吃煎炒的東西。這糖糕是炸出來的,吃兩塊還可,再多吃只怕不好了。”

林錦樓皺了眉,對林錦園道:“既這樣就別吃了?!泵诀甙训佣俗摺?

林錦園嘟著嘴老大不樂意,他在老太太和秦氏房里有人管著,吃不著多少零嘴,當下攀在林錦樓身上撒嬌撒癡。

林錦樓便伏在他耳邊道:“你要聽話,我就給你個好東西,我這兒有一件波斯國制的玩器,精巧得緊?!?

林錦園立時忘了糕餅,纏著要波斯國的玩器。林錦樓忽地夾起他往外頭去,又引得林錦園大笑,臨走吩咐香蘭道:“你揀清淡的點心攢一盒子,給園哥兒送過去。”

香蘭看林錦樓滿面帶笑的模樣,跟他平日陰狠暴戾的形容全然不同,一時有些愣。半晌才緩過神,命春菱取了個圓心捧盒,挑了幾樣點心,想了想,又挑了幾塊軟和的,單獨攢了一盒給老太太。

到老太太房里送點心是個露臉的差,偏小鵑不在,春菱也不屑跟小丫頭搶這個事,剛走到廊下想叫個丫頭,只見紫黛從抄手游廊上走過來,一見她便笑著迎上來說:“站這兒做什么呢?是不是要送東西?我正得閑兒,替你跑一趟也使得?!?

春菱斜眼瞧了瞧紫黛,陰陽怪氣道:“免了,可不敢勞您的大駕,回頭再傳出來我們姑娘驕縱,竟敢支紫姨娘奶奶去送東西,可真折了我的壽?!闭纱缧牡葞讉€丫頭迎上來,春菱便招手把她叫過來,將捧盒往她手里一放,道:“交給你個好事兒,把這兩盒子點心送老太太房里,方的是孝敬老太太的,圓的是個四爺的,去罷。”

寸心原是鸞兒的丫鬟,后來鸞兒被逐,她也攆到后頭粗使,直到書染回來,才又將她提攜回來,給了香蘭使喚。春菱心里膈應,總不待見她,這廂忽然給了她這個差,寸心有些喜出望外,一疊聲道:“姐姐放心,指定辦妥?!北е鹾心_底生風就去了。

春菱哼一聲轉過身,自言自語道:“臉皮真厚,放一般人早就羞臊死了,還在這兒死皮賴臉的呆著,真讓人嘔心……”故意放大音量,讓紫黛聽個滿耳。

紫黛登時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里一轉就滾下來,連忙用帕子捂住臉去了。

畫眉靜悄悄的立在院兒里的石榴樹后頭,將這事看了個滿眼。她今日披了一件半新不舊的碧色撒花緞面斗篷,頭上只點綴兩三根福祿壽的金簪兒,臉上雖是濃妝,卻清淡很多,這一番素麗也有風情。她本極愛惜容貌,也是個好妝扮的,今日出門時挑了半天衣裳,心里卻暗恨:“衣裳都是艷色的,如今這情形,再打扮惹眼就是找死,可素色的衣裳多是幾年前的,穿上又太寒酸?!庇行┬幕乙鈶小O氲搅皱\樓好顏色,自己已經讓他生厭的人,再不妥帖打扮勾回些舊情,只怕年后就真讓他送到家廟里去了。只得打起精神,重新挑了衣裳,又細細勻了臉。

芝草站在一側,看著畫眉精致的側臉,默不作聲。她原是個三等丫頭,因受趙月嬋指使推了春燕一把,險些害鸚哥滑胎,被貶到外頭粗使。后來出了符咒那一樁事,畫眉身邊的喜鵲等人讓林錦樓打了個半死,拖出去買了。書染見芝草生得高壯,便挑了她去服侍畫眉,說是服侍,其實是個兩個老媽媽一并監著畫眉。畫眉是個聰明人,安靜了幾日,便拿出銀子首飾打點,那兩個老媽媽便也軟和許多,更把芝草買服了。

畫眉又站了片刻,芝草便催道:“姑娘該走了,回頭誤了跪祠堂的時辰?!?

畫眉垂下眼皮應一聲,裊裊婷婷的去了。

掃院子的丫頭婆子們看了,無不交頭接耳道:“畫眉這小蹄子倒怪,出去跪祠堂不嫌羞臊,還打扮成這樣子,好像跟府里奶奶出游似的?!?

“什么‘奶奶’,早就不是奶奶了,大爺腿就長在正房里,沒瞧見把書染都給香蘭了么?她才是奶奶?!?

畫眉置若罔聞,一路到了祠堂。芝草取出個墊子,鋪在地上,畫眉便跪了上去。這墊子里加了厚厚的毛皮子,寒氣侵不上來,偌大的祠堂靜悄悄的。芝草裝模作樣的站了一時,便出去,順手關上了門,拿出幾個錢塞在守祠堂的婆子手中,與她閑話起來。

畫眉在墊子上坐下來,芝草悄悄進來給她送了兩回熱茶,枯坐了將要一個時辰,方才起身回去。外面陽光明媚,畫眉心里愈發煩躁,停了腳步道:“我悶得慌,在園子里逛一圈兒再回去。”

芝草為難道:“這……不妥罷。”

“有什么不妥,不過逛一遭,有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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