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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要讓大爺知道了……得嘞,您就在離大爺和太太遠些的地方逛逛罷?!敝ゲ菀幻嬲f,一面將畫眉塞給她的十幾個錢揣進兜里。

畫眉在臨著二房近的一側轉了轉,只見半池枯荷已盡,菊殘猶掛枝頭,西風漸涼,更有蕭索之意。饒是畫眉這等寡情功利之人,也勾起自傷之情,只覺自己便是枝子上的那片殘菊,猶抱枝頭,卻岌岌可危,回家要對著如狼似虎的父親兄弟,留下要送入家廟,但憑哪個落得個“烏發如銀,紅顏似槁”的結果,忍不住落下淚來。

正不勝唏噓,忽見一股火光從假山后冒出來,畫眉唬了一跳,只聽假山后有人道:“懷蕊,你要死,怎燒這么大火,沒瞧見風往這頭刮么,險些燎了我的頭發!”

第204章

痘疹

畫眉愈發疑惑,拔腿轉過假山一看,只見兩個丫鬟正在燒一堆衣裳,一個生得方面小眼,體態高肥,是原先伺候過曹麗環的懷蕊,另一個生得細瘦矮小,是王氏身邊的丫鬟瓔珞。

只見瓔珞躲得遠遠的,用帕子掩著面,懷蕊蹲在那里,用布包了口鼻,用火筷子挑起一件往火中擲去。

畫眉忙問道:“好好的衣服怎么燒了?誰允你們在這兒燒的,倘若走了水可怎么了得!”

瓔珞見是畫眉本不愿搭理,聽她問了數句,方道:“三姑娘房里的含芳前兩日回家探親,回來就發熱,大夫一診,原來是出了痘,大大不好了,只挺著等死。我們太太已與了銀子,把人抬到空房子里,只有個出過痘的婆子照看著,她的衣裳都命拿出來燒。三姑娘嫌在院子里燒太晦氣,拿到二門外又怕染了人,就近拿到園子燒了干凈?!庇忠化B聲催懷蕊道,“你快著點兒,趕緊燒完了事,太太還等著回話呢!”

懷蕊一言不發,沉著臉老大不高興。自曹麗環一走她仗著老子娘有些頭臉,去了林東綾處使喚,林東綾與曹麗環不同,她嬌養長大,才不管你爹娘是哪個體面奴才,半分不給臉面的,懷蕊又慣會偷懶?;?,惹了林東綾幾遭,便給攆到外頭做些粗使的活兒。今日燒衣裳正是性命交關的苦差,懷蕊心里含著怨怒,索性把剩下的衣裳全扔進火盆里,又險些壓熄了火,又惹得瓔珞跺著腳罵道:“作死呢!滅了怎么好!又要重點一回,就這尺寸的地方兒,回頭再染上咱們!”

芝草一聽是出了痘的,嚇得扭頭就跑了,在山石后頭招呼道:“畫眉姑娘,別在這兒呆了,快回罷!”

畫眉口中應著,往后退了兩步,轉身要繞出假山時,眼風一掃,只見地上不顯眼處落了一條繡花帕子,角上繡了個“芳”字,想來是從衣裳堆里掉出來的。畫眉心思一轉,一條毒計已捻成,悄悄撿了個樹枝,趁人不備,把那帕子挑出來,轉個彎兒,從懷里掏出個錦囊,把東西倒出來,用樹枝將那挑了放在錦囊里,用手拎著繩兒,裝沒事人似的,回了知春館。

一進屋,畫眉便將那團東西塞到墻角的幾子后頭,饒是她心思沉、城府深,可屋里藏著那么個要命的東西,心里也忍不住直撲騰。她深深吸一口氣,坐了起來。她心慌浮躁時總愛讓喜鵲給她沖杯珍珠茶,可喜鵲早就被拉出去賣了,她使喚不動芝草,只好自己下炕,到柜里取出個彩繪山水的小瓷罐,打開一瞧,茶葉早已凈了。自從林錦樓厭棄她,月例照常供應的東西便接不上了,飯菜湯水也系不堪之物,若不是她掏銀子打點,她這已在富貴窟里養刁的嘴,對這糙米爛飯可怎下得去口?她原先找娘家求援,悄悄讓芝草給家里捎了信兒,可仿佛石沉大海,她哥哥杜賓先前往林家跑得勤,這陣子更是連人影兒都不見,仿佛只當她死了似的。她困在府里,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縱有百般計謀也難施展。如今她已將要山窮水盡,到底要不要行那一步?

畫眉盯著墻角,臉上晦澀難明。

閑言少敘。

掌燈時分,林錦樓歸家,才進知春館,瞧見有個穿淡紫底子折枝辛夷花刺繡大披風的女子背對著他站在芭蕉樹下,身量背影與香蘭相仿,林錦樓便走過去道:“怎么站風地里?”說著去攬那女子的腰。

只見那人回轉身,竟是畫眉,林錦樓登時一怔,松開了手,微皺起眉頭:“怎么是你?”

畫眉也仿佛大吃一驚,慌忙道:“我今兒早晨身上疼,只怕昨夜凍著了,今早沒到祠堂去跪,這會子好些了,便要到祠堂去……”說著半垂下頭,側過臉,哀哀道:“奴記著爺的懲處,一時半刻也不敢忘……這段日子奴茶飯不思,想到自個兒錯處都覺著愧對大爺一番垂愛,恨不得死了……”柳眉含愁,明眸蘊情,別有一番美態,從袖里摸出一塊玉佩,遞過去道:“這塊玉是大爺送的……奴用自己一律頭發跟絲絳打了絡子在上頭,是奴對大爺的念想,也是奴削發明志……”

林錦樓一瞧,果見畫眉柔白的手上托著一塊喜鵲登梅的白玉,打著一條五彩如意絡子。林錦樓淡淡一眼,丟開手便要走。

畫眉一見忙跪在地上,悲聲道:“大爺,奴真知錯了!”“怦”一聲便磕在了青磚上。

林錦樓停了腳步,連頭都不曾回,揚聲道:“人呢?人呢?都死哪兒去了?”

看管畫眉的婆子正悄悄躲在柱子后頭瞧著,這會兒聽林錦樓喊,只好硬著頭皮滿面堆笑的跑過去道:“大爺什么吩咐?”

林錦樓道:“她要是染了風寒,今兒晚上就挪出去,別過了病氣,快到年關,沒的晦氣!”

那婆子點頭哈腰:“是,是。”

林錦樓大步便往正房去了。

畫眉只覺耳邊“轟隆”一聲,她方才磕頭本就使了大力,撞得眼冒金星,這廂更覺頭暈目眩,眼神都已呆滯,跪在地上晃了兩晃就堆歪在地上。

那婆子連忙上前去拽,見畫眉兩個眼珠兒直瞪瞪的,仿佛死過去一般,去擰她掐她也皆不知覺。那婆子搖頭道:“阿彌陀佛,作孽作孽……畫眉,你,你可得寬寬心……”絮絮說了幾句,只見畫眉直眉瞪眼的,也不答腔。那婆子也有些慌,她收了畫眉銀子,睜一眼閉一眼的讓她站院子里等林錦樓回家,如今她也怕惹麻煩上身,只將畫眉從地上拽起來,忙不迭的推回房里去了。

畫眉坐在炕上,直到天色完全大暗也渾然不覺。

林錦樓雖命人給她張嘴禁足,又每日讓她到祠堂跪著,可她心里總還抱著一絲念想——到底林錦樓不像對鸞兒似的把她趕出去不是?況,在林錦樓后院的女人里,她曾是最得寵的一個,連趙月嬋也要讓她兩分,她怎么甘心就這般走了,過了個把月的日子,林錦樓再大的怒氣也該消了,她好生打扮,聞言軟語的俯首認錯,興許還能有一線生機。也是這個念頭,撐著她過到現在,她每日里把自己打扮光鮮,就是提醒自己別忘了她曾經的風光。

只是今日竟是這個結果。

畫眉只覺自己的心慢慢冷下去,渾身的涼意浸上來,連骨頭都是一股子寒冰,忍不住渾身發抖。

只聽“吱呀”一聲門開,芝草提著個食盒進來,前頭有個凳子沒瞧見便邁步撞上去,險些摔個跟頭,忍不住道:“哎喲喲,屋里這樣黑怎么不點燈?我差一點就摔了,要是跌了食盒,你今兒晚上可就沒飯吃了。”一面嘀嘀咕咕抱怨,一面摸索著把食盒放下,把油燈點燃。

畫眉看著那一點光,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兩手理了理頭發。

芝草將食盒里的飯菜擺到炕桌上,兩個菜早就沒了熱氣,饅頭也硬邦邦的,芝草把筷子擺到畫眉跟前,似笑非笑道:“姑娘,請用飯罷?!彼缇吐犙诀咂抛觽兘郎囝^,說今日畫眉勾引大爺不成,又沒臉了。有丫鬟酸她道:“喲,芝草,如今你點兒高了,竟然伺候了眉姨娘,可是跟我們打水掃地的不同了!風光了罷!”芝草呸了一聲道:“少拿這話擠兌我!眉姨娘?什么眉姨娘,落水的鳳凰不如雞,更別提只是個鵪鶉,倘若不是她懂規矩,老娘連眼風都不夾她!”又故意晚了時辰去提飯,見昔日高高在上的姨娘奶奶如今這副形容,芝草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有一股子痛快。

畫眉卻不吃,盯著芝草看了半晌,忽然和煦的笑了起來,招手道:“芝草,你來?!弊屗诳簧?,伸手從箱子里拿出一錠五兩的銀子,遞到她眼前道:“我有一遭事兒要求你,你做妥了,這銀子就歸你。”

芝草伸手就要拿銀子,畫眉將手又縮回來。

芝草舔舔嘴唇道:“何事?是想給家里送個信兒,還是想讓廚房加菜,姑娘吩咐一聲就是了。”

畫眉嘆一聲道:“我昨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太歲星君說我今年流年不利,還給我一盆蘭草,說有陰人沖撞我,讓我拿自己用過的一條帕子扔進她屋里,便可萬事大吉。我夢醒了就尋死,太歲爺給我蘭草,指的可不就是香蘭!好姐姐,大爺禁了我的足,我除了跪祠堂屋兒都不能出,還得勞煩你,替我做這一遭事兒……”

芝草一聽,連連擺手道:“不成不成!我哪進得去正房,還沒走到門口兒,里頭那幾個姐姐就得把我撕了,更別提去扔什么帕子了!我的姑娘,你腦子糊涂了罷,做這樣的夢!”

畫眉好言央求道:“我也知道這事兒難,否則怎么許姐姐五兩銀子呢。這帕子你順著窗戶扔進去就成了,我在窗子這兒瞧著,只要你放進去,不拘在哪兒,我就再給你一對兒玲瓏銀簪兒可好?”

芝草最系貪財之輩,不由心動,暗道橫豎一只帕子,也不是什么要緊的物件,成了便能得這些東西,抵得過自己一年的月例了,便滿口答應下來。畫眉不由連連冷笑,咬牙切齒道:“林錦樓,你不是寶貝陳香蘭么?我就要她死!順帶要了你的命!”

第二日一早,畫眉果然給了芝草一個錦囊,芝草打開一看,只見當中真只有一只繡花帕子,便把錦囊,悄悄走到正房門口,卻見來來回回總有人經過,只怕不好得手,轉身一看,見畫眉還遠遠的瞧著她,便借故轉到房子后頭,把那錦囊隨地一扔。

誰想紫黛迎面走過來,問道:“好好的東西怎么扔地上了?”

芝草正苦沒人嚼舌頭,遇上紫黛便將畫眉做的夢當笑話說了,又道:“她可不一般,上回就敢放符詛咒大爺,誰知道這帕子有什么乾坤,萬一查出來我豈不是要倒霉?我是看她可憐,才哄她出來扔帕子,誰真給她管了?!闭f完便走了。

可這一番話卻觸動了紫黛心思,暗道:“芝草這話有理,畫眉指不定要弄什么鬼,定是沖著香蘭去的……”她一面想著,一面撿起那錦囊,神不知鬼不覺的從后頭那扇窗子里扔了進去。

卻說這天早晨,小鵑正收拾香蘭的箱籠,把壓箱底不大穿的衣裳都翻檢出來。香蘭道:“不常穿的就賞人罷,待會兒揀幾件好的給鸚哥,她爹還病著,銀子花得跟流水似的,今年她為了省銀子,除了府里給做的兩身就不打算做衣裳了。林家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只怕她難過?!?

小鵑笑道:“姑娘就是心腸軟?!?

香蘭嘆道:“她過得艱難,又是個老實人,我伸把手,全當給自己積了德。”兩人誰也不曾留意,有個錦囊從窗子里扔進來,落在挑揀出來的衣服里。當下,鸚哥過來,拿了幾件新鮮衣裳,對著香蘭千恩萬謝,她的小丫鬟丁香見衣裳里有個錦囊,做得精美別致,不由心生喜愛,便悄悄放在袖里拿了去。

當日上午,畫眉便回林錦樓,收拾了自己的家什細軟,離開了林家。

沒過幾日,林府里出痘瘡愈發厲害了,二房尚好,只抬出去個丫鬟,可知春館里接二連三病了幾個,先是丁香渾身高熱,緊接著便是鸚哥和芝草。秦氏大驚,連忙將林錦園送到相熟的親戚家,又命把出了痘的全抬到后罩房。

林東綾對王氏道:“我原就說咱們家年底不太平,大伯娘做壽就該跟去年似的,去廟里做法事,住兩天吃齋,偏生你們不聽我的,如今可好,這廂可得出去好生拜拜了,尤其是棲霞寺的痘疹娘娘。”

王氏便同秦氏商量。秦氏嘆道:“我也有此意。原是覺著有兩樁喜事要忙,生辰也不大辦,就隨它去了,想不到家里遭了這樁堵心事兒。是該去廟里拜拜,這兩天擇個吉祥日子,咱們便動身?!?

第205章

法事

卻說知春館里又病倒了兩個粗使丫鬟,原系同芝草住同一房的,后又接二連三有三四人病倒,一時人人自危,知春館內愁云慘淡,林錦樓卻容色平靜,全然沒把這事情放在心上似的,卻命人收拾東西,將老太爺、老太太、秦氏、王氏并哥兒們,姐兒們送到莊子上去住。林府里一應事務全由他經手處置,嚴令眾人不得出去走動,隨意出入,來回只有出過痘的小廝并婆子們出去差使。有他坐鎮,整個林家都安靜下來。

林錦樓卻把香蘭留了下來,晚上敦倫后,滿身是汗的捏了她臉蛋一把,笑嘻嘻道:“爺把你留下了,怕不怕?爺是琢磨著,就算死,咱倆也手牽著手一塊兒下黃泉,爺這么稀罕你,你高興不高興?”

香蘭被林錦樓折騰了半夜,早就乏得睜不開眼,聽了這話一點都不高興,想著自己如今被林霸王囚在跟前,已是委屈,死了還不能放過她么?可如今她學聰明了,不再招惹林錦樓,只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眸子瞧著他。

林錦樓本想逗逗她,見香蘭睜著圓圓的眼睛不吭聲,便覺著有些無趣,方道:“出痘這事爺經歷過,染病的處置得早,應不會鬧大。且從小就進府當差的,府上都給種過人痘,唯有鸚哥這等體弱的才禁不住。知春館早就給禁了,外頭人進不來,里頭人出不去。過個十天半個月,若沒人發熱,這趟禍事也就算過去了?!闭f罷撩開幔帳叫茶。

只聽外頭有響動,竟然是紫黛提著個銅壺進來,給茶碗里續上水,小心翼翼端到床邊。

林錦樓坐了起來,被單直滑落到他小腹處,裸著精壯的身子撩開簾子接了茶便喝一氣。紫黛只見他身體頎長,寬肩闊背,舉著茶碗的胳膊肌肉賁起,一滴汗珠兒順著他脖子滾下來,頓時目瞪口呆,四肢無力,臉“噌”一下便紅了,心里頭亂跳,渾身一陣熱惱。

因屋里只亮著一盞殘燈,林錦樓知道進來個丫頭,只當是蓮心或春菱等人,便不放心上,也未瞧真切,吃了一盞便命再倒。紫黛方才回過神,忙又添了一盞。林錦樓端著茶去搖晃香蘭,道:“起來吃一口?!?

香蘭累得手指頭都抬不動,林錦樓起了春興,多得是花樣手段,起先香蘭羞臊不能,后來便累得顧不上羞恥,只合著雙眼昏昏沉沉。

林錦樓搖晃她幾下,見香蘭裝死,道:“快起來吃一口,難不成讓爺嘴對嘴的喂你?”

香蘭想到屋里還站著丫鬟,連忙睜開眼,撐起來身子勉強吃了一口,便又倒下來。林錦樓吃吃笑了兩聲,把剩下的茶吃了,從幔帳里伸出胳膊,把茗碗遞了出去。

紫黛連忙接著,在外頭立了半晌,只聽得幔帳里林錦樓在低低說話,香蘭半晌才似睡非睡的應一聲,方才吹熄了蠟燭,輕手輕腳退出去。

她一出門,便看見雪凝站在門口,正對她橫眉立目。因林錦樓不待見紫黛,她雖是一等丫鬟,卻連臥室的門都不讓進,晚上值夜的只有蓮心、汀蘭、雪凝和春菱。今晚正輪到雪凝值夜,她到后半夜只覺得肚子擰得慌,便去了茅廁,偏巧紫黛半夜叫渴,去茶房倒水,正聽見林錦樓叫人,便立時進了屋。

雪凝影綽綽瞧見紫黛提了壺進了房,登時急得跟什么似的,又怕林錦樓惱怒,只好提心吊膽守在門口,見紫黛出來,便忍著怒道:“姐姐倒是勤快,下次還是不勞你的大駕?!?

紫黛卻笑得和煦,低聲道:“妹妹剛才不知瘋哪兒去了,我也是聽大爺叫人才進去的,妹妹倒不用謝我。”說完一推雪凝胳膊,施施然走了出去。

雪凝氣得咬牙。

一時無事。

過了幾日,知春館便抬出了芝草的尸首,林府又接連死了兩人,卻沒有再出痘疹的。香蘭早晚誦經祈愿,又找出過痘的小廝去給鸚哥等人送吃送喝。二門外正好有個小廝,因生得圓滾,人人都稱小豬兒,因出痘落下一臉麻子,恐招主子們膈應,只做些粗使的活兒,這事一出便得了使喚,在廊下聽差。聽說香蘭找人辦事,立刻巴巴湊上來,領了差事去了。回來道:“鸚哥姐姐聽說是姑娘給她送東西,哭了一場,特地讓我立在外頭窗戶根底下,跟我說,姑娘心好,她在府里這么些年,唯一信得過的就是姑娘。說她有二十兩私房銀子,還有些首飾,都在她床下的小匣子里。等她沒了,林家還會給家里些銀子。等她沒了,求姑娘把這銀子和首飾收著,想法兒親手交給她小弟,怕哪個手腳不干凈的貪了她的東西,也怕銀子落在她嫂子手里,她爹反倒沒錢治病,她哥哥也沒有飯吃?!?

香蘭心里不是滋味,她瞧得出鸚哥往日里對她刻意巴結討好,心里很不自在,可都是可憐人罷了,鸚哥有鸚哥的可憐,她有她的,能交好便交好,又何必彼此為難。就這樣不溫不火的處著,她與鸚哥雖不算相交至深,卻也算得投緣。如今聽了鸚哥這番交代后事的話,香蘭忍不住再嘆息幾聲,隔著簾子對小豬兒道:“你回去告訴她,這事我應下了。”又命春菱拿紅包賞他。

這一日晚間,三更已過,林錦樓仍挑了燈看公務,香蘭趴在床上似睡非睡,忽聽二門上云板響,有婆子在門口報道:“鸚哥姑娘沒了?!?

香蘭吃了一驚,立時坐了起來,林錦樓起身去了。片刻后,書染回來道:“因是出痘沒的,尸首不可留,趕忙忙的抬去燒了,留著骨灰停靈,大爺念在她服侍過自己一場,抬舉她當了姨娘。棺木是早就備下的,應有的一概不缺?!?

香蘭便將鸚哥托付給她的話說了,又道:“好姐姐,我去不得那頭,還得勞你幫我想著?!?

這還是香蘭頭一遭托書染辦事,書染立時拍著胸脯應了,又贊香蘭菩薩心腸云云,不多時,果然拿了一包銀子和首飾回來,又道:“鸚哥家里人已經來了,正跪在大爺跟前謝恩典。”

香蘭道:“她家都來了誰?”

書染道:“她哥哥嫂子,還有她一個小弟。她小弟十歲了,在二老爺那兒當差,喚做昭兒。”

香蘭在那包銀子里又添了四十兩,命人把昭兒叫來,對他道:“你姐姐與我有舊,臨終前托付我把她的梯己給你,這一包是她的東西,你妥帖收好了,日后若有為難的地方,便來找我罷?!?

昭兒與鸚哥容貌頗似,哭得兩眼通紅,跪下給香蘭磕頭道:“菩薩奶奶,昭兒給您磕頭,永遠記著您的大恩?!蹦ㄖ蹨I兒去了,暫且不表。

昭兒走后,香蘭合著衣裳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忽見鸚哥進來跟她說:“香蘭妹妹,我走了。你有情有義,應了我的事,往后我們家里也自有后報。”

香蘭一個激靈,睜開眼卻見林錦樓正從外走進來,哪里有鸚哥的影子。

又過了十幾天,林府上再無人發熱出痘,眼見年關已近,林昭祥便命兒子、媳婦兒等人重新搬回林家。秦氏回來頭一遭事,便要全家都去棲霞寺做法事打平安醮。

“一直提心吊膽的,這回家里死了七八口人,外頭還指不定傳成什么樣子。我之前已經到廟里許了愿,這回滿愿了,得做一場大法事才算圓滿。老太太這回都要去的?!鼻厥系?,“綾姐兒直跟我抱怨,說上回去廟里沒意思,連戲都看不得。這次棲霞寺里有個高樓,倒是能搭戲臺子唱一場。”

王氏道:“她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家里人命關天的,還只顧著淘氣看熱鬧?!?

秦氏打趣道:“眼見都要訂親,已經是大姑娘了,綾姐兒最近可端莊斯文了不少,連話都少了,可見是要出嫁的人了?!?

林東綾立時漲紅了臉,眾人都笑了起來。林東綾卻悄悄別過頭,輕輕哼了一聲。

秦氏又打發薔薇去知春館,告訴香蘭要帶她一塊兒去。薔薇笑道:“太太還說,要讓姑娘跟她坐一輛車呢!”

春菱忙問道:“紫黛去不去?”

薔薇道:“太太沒問起她,倒是韓媽媽在太太跟前求了,太太也應了要帶她去?!?

待薔薇走了,春菱便拍著手笑道:“瞧見沒,路遙知馬力,太太也看出紫黛是哪一尾狐貍精了。如今太太特特叫姑娘一起,這就是要抬舉姑娘了?!?

香蘭暗自搖頭。秦氏用什么御人之術她全然不放心上,但在府里憋悶了這么久,能出去散散心總是好的。

單表到了去棲霞寺這一日,林府門前車馬紛紛。香蘭同秦氏共乘一輛,一路無話,偶爾秦氏要喝茶,香蘭便遞杯盞,或給秦氏的手爐里加梅花香餅兒,而后便在馬車一角靜靜坐著。秦氏卻可親許多,偶爾問香蘭兩句,也不像原先冷冷淡淡的。香蘭心中暗暗納罕,卻不知秦氏得知她義助鸚哥之事,對她平添幾分好感。其實連秦氏自己也承認,前些日子香蘭在她院里,雖不討喜,只是靜悄悄的呆在那兒,可舉手投足皆是大家閨秀做派,連她嫡親的女兒只怕都要比下去。且香蘭能文善畫,性子也溫順,是個極難得的。許是這女孩兒太出色乍眼,或是因為自己兒子強將人家弄進門來作妾,秦氏這心里頭總是不踏實。

林錦樓騎馬一路護送,待到了棲霞寺,寺內方丈早已攜著一眾和尚外出迎接,林錦亭忙帶著一眾執事、管事和族內子弟前去應酬。

秦氏這廂人如何禮佛、參拜暫且不表,林錦樓在寺廟里轉了一遭,又命家里帶來的護院將寺廟守好,到香蘭處囑咐:“好生伺候太太,爺先回去,等三天后接你們回府?!钡日Z。香蘭有一句沒一句的應著。林錦樓交代幾句便走了。

春菱看著香蘭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姑娘,你對大爺上心些罷……如今姑娘連名分都沒有,大爺又是風流慣了的……”

香蘭淡淡的笑了笑。自從林府里不再出痘,林錦樓便又早出晚歸,有時便宿在外頭,有人悄悄說林錦樓在外頭又有了新的相好,聽說梳籠了怡紅院的云墜姑娘,此女色藝雙絕,有一把鮮亮的好嗓。她早就聽底下人傳言,可春菱她們還以為她不知道。

書染是個精明人,同她說笑時道:“姑娘是個有福氣的人,我瞧著大爺對姑娘才是十足的上心,別聽外頭人胡嚼舌頭根子,先前大爺三天兩頭在外頭,如今不過偶爾出去應酬,平日出了衙門便回家。院子里只剩姑娘一個,這些日子有個守備孝敬大爺一個天仙似的女孩兒,大爺都沒收,直接送了人?!毕闾m聽了這話仍只是笑。

林錦樓風流不是一兩日,她是他房里的一件玩意兒,操心自己日后還來不及,怎有旁的心去吃勞什子的閑醋,倘若林錦樓有了新相好,就此將她丟開手,她可要松一口氣了。

春菱見香蘭不答腔,也只好無可奈何。一時秦氏要參加法會,香蘭便跟著一同去,待拜唱了一回,林東綾先說自己頭疼,便回去歇著,林東繡等了一回也悄悄溜了出來,暗道:“都說棲霞寺的簽最靈驗,我去求一支?!彼斓搅藮|邊的三圣殿,大殿內空無一人。林東繡獨自邁步進去,剛要取供桌上的簽筒,卻聽佛像后隱隱傳來說話男子和女子的說話聲,便輕手輕腳,躲在柱后一看,卻見是林東綾正和一化成花臉的高壯戲子說話,不由大吃一驚。

林東綾道:“……杜郎,這兩天我右眼皮一直跳,心里頭也撲騰……這事……真能成?”

那戲子道:“自然能成,我還能騙你,我都備好了,只等明天晚上,你睡覺警醒著點便是了。前幾日你們在甘露寺,不曾過夜,所以沒能動手罷了?!?

“……我還是怕……家里都死了七八口人了,我一閉上眼睛就想他們會不會找我索命,尤其是含芳,好歹伺候我一場的……”

第206章

禍事(一)

“哎喲喲我的姑奶奶,這會兒你還說這話,是不是晚了?……行了,別哭別哭,林家那七八口跟你沒關系,你大哥院兒里有人出痘,跟你那里有什么相干?再說,含芳是你們家生奴才,命都在你手里,她能為主子的事肝腦涂地,那是她的福氣。再說你不是也厚厚賞了她家里人么……”

林東綾不說話,仍只是哭。

“好妹妹,你別怪我心狠,我這也是為了你,為了咱們倆以后……我答應你,這樁事之后,從今往后我全聽你的……莫哭了,你真愿意舍下我,跟那個半老頭子成親?”他又溫言軟語的安慰半晌,低聲道,“明天晚上你警醒些……”聲音逐漸壓低,伏在林東綾耳邊,旁人便不可聞了。

林東繡抻著脖子仍偷看,卻聽丫鬟疏桐在外頭喊著:“四姑娘?!憋@是過來找人,林東繡生怕被林東綾發覺,慌忙提了裙子從大殿內跑了出去。

疏桐見林東繡神色驚慌的從三圣殿里奔出來,登時吃一驚,還未及細問,林東繡便一把扯了她往客堂去,直進了里屋,方才癱到椅上喘息不住。疏桐湊近一瞧,只見林東繡面色蒼白,縱是冬天,額上也起了密密一層汗,不由驚道:“姑娘這是怎么了?”掏出帕子給她擦拭。

林東繡腦中亂成一團,一把推開疏桐的手,心里止不住發寒。疏桐見林東繡渾身微微打顫,益發焦急起來。原林東繡器重寒枝,疏桐費勁費力的巴結才慢慢熬上來,這一遭出來做法事,屋里的丫頭們哪個不盼著跟出來?林東繡卻越過寒枝直接點了她跟著,疏桐只覺自己將要出頭了??闪謻|繡若出了三長兩短,也是她頭一個吃瓜落。疏桐一疊聲道:“姑娘是不是身上不舒坦,家里跟了大夫來,我這就去請!”

林東繡一把拽住疏桐的胳膊,縱然她有幾分聰明,可到底是養在閨閣里的女孩兒,年紀又輕,方才又偷聽這等秘聞,早已六神無主。暗道:“疏桐最是伶俐,又對我忠心耿耿,不如同她說了,二人商議也好拿個主意?!北闱那膶⑷サ罾锏氖抡f了一回。

疏桐臉色頓時一片雪白,暗道:“林東綾這小浪蹄子簡直吃了雄心豹子膽,勾搭野漢子害家里人性命,簡直比爛婊子還不如!”

林東繡猶豫道:“這事怎么好?是不是趕緊告訴太太?可太太眼里不揉沙子,又是知春館里出人命最厲害,知道了定然不能善了,此事又關乎三姐姐名聲……我這般告了密定要跟二房結仇,平白得罪人,況且親事還未訂,將來二房也要給我添箱……”

疏桐早已鎮定下來,轉了轉眼珠兒,湊上前道:“奴婢心里有話,說出來恐怕姑娘要打嘴,可不說出來……”

“說罷。”

“我可是真心為了姑娘好?!?

“我明白,你說罷。你這滑頭,什么時候跟我耍這些虛的假的。寒枝雖好,可到底不如你機靈,你道我怎么把你帶出來呢?!?

“那奴婢可就說了……依我說,姑娘這事兒就爛在肚子里頭,權當沒聽說!人都已經死了,府里都厚賞了銀子,即便知道是三姑娘干的,家里也得給遮掩。二房知道是姑娘把這事兒挑出來的,心里肯定得恨您,何苦來的!”

“我也這么想……可那男的說什么明天晚上,三姐姐若真有淫奔不才之事,我的名聲也跟著受累,將來的親事就艱難了?!?

“嗐,那男的指定是想跟三姑娘私奔呢!她走了正好,姑娘也不想想,如今永昌侯說話就要請媒人,兩家作準的親事,她一跑,豈不是便宜了姑娘?!?

林東繡一怔,緩緩坐了起來,若有所思道:“哪有這么簡單?!?

“姑娘只不過比三姑娘差在出身上,旁的哪里遜色了。永昌侯縱然位高權重,可到底是個鰥夫,年歲長了些,還能挑剔姑娘?三姑娘要跑了,咱們這等人家必然顧及臉面,怎可能傳揚出去,可老太爺惦著結這門親呢,家里待嫁的女孩兒只剩姑娘一個。永昌侯又跟大爺交好,這廂能娶大爺的親妹子,他也定然是樂意的?!笔柰┮幻嬲f,林東繡一面坐直,神色凝重。

疏桐笑吟吟道:“有句話叫‘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三姑娘既然跟那戲子有情,咱們又何必棒打鴛鴦,不如成全了他們一對兒,世上也多了個好姻緣。姑娘也得償心愿,嫁個風光的貴婿,這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么。依我說,編成戲文都能流芳百世的?!?

林東繡“撲哧”笑了出來,點著疏桐道:“你這一張油嘴,就是能說會道?!庇謹科鹦θ荩櫭嫉溃骸斑@事容我想想?!?

疏桐知道林東繡已聽進去了,便不再多言。想到日后林東繡真嫁得侯爺,素日自己一片野心也有了用武之地,不由一陣竊喜,安安靜靜退到一旁。

閑言少敘。

一時法事已畢。秦氏和王氏自去服侍林老太太,香蘭和紅箋在外間立著,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紅箋上前低聲道:“累了罷?去歇歇,我在這兒就是了,屋里還有雪盞和珊瑚,足夠伺候了?!?

香蘭道:“哪里就累了,我去客堂看看,若是素齋做得了就端過來?!鞭D身將要出門,卻見紫黛迎面走過來,手里端著兩個小捧盒,徑直往林老太太房里去了,一面撩開簾子一面笑道:“這是廟里的住持請老太太、太太們用的點心,都是一色奶油炸的面果子,不知什么味兒,可瞧著玲瓏剔透的,精巧得很,老太太好歹嘗嘗……”說著便進去了。

香蘭和紅箋面面相覷。

紅箋頓了頓道:“韓媽媽原說過來的,可犯了舊疾,便讓紫黛替了她?!?

香蘭恍然的點點頭,忽然抿嘴一笑道:“有時我看著她,都替她累得慌?!北M心竭力的做小伏低,左右巴結,挨罵受辱都頂著張笑臉,死死抱著秦氏的大腿,香蘭自問,自己折不下這個腰。

紅箋也笑了,道:“你不是她,人家興許不覺著累,反倒覺著快意得緊。”

“這倒也是?!毕闾m點點頭笑道,“子非魚焉知魚之樂。”系上披風撩開簾子去了。

第207章

禍事(二)

至客堂中,有個六七歲年紀的小沙彌迎上前,合掌道:“女菩薩,齋飯未妥,還請稍后再來。”香蘭合十還禮,退出來,在院里轉了一圈,四處觀瞧,只見院中幾株紅梅都開了,另有蒼松翠柏,縱已入冬,卻也瞧著極為繁盛。香蘭覺得這梅花開得好,有心折一支插在瓶里供佛,便走到梅樹跟前,伸手去摘上頭的花兒,忽覺似有人在偷窺她,心里一涼,猛轉過身,卻瞧著四周空無一人,唯有幾只麻雀撲棱著翅膀飛到天上去了。

杜賓隱在門口,又偷偷側了身從門縫往外瞧。只見梅底下俏生生立著個穿大紅猩猩氈斗篷的美人兒,光瞧側影就裊裊娜娜,這會子轉過頭,露出白玉樣的臉兒,容色照人,愈發驚艷了。杜賓手指尖都癢起來,暗道:“多日不見竟比先前還有顏色,怪道林錦樓那樣的風流客都讓這小娘兒纏軟了腿,待明日也將她一并擄了,讓侯爺將她賞給我,如若不然,也總該讓我嘗嘗滋味才是。”

這里秦氏和王氏服侍了林老太太一回便各自回了房,用齋飯等不在話下。到了下午,林老太太、王氏和林東綾等到后頭高樓里聽戲,各處游玩,秦氏仍去禮佛。至晚間,林老太太白天耗過了精神,又吹了山風,身上便不好,大夫開了一劑方子,喝了方才睡得安穩。秦氏怕出好歹,第二日見林老太太健旺了些,便分了一半人護送林老太太回家,不在話下。

一時無事。待到第二日晚間,眾人都將要歇了,香蘭同紅箋一并住在秦氏與林東繡的臥房的外間,紅箋服侍了主子便吹熄燈自顧自睡了,香蘭卻睡不著,披衣裳坐了起來,取出個芍藥撒花的包袱,抱在懷里出神。這是她前幾個月一針一線精心縫紉的,對旁人說是為了給定逸師太賀壽才做的針線,實則是比對著自己身量裁的。定逸師太如今去了揚州的寺廟做了大住持,她原打算悄悄從林家溜走,先到附近的靜月庵找她師姐們,結伴一并到揚州去投奔師父,過幾年,等事情淡了再接她父母親,孰料被林錦樓刺中心事,又以雙親之命要挾,直接掐斷了她的心思。香蘭嘆口氣,倘若一時半刻走不得,還不如把這衣裳供養寺廟的僧人,也算積德行善。

忽聽有輕軟的腳步聲,只見林東繡從屋里走出來,香蘭忙要站起來點燈,林東繡擺擺手,輕聲說:“不必了,我是睡不著,聽見外頭有動靜,找人過來說說話兒?!闭f著坐在香蘭身邊。

原來林東繡也輾轉難眠。她自小便羨慕林東綺和林東綾是太太肚子里托生出來的,又有個爭強好勝的性兒,卻難在眾姊妹間出頭。林東綺這等知道顧全人臉面的尚好,可林東綾卻有意無意的壓她一頭,說話又刺人,平日里讓她生了不少閑氣,暗暗生出怨恨,如今林東綾將要做出沒臉的事,可讓她能把這胸中一口惡氣出了,更可能白撿一樁上好的婚事,這漁翁得利的好事,她又何樂不為?只是……她到底覺著良心不安,覺著什么地方不對,偏又說不上來。

香蘭低聲道:“我看你晚上用得少,這會子怕是餓得睡不踏實,太太還有半匣子點心,姑娘就著茶好歹用兩塊罷?!闭f著便起身,到桌前去端茶,另取點心匣子。

林東繡站了起來,深深吐出一口氣,慢慢踱到門前,暗道:“那戲子說今晚便動手,不知是什么時候拐帶三姐姐私奔。”

香蘭端了茶走過來,笑道:“你看什么呢。”從從門縫往外望去,此時三更已交鼓,只見天幕上掛著半輪月亮,院子里仿佛撒了一層銀霜,晶晶亮亮的。忽然,對面廂房頂上猛地冒出七八個身影,輕輕巧巧的落在院里,每人手里都拿著一柄明晃晃的大刀。來到院中,領頭人打了個手勢,那進人先往東廂房去了。那房里正住著王氏和林東綾。

香蘭心頭一跳,慌忙捂上了嘴,轉身對林東繡道:“大事不妙,來了歹人,姑娘別聲張,快去穿衣服。”說著去搖紅箋,快步走到內室去叫秦氏。

林東繡原以為是林東綾的相好夜晚帶她私奔,心道香蘭大驚小怪,可扒到門縫一瞧,只見院子里已站了十幾個高壯的男人,頓時魂飛魄散,跌跌撞撞跑到臥房,見秦氏已起來,便帶著哭腔道:“太太,真來了歹人,手里都提著刀,怎么辦?大,大哥不是留了侍衛和護院么……”

秦氏登時也慌亂起來,忙不迭抓了件披風,只聽門口傳來細微的響動,似乎有人在撬門閂,紅箋早軟了腿,同林東繡抱著抖成一團。

香蘭暗道:“護院們沒動靜,不知出了何事?!彼帜_冰涼,心怦怦跳得將要從喉嚨蹦出,但見屋中女人皆是一副慌張模樣,反倒鎮定下來,低聲道,“趁歹人不知道咱們已察覺,咱們先從禪房后門溜出去,后院正有扇門,通著僧人們的寮房,住著幾個小沙彌。今早老太太回家帶走二十來個侍衛,這會子前院還有二十多人,咱們叫他們趕緊過來救人?!闭f完折回身,順手抄起自己縫的那件厚棉僧袍披在身上,把禪房臥室的門掩了,走到后頭茶水間,果見有一扇門,撥開插銷輕輕推開,見外頭靜悄悄的,忙扶著秦氏出來,幾人踉踉蹌蹌,行了沒幾步,便聽一聲凄厲的尖叫,依稀像是紫黛的聲音,高聲哭嚷道:“別殺我!別殺我!我就是一個丫頭,太太小姐跟大爺的小妾都在旁邊屋,冤有頭債有主,萬別找到我身上哇!”

這一叫,惹得一陣犬吠,院子里瞬間大亂起來,緊接著紫黛便沒了聲息。疏桐與紫黛共處一室,想來也兇多吉少,林東繡只覺渾身一陣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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