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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氏把尺頭接過來一看,只見光絲柔滑,顏色鮮亮,臉上便帶出了笑,說:“喲,這是京綢罷?這樣的好料子,你自己留著多好。”

香蘭笑道:“我還有呢?!?

譚氏正是好顏色的年紀,好衣裳有幾件,卻也不多,她早就想做條紅裙,只是嫌外頭買來的顏色不正,可上等的綢緞都要三四兩銀子,她覺著肉疼,兼她又是新婦,還不好找婆家討要,如今得了這尺頭便了卻了心愿,故也不推辭,命丫鬟去把這料子收了,對香蘭也多了些笑模樣,只是見她身上穿的半臂,料子比給她的京綢好了不止一分,心中又不悅,暗暗覺著香蘭小氣。

兩人說了一回林錦軒的病,譚氏只嘆道:“二爺這樣年輕身子骨就不結實,也不知日后是不是能長遠……”說著眼眶就紅了。

香蘭安慰道:“好生保養,林家多貴的藥都吃得起,我看二爺也沒甚大病,不過小毛病不斷,得了又好得慢些罷了,日后再請兩個好大夫瞧瞧。”

譚氏只是搖頭,林錦軒昨日咳嗽了半宿,熬得她也沒睡好,這樣日子下去,她不是守寡便是守活寡,終歸都是春閨寂寞,屋子里永遠一股藥氣,壓得她胸口發悶。如今她剛嫁進來就已覺著熬人,真不知日后長長久久的歲月該怎么過。只是這話她羞于說出口,且香蘭只是同她泛泛而交??谥械溃骸捌鋵嵞闶怯行└獾模鬆斏碜咏±?,又有權勢?!?

香蘭淡淡一笑:“什么福氣,不過是個小妾,今日大爺還愛寵,便得兩分風光,可‘千里宴席終須散’,只聞新人笑了,不聞舊人哭,日后還指不定怎樣?!?

譚氏見香蘭一身光鮮,原還有幾分嫉妒,聽了這番話心里舒坦了些,沖口而出道:“都說美人遲暮,這話也是有些道理的?!?

書染在一旁聽得直皺眉,香蘭臉上仍笑得淡淡的,并不吭聲。

譚氏說出去了才發覺話說得沖了,有些訕訕的,見香蘭臉上沒帶出一點,仿佛沒聽見似的,這才放了心。

書染道:“不早了,我們先告辭了?!毕闾m從善如流的站起來辭別,待出了院子,書染低聲道:“二奶奶嘴也沒個把門兒的,什么都往外扔。虧得還是文官家里出身,奶奶的款兒擺了十足,可說話句句跟刀子似的,也不知留些口德。”

香蘭道:“她到底年紀輕,又嫁了這樣一個體弱多病的丈夫,心里有不痛快也是人之常情,逮住咱們撒兩句邪火罷。也不知二爺身子日后能如何,二奶奶其實也是可憐人?!碧热糇T氏是那等老實本分的也就罷了,可香蘭今天見她那身穿戴,妃色芍藥花通袖襖兒,水綠的裙兒,發髻綰得高高的,臉上脂光粉艷——如今她丈夫病了,她還有心情修飾容貌,顯見是個心思極活絡,也極愛俏風騷之人。林錦軒這樣的身子,顯是不能同她挑弄風月的……想到此處,香蘭搖了搖頭道:“譚氏若不能調伏性情脾氣,日后也有得她熬?!?

回了院子,藥已經抓來了,書染忙命靈素去煎藥,煎好晾溫,親眼盯著香蘭服用。香蘭百般不愿,也只得直著脖子咽了,忍不住心焦,只覺得若是懷了林錦樓的子嗣,這輩子真個兒就只能當人小老婆了,難不成她能狠心,不要這孩子,日后只自己一個人掙出戶去么?若帶著孩子走,那只有偷溜這一條路,可自己還有日漸年邁的父母,跑能跑到哪兒去?香蘭一直窩在暖閣里沒精打采的,臉沖著墻壁躺著,胡思亂想著便睡著了。

一覺醒來已是華燈初上,香蘭坐起來,頭蒙蒙的,不知今夕何夕。靈清正守在炕邊做針線,見香蘭醒了便放下活計道:“奶奶醒了,吃茶不吃?大爺晚上應酬,讓雙喜回來送信兒,說不回來吃,奶奶晚上要用什么?”

香蘭擦了一把臉,清醒了些,一面穿衣下地,一面道:“素淡些,炒兩個青菜,昨兒有個百菌湯不錯。”靈清便打發小丫頭去廚房要菜。

待用過飯,香蘭對著棋譜獨自下殘棋消遣的時候,忽一下子想開了,事情已然如此,便隨它去,她如今一籌莫展,也只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再如何心焦也只是折磨自己而已。想到這一層,香蘭便命畫扇收了棋,和丫鬟們說了幾句閑話,便鋪床睡了。

半夢半醒間,只聽外面有說話聲,緊接著幔帳被掀開,林錦樓跌跌撞撞的坐在炕上,胡亂脫了衣裳扔在地上,拉開被子躺下來,一股濃烈的酒氣便撲鼻而來。

香蘭半坐起來,探過身子,本想將床幔掀了,讓值夜的丫鬟端醒酒湯和熱茶,再擰熱毛巾來,可離林錦樓近了,發覺他身上不止酒氣,還有一股子脂粉膩香,一聞便知他方才定是風流快活去了。香蘭兩道秀長的眉微微蹙了起來,低頭去看,只見林錦樓合著雙目,躺著一動不動。一愣神的功夫,林錦樓忽伸了手臂一把將她扯到懷里。香蘭忙掙扎起來,林錦樓翻身壓上去,口中咕噥道:“你折騰什么呢?”

香蘭咬著嘴唇別開臉,林錦樓不顧她躲閃,在她唇上親了一口,香蘭側過身面沖著墻壁,林錦樓便貼在她身后,胳膊橫在她身上,臉扎在香蘭頭發里。香蘭一動也不動,僵著身子直挺挺躺著,想到林錦樓若是同旁的女子歡好過,這會兒春興未消,再來找她,便覺著有股說不出的難堪和辛酸。她靜靜等了片刻,想悄悄把林錦樓的胳膊挪開,她剛動一動,便聽林錦樓懶洋洋道:“別動了?!?

香蘭已覺出林錦樓有力的大腿間,那話兒已硬起來戳著她的臀,登時不敢再動。林錦樓素來隨心所欲,若起了興兒,房事上便沒個饜足,香蘭生怕他又動了淫念。今晚的情形讓她格外難忍,又怕惹了林錦樓不悅再生出什么事端。她便靜靜的躺著,心里頭想著她畫了一半的畫,下了一半的棋,做了一半的針線,零零碎碎的又想她在寺廟的日子,還有她前世隨爹娘到世交故友家中做客,去逛個極精致漂亮的園子,好像那園子是魯家的,也好像是陸家的,當時她年紀還小,頭上總兩個角,拿了一枝桃花去逗弄湖里頭的魚,然后奶娘連忙把她抱走了……前世的事太久遠了,遠得她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夢。

香蘭胡思亂想著不知何時睡著了。第二日再醒來時卻發覺自己正扎在林錦樓懷里,他敞著懷,露著健碩的胸膛,正起伏著呼吸,似是睡得很熟,另一手仍環在她腰上。幔帳外有極細微的腳步聲,雪凝低聲問:“叫不叫起?”往常這個時候林錦樓該起來練武打拳了。

靈清遲疑道:“昨晚上大爺酒吃多了,回來得晚……”說著側耳聽了聽,聽見里頭林錦樓淺淺的小呼嚕,便道:“大爺還沒醒呢……要不去問問書染姐姐?”

二人便商量著去了。

香蘭輕輕坐了起來,披了衣裳,小心翼翼的掀幔帳,穿了鞋子下床,正巧書染領了人進來,見香蘭比往日里起得早,忙讓丫鬟們去伺候,見林錦樓睡得香甜,便同香蘭商量道:“大爺昨日回來晚,今兒讓他多睡一回,辰時再叫起?”心中暗道,昨晚上大爺回來時喝得腿都站不穩了,喝了解酒湯吐了一回,還踉踉蹌蹌的,楚家公子生怕他騎馬摔了,特地把自己乘的轎給大爺送他回來。往常這情形,大爺早就在外頭宿了,京城里最當紅的姑娘都沒留住大爺的腿,大爺又找大夫給她瞧病生養子嗣,嘖,這陳香蘭真是上輩子做了好夢。

第241章

遇故(一)

香蘭道:“那讓大爺再睡會兒?!闭麄€院子都是圍著林錦樓打轉,他還睡著,小廚房的飯便要晚些在做,前頭伺候弓箭習武的侍衛也早早的散了。香蘭先用了兩塊點心,喝湯的時候,林錦樓醒了過來,起床便揉腦袋嚷頭疼,用熱面巾擦過面,又灌了一碗醒酒湯,便屏風后沐浴,喚了吉祥、雙喜進來按摩揉捏。待沐浴完,林錦樓只吃了塊面點,喝了兩口湯,胃口不開,覺得渾身不自在,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汗,方才好過了。

進屋時看見香蘭正提著筆寫字,便自顧自在椅上坐了,裸著上身,一面用熱毛巾擦身上的汗,一面道:“大早晨的,在寫什么?”

“家信,我爹娘說,等到了京城,就捎信回家報個平安。臨走時我娘感了風寒,犯咳嗽,也不知好了沒有,怪讓人牽腸掛肚的?!?

“哦,這個你放心,臨走時爺留帖子給齊先生了,讓請濟安堂的羅神醫去給你娘看病,他是金陵城里數得著的大夫了,家里頭的平安脈都是他請的。”

“我知道……謝謝大爺……”

林錦樓看著香蘭放下筆,有些靦腆的模樣,不由低低笑出聲來:“你跟爺還那么客氣,你少氣我,少犯擰,比什么都強。”

香蘭暗自翻了個白眼,不吭聲,又低頭去寫信。

小鵑奉上熱茶,林錦樓吃了一口,又問道:“吃藥了么?”

“……吃了。”

“張太醫說了,那藥不能斷?!绷皱\樓揚聲問書染,“你們奶奶的藥要盯住了,接連不斷的讓她用?!?

書染正在外面理箱子,忙進來道:“回大爺話,天天看著,藥材都買得最好的,靈素親自看爐子熬藥來著。”

林錦樓點點頭,又不說話了,只盯著香蘭的側影出神,把茗碗放下道:“待會兒收拾收拾,跟爺出去一趟?!?

“干什么去?”

“魯家老爺子做整壽,魯家要大辦一場。別看魯家這一輩沒出什么像樣的,只那老爺子健在,離‘樹倒猢猻散’還遠著。他是我爹同年,又是大妹的親家,既下了帖子,總要去瞧瞧?!?

香蘭一聽就皺眉,她如今身份尷尬,實在不想去湊這個熱鬧,道:“……我能不能不去?我誰都不認識,去了也沒趣兒,況且都是各府的太太、奶奶們,我去了也不像……再說,再說我這兩天身上也不大爽利……”

“不認識的見了面不就認識了?今兒你必須去?!?

“……”

“就這樣。書染,晚上給你們奶奶好生打扮打扮,穿得寒酸了是栽爺的面子。”

香蘭默默的攥著筆,寫了一半的家信忽然不知該如何下筆了,只是盯著信箋愣愣的,良久嘆了口氣。

卻說康福居里,林錦軒在院子里曬了一回太陽,看了半卷書便乏了,譚氏服侍他睡下,閑閑著無事可做,便帶了小丫鬟針兒找香蘭閑話。剛從側門跨進院子,便見林錦樓從屋中走出來。譚氏連忙避到門后,又忍不住伸脖去看,只見穿著銀灰底子孔雀藍云紋直綴,腰間系著八寶福祿壽腰帶,腳上蹬著朝靴,頭上的發也由一頂金絲紗冠束了,襯著寬肩闊背,真個兒是英姿勃發。他在二門處停下來,有個年輕公子正在門前候著,見林錦樓忙抱拳拱手迎上前,滿面掛著殷勤笑意。

林錦樓只微微含笑,意態從容,極優雅的走上前寒暄熱絡,仿佛天生高高在上,就該被人捧著奉迎。

針兒探頭看了一回,不由驚道:“哎喲,大爺頭上戴的是金絲紗冠?聽說金絲冠不到三品的官兒是戴不得的。虧得大爺年紀輕輕就這個品級,就算這一輩子都不再晉一級,也算是活夠了?!笨醋T氏攥著帕子定定瞧著,又小聲道:“我看二爺身子骨孱弱,但凡科舉的,光下場那三天都要去半條命,不如跟大爺說說,先捐個官做,填個肥缺兒,日后咱們也有個倚仗?”

譚氏看著林錦樓心里正不知是何滋味,針兒這一提,正讓她想起自己病歪歪的丈夫,不由心里煩惱,呵斥道:“再說打嘴!誰讓你有的沒的嚼蛆!”

針兒知道譚氏脾氣急,但“雷音大,雨聲小”,故也不害怕,臉上還笑嘻嘻的。

此時香蘭扶著小鵑從屋里出來,頭上珠翠環繞,最乍眼的是一對兒赤金點翠鑲寶的雙蝶花鈿,蝶翅薄如蟬翼,插在發髻間,輕輕顫動,誰見了都不免多瞧幾眼。她頸上戴了赤金瓔珞圈,手上各套三對兒鐲子,身上穿著杏子黃滿繡玉蘭花的春衫,藕荷色妝花裙兒,襯得腰肢纖細,盈盈不堪一握。遠遠看著,仿佛畫兒上走下來似的。丫鬟仆婦前后簇擁著,一出垂花門就上了轎。

譚氏見了,便對針兒道:“去問問,大爺和姨奶奶去哪兒。”

針兒去了,片刻回來道:“大姑奶奶的公爹做壽,大爺帶著姨奶奶賀壽去了?!?

譚氏愣了,盯著墻角的薔薇站了一時,良久悵然道:“哦,原來是賀壽去了……”魯家老爺子魯貴誼做壽這檔子事她是知曉的,只是上回林東紈提起并無十分邀請,她想著林錦軒身子不好,她自己又是新嫁之人,不好拋頭露面,便不去湊熱鬧。但今日見林錦樓帶著香蘭去,心里卻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其實林錦軒同林東紈才是一胞所生的親姐弟,倘若林錦軒爭氣些,自己也能盛裝打扮,風光的跟著去……

針兒見譚氏盯著墻上開敗的荼蘼發愣,便喚道:“二奶奶,二奶奶?別站陰涼地里,咱們回罷?!?

譚氏方才攏了攏袖子,扶著針兒慢慢走了回去。

話說香蘭乘了轎往魯家去,那轎子極大,小鵑隨她也坐在轎內,時不時幫她整整衣裳和首飾。如今春菱不在,香蘭又信重小鵑,房里的丫鬟們便隱隱以小鵑馬首是瞻,偏小鵑又是憊懶性子,除了每日給香蘭梳頭,凡事皆撒手不管的,虧得雪凝不愛惹事,靈清、靈素新來,畫扇年紀還小,故而小鵑也未招太多埋怨。

香蘭只閉了眼靠在軟墊上,忽覺轎子一停,前面有熙熙攘攘的聲音,不由睜開眼。小鵑立時乖覺道:“我去看?!闭f著便要下轎。香蘭一拉她袖子,道:“別跟猴兒似的,你這樣下去被人瞧見不好,讓桂圓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小鵑剛要掀簾子叫人,桂圓就到了,半彎著腰恭敬道:“前頭戴家的馬車把胡同堵了,要等他們過了才成?!?

香蘭聽了便將簾子掀開一道縫,展眼一望,前頭果然堵了幾輛馬車,領頭有個騎馬的年輕公子,十六七歲年紀,錦衣華服,生得唇紅齒白,目若點漆,舉止輕佻,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跑,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流,真是好一個俊逸的小郎君兒。

桂圓順著香蘭目光一掃,立時道:“奶奶,您看的那位是戴家三公子戴蓉,他有個好生厲害的婆娘。”

香蘭看桂圓神神秘秘的模樣,不由笑了起來,問道:“你怎么知道的?”

桂圓忙打起精神道:“京里的人都知道,戴三奶奶抓花了戴三爺小妾的臉。”桂圓本鮮少在香蘭跟前露臉,香蘭打發他出去跑腿,也多是讓丫鬟吩咐,這廂聽問他話,連忙搜腸刮肚的想再說幾句,無奈當日是雙喜同幾個小廝說起這樁事,他只聽了一耳朵,如今便后悔當日沒多聽上幾句。他想了半天,方才說了一句道:“戴三公子曾經下帖子請大爺去吃酒,大爺沒搭理過他?!?

香蘭點了點頭,把簾子放了下來,暗想道,戴家如今不過三流官宦之家,林錦樓瞧不上也尋常,眼瞧著這戴蓉就是個風流胚巴巴的給林錦樓送帖子,可知這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轉念又想起林錦樓昨晚上那一身脂粉香,香蘭不由輕輕哼了一聲。

香蘭又等了一時,方才進了魯家,才下轎,便看見旁邊停了一輛馬車,仆婦們打著簾子,先從上頭跳下兩個丫鬟,小心翼翼扶著個年輕婦人下來,生得略有些高壯,瓜子臉,濃眉大眼,含著七分春威;一張大嘴,卻顯得十分嫵媚。此人正是戴家三奶奶焦氏。

焦氏只見個容貌甚美,氣度不俗的女子正看著她,看穿戴便已十分不凡,以為香蘭是哪個王孫貴胄家的內眷,連忙對香蘭點頭微笑。

香蘭也笑著點了點頭。

焦氏又轉過身,同那兩個丫鬟又扶出一位貴婦出來。但見此人頭戴五鳳朝陽大鳳釵,脖上明晃晃的盤龍金項圈,掛著碧玉鎖,穿著件洋紅銀絲團繡牡丹褙子,淺緋色雙喜臨門暗地織金褶裙,豐容靚飾奪人眼目,她一下車,周遭一干女子皆成了陪襯。焦氏恭恭敬敬喚道:“太太。”

那婦人手上搖著一柄白緞繡孔雀松樹紈扇,在懷里輕輕扇著,嘴角微微勾起,美目流盼間忽瞧見香蘭,頓時手上一頓,嘴角上的笑也跟著僵住了。

香蘭睜大了一雙明眸,這婦人不是別人,正是趙月嬋!

第242章

遇故(二)

四目相對,趙月嬋直是目瞪口呆。

她覺著自己是花了眼了,或是認錯了人。眼前這女子一身貴婦打扮,氣派十足,如同神仙妃子,竟然是……竟然是當年那個縮手縮腳任她打罵的小丫鬟陳香蘭?

可那張臉蛋分明沒錯。這樣的顏色,百里都難挑出個一來,讓人觀之難忘。如今她五官張開了,愈發的艷麗了。

香蘭心頭一陣狂跳,曹麗環和趙月嬋乃是她初入林家時的噩夢,前者早已殞命,后者也從她日子里消逝,可今日相逢,香蘭方才發覺趙月嬋在她心中頗留了些陰霾,讓她見到此人便心驚肉跳,避之不及。

小鵑也駭了一跳,伸手就抓緊了香蘭的袖子。

香蘭回過神,看見小鵑略帶驚慌的臉色,反倒鎮定下來。是了,趙月嬋已同林錦樓和離,從此不是林家大奶奶,自己也再不必看她臉色,又何必怕她來著?想到這一層,香蘭笑了起來,挺直了腰和頸,略微矜持的對趙月嬋點頭致意,接著便將臉扭到另一側去了。

焦氏小聲道:“這人誰???瞧著眼生?!?

魯家有個婆子道:“不知道,她是跟著金陵林家的來的,許是林家大爺的內眷?”

趙月嬋臉色變了變。

忽聽垂花門處又一陣喧嘩,有個清脆的女聲傳來道:“你們笨手笨腳的,讓夫君過來扶我?!?

接著又有人笑道:“喲,表妹,都當了娘的人了還這樣大脾氣,也就奕飛這樣的謙謙君子,換二一個人都不受你這小姑奶奶性子?!?

香蘭恍惚間聽到“奕飛”兩字,猛回頭往垂花門處看,門口停了一輛馬車,有個頎長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站著,是她萬萬都不會錯認的宋柯,還有一人,比宋柯高壯魁梧些,穿一身銀灰孔雀藍的華服,一面說話一面往內院里瞧,目光跟她相撞,帶著些意味深長,忽然對她展顏一笑。正是林錦樓。

林錦樓越過香蘭又瞧見了趙月嬋,不由一怔,趙月嬋驟然捏緊了扇柄,卻見林錦樓又漫不經心的移開目光,仿佛沒瞧見她這人似的。

趙月嬋不由面色雪白。

從馬車簾子里伸出一只戴著赤金雙喜戒指的手,微微撩開簾子,鄭靜嫻看見林錦樓,不由“撲哧”笑了起來,親熱道:“我還當誰呢,一口一個‘表妹’的在這兒認親,原來還真的是表哥。大表哥,聽說你近來升官又發財,有什么好事兒可要想著我們家宋郎?!?

林錦樓哈哈笑了起來,宋柯臉上仍掛著和煦的笑,對林錦樓拱手道:“這是內人故意埋汰我,取笑來著,鷹揚兄可不要當真?!?

林錦樓在宋柯肩上拍了一記,含笑道:“都是親戚,有好事自然是緊著自家人,無論表妹說不說,都理應如此的,奕飛又何必這樣客氣?!?

宋柯只笑了笑,并不說話,鄭靜嫻已從車里伸了手出來,宋柯只得將她扶出了馬車。

鄭靜嫻頭上綰了個極簡的婦人髻,綴著翠鈿、珠花、福字金簪兒,不見滴珠步搖等繁瑣裝扮,身上穿了簇新的三廂領袖秋香色盤金五色團花刺繡襖兒,下頭是一條水紅妝緞裙兒,腰間緊緊束著一條長穗宮絳,腳上竟蹬著一雙緞面小靴。她本就潑辣高挑,這一打扮又新巧又時興,更添三分英氣,十分生彩,一時之間比那些比她生得好的小姐奶奶們更搶風頭。

林錦樓余光瞥見香蘭轉身欲走,便對鄭靜嫻道:“正巧,哥哥今日帶了小嫂子來,引見你們認識認識?!毖粤T側過身,對香蘭招手道:“你過來。”

香蘭瞬間臉色煞白,想裝聽不見,只聽林錦樓在她背后揚聲道:“說你呢,爺讓你過來!”不容置疑。

小鵑回過頭,見林錦樓面色陰寒了,嚇得去拽香蘭的袖子,小聲道:“奶奶,大爺叫您呢……那個,那個好漢不吃眼前虧……”

香蘭勉強轉過身,低著頭,慢慢的蹭了過去。她撩起眼皮,宋柯正站在林錦樓身邊,穿著墨綠緙絲的緞子直綴,腰間束著簇新的八寶鑲螺鈿寶石的腰帶,頭上只束巾,未戴冠,英俊儒雅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是香蘭熟悉的模樣,卻又有些陌生。他身邊站著鄭靜嫻,氣勢凌人,玫瑰花一樣鮮艷耀眼。

待香蘭走進了些,宋柯臉上的笑意便淡了,漸漸地,嘴角如同凍住了一般,整張臉便肅起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香蘭。

林錦樓瞥了宋柯一眼,仿佛沒瞧見他臉色似的,拉著香蘭的胳膊,將她拉到近前,笑得春風得意,對鄭靜嫻道:“這是你小嫂子,她膽兒小,沒怎么出過門,待會兒你多看顧著些,可別讓她給旁人欺負了?!?

鄭靜嫻看了香蘭一眼,不由一怔,顯是認出了她,飛快的看了宋柯一眼,見丈夫有些失魂落魄的,不由皺了眉,面上仍堆著笑,對林錦樓意有所指道:“瞧表哥說的,這么寶貝她怎么還帶出來?合該放屋里頭藏嚴了,甭叫別人看見,怎么反倒讓我護著她?”

林錦樓笑了:“誰不知道顯國公家的鄭小姐是脂粉堆里的英雄,賽得過當年穆桂英,巾幗不讓須眉的角色,不托你看著托誰看著?”

鄭靜嫻白了林錦樓一眼道:“大表哥,您這是夸我還是損我呢?說得我跟母老虎似的?!?

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宋柯始終不曾說話。香蘭只低著頭盯著腰上系著的絲絳,覺著此刻分外難堪難熬。她微微往上看,便瞧見宋柯放在身側的手已攥成了拳,微微泛白。她鼓足勇氣抬起頭,宋柯正緊緊盯著她,秀長的雙眼目光閃動,情緒莫名。

林錦樓笑道:“從小你就是個野丫頭,如今是不是母老虎這要問奕飛,可我們家小香蘭膽子可是極小的,你可別嚇著她?!鳖D了頓道:“你們家的大哥兒沒抱來?我還沒瞧過那孩子,聽說是個俊小子?!?

宋柯方才開口道:“孩子年紀還小,見不得風,便留在家中了。鷹揚兄周到,送的表禮已經收著了。去年我妹子出嫁,鷹揚兄還特地備了禮,小弟在此謝過?!闭f著又拱手道謝,再不看香蘭一眼。

鄭靜嫻滿口里笑道:“宋郎就是這個客氣的性兒,如今他在翰林院里出息著呢,好些折子都從他手里頭過,上峰贊過他不止一兩次了,有意提他一提?!彬湴林缬谘员?。

宋柯臉色泛紅,顯是覺著難為情,低聲對鄭靜嫻道:“夫人……”意為讓鄭靜嫻少說兩句。他在翰林院固然有幾分風光,可哪里及得上林錦樓這等手握實權的,如今一提,反倒讓他覺著難堪。

鄭靜嫻笑道:“你又羞什么,好就是好,爹爹還贊你好幾遭呢?!?

林錦樓含笑道:“這當文官兒的可比我們這等舞槍弄棒的來得強,圣上歷來重文輕武,奕飛年少有為,壽姐兒,你可找了個好夫君?!薄皦劢銉骸笔青嶌o嫻乳名,小時她體弱多病,韋氏唯恐她命不長,這才取了個“壽”字,寓意延年益壽。如今這乳名讓林錦樓喚出來,倒是十足的透著親近了。

這話也正說在鄭靜嫻心坎上,她不由用袖子掩著口笑了兩聲,眼睛溜過去看了香蘭一眼,間或又看了一眼,心中頗有些不是滋味。陳香蘭同宋柯之間的事她最清楚不過,但隔了這么遠的路,又隔了這樣長的時間,陳香蘭這人早就讓她扔到腦后去了,只留下個模糊的影兒。

可今日忽然間撞上,昔日里那模糊的影兒驟然鮮亮起來。這陳香蘭當真絕色,不光是臉,渾身上下透出的氣度都讓人瞧著心折,又冷又淡又靜,人如其名,就好似一朵清幽的蘭花,不食人間煙火。讓她不自覺生出兩分嫉妒之心。

鄭靜嫻似笑非笑對林錦樓道:“這小嫂子比先前你那個嵐姨娘生得美,比那個原先妖里妖氣的嫂子也強百倍,大表哥還是好眼光?!?

林錦樓只笑著對宋柯道:“瞧瞧,好一張甜嘴,我剛夸她找了個好老公,她就這樣夸起我來了?!?

宋柯聽了林錦樓這話卻忽然笑了,盯著林錦樓的臉,淡淡道:“她說得是這個理兒,鷹揚兄果真好眼光?!?

林錦樓在宋柯的肩上拍了拍,彎著嘴角笑道:“依我說,還是你更有眼光,壽姐兒這樣的媳婦兒,你小子是燒了高香才娶著的。”

鄭靜嫻聽了這話,臉色微微發紅,含著十分情意的看了宋柯一眼,用袖子掩著口輕笑了兩聲。

香蘭只低首斂眉在一旁站著,聽著這三人意有所指的互相恭維,仿佛不存在一般。

當下來了新客,宋家的馬車不好一直堵著門,林錦樓和宋柯便到前頭去了,香蘭同鄭靜嫻回到院內。鄭靜嫻的丫鬟悅兒和小鵑連忙上去扶各自主人。

林東紈身邊的大丫鬟秋葉滿面堆笑,去扶香蘭一只胳膊,口中道:“大姑奶奶前頭待客走不開,一聽說是姨奶奶到了,特地讓我過來接?!币齻兺鶊@子里去。

走了一陣,小鵑忽聽香蘭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嘆了一句:“這樣就好,如今他身上系的是嶄新的八寶腰帶,再也不用同先前似的,腰帶洗得發白,上頭丟了粒瑪瑙都舍不得花銀子配上,用不值錢的絳紋石替換了……”

第243章

遇故(三)

秋葉引著香蘭進了園子,一路指看園中景致,香蘭無甚心情,只是胡亂應著,小鵑倒興致勃勃,東張西望,同秋葉吱吱喳喳的說話兒。一時走到一處臨湖而建的房子前,只見門口懸著一塊匾,寫著“流水云在”四個大字,還未到近前,便聽見戲子咿咿呀呀的唱戲,門口守著兩個丫鬟,見秋葉帶了人,連忙打起簾子,請她們幾人進去。

屋中滿滿當當坐的全是人,但見滿眼珠翠綾羅,各色脂粉香氣撲面而來。

林東紈正立在前頭給長輩們斟茶伺候,見香蘭來了,忙不迭把手里的茶壺放下,迎上前笑道:“可把你等來了,香蘭妹妹快往里頭坐?!庇H熱的挽著香蘭的手臂,將她帶到偏廳一處位子上,這里離戲臺子遠些,周遭坐著幾個穿紅戴綠,描眉打鬢的年輕女子,間或幾個上了些年歲的,香蘭心里明白,這幾人也應是各家帶出來應酬的有些頭臉的姨娘,或是小官員的太太們。

魯家好歹旺了幾輩,如今雖日薄西山,卻還有些底蘊,今日魯貴誼做壽,來的正經有誥命的女眷明堂里將要坐不開,哪里有還她的位置,她能在偏廳分得個旮旯,便是得臉的事了,她進來時,瞧見廊底下都擺滿了桌,都是沒身份進來聽戲的。

旁邊擺著一張小幾子,上頭設一小小的掐絲圓盒,里頭盛著兩樣蜜餞,一樣瓜子,一樣云片糕,另還有茶水茗碗等物,丫鬟們不住穿梭伺候著。

香蘭坐了下來,林東紈立即親手斟了一盞茶遞到香蘭手里,告了個罪,笑說:“我今兒太忙,恐有招呼不周之處,還請多見諒,我先在這兒給你賠罪。香蘭妹妹先聽一回戲,待會子我親自陪你到園子里轉轉?!?

秋葉在旁陪笑,心說還是他們奶奶厲害,能屈能伸,香蘭不過一個姨娘,三奶奶都能折下身子結交,倘若三奶奶想討好誰,那絕對將那人哄得服服帖帖的。香蘭這身份是坐不上好位子了,但三奶奶這番話說得又親切又妥帖,香蘭縱然心里頭不痛快,這會子也該消了。

香蘭勉強笑了笑。亂糟糟的戲唱了什么全然不曾入耳,見林東紈擎著茶壺走了,便只往窗外望,那湖對岸有假山嶙峋,假山旁栽著垂柳,柳枝隨風擺蕩。她想,這樣真的挺好,如今宋柯前途光明坦蕩,又有了嬌妻愛子,鄭靜嫻出身名門,對宋柯仕途能助上一臂之力,且性子又爽利又大方,對宋柯一往情深,宋柯正正需要這樣的賢內助,這些都是她所不能及的,無論她怎么不認命,怎么掙扎著上進,也無法改變自己丫鬟出身的實事,當年是她天真,倘若宋柯真個兒娶了她,這樣的場合里,只怕也會遭人嘲笑罷?

說到底這一生是她欠了宋柯的,他助她脫離林家的火坑,給她全家脫籍,恩同再造,在她飽受坎坷和挫折時給她一方溫暖的屋檐躲風避雨,還曾經同她真心相愛過,這樣純粹明凈的情意讓她在心底里小心翼翼珍藏著,熬過了許多日子。如今宋柯過得好了,她是發自肺腑的替他歡喜。

只是她鬧不清為什么心里還跟被刀割了一樣,疼得她說不出話。

好疼,好疼……

香蘭的手死死攥著帕子,忙忙吐出一口氣,把茗碗端起來,袖子遮面佯裝喝茶,剛一抬胳膊,兩行淚便順著臉頰滾下來,正正掉在那茗碗里,她連忙用帕子悄悄抹了。她覺著自己似是神志不清了,這會子心里想得竟然是幸好今天她沒涂脂粉,否則和淚混在一起可就沒法見人了。

她抬起頭時,戲臺子上已經換了一出戲,香蘭茫然失措的盯著那戲看了一小會兒,然后她看到臺子底下,鄭靜嫻坐在正中的羅漢床上,抱著魯家老太太正說些什么,那神情又嬌俏又可人,那老婦便呵呵笑了起來,周遭的貴婦們也都陪著笑,說了什么話,似是在夸獎她。鄭靜嫻便不好意思的垂了頭,說了幾句什么,引得旁人又是一陣大笑。

鄭靜嫻好似察覺了香蘭的目光,坐直了身子朝她這邊看來,二人目光一撞,鄭靜嫻便高高的昂起了脖子,神色倨傲,略帶兩分挑釁,冷冷的看著她。

香蘭想笑,卻又笑不出。鄭靜嫻大可不必如此,她難道沒瞧見方才宋柯提到兒子時滿面和煦的笑么,他們是結發的少年夫妻,和和美美的一家子,旁人只有艷羨的份兒,鄭靜嫻難道擔心自己會同宋柯重敘舊情不成?真是笑話。

香蘭悵然的想,她同宋柯的緣,大概只止于上一世,這輩子能再相見一回,已是皇天開恩了。倘若她真成了宋柯的小妾,日日向鄭靜嫻低頭,在爭寵里熬成毒婦怨婦,她大概就會恨他了罷?所以這樣很好很好,她只想讓他好好的。

臺子上正唱著《大獻壽》,又吵又敲,如同群魔亂舞,熱鬧不堪。

香蘭坐不住了,同左右告了聲罪,從房里退了出來。到外面露臺上,微風一吹,滿腔的燥惱凄涼也吹散了些,小鵑本在梢間里同一群丫鬟吃點心聽戲,見香蘭站在外頭,連忙出來伺候。

香蘭見小鵑唇角還沾著點心渣,勉強笑笑道:“不必管我,就是屋里太悶,我出來散散,你去罷。總在家里拘著,好容易出來一趟,你敞開吃喝玩樂去?!闭f著把小鵑手里的半塊點心要了過來。

小鵑便自顧自去了,香蘭靠在欄桿邊,拿著點心喂魚。忽見三五個年輕的貴婦小姐們站在不遠處,雖在一處說話,可時不時朝她看過來,指指點點。定睛看去,只見趙月嬋正站在人堆里,搖著扇子瞧著她,臉上帶著十分不屑與輕蔑的神色。

香蘭一概懶得理睬,想來也知道趙月嬋沒說她什么好話,故意在官眷貴屬里壞她名聲。香蘭索性背過身,只管把點心碾成細末往湖里扔,引得一眾錦鱗爭相來食。

趙月嬋見香蘭的淡漠模樣,心里愈發惱了。她同林錦樓和離,雖辦得悄無聲息的,可在金陵貴族當中卻是一件極轟動的事,家中閉門謝客,爹娘兄弟愁眉不展,眼見她呆不下去,家里頭便送她到了京城祖父家里,躲開是非之地。

初入京城誰都瞧不上她,家里也少有來信,她也頗受了些委屈怠慢,夜半里恨上來睡不著覺,肝郁氣短,一口氣不出險些釀成大癥候。家里先前打算把她遠遠的嫁了,選了個芝麻七品官,讓她嫁過去當填房,七品?她連眼尾都不掃一掃,讓她嫁過去,癡心妄想!她偏不認命,她就不信,自己這輩子就讓人捏死了翻不了身!

幸而天無絕人之路,她祖父家中常有各色官員人等往來,恰逢她兄長趙剛到京城里謀前程,趙月嬋又是說好話兒,又是使銀子送禮,買通了趙剛替她留意著,終挑出了幾個有些體面的人家。她每個都悄悄去瞧過,最終相中了去年死了老婆的戴慶。一則戴慶乃翰林院五品,官職清貴,且又是她祖父趙晉極器重的,想來日后頗有前途;二則戴慶雖四十有五,但保養得宜,年輕時便有“美男子”之稱,如今留一口美髯,翩翩君子,也頗有名士風范;三則戴家也曾顯赫過,俗話說“百年之蟲,死而不僵”,想來是還存了些底子的。趙月嬋盤算過便同趙剛打商量,趙剛聽了,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只說:“此事難度非同小可,戴家如今體面,十有八九也是要娶黃花大姑娘做填房的,妹妹這樣身份的,倘若提了,人家再婉拒,豈不是打爹爹的臉?也打了祖父的臉?!?

趙月嬋知道這是使的銀子沒喂飽,心中咒罵不迭。彼時她在林家曾買了個頗有些姿色丫鬟,喚作瓊脂,原本打算給林錦樓分寵的,熟料林錦樓沒瞧上,離開林家時,她也把這丫鬟帶了出來,如今買這等顏色的女子少說也要五百兩銀子,她本想奇貨可居留作別用,但此時也只得一咬牙把瓊脂打扮好了去給趙剛獻茶,許諾此事若成了,便把瓊脂送給趙剛做妾。趙剛早就相中趙月嬋身邊的絕色丫鬟,瓊脂亦不是省油的燈,二人眉來眼去多日。趙剛聽了趙月嬋的話,暗罵這女人奸猾,“不見兔子不撒鷹”,可好歹能撈著好處,便暗地里安排著,讓趙月嬋在家里園子“偶遇”了戴慶一回,將繡樓窗戶打開,臨床做梳妝狀,又不小心遺了帕子,從窗戶吹到戴慶腳下。

戴慶見之便驚為天人,趙剛便趁機道:“說起來我這妹妹也是個可憐人,先前嫁到京城林家,丈夫是個活霸王活土匪,妹妹這樣金閨玉質的就讓他糟踐,動輒便又打又罵,成親幾年沒有孩子,便要休妻,可滿處打聽去,誰不知道林錦樓膝下子女全無,他房里還有幾個丫頭小妾呢,連個蛋都沒下出來,怎就責怪到妹妹頭上。鬧得這般不像樣,妹妹也沒臉再呆下去,嚷著要尋死,也是爹娘心疼她,這才同林家說了,和離出來,將妹妹送到京城來,讓我陪著散散心?!庇挚湔f趙月嬋如何標致,如何聰明靈巧,如何溫柔賢惠,吹得天上有地上無的。

戴慶聽了頗為動心,聽趙剛的話也揣度出幾分意思,暗道這趙月嬋生得如此可愛,絕色難尋,年紀又輕,且又是趙晉的孫女,自己是趙晉的門生,這樣的出身也不至于辱沒了趙月嬋,倘若這親事若成了,一則自己得了美嬌娘,二則同趙家親上加親,豈不兩全其美?況他膝下已有三個兒子,眼下孫子都有了,即便趙月嬋是個不能生養的,自己也不用煩惱這子嗣之事。便笑道:“你妹妹既然這樣好,可又許了人家了?”

趙剛一聽這話便知有門,忙道:“還不曾,生怕又尋個粗魯漢子,糟蹋了妹妹青春年華,若要找,也合該找兄臺這樣的讀書人,文文氣氣,年紀大了也懂得溫柔疼人,妹妹才不至于春閨零落?!?

戴慶笑道:“弟弟這是拿我開心,還是說正經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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