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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二)

林錦樓來到近前,只見那女孩兒生得尋常,一張臉生得極為平淡,滿面的恐懼。林錦樓無力的垂下手臂,他疾馳一路歸來的激動,如今蕩然無存。

疏桐腿一軟跪了下來,顫巍巍叫了一聲:“大爺。”

林錦樓坐了下來,滿面疲憊,臉上神色愈發陰沉了,閉了閉眼。如今還未找到香蘭,那人八成便是被劫匪綁走了,想把人救回來,必須知道是誰動的手。他在腦子又將有本事跟他叫板的幾個人過了一遭,心里亂糟糟的。他是萬萬沒料到,在自己的地盤上居然還有人敢捋他的虎須,這讓他又驚又怒,丟了香蘭,更讓他怒發沖冠,他又把滿腔的火往下壓了又壓,只覺快要壓不住,猛站起身,抽出腰間的馬刀,“當啷”一聲朝身旁的八仙桌砍去,只聽得“稀里嘩啦”脆聲亂響,桌上的茗碗茶具被一刀削得稀爛,茶水迸濺,四下流淌。

疏桐嚇得連聲驚叫,幾乎要尿了褲子,她只道林錦樓因她知情不報怒上心頭,如今要殺了她泄憤,不由“怦怦”磕頭,哭號道:“大爺饒命!大爺饒命!奴婢不是有意隱瞞此事……絕對不是呀……大爺饒我一命罷!饒我一命罷!”不斷求饒,額頭已磕得青紫。

林錦樓一怔,他是個聰明人,一下聽出這疏桐話鋒不對,眸光便沉下來,緩緩把刀歸鞘,微微點頭,詐道:“那你便說說到底是怎么回事,說得有理,爺就饒你一命,可膽敢玩手段,也是你自己嫌命長!”

疏桐一疊聲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哆哆嗦嗦將林東繡如何撞見林東綾和那高壯戲子在三圣殿里幽會之事講了一回,說到家里出痘死了的那幾條人命都與林東綾和那戲子有關,疏桐悄悄抬眼皮看了林錦樓一眼,只見他面色無波,正冷冷的瞧著她,猶如森羅殿里的閻王,她嚇得渾身一激靈,磕磕巴巴的將事情說完。

林錦樓問道:“那戲子長成什么模樣?”

疏桐道:“四姑娘只說那戲子生得又高又壯,仿佛……仿佛大爺的身量……臉上涂著花臉油彩,瞧不清長相……”又流著眼淚道:“……奴婢只以為三姑娘要跟人私奔,四姑娘又怕事,這樁事便壓下來不曾說,況府里死了七八條人命,傳出去簡直……若是讓二房知道是姑娘撞見這等不才之事,只怕也要恨上她了……”她越說聲音越低,自己也無甚底氣,漸漸的閉了嘴。

林錦樓優雅的蹺了二郎腿,低頭看著疏桐道:“這么說來,你還真是個一心為你們姑娘著想的好奴才。”

疏桐微微瑟縮,伏在地上不敢動。

林錦樓“噌”地站起身,一邊往外走,一邊喚道:“來人,把她給我綁了扔馬車上帶走!”

疏桐大驚,剛要張嘴大哭便讓進來的侍衛堵住了嘴。

林錦樓又命道:“點二十人,去杜賓家里,把他全家都給爺抓了,一個都不許漏!”侍衛們領命去了。林錦樓長長吐出一口氣,一口氣灌了半盞涼茶,將滿腔的怒火往下壓了又壓。方才紫黛跟他說什么錦囊的事,他只道是那丫頭胡亂攀咬,又要嫁禍香蘭,可如今聽了疏桐這番話,他赫然便有幾分明了了!原來是杜氏兄妹合伙給他做了個局!

與他身量相仿,生得高大健美,林東綾又口稱“杜郎”,這人不是杜賓又是誰?原來這吃里扒外的東西早就引誘了他堂妹,因在他跟前失了勢,便不知又傍上哪個靠山,里應外合算計他。因將到年關,轉年又要有兩門親事操持,秦氏等太太小姐們便不再出門,唯有去廟里做法事方才能讓她們在外留宿過夜。那狗東西便故意讓林東綾的丫鬟染上痘疹,又勾結畫眉用個帶著病氣的錦囊害他身家性命,卻不知怎的,那錦囊卻落在鸚哥手里,沾手過的人悉皆斃命。他先前還納悶為何是杜賓救了二房母女,當初他點親兵去寺院的人當中并無此人,如今想來正是杜賓正勾結外鬼要劫持女眷,被侍衛們追上才臨時反了水,只恨他當時一心惦記尋人,此事便并未深想。林錦樓忽又想到事發當晚盧韶堂約他在怡紅院吃酒……莫非是他?

此時有侍衛立在門口稟報道:“啟稟將軍,人都已抓獲,唯有杜賓和他大妹妹畫眉不知所蹤,聽說畫眉自從那天從林家回來,說帶她姨娘去廟里燒香,自此便不見蹤影,杜賓前幾日出門當差便再沒回來過。”

林錦樓“怦”一聲將一只杯子摔在墻上,牙縫里蹦出幾句話:“好,好得緊!人都給我押在軍牢里,聽候發落!”言罷反身便出了門。

一路疾馳回到林家,剛進大門雙喜便迎了上來,顯是久候多時,見林錦樓一身兇神惡煞,不由住了腳步,腰又矮了三分,盯著鞋尖兒道:“老太爺已打發人問過好幾回了,說讓您一回家便到他房里去……”眼風掃著林錦樓一陣風似的去了,方才舒了口氣。轉過眼看見桂圓托著只鳥籠從里頭出來,上去便在他后腦勺上拍了一記,罵道:“沒瞧見自打昨天回來主子們都不對勁么,你還有心思玩鳥,待會兒大爺瞧你不爽,打你小子一頓,可別怪哥哥我沒提點你。”

桂圓摸著腦袋委屈道:“這是香蘭姑娘養的,鳥食罐兒碎了一個,我才拿鳥籠子出來重新配上。”

“呸!還香蘭姑娘吶!”雙喜罵了一句,壓低聲音道,“香蘭姑娘都沒回來,大爺又黑著臉,能讓大爺黑臉的人你數數能有誰?”

“誰?”桂圓也壓低聲音,轉著眼珠兒道,“跟大爺不對付的永信侯,收禮不吐核的陳都督?還是趙家那潑婦又派人上門糾纏了?”

“嘖……你怎么不明白呢,真愁人,得得,你少在大爺跟前晃罷。”雙喜見桂圓還懵懵的,便在他屁股上輕輕踹了一腳,道,“還不快滾!”

桂圓忙不迭的托著鳥籠去了,跑到拐彎方停下腳步,回頭看看雙喜的身影,哼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我能不明白?你桂哥哥我心里跟明鏡兒似的,不就是香蘭姑娘又觸了大爺的霉頭嘛,過個兩三天就好了。”又逗了逗籠子里的鳥兒,笑嘻嘻道,“在大爺得用的人跟前兒,咱得裝得傻些,這才不礙人家的眼不是?”吹著口哨去了,暫且不提。

卻說林錦樓一進林老太爺院子便覺氣氛森然,四下里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只見堂屋里燈火通明,門口守著兩個林老太爺的心腹老仆,見林錦樓來了忙不迭起身開門。

林錦樓邁步入內,林昭祥和林老太太端坐上首,左下首位子坐著秦氏和林東繡,另一側坐著王氏和林錦亭,正中卻跪著林東綾。林東綾哭得梨花帶雨,泣不成聲,王氏也腫著眼睛,不時的抽搭,林錦亭則滿臉憤懣,瞪圓了一雙眼,兩手死死攥成了拳,秦氏和林東繡則低頭不語。

林昭祥用拐杖杵了杵花磚地,道:“你來了,來得正好,你父親和你二叔都不在,你三妹妹有話說,已經尋死覓活鬧了一個下午了,你聽聽罷。”

林東綾扭過身,對林錦樓哭道:“大哥哥!我……我……我昨晚落入賊人手中,丟了一夜,雖不曾齷齪,可也沒了名聲,全賴大哥哥手下親兵杜大人相救方才脫身,救命的大恩大德無以為報,我當時只著單衣被他瞧見,他把我送回家也在眾目睽睽之下,如今我也只能以身相許,倘若……倘若你們苦苦相逼,我也只好一根麻繩了卻性命了……”說著又嚶嚶哭上了。

她哭了幾聲覺著不對,悄悄抬起頭,只見林錦樓怒意熾狂,血灌瞳仁,整個人如同森羅夜叉。林東綾大驚失色,唬得骨軟筋酥,不自覺的往后挪了挪,嘴里還小聲哭著。

林錦樓的怒意再壓不住,一口惡氣直堵在嗓子眼兒,上前一步便扯住林東綾的衣襟,將她整個人扯了起來,林東綾嚇壞了,忍不住尖叫掙扎道:“大哥,你要做什么,你快放手!快放手!”話音未落,林錦樓一記耳光便抽了過來,打得她兩耳轟鳴,不辨東西,鮮血順著鼻管雙雙齊下。

眾人目瞪口歪,林老太太大聲道:“大哥兒快住手!”王氏已從位子站起來上撲了過去,一把抱住林錦樓的胳膊,怒道:“樓哥兒,你這是做什么,你這是做什么呀!綾姐兒年紀小,她做了什么錯事你好好教她,你打她作甚!你快松手!快松手!”又去看林東綾,只見那細致的臉蛋上已高高腫起巴掌印,血滴滴答答流下來,衣服上已沾染了一片,不由大哭道:“我的兒!你怎樣了!你快說句話兒呀!”又怒道:“老太爺還在呢!你這是干什么!你快松手,否則別怪我這當嬸子的不客氣,此事你得給我個說法!”

秦氏趕緊上前,打了林錦樓兩記,斥道:“你發瘋了罷!還不快松手!”

林錦樓哼哼冷笑,大喝道:“我發瘋?是我這三妹妹發了瘋!不知廉恥的淫賤畜生,跟我手底下的吃里扒外的奴才勾搭成奸,傳了痘疹進府,算計家里人險遭毒手……如今還跳著腳要嫁你那心心念念的情郎,好得緊,好得緊,不是說情深意重么?我今日便打死你,再去弄死他,哥哥我成全你們當一對兒亡命鴛鴦!”口中說著,手里已抽了七八記,“啪啪”作響,林錦樓的力道豈是常人所能承受,更何況林東綾一個嬌滴滴的姑娘,這幾記直將她口中牙齒打掉,臉上猶如開了雜貨鋪,連哭都哭不出聲。

王氏對林錦樓又踢又打,發釵松動,跪到老太爺跟前求道:“老太爺您還不管管他!兒媳求您了!求您了!”林錦樓全然不理,冷笑道:“我綁了兩個丫鬟,二嬸不信便親自去問問,再來說她干得這勾當可饒不可饒!難道讓她這喪倫敗行的東西將全家都害了才肯罷休么!”

林錦亭含著淚跪在地上道:“哥哥住手罷,長輩們都在,何至于鬧成這般田地……”

林老太爺臉色發白,站了起來,用力用拐杖敲了敲地,喝道:“混賬!都給我住手!成什么體統!”

林錦樓隨手將林東綾隨手扔在地上,王氏悲鳴一聲便撲了上去,用帕子擦著林東綾臉上的血跡,見林東綾目光恍惚,已傻了過去,不由摟著哭道:“我的兒!你受苦了!”一疊聲命人去請大夫,一面哭一面惡狠狠的去瞪林錦樓。

林錦樓心中冷笑,出去命人將疏桐帶進來,在門口對疏桐低聲道:“你方才在客棧里如何說的,待會兒便如何說,爺保你一條命,敢有一字不對……”疏桐神色惶恐,忙不迭點頭道:“不敢,不敢。”

當下,疏桐跪在地上便將三圣殿之事重新講了一回。林東繡渾身顫抖,手腳冰涼,死死低著頭,忽聽林昭祥問道:“四丫頭,她講的可是實情?”

林東繡腿下一軟,“噗通”滑落在地,顫著聲道:“是……是實情……”

林老太太“嚶”一聲便暈了過去。

秦氏聽得目瞪口呆,暗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此事老太爺親自主持,我趕緊出去躲嫌。”見林老太太暈了,正是個時機,連忙上去服侍,同兩個丫鬟將林老太太搭了下去。

王氏心里一沉,可她到底愛女心切,憤然道:“說謊!說謊!綾姐兒是最善良癡心的孩子,怎會做出這樣的事!”看著林東綾慘不忍睹模樣,愈發心疼上來,哭道:“都是她們黑了心肝來陷害綾姐兒,況綾姐兒再有什么不對也該是老太爺、老太太教,底下還有他爹和我,怎就輪上個小輩兒來教訓她,還把她打得……我的兒哇,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著了……”

林錦樓對王氏的哭聲置若罔聞,看著祖父慘白的臉,道:“杜賓應是與外人聯手,此人十有八九是盧韶堂,那小子窮瘋了,前陣子還倒賣軍需之物,這次想劫持府中女眷,借機勒索,只怕銀子到手,家里人都有去無回了。只是如今杜賓和畫眉俱已開溜……”

話音未落,林東綾卻忽然坐了起來,滿臉不知是血是淚,口中含混不清卻聲嘶力竭道:“胡說!杜郎才不會這樣做!你們胡說八道!胡說八道!”

第213章

懲戒(一)

王氏大驚,上前去捂林東綾的嘴,淚流滿面呵斥道:“你迷瞪了,渾說的什么話!你個傻丫頭,娘知道你方才是糊涂了……”

林東綾一把撥開王氏的手,大喊道:“他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他,他,他喜歡我,可咱們家門第太高,他怕高攀不上,便要同我分開……是我!是我死纏著他,要他想辦法,他才說要旁人扮成大盜把我劫走一夜,然后他再救下我,把我送回府,為得就是能我為妻,就跟《西廂記》里唱得一樣……他是好人,待我極衷情的……”說著哽咽著哭了起來。

林昭祥面色鐵青,閉上了眼,半晌長長出了一口氣。

王氏傻了眼,她本就沒有口齒,如今更著了慌,踉踉蹌蹌爬到林昭祥腳下,不斷磕頭,淚流滿面哭道:“老太爺,綾姐兒是一時年少糊涂……她是個實心眼的孩子,被歹人騙了,求您,求您饒了她,饒過她這一遭罷!”

林錦亭亦跪下來,含著淚道:“妹妹是豬油蒙了心,求祖父看在她年紀小的份上,饒過她這一回。方才大哥也狠狠打了她,她也知錯了。”說完便用乞求的朝林錦樓望了過去。

林錦樓眉頭微挑,倘若此時香蘭囫圇著回來,他手底下那十幾個弟兄沒死,他也會替林東綾求情,但此時只做看不見,對林昭祥道:“杜賓一伙殺了我十幾個弟兄,卻未曾料到我那小妾香蘭竟帶著母親她們從屋中逃出去,又舍生取義到鐘樓撞鐘,召來附近的侍衛,他應是在逃跑中撞見了劫持二嬸的人,見追兵已到,索性扮了忠臣。只是他知道此事遲早敗露,便逃之夭夭了……”

一語未了,卻聽門口有人道:“喲!這是怎么回事,不年不節的怎么都跪著磕上頭了。”林長敏一行說,一行醉醺醺的走了進來。他生得中等身高,體態微胖,生得一張圓臉,面色黝黑,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緙絲彈墨直綴,腰系同色腰帶,不見奢華。他本在外頭同同僚喝花酒,正在得意處,家里卻打發人要他歸家。剛到家門口便被管家攔下,顧不得換衣裳梳洗,便徑自到了老太爺院里。

林長敏低頭瞧見林東綾半坐在地上,頭發蓬亂,臉上青紫一片,鼻端一片血跡,嘴唇都高高腫起,實為慘不忍睹,不由大吃一驚,渾身的酒氣都醒了一半,跳起來道:“我的兒!你如何成了這幅模樣!誰欺負了你,我去將他碎尸萬段!”

林東綾正委屈著,聽了這話咧嘴就要哭。

林昭祥冷聲道:“養子不教父之過,你來,給我跪下!”

林東綾立刻憋住不敢再哭了。林長敏素是個會察言觀色的,看了看滿面淚痕的王氏和盛怒中的父親,心知八成是林東綾闖了禍,暗恨這女兒不老實,臉上卻掛著笑,一行跪一行道:“父親別動怒,年根底下再著急上火,萬一再傷了身子,倒是我們做兒孫的不是了。”又看了看林東綾道,“是不是綾兒這孩子又淘氣,給父親添了堵心?”

林錦樓微微挑眉,他這二叔旁的不行,倒生了一張極為能說會道的巧嘴。

林昭祥長嘆一聲,緩緩道:“她可不止是‘淘氣’二字便能輕輕揭過的。”便再說不下去,又長嘆一聲,慢慢合了眼,狠命的喘了兩口氣。

林長敏轉了轉眼珠兒,瞅見雪盞撩開簾子過來奉茶,便連忙站起身過去,將那茶接過來,揮手讓雪盞去了,打開蓋子瞧了瞧茶的顏色,小心翼翼的奉了上去,滿面堆著笑,和煦道:“爹,這是安心凝神的人參茶,爹先喝一口潤潤喉……”

林昭祥猛睜開眼,一把將那茗碗從林長敏手里奪來扔在地上摔了,一面指著林東綾厲聲道:“閨閣里的姑娘,不知檢點,竟跟護衛有了私情,可謂淫奔不才;聽人蒙騙把痘疹傳到府中,至父母親人性命于不顧,害了七八條人命,可謂用心歹毒;將她母親伯娘妹妹誆到寺廟,險些害她們命喪黃泉,隨行十幾個侍衛沒了性命,可謂不孝不仁。家門不幸,才養出你這樣的逆女畜生,林家幾乎要斷送在你的手里!”

聲聲如刀,每一句都足夠讓林東綾自裁了斷,她登時愣住了,她本以為是杜賓夜襲寺院是為了與她的好事,卻不曾想到當中竟有這些內幕,她方才聽了也怕,可轉念想到一家人都平安回家,祖父也不會惱她什么,頂多同原來那般,打她板子,再禁足罰跪罷了,卻不曾想,林昭祥竟動了雷霆之怒。

王氏忍不住哭了出來,用帕子拼命捂著嘴。

林長敏傻了眼,額上已冒了一層冷汗,一疊聲道:“這怎么回事?怎么可能!是不是弄錯了?”環顧四周,只見王氏和林錦亭一徑兒磕頭,林東綾如同霜打的茄子,心下便明白了,心里一沉,旋即又強笑道:“綾兒也是年紀小……她素日是個孝順懂事的孩子,如今是受了哄騙……再不就是有些誤會?”

林昭祥面色灰白:“事已至此還能有什么誤會?人證物證俱在。”

“那……那也不該把綾兒打成這幅模樣,她已是將要訂親的人了,將來永昌侯……”

林昭祥勃然大怒,用力一拍桌子,揚聲道:“永昌侯?你還有臉說永昌侯?堂堂千金小姐竟然如此下作,我的老臉都要丟盡了!還如何能把這樣的殘花敗柳嫁給侯府?親做不成,只怕將要結仇了!”

林長敏大驚,忙道:“這怎么行?過幾日官媒就要來了,與永昌侯議親已是板上釘釘的事……父親,永昌侯位高權重,又得圣眷,若是同他結親,好處十根手指都數不完,這門親事太風光了,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樓兒,樓兒你最清楚永昌侯本事,你說二叔說得對也不對?”

林錦樓冷著臉,眼風都不曾給林長敏一下,一動也不動。

林長敏跪下來,搖著林昭祥的腿懇求道:“爹,綾兒縱有千般不是,可到底是我們林家子孫,她已犯了錯,就更該讓她將功補過,她,她還是個極伶俐的孩子,兒子好好教她就是了。”

林錦樓翹了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林昭祥閉著眼,臉已變成青紫色。林長敏一見不好,一咬牙,只磕頭道:“兒子雖不知這事態的來龍去脈,卻也知綾兒鑄下大錯,都是她一是吃了屎,受了壞人挑唆的。雖說我不知情,但也難辭其咎,可換句話說來,‘胳膊只折在袖子里’,綾兒一時糊涂,做了不肖之事,但到底是個不經事的孩兒,父親是最圣明的,打也好罰也罷,都是綾兒應得的,父親教訓她便是讓她長記性,又何必跟個小輩兒一般見識,如今這事已出,好在外人不知情,有道‘家丑不可外揚’,還要將此事繼續捂著便是。綾兒到底是兒子的骨肉變的,眼見又要風風光光成親,給林家再添一個得意的姑爺,少不得求爹爹費心費力操持,將她保下來。”說著又磕頭不絕。

這一番表白真真兒讓林錦樓刮目相看,沒料到自己那游手好閑,只會吹噓夸口的二叔竟練出這樣一副人情練達的好口齒,入情入理不說,又讓人聽著寬心,話里話外竟還要將林東綾保下來。

王氏等仍在央告求情,聽了這話,忙跟著磕頭道:“是了,求父親開恩,饒了她罷!”

林昭祥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面無表情道:“家門不幸,出此逆女,是我持家不嚴之過,若不懲處,難正視聽,日后林家必敗!”

說著低頭看向林長敏:“你鎮日不務正業,只知在外游蕩廝混,不思歸家,對子女養而不教,從今日起,公中每月只給你十兩銀子,若不夠,便去使你的俸祿罷!倘若叫我知道你因缺銀子辦出什么不才之事,也休怪家法伺候。”

林長敏大驚,他不比大房風光,擔的是虛職,并無油水,全賴公中銀子花銷,否則那點子俸祿還不夠他一晚上出去一擲千金的。原來這林長敏素厭惡王氏,雖說王氏生得目如秋水,膚色雪白豐潤,是個美人模樣,最初二人也曾如膠似漆,可她卻有個糊涂心腸,做事略有些顛三倒四,又是個心思粗不擅揣摩人心意的,接連做錯幾件事惹得林長敏不悅,他仕途不振,又不善經營產業,掏不出銀子便打王氏嫁妝的主意,二人便時常爭執,最后竟反目成仇。林長敏便在外頭找了幾個女人,都是死了老公卻有大筆銀子的寡婦,林長敏雖說生得平平,卻能說會道,慣會甜言蜜語,加之出身大家,有些本錢,那些婦人便自認終身有靠,紛紛依附于他,肯掏錢給他使喚。故而他雖納了兩三個美貌小妾,卻也成天往外跑,鎮日也不歸家。

林長敏剛要求情,便聽林昭祥對王氏道:“綾兒變成這個模樣,全因你素日不辨是非,一勁兒驕縱溺愛,你可承認?”

王氏抽抽搭搭,說不出話。

林昭祥神色一黯,他這二兒媳雖說人有些糊涂,卻也是個溫婉寬厚之人,林長敏不曾善待她,說起來她在林家做兒媳也是有幾分委屈,心中一軟,嘆道:“從今日起,亭哥兒便搬到我院里來同園哥兒一起住罷,我親自監著,也好讓他閉門讀書。”

王氏膝下一軟,她明白老太爺終是惱了她,再不肯讓兒子同她在一處了。

屋里靜悄悄的,烏壓壓跪了一地人。林昭祥看了林東綾良久,滿腹的憤恨、失望、傷心。這也是他抱過的小孫女,雖說性子驕橫些,卻也率真熱誠,如今卻成了這副模樣……

林昭祥喉頭滾了滾,啞著嗓子道:“明日一早對外發喪,就說林家三姑娘夜間暴斃而亡,因年輕過世,喪禮不再大辦。”

話音一落,屋里如同墓地一般死寂。

忽然,王氏大喊道:“不!不!”爬到林昭祥腿邊,哭到渾身痙攣,哀求道:“爹!爹!兒媳求你了!饒了綾兒罷!兒媳甘愿替她!”

林昭祥木然道:“老二說得不錯,她到底是我林家子孫,我自然也不能讓她去死,先把她送到莊子上去罷,日后更名換姓嫁人,林家總會給她一份嫁妝。”

林長敏勉強陪著笑臉道:“父親一向英明,綾姐兒縱有千般不是,可遭臉上這一頓毒打,也算作踐夠了,還求爹給她一條生路……”

林昭祥厲聲道:“去備車馬,待會兒便使人悄悄送出去罷!”拄著拐杖站起身,對林東繡道:“四丫頭,你隨我來。”言罷又看了林錦樓一眼,道:“樓兒,你也來。”說著慢慢踱回房里去了。

王氏哭叫著,連滾帶爬的去拽林昭祥的衣角,林昭祥扭頭冷冷道:“夠了!此事再無轉圜余地,若撒潑,便直接賞她一杯毒酒,或讓她剃了頭做姑子去!”

王氏立刻便縮回了手,不斷打嗝,哭得上不來氣,眼睛一翻便暈死過去。

林東綾人已癡傻了,怔怔的愣著,眼淚滾瓜似的淌下來。

林錦樓只覺渾身的氣力仿佛都已使盡,拖著千金沉的腿跟在祖父身后,忽然聽到背后傳來一聲凄厲的哭號,林東綾聲嘶力竭道:“不!我不!我不離開林家!我不離開林家!”那哭號委實太撕心裂肺,林昭祥步履微微一頓,頭也不回的走進了內室。

林錦樓上前扶著林昭祥在藤條搖椅上坐了,又親自用林昭祥慣用的西施乳小茶壺泡了香茶,奉了上去。林東繡渾身篩糠,一進門便在林昭祥跟前跪了下來。

林昭祥把西施壺拿在手里,對著壺嘴喝了一口,閉上眼睛,靠在藤椅上又是一聲長嘆,過了好一會兒,才悠悠道:“四丫頭,你瞧見三丫頭的丑事為何不對你母親說?”

林東繡早被林昭祥處置林東綾的凌厲手段嚇得半死,自此林東綾便是被林家除了名,只怕過幾日門外的靈棚都要搭起來了,從今往后她再不是林家嫡出的千金小姐,日后稍高些門第的親事都說不上,倘若爹娘兄弟還眷顧她,那還能得幾分家族庇護,否則……林東繡打個寒噤。

第214章

懲戒(二)

她對林昭祥素來懼怕,此時更無一絲僥幸之心,伏在地上,流著淚道:“孫女該死……當初瞧見這事,孫女也想告訴太太,可聽了那丫頭挑唆,說若三姐姐跟那人私奔了,那永昌侯府的親事就會落到我身上,孫女實在是羨慕三姐姐好姻緣……又怕二嬸知道我瞧見三姐姐丑事,對孫女生了膈應,所以便……”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形容甚是可憐,“后來出了事,孫女十分后悔,可,可也不敢再說了……”

“你羨慕三丫頭的親事?為什么?”

林東繡已羞愧得滿臉通紅,滴淚泣道:“這都是孫女的丑事,我已盡知,說也無益,還求祖父給我留臉。”

林昭祥卻直起身子,道:“既問你,你說便是了。”

林東繡方道:“永昌侯位高權重,又是個體面豪爽之人,大哥對他也多有稱贊,可見是個極好的,婚姻大事豈非兒戲,自然要找可靠之人,永昌侯雖年歲大些,卻也是個可靠的貴婿了,也只有三姐姐命好,托生太太肚子里,才能有這樣的姻緣,誰知她倒嫌棄……”越說聲音越低,漸漸訥訥不可聞。

林昭祥沉默良久,一指水煙袋,林錦樓立刻上前裝煙絲,點燃了送到林昭祥手中。他咕嚕咕嚕抽了幾口,又把水煙交由林錦樓,緩緩道:“四丫頭,自小到大家里連針頭線腦都不曾短過你的,大房二房攏共四個丫頭,公中給的吃穿用度都是一樣的,因你年紀最小,你祖母還時常掏銀子額外補貼你,比比旁家庶出的女孩兒們,林家一碗水已端得十分平穩了,你沒投胎到太太肚子里,那是你的因果,若因此遷怒家里,便是你沒有良心了。”

這一句正戳到林東繡心里,可口中只能道:“不曾不曾,我不曾恨過家里……”一抬頭對上林昭祥洞徹世情的雙目,只覺渾身上下都被看透了似的,慌忙低下了頭。

林昭祥上下打量了林東繡幾遭,仰起頭微微出了會神,忽然道:“也罷,你既眼紅三丫頭的親事,我便換你如何?”

一語未了,林錦樓便大吃一驚,忙道:“祖父……”

林昭祥擺了擺手,看著林東繡不敢置信又驚愕莫名的臉蛋,半瞇著眼道:“我問你話呢,如何?”

林東繡不知所措的看看林昭祥,又看了看林錦樓,怯怯道:“祖父,我……我再也不敢了……”見林昭祥面無表情看著她,手不由在袖子里握成拳,狠狠咬了咬牙,啞著嗓子道:“倘若這門親事換成我,那便是……便是祖父的慈愛體恤,也是孫女上輩子積的福氣。”說完就磕頭伏在地上。

林昭祥望著房頂悠悠道:“此事還未曾跟永昌侯府提,永昌侯原是相中了你三姐姐,如今換做是你,人家樂不樂意也未可知,倘若這門親事不成,林家也不會虧待你,自然給你選一門殷實人家嫁了,你父親不明白你的心,原一直想給你找個門第清白的讀書人,可我知道你素來是愛富貴的。”

林東繡方才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得發暈,連歡喜都顧不上了,可聽了最后一句,臉上驟然一燙,說不清是什么滋味,垂下頭不語。

林昭祥道:“有些話,我說出來你別不愛聽,你到底是個庶的,永昌府門第高規矩大,你嫁過去有沒有你母親的手段才干,你心里有數,倘若壓不服陣,理不順事,自有你難過的日子。且永昌侯房里幾位老姨娘都是跟隨多年,有子有女,又有不少年輕貌美的姬妾,永昌侯念舊情,你若還來小女孩兒拈酸吃醋一套,最后也只有你沒臉。那府里上上下下一雙富貴眼,比你嫁尋常殷實人家艱難百倍,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林家,只有你自己的父兄,還有你忍氣吞聲,事事容讓,我說這話你明白了么?”

林東繡渾身驚出一身冷汗,但旋即又為祖父為自己婚事出頭將嫁貴婿的喜悅沖淡,一個頭磕到地上,道:“祖父諄諄教誨,愛惜孫女,教孫女做人,孫女萬萬不敢忘。”

林昭祥又命林東繡每日抄女則一遍,自今日起禁足在房,方才揮手打發她去了。

林昭祥長聲一嘆,林錦樓忽然發覺原本精神矍鑠的祖父一夜之間仿佛蒼老了好幾歲。他心里不好受,單膝跪在林昭祥身邊,低聲道:“我扶祖父上床歇歇,要不要請羅神醫過來?”

林昭祥疲倦的擺擺手,沙啞著嗓子道:“雖說我一貫不管俗務,但你們幾個孩子什么模樣我心里有數。這四個丫頭在一起掰手指頭算,大丫頭太愛掐尖向上;二丫頭尚能算聰明本分,可跟你母親比還差得遠,自小又被你母親拘得緊了,不算出類拔萃;三丫頭被二媳婦兒養廢了;四丫頭太過虛榮自私,可我方才問她幾句,她還有羞恥心,本性卻也不壞。”說完咳嗽了兩聲。

林錦樓連忙給他順氣,口中勸道:“祖父別說了,歇歇罷。”

林昭祥擺擺手,緩過一口氣道:“永昌侯這門親非結不可,林家歷來是在文人仕途上走的,可如今除了你父親……軒哥兒那個身子骨只是耗年月罷了,亭哥兒有兩分小聰明,不是上進之人,調教好了也僅是守成而已,園哥兒年紀尚小……咳咳……”又咳嗽幾聲。

林錦樓忙拿了痰盒過來,林昭祥吐了,又喝茶漱口,掏出一塊巾子擦了擦嘴,道:“族里倒有幾個上進的,可關起門來到底不算是一家,真正還得憑自己本事。這一輩子孫只能指望你,鎮國公能提攜一把,另外便是永昌侯了。先前我想著三丫頭雖然性子嬌了些,可是個實心憨傻的,永昌侯總拿捏得住,他人品好,也不至于薄待三丫頭,可如今看來是不行了。家里的女孩兒也就只剩下四丫頭一個,她既盼著這門親事,如今到手了也該珍惜,她還是有些廉恥,不過私心貪念過重,心胸氣量上不得高臺盤,可也比三丫頭穩妥……”

林錦樓微微垂了頭,他的妹妹們,除了大妹妹嫁了個文人世家,其余一個嫁給鎮國公之子,一個要嫁給永昌侯,家里已算傾所有之力用在他身上,他眼眶一熱,望著祖父日益年邁的臉,說不出話。

林昭祥思慮了片刻,道:“讓你母親把伺候四丫頭的人都換一換,都換成人品淳厚,聰明識時務的,從明日起,讓你母親親自教她……”說了一半,又揮了揮手道,“算了,不用你,我親自跟大媳婦兒說。”

沉默良久,又看著林錦樓道,“我知道你今日是氣昏了頭,可也不該上來便打三丫頭,本來占理的事,你幾拳頭下去,反倒落人口實,又壞了自己名聲,何苦來哉的,你得學會制怒。我年輕時也是不懂這個理兒,吃了不少虧,你……唉,你哪兒哪兒都好,就是這個脾氣……”

“哪兒哪兒都好”,這還是林錦樓頭一遭聽他祖父如此夸他,他眼眶又一熱,強笑道:“孫兒知道了,以后不會了。”

“外頭的事都處理好,不能有什么不好的風聲。”

“是。”

“這事之后,二房便要記恨你們了,回頭給你二叔些好處。家里斷了他財路,你怎么做自己清楚,還有你三弟,平日多照拂些,三丫頭那兒……你不要過問。”

“是,孫兒明白。”

“盧韶堂那里,你要動手整治不可讓人抓住把柄。”

“這個自然,祖父放心。”

林昭祥說完這幾句便不再言,林錦樓見他面露倦容,神情萎頓,便不敢再打擾,親手取來一條錦被蓋在林昭祥身上,又往小茶壺里添了些熱水,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在門口招手把琉杯喚來,命她去取老太爺平日吃的補藥,又問老太太情形,琉杯道:“老太太無礙,這會子吃了藥已經睡了,太太在跟前侍疾。”

林錦樓點點頭便走了出去,只見廳堂里空蕩蕩的,已人去樓空,地上的血跡也被擦了個干凈。他走到屋外,只覺寒風襲人,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氣。

此時雙喜小心翼翼的走過來,在林錦樓身側,低頭恭敬道:“大爺,溫將領來了,就在二門外候著。”

林錦樓連忙大步邁出去,只見溫如實站在兩盞紅燈籠下,見林錦樓便抱拳稟告道:“大爺,在護城河上找著一具尸首,經辨認是杜賓的。”

溫如實說完這話便立刻閉了嘴,死死垂著頭不敢往上看主子臉色。想來林錦樓的臉色應比鍋底還黑。

“確認了?”

“確認,尸首不曾腐爛,頭臉都是好好的,背后中刀,一刀捅進心窩斃命。”

原來當日林府侍衛從外趕來,杜賓等人見大事不妙便連忙逃走,慌亂中不忘帶著二房母女當做人質,逃半路遇到徐百戶帶兵追捕,他便臨時反水,殺了同伴佯裝救人的英雄,將二房母女送回林家。卻不料盧韶堂早就得了消息,自杜賓進城之日便盯了他的梢,派人將他殺了,扔進護城河里滅口。

林錦樓濃眉緊鎖,雖這一則他早已想到,但事到如今還是覺著白白便宜了杜賓那畜生。此時聽到有人在背后叫他道:“大哥……”

林錦樓扭頭,見林錦亭站在二門內,耷拉著腦袋,沒精打采的模樣,囁嚅道:“大哥,可否借一步說話,弟弟有事想同你說。”

林錦樓轉身進了垂花門,冷著臉不說話。

林家小三爺從小最怕他哥哥,覺著他比祖父都可怕,祖父還講理,可這位要怒起來那真是……可想起方才母親哭得死去活來的模樣,林錦亭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他還從來沒瞧見過他大哥能惱成這樣,往常林錦樓再暴戾,在家人跟前都是優雅從容又笑得如沐春風的……林錦亭舔了舔嘴唇,盯著鞋尖道:“哥,哥你能不能饒了三妹妹,她真的知道錯了,這事你一發話,祖父一準兒就能改了主意……”

林錦亭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只見他陰沉著臉,卻不是動怒的模樣,便壯著膽子道:“三妹妹這事雖說做得不堪,可家里到底沒怎樣,家里人都平安回來了,不過死了幾個奴婢和侍衛罷了,到底是外人,還能親過自家人去?聽說大哥還丟了個小妾……不就香蘭那丫頭么,一身臭脾氣還是個害人精。回頭我再送給哥哥一個,保管比香蘭嬌俏溫柔,善解人意……”

話音未落只聽耳邊疾風,林錦亭還未緩過神,衣襟已被林錦樓拎起來,整個人重重掄在地上,摔得他齜牙咧嘴,只覺渾身筋骨都要碎了,眼淚一下迸出,倒在地上呻吟不絕。

林錦樓走上前狠狠踹了一腳,道:“別他媽裝死,起來!”

林錦亭已經懵了,不敢再觸怒他大哥,強忍著疼,踉踉蹌蹌的站了起來。

林錦樓指著他鼻子道:“滾!”

這一聲暴喝嚇得林錦亭膝蓋一軟,旁邊的小廝祿兒急忙過來攙住他,主仆二人落荒而逃。

林錦樓無力的垂下手臂,手攥成拳放在腦門上死死頂著,仿佛如此才能壓下他一腦門的火氣和焦慮,他緩了許久,方才沙啞著嗓子對溫如實道:“讓兄弟們繼續去找人,扣留下來的女子我自會派人去辨認,去罷。”溫如實仿佛被鬼攆了似的跑了。

林錦樓便轉過身往回走,只見院子里疏桐和紫黛仍被堵了嘴五花大綁的扔在地上,書染正在旁邊守著。

疏桐神色頹廢,見了林錦樓不由渾身發抖。紫黛則仰脖望著林錦樓,雙目流露哀求之色,口中“嗚嗚”作響。

林錦樓只掃了一眼,對書染道:“這兩個東西,都把舌頭給我剪了。”指著疏桐道,“這個送到莊子上。”又指著紫黛道,“她姨母是太太跟前得臉的人,我看在太太面上不賣她。攆她出二門,府里有不嫌她啞巴的光棍,拉了配了去。”

疏桐面如死灰,她原以為自己橫豎是個死,沒想到林錦樓真饒了她一條命,只是想到剪舌之刑,又嚇得瑟瑟發抖。紫黛嚇得身下已遺了一灘尿,嗚嗚掙扎著不住翻滾,她本是要當姨娘的正經主子富貴人,如今可怎么甘心!紫黛覺著自己必是做惡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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