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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剛道:“當然是正經話,不知兄臺的意思呢?”
戴慶又笑道:“說起來也是好事一樁,只怕你妹妹這樣的人品,不會嫁我這樣上年歲的當填房,你祖父也未必樂意。”
趙剛心說,就怕你這冤大頭不樂意,只滿口道:“這都無妨,兄臺若真有心思,便只管遣人上門提親,其余之事交給小弟辦理便是。”
戴慶答應著去了,后果真遣了人到趙家去提親,這廂趙剛和趙月嬋早已跪著去求趙晉,趙月嬋先痛哭流涕說自己早已改了,如何收斂性情,日后如何妥帖行事。趙剛也說戴慶和趙月嬋如何般配,老少相配定能和諧白頭等語,說得天花亂墜。趙晉起先不應,卻由不得孫女梨花帶雨的左右哀求,因想著她受了一回磨磋也應是改了,這回兩廂有意,自己又何苦棒打鴛鴦,便答應下來。
趙晉一點頭,婚事便火燒火燎的操持起來,戴家因是續娶,便也不大辦,僅三個月,趙月嬋便進了戴家的門,趙月嬋嘴甜又殷勤小意,將戴慶哄得五迷三道,把旁人皆拋在腦后,寵愛極盛。
故而趙月嬋四處交際皆是打扮艷驚四座,風風光光,似是要將她原先受得窩囊氣都找尋回來似的。今日她再見林錦樓更是存了揚眉吐氣的心,當年他讓自己守著活寡,百般折辱,如同喪家之犬一般被趕出來,幾欲將她置于死地,她心里已發了誓,倘若尋了機會,便不讓林錦樓好過!可誰知林錦樓今日見了她,連第二眼都沒再看,視她無物,這比林錦樓對她橫眉冷對,或是恨罵不絕更讓她難承受。更遑論她竟然看到了陳香蘭!那小賤人不是早已讓她賣到青樓去了么?怎又這樣堂而皇之的出現在這里,穿得金光睜目的,林錦樓竟帶她出來交際,還巴巴的追過來給她引薦顯國公的女兒。
方才她旁敲側擊問了林東紈,聽說林錦樓如今滿庭的姬妾一概全無,只剩了陳香蘭一個獨寵,吃喝穿戴,仆伺環繞,比她當年做林家正頭奶奶還體面。
趙月嬋只覺一口氣堵在胸口吞咽不下,連滿桌子佳肴都變成了苦藥。
第244章
遇故(四)
“……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狐媚樣兒,嘖,這樣弱不禁風的女人實則是最賤最毒最可恨的,對男人總是扮個楚楚可憐的樣兒,又是眼淚,又是委屈的,不知道多愛灌迷魂湯,爺們筋骨一軟,老婆孩子都扔到腦袋后頭去了。”焦氏兩眼乜斜著香蘭,兩道濃眉將要豎起來,“原本還以為她有些體面,想不到也不過就是個爬床的丫頭。”戴三爺戴蓉前些日子就偷了個丫頭,險些私出孩子,焦氏發狠整治,落了一身腥,得了個“河東獅”的諢號,正是恨上心頭的時候。
“偏爺們就吃這套呢,一個個都是賤骨頭,把奴才種子舉到自己老婆頭上,都是活該天打雷劈的。”另有個婦人似笑非笑,朝香蘭那邊看了兩眼。
趙月嬋用扇子遮著嘴,心中連連冷笑。方才焦氏看見香蘭坐在湖邊,便贊她生得好,又談論她來歷,趙月嬋便道:“她這個來歷我還真清楚明白,奴才種子出身的,仗著有兩分顏色,沒少勾搭爺們,聽說好幾個都同她有首尾,這樣淫奔不才的原就該趕出去,可林家那大爺……諢號你們也都曉得,唉……說出來也難啟齒,那小娼婦給賣到窯子里,不知怎么腌臜,林家那糊涂的爺臟的臭的一概不拒,竟是被小淫婦纏軟了腿的,太太打著罵著還不肯撒手,當日我勸了幾句,反倒討了嫌,被人厭得跟什么似的……”說著還用帕子蘸了蘸眼角。
同她們一處的都是戴家素日里交好的,都知趙月嬋先前是同林家和離再嫁。但見趙月嬋生得標致,行事有分寸,說話又伶俐討喜,便十分親近,且林錦樓有個“霸王”諢號,又風流花名在外,故對趙月嬋這顛倒黑白說的話便十分相信,再看香蘭,也是滿腔厭惡,一時說個不住。
她們這里說得熱鬧,卻不妨小鵑并鄭靜嫻的丫鬟悅兒和幾個丫鬟在梢間里說笑,將趙月嬋等人說得聽了個滿耳,小鵑登時氣得臉色通紅,咬牙罵了兩句,“噌”站起來跑了出去。悅兒暗想:“方才林大爺跟我們奶奶說了,要多看顧香蘭,如今傳出流言蜚語,香蘭名聲上不好聽,難免要受閑氣,林大爺也面上無光,這事還要稟報奶奶才是。”想到此處往明堂里去,只見鄭靜嫻正跟幾個有些年紀的貴婦說話,便過去,附在鄭靜嫻耳邊輕聲說了一回。
鄭靜嫻一愣,看著悅兒:“當真?”悅兒點了點頭。鄭靜嫻微皺眉頭想了一回,想起身又坐了下來,展平了眉眼,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去罷。”悅兒便退了下去。
鄭靜嫻端著茗碗,用蓋子撥動著茶葉。倘若是旁人,她還真愿意去管一管的,趙月嬋什么貨色她清楚,對其為人極其不屑。且林錦樓如今前程似錦,連她爹都說,要多敬重幾分,此人左右逢源,精明絕頂,又擅周旋,一副忠君愛民模樣,竟肯自己花銀子養私軍替朝廷打仗,既不邀功,也不張狂,難得年紀輕輕的就有這個心性,頗得圣上和閣老們青眼,誰知道這小子日后能把官做到什么份兒上,她料理了這樁事,也是和林錦樓再結一個善緣。只不過陳香蘭……她是膈應了。
早在她與宋柯成親之前,她去宋家做客,親眼瞧見過宋柯如何待香蘭溫存。宋柯這樣好脾氣的人,竟為了香蘭跟林家兩位小姐翻臉,可見如何愛重。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宋柯看著香蘭的眼神,竟也是脈脈情深——時至今日,宋柯都未用這種眼神瞧過她。當初她執意要嫁宋柯,實則已咬牙硬等著陳香蘭會進門做小妾,她面上裝不在乎,可全身卯足了勁兒跟陳香蘭斗法。一個只不過有些姿色出身卑賤的女人,怎敵得過她這樣出身高貴,明媒正娶的太太,更勿論她家里能替宋柯鋪一條錦繡前程。與其說她信自己能掌控一切,倒不如說她是相信自己娘家勢力和宋柯的抉擇——畢竟宋郎最后擇了她。只是當初她聽說陳香蘭自請而去,心里是頗松了一口氣的。原本以為此事至此終了,卻不曾想今日又和陳香蘭在這個場合里相遇。想到方才宋柯失魂落魄的神色,鄭靜嫻就覺著心口疼,故而悅兒方才同她說香蘭被趙月嬋詆毀一事,她聽完竟有種隱隱的痛快和興奮。篤定主意不管這一樁。
且說小鵑將此事同香蘭說了,香蘭木然的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
小鵑氣得鼓鼓的,還等著香蘭同她一道同仇敵愾,沒成想香蘭只說了一句,便道:“這就完了?就……就這么便宜趙月嬋那賤人啦?”
香蘭正獨自傷心呢,聽了小鵑的話忍不住向上勾了勾嘴角,道:“你不是怕她怕得緊,原先看見影兒都恨不得躲,怎么這會子又直呼其名,又罵她賤人的。”
小鵑哼道:“先前她是林家大奶奶,我身家性命攥她手里,她又這樣兇惡,我自然是怕的,如今她早就從林家滾蛋了,我還怕她個球!”又笑著對香蘭道:“反正有你和大爺撐腰不是?她可沒少說大爺壞話,大爺聽到一準兒氣死。”
香蘭笑了起來,把手里剩下的點心搓得更細,一并扔到湖水里,然后拍拍手,用帕子擦了擦,小鵑忙道:“要不要拿些綠豆面過來凈手?”
香蘭搖了搖頭,站了起來,理了理衣裳道:“你說得是,如今她已不是林家大奶奶了,咱們還怕她個球!”邁步往趙月嬋那邊走去。
小鵑眼睛瞪得溜圓,急急忙忙跟上,口中道:“奶奶你慢點,等我去叫人。”
香蘭停下腳步,奇道:“叫人?叫什么人?”
小鵑道:“奶奶不是要去找趙月嬋理論么?她那樣的惡婆娘恐怕要跟你動手撕虜,奶奶你這樣的,只怕不是她的對手,我去告訴大姑奶奶,借幾個丫鬟過來,壯壯聲勢,萬一不成,奶奶也不吃虧。”
香蘭伸手戳了小鵑腦門一記:“你可真真兒看熱鬧不嫌事大,日后少跟桂圓一處胡鬧,小子們都皮,你也學一肚子淘氣回來,回頭帶歪了畫扇。”頓了頓道:“誰說我要同她理論了?”言罷邁步便走,小鵑連忙跟上。
眾貴婦見香蘭竟朝她們走過來,臉上不由泛起驚訝之色,繼而生起輕蔑之心,你拉我一下,我推你一把,彼此使著眼色。香蘭走到近前,先盈盈一福行禮,對趙月嬋含笑道:“趙姐姐別來無恙?不知不覺間,將要闊別兩年了,今日重逢故人,心中不勝歡喜之情,想同姐姐敘敘舊。”
眾人見香蘭態度熱絡,便紛紛看向趙月嬋。
趙月嬋搖著扇子,冷笑道:“我同你無甚話可說。”
香蘭仍微微笑道:“來京城之前,太太特特囑咐了我一番話,說我要見著趙姐姐務必轉達,姐姐可否借一步說話?”
趙月嬋暗道:“到不知道這小蹄子要怎么弄鬼,眾目睽睽之下,量她也不敢怎樣。”想到此處便跟著香蘭去了,二人走到房后假山一處清幽之地,趙月嬋冷冷道:“有什么話?說罷。”
香蘭臉上仍掛了笑道:“今日一見,你過得還不錯。”
趙月嬋冷笑道:“倒也沒什么不錯,五品官的正頭奶奶,湊合活著罷了。倒是你,真是抖起來了,原先不知在哪個旮旯里的小凍耗子,搖身一變,居然也巴上了高臺盤。”
香蘭含笑道:“姐姐說這番話是嫉妒罷?大爺近來少去外頭胡混吃酒了,連家里的姬妾也都散了,讓我宿在正房里,如今連外頭人情送往也硬帶著我來,我雖不才,還真有那么幾分體面。”
這話刺得趙月嬋胸口發悶,臉色發白,壓著心頭火,上下打量香蘭,口中嘖嘖道:“你穿這一身,倒還真像那么回事。只可惜,一輩子都當不成正頭主子奶奶,等林錦樓膩歪了,到時也能看看你的下場。”
香蘭笑道:“這就不勞你費心了。說起來,你同大爺成親幾年,大爺連個正眼色都沒瞧過你,可憐你生得這樣花容月貌,大爺這樣風流好色的人,也能狠心讓你守活寡,這幾年的滋味,不好受罷?”
趙月嬋惡狠狠的朝香蘭瞪了過來,伸手指道:“你,你說什么!”
香蘭把食指放在唇邊,輕輕“噓”了一聲,笑道:“小聲些,別把不相干的人招來,到時候丟得是姐姐的臉。這是大爺同我說的,說你身子太臟,他寧肯抱著母豬,也不愿碰你一碰。”
趙月嬋兩眼里將要轉出淚,氣得臉又變成紅色,唇咬牙道:“你這賤人,你就干凈了?還不是讓我賣到窯子里……”
香蘭冷笑道:“合該我遇到貴人,老天開眼,竟未淪落到那樣不堪的地方去。”面色緩了緩,復又笑了起來,道:“大爺不懂愛重姐姐這樣的美人,想來姐姐也是春閨寂寞,怪道常常去甘露寺上香,不知是真禮佛,還是去尋什么人了……”
趙月嬋這一遭正正面色大變,頭上如同轟了一個焦雷,第一想到的便是林錦樓將她的事告訴香蘭了!但轉念一想又覺著不能,林錦樓那樣的人,何等高傲,又怎會對外說自己曾被戴綠帽子的事。
趙月嬋抖著嘴,恨得雙眼將要噴出火:“賤人,滿口里胡說八道,什么甘露寺,我從未去過。”
香蘭往前邁了一步,微笑道:“好巧不巧,我剛好去過一回,恰巧看見姐姐正在僧人的寮房里……難為大爺還親自帶了兵去捉奸,聲勢浩大,唬得我躲在窗根底下都未敢吱聲。大概就從那天之后,大爺便跟你和離了罷?”
香蘭看著趙月嬋愈發蒼白的臉,將笑意斂了,又往前邁了一步,走到趙月嬋跟前,幾欲和她鼻尖對著鼻尖,淡淡道:“方才有人告訴我,姐姐在外頭散布了我好些聽都聽不得的謠言,姐姐快回去幫我想想,該怎么替我把名譽澄清了,倘若外頭有一字半句的流言蜚語傳出來,可都在你身上了。姐姐要這樣對我,興許我嘴一松,甘露寺之事可就告訴旁人了,還有當初嵐姨娘慘死……嘖嘖,這多不好,好歹相識一場,要這流言悄無聲息的沒了,甘露寺什么的事也就爛在我肚子里了,原本也在我心里放了這么些時日,我也未打算往外說,你說是也不是?”
趙月嬋兩眼直直瞪著,胸口劇烈起伏。
香蘭看了看她的臉色,又低下頭,幫她理了理衣襟,輕輕撫平她衣上的褶皺,輕聲道:“看姐姐如今過得甚好,成了五品誥命夫人,門第清貴得緊,眼見榮華富貴受用一生,再做什么損人不利己的事,豈不是愚蠢透頂了?姐姐可要珍惜如今的日子才是。”言罷而去。
趙月嬋站在原地,怒得雙目已變成赤紅,兩手撐在一旁的假山上,氣得眼前發黑,將要站立不穩,忍不住恨得“啊啊”尖叫一聲,卻因屋中鐃鈸聲太響被遮了過去,只驚得一只覓食的麻雀撲楞楞的飛跑了。
小鵑正守在不遠處,生怕香蘭吃虧,見香蘭跟趙月嬋說了一回,又走了出來,不由大松一口氣,忙不迭跟了上去,口中問道:“奶奶,這事兒妥了?”
香蘭面色有些疲憊,道:“妥了,想來她不會再胡說八道。”
小鵑眨巴著一雙圓眼睛,奇道:“奶奶可真是神了,趙月嬋那樣的母夜叉也能乖乖聽話?那個……奶奶同她說了什么?”
香蘭搖了搖頭。有道是“光腳不怕穿鞋”的,如今她是豁的出去,可趙月嬋這樣從泥里又爬到云端的,何苦跟她找不痛快,平白葬送自己的大好日子。
香蘭一貫平和,縱有跟人爭執,也皆是迫不得已,若非趙月嬋與她別苗頭,她定是繞路而行,懶得理睬的。只是她同趙月嬋這一番針鋒相對,倒讓她撒了邪火,心里頭驟然痛快了不少。
此時只見林東紈正站在臺階上東張西望,望見香蘭,忙笑瞇瞇的走了過來。
第245章
遇故(五)
林東紈對香蘭笑道:“剛還想跟你說說話,一錯開眼的功夫就瞧不見你了,快開席了,隨我去罷。”拉著香蘭往屋里去,此時戲已經散了,丫鬟仆婦們托著大捧盒進屋,先前桌上的茶水、糕餅果子、瓜子蜜餞等均已撤下,換上碗碟調羹等物,丫鬟們從捧盒里分別端出兩碟涼菜擺到桌上,另有婆子取熱手巾給人凈手,有條不紊。
廳中開了幾桌,香蘭仍在原先角落的桌子旁坐了,前頭魯家的老太太已舉了酒盅敬酒,人人臉上皆是喜氣洋洋,湊趣兒說著吉祥話,歡聲笑語一片。
香蘭只覺得人群喧囂似離她極遠,同趙月嬋撒了邪火,先前的痛快慢慢淡了,心里卻忽然空了一塊,只茫然的端起酒杯與旁人一并飲了,桌上的菜也味同嚼蠟,只自斟自飲,先前她是不愛這杯中物的,可如今心里頭發沉,唯抱著酒壺有一杯沒一杯的吃酒。
她睜著一雙微醺的眼向周遭望去,看著那些穿金戴銀,綾羅綢緞的貴婦小姐們。又想起今日遇到的這些故人,宋柯事事完滿,春風得意;鄭靜嫻與心愛之人長相廝守,愛子承歡;趙月嬋二嫁貴婿,自有風光;還有林錦樓,手握重權,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盡享榮華富貴,美酒佳人;小鵑則無憂無慮,安心為奴為仆,仿佛人人都活得花團錦簇,唯有她活得掙扎且彷徨,好似獨自站在一片灰蒙蒙大霧之中,不知往何處去。她心里最清醒的是決不能頂著小妾的身份就這樣在林家里度過一生,但究竟該如何,卻無人能拉她一把,或是給她指一條明路,林錦樓將她看得四下森嚴,她還有一雙日漸年邁的雙親,她只能忍著,熬著,等待她的時機,日子也就變得尤其的長,不知何時才是個盡頭。
香蘭一杯接一杯,想著自古便有“一醉解千愁”之說,興許醉生夢死就能把種種不如意都拋到腦后了,如今她什么都不愿想,只要當下痛快些。
忽從背后伸出一只手,將她拿酒杯的手按了,林東紈略有些擔心道:“哎喲,你這是吃了多少酒,臉紅成這樣。”
香蘭已有了七分醉意,只看著林東紈吃吃笑道:“我沒吃醉,心里明白得緊。”說著又要去倒酒。
林東紈忙攔道:“不中用。要是當著大哥的面,你想吃多少我也不拘著,可如今你在這兒,大哥又把你托給了我,你吃醉了惹了那兒不好,葬送我也跟著吃瓜撈,大哥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又臉上堆了笑,把香蘭手里的酒盅拿下來遞給秋葉,哄香蘭道:“你隨我去,給你找個地方,歇一歇,吃碗醒酒湯,一身酒氣也不像樣不是?”說著給秋葉和小鵑使眼色,她二人扶著香蘭起來。
出了門來到園里,穿過假山門洞,又繞過一片矮墻,眼前出現了一處極清幽之地,只見只見周匝翠竹環抱,當中有間一明兩暗的屋子,楣上掛一匾額,上書“滴翠館”三個字。林東紈把門推開,笑道:“這里原本是家里大姑娘住的,自她出閣就空閑了,日常里有婆子們打掃料理,里外都是干凈的。水流云在人多眼雜,這里最清凈,好妹妹,你吃些茶醒醒酒,待會子丫鬟把藥就端來了。”
小鵑問道:“什么藥?”
林東紈笑道:“大哥差他小廝過來特特叮囑我,說香蘭要調理身子,每天兩頓藥,不能間斷。”邊說邊引著她們主仆進了滴翠館。
只見房中干干凈凈,甚少陳設,家具雖在,但玩器一概全無,只有明堂里的長案上擺著一對兒瓶,插著雞毛撣子、孔雀翎等物。
林東紈安頓了香蘭便去了,只留了個小丫頭子在這兒伺候。小鵑打發小丫頭子去廚房要醒酒湯,又去小茶房燒水沏茶。香蘭正是吃到酒酣耳熱之時,不肯在床上歇的,趁屋中無人便爬起來,穿了鞋踉蹌著往外面去,想再回席間去取酒喝。
剛到矮墻處,竟瞧見宋柯正背靠著墻站在那里,她頓時心頭狂跳,停住了腳步。
宋柯手里握著一柄折扇,身量似是比先前更高了些,整個人豐姿雅量,風度翩然,如同一顆流光溢彩的明珠。香蘭搖了搖頭,她覺著自己可能真吃多了酒,這會子已經開始做夢了。周遭萬籟俱寂,天地間仿佛只剩他們兩個,香蘭的頭昏沉沉的,想著如此真好,方才她不敢仔細打量宋柯,這廂可以將他看個清楚,然后把他的眉眼牢牢鎖在心底里就好。
她心跳如雷,指尖已微微打顫。
宋柯看見香蘭也怔住了,他仿佛不敢相信,慢慢轉過身,良久良久,他啞著嗓子道:“香蘭,你……你別來無恙?”
這句話將一方寧靜打破,香蘭如夢方醒,緊接著一股無以言表的羞恥涌上心尖。她先前曾無數次想過再同宋柯相見的情形,她合該妥帖的嫁個讀著圣賢書,知疼著熱,溫和上進的丈夫,縱然她荊釵布裙,門第平平,卻可以挺直了腰,同宋柯點頭微微含笑,說一句:“我如今很好。”可不該是此刻這樣,渾身綾羅綢緞,珠翠環繞,做了林錦樓豢養的金絲雀,尤以她當初誓不做妾的話還猶言在耳,故而這一刻變得分外難堪。
她咬緊牙關忍著,微微屈膝行了一禮,小聲道:“勞你惦記了。”她想問宋柯可好,可喉嚨里仿佛堵著個東西,想吐又吐不出。
兩人便這樣靜靜的相對,誰都不曾再開口。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話說香蘭一席話,將趙月嬋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心中愈發恨香蘭,可又怕她真個兒把自己先前所做不堪之事向外散布了,少不得忍氣吞聲,不著痕跡的對眾人說了些香蘭的好話。待到用飯時,仍氣得一口飯都咽不下,她本就有些胃疾,這會子愈發脹氣難受,伸手一摸,發覺放藥的荷包未戴在身上,便出去找丫鬟瓊脂拿兩丸藥吃。
趙月嬋走到外面,只見外頭廊底下擺著幾桌席,坐著些有頭臉的丫鬟,她張望了一遭,沒瞧見瓊脂,眼色一花,依稀瞧見瓊脂往前頭去了,便提了裙子跟上前,影影綽綽的,只見瓊脂走著時不時往四下張望。
趙月嬋暗道:“這丫頭平素就是個頭等刁鉆古怪的東西,眼空心大,魯家我帶她來過兩遭,竟不知她對這園子這樣熟了,不知她這是往哪兒去。”遂悄悄尾隨在后,只見瓊脂走到園子一處側門,旁有個看園子仆婦住的罩房,瓊脂一閃身便進去了。
趙月嬋等了片刻,躡手躡足跟上前,舔破窗紙往內一看,只見戴蓉正按著瓊脂,兩人已精光赤裸,正親熱得難解難分。趙月嬋大吃一驚,繼而用帕子捂著嘴,吃吃笑了兩聲。心道:“瓊脂這小浪蹄子真夠奸淫狗盜的,居然在別人家里弄這事,焦氏那母夜叉知道,定要揭了她的皮!”
原來當日趙月嬋將瓊脂送給趙剛,以謝他助自己嫁進戴家。趙剛得了個絕色丫頭,也很是熱絡了一陣,可過不久,又有人贈了他個美妾,便立時把瓊脂扔到腦后,偏那美妾又是好嫉妒的,容不下瓊脂爭寵,便攛掇趙剛將瓊脂賣了。這瓊脂也頗有幾分機靈,哭著求趙剛要再回趙月嬋處當丫鬟。趙剛舍不得瓊脂,又不愿得罪新寵,想著瓊脂日后在趙月嬋處,自己仍可時時去見,到底沒離開手掌心,便答應了。可這瓊脂亦是水性一樣的女子,既已嘗了男女歡愛的甜頭,又豈能忍住,而戴家三公子戴蓉又是個俊俏的博浪種子,二人習氣相投,素日里眉來眼去,礙于焦氏淫威不敢動手。林東紈之夫魯鑒乃戴蓉之狐朋狗友,便在魯家供了方便之地,戴蓉又以心腹小廝同瓊脂傳話,引著她來此處,兩人相見自是干柴烈火,當下脫了衣裳銷魂云雨起來。
趙月嬋趙月嬋見那二人到了當勁處,便猛踹門進去,橫眉立目道:“了不得了!青天白日的,這是作甚!”唬得那二人魂飛魄散,渾身亂抖,忙不迭找衣裳遮身。
趙月嬋指著瓊脂罵道:“小浪蹄子,臊答答的,竟跑這兒來偷腥!浪東西,打死你不嫌多!”又指著戴蓉罵道:“不害臊的王八,囚囊貨,偷人偷到我身邊,羞臊你老娘臉呢!”
瓊脂嚇得淚水漣漣,顧不得旁的,跪在床上連連磕頭。戴蓉見是趙月嬋,反鎮定下來,笑嘻嘻道:“娘可要疼兒子,這樣沖進來,可嚇死兒子了。”
趙月嬋道:“呸!下流種子,等你爹拿你是問!”
戴蓉忙笑道:“祖宗!親娘!這是家事,可不該張揚出去。”說著朝瓊脂看了一眼,只見她仍求饒不迭,胸前一對奶兒雪浪翻滾,不由對趙月嬋輕佻笑道:“說起來也是娘會調、教人,才叫兒子惦心。”
趙月嬋聽了這沒廉恥的話,反忍不住“撲哧”一笑,旋又繃起臉道:“小王八蛋,嘴抹了蜜了,回頭你媳婦兒知道該找我玩命。”
戴蓉笑道:“這就該讓娘多替兒子費心了,娘要成全了兒子,兒子也真心真意孝敬您老人家。”
趙月嬋低頭想一回,便道:“好個沒皮沒臉的小王八蛋,穿上衣服出來說話兒。”說著出了門,站在門口等著,依稀卻聽見矮墻那頭有動靜,往石墻上鏤空的窗戶往外一望,只見石墻盡頭,香蘭和宋柯正在癡癡對望著。
趙月嬋一個激靈,立刻半瞇了眼。宋柯她是認得的,當初此人曾借住林家一段時日,她對這俊美儒雅的少年亦頗多好感,翠綠鮮嫩得仿佛朝露青竹,郁郁蔥蔥同林錦樓英氣霸氣之勢截然不同。可陳香蘭那小賤人怎么同宋柯……
趙月嬋這等慣在風月里行走的,一眼就瞧出里面有乾坤。此時戴蓉和瓊脂穿了衣裳出來,趙月嬋將食指放在唇上“噓”了一聲,壓低聲音道:“待會兒再同你們兩個窩三調四的算賬,這會子幫我做一樁事。”小聲交代一番,打發他二人去了,心里則咬牙冷笑,閃身躲到一旁等著瞧熱鬧。
宋柯看著香蘭一陣恍惚。他想起方才在門前相見的情形。香蘭愈發美麗,可原先身上生彩鮮亮的活氣一絲全無,溫順裊婷的站在林錦樓身側,好似一只漂亮的瓶兒。他不敢多看,眼前這女子已不是他的了,不會如先前一樣紅袖添香于案側,悉心照料他起居,溫柔而善解人意,看著他家里的賬簿打著算盤殫精竭慮,害羞的同他撒嬌,把一整顆真心都攤到他跟前。他原先心底還抱著一絲卑微又厚顏的期望,盼著香蘭能忍不住回心轉意,再來找他,先前林錦亭給他去信,大罵香蘭攀了高枝兒,他始終不能生信,今日一見,方知她真成了林錦樓的小妾。他的心生疼,好似有只手將他全身都攥個稀爛,幾乎不敢開口,仿佛張嘴就要說出心底里將要涌出那萬劫不復的話。他只是勉強維持風度,同林錦樓寒暄,可走后,他借故如廁,獨自靠在僻靜之處,用手捂住臉,竟忍不住淚如雨傾。
方才在席上,林錦樓三番兩次賀他“百年好合”、“比翼雙飛”、“喜得麟兒”,頻頻舉杯。他來者不拒,一杯一杯的喝。他本就沒酒量,旁邊也有人勸著,可他置若罔聞,他心里仿佛揣了團火,躁得難忍,他看見林錦樓就止不住嫉妒和憤恨,他將要失態,為掩飾便從席間出來散散,跌跌撞撞無意間進了園子,不成想竟然遇到了香蘭。
“聽林家小三兒說林錦樓待你不薄,這就好,我……”宋柯看著香蘭俏麗的臉極其艱難的開口,“我……”他再說不下去,聲音已帶了哽咽。
這樣短短的幾步隔的已是千山萬水。
香蘭淚眼模糊,宋柯在她眼里成了個模糊的影兒。
宋柯只覺已生不如死,他再也不堪忍受,往前邁了一步,抖著嘴唇道:“有一事我想問你,我聽珺兮說,你當初遭毒打病臥在床時曾說夢話,提到‘沈家’……”
香蘭的心登時提了起來,雙手倏然死死握緊,指甲深深刺進掌心,見宋柯離她愈發近了,耳邊恍惚間聽到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你是不是嘉蘭,是不是我……的妻。”
第246章
遇故(六)
林錦樓手里捏著酒盅,懶洋洋歪椅上。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眾人多少有些放浪形骸,肆意說笑起來。魯家三公子,林錦樓的大妹婿魯鑒正坐在一旁殷勤的說話兒,先說些戲子妓女等風月,又提及京城里最時鮮的新聞及朝中涌動之事,這個貶官了,那個升遷了,誰家女兒進了宮,哪個又新得了皇上青眼,不一而足。
林錦樓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他這大妹夫讀了兩年書,無甚本事,不過仗著些家族余蔭,雖也有些紈绔習氣,可膽兒小性懦,不成氣候,可也就這樣的林東紈才拿捏得住,等閑哪個男人愿意讓個女人騎在頭上。如今魯鑒連納個小老婆都要看林東紈臉色,挑她有孕時從丫鬟里提溜個姿色不上不下老實聽話的,聽說外頭喝花酒也都是蹭朋友或是賒賬,兜兒里沒幾兩銀子。
林錦樓眼睛一溜,只見宋柯那位子上是空的,不由冷笑了兩聲。方才在門口,他故意引香蘭與宋柯那小子見面,無非想試試他二人反應,長久以來,宋柯就好像他心里的一根刺,與其讓那根刺在心里扎著,倒不如給個痛快,他到底要親眼瞧瞧在小香蘭心里,那個姓宋的有幾兩重。宋柯打從見了香蘭第一眼,眼珠子就釘在她身上,跟失了魂魄似的,讓林錦樓渾身上下不舒坦。宋柯也好,他背后站著的顯國公也罷,兩方原本各不相干,有著姻親這層關系,互相賣個面子罷了。可真要惹到他頭上,甭說他爹娘老子的勢力,他往外一站,就夠顯國公掂量掂量喝一壺的,小小的宋柯壓根不足為患。香蘭是家生的奴才,自打生下來就是他們家的,脫不脫籍在林錦樓看來無甚分別——本來就是他的人,只不過先前他鮮少在家里住,沒發覺罷了,可如今香蘭已是他的愛妾,宋柯哪涼快哪呆著去。
他特意舉著酒杯到宋柯那桌給他敬酒,賀他“百年和好,喜得貴子”就是意有所指,警告宋柯老實些。又同宋柯笑道:“過幾日選個良辰,哥哥為給香蘭抬姨娘,打算大宴賓客,熱鬧一回,到時候還請兄弟賞光,務必到場吃哥哥一杯喜酒。”宋柯聽了這話舉著酒杯的手便停了下來,過了許久,忽然笑了,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欲拍林錦樓的肩膀,又遲疑,可最終拍了下去,對林錦樓道:“哥哥果真好福氣,兄弟我告罪,去漏個酒。”說完將他一個人晾在那兒,起身就出去了。
林錦樓只看著宋柯背影冷哼。
一時又有人來給林錦樓敬酒,林錦樓含笑應酬,不知寒暄多久,又同多少人吃酒閑話,只見戴蓉悄悄從門邊溜進來,走到林錦樓身邊,低聲說了兩句,林錦樓登時臉色一變,旋即又把眉眼舒展開,換上一副笑模樣,對身邊眾人道:“有點事,先告個罪,待會兒回來我必定自罰三杯。”說完便起身離席,走到外面,臉瞬間陰寒下來,一手提起戴蓉的衣襟,冷聲問:“你說得當真?”
戴蓉只見林錦樓臉色鐵青,兩眼中戾氣翻涌,唬得腿已軟了,按著林錦樓的手只得賠笑道:“當真,當真,我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騙林將軍。”心中卻大罵,后悔來替趙月嬋傳話。
林錦樓又將戴蓉提了提,冷笑道:“好,好得很。”說著一拳搗在戴蓉臉上,登時兩管血順著鼻梁淌下來,戴蓉眼前直冒金星,不由大驚,剛欲大叫,林錦樓拎起他,陰森道:“你膽敢往外胡說八道一個字,老子一刀割了你的舌頭,不信你就試試。”
戴蓉心里叫苦,不由連連點頭,林錦樓松了手,戴蓉腿一軟就要給林錦樓叩頭,林錦樓踹了一腳道:“混賬東西,還不起來帶路!”
戴蓉捂著鼻子心里叫苦,林錦樓人稱“林霸王”、“活土匪”,他早就聽過此人名聲諢號,這回怎就鬼迷心竅,聽了趙月嬋那小賤人挑唆,又存了看熱鬧的心,惹到這位頭上,只好胡亂用巾子堵了鼻子,苦著臉引著林錦樓去。
卻說魯家花園里,鏤雕石墻邊上,香蘭聽了宋柯的話,恍若耳邊響了個雷,忍不住后退一步,她想忍住,可不知怎的,淚珠兒卻成串的滾下來。
宋柯只覺著心一顫一顫的疼,再向前邁一步,淚簌簌掉下來,抖著嘴唇道:“你早就……早就認出我了對不對?你為何早不告訴我……若我知道,倘若我當初知道,我……我怎么能拋下你不管,跟鄭家結親……”他說每一個字都覺著胸腔里燒了一把火,直要將他焚燒殆盡。
當日他聽見珺兮閑話時提及,只覺五內俱焚,一手搗在桌上,拳頭上鮮血淋漓,起身就想奔出去。宋檀釵嚇壞了,一把抱住他胳膊道:“哥哥你上哪兒去?”他只怔怔道:“去找香蘭……”宋檀釵嚇了一跳,連忙探頭探腦往四周看,壓低聲音道:“哥哥說什么昏話?讓嫂嫂聽見那還了得!這兒離金陵遠著呢,哥哥如何去?再說,香蘭……已是林錦樓的妾了,哥哥去又有何用?”這一句兜頭一盆冰水,將他澆個透心涼,是了,事已至此,又有何用,他茫然的坐了下來。此時鄭靜嫻挺著肚子進屋,不由吃了一驚,忙問道:“他這是怎么了?身上不舒坦?怎么好端端的流眼淚了?”
哦,原來他還流淚了。宋柯定定瞧著窗臺上擺著的一盆蘭花,聽見宋檀釵替他遮掩道:“沒什么,哥哥是想起父親早亡,心里難受罷了。”
此刻香蘭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不是午夜夢回時的幻影,她臉上掛著淚,她為何要哭呢?當日流放幾千里,在路上她都未掉過一滴淚,對他永遠是一張笑吟吟的臉,面前的容顏和前世的臉合二為一,他忍不住伸手想拉住香蘭的手臂,仿佛怕她立時就要消失了似的。
香蘭卻如夢方醒,往后退了兩步,掏出帕子飛快抹了把臉,盡量平穩聲調,道:“宋翰林只怕認錯人了,什么前世今世,宋翰林只怕吃多了酒,昏了頭。”言罷轉身便想拔腿就走。
宋柯仿佛沒聽見,喃喃道:“我上輩子過得窩窩囊囊,臨了在途中連你都沒護住,早早就死了,這輩子再來就好像做了場荒唐的夢似的。沒錯,我打小就憋著一股勁兒,上輩子壯志未酬身先死,這輩子一定得出人頭地混出個模樣來,何況我還有老娘和一個妹妹。我是不要臉,為了前程娶了鄭家的小姐,我心里多少無奈,兩輩子的世態炎涼的甘苦我都嘗了,路是自己選的,我咬著牙跟你分開是因為我知道你的性子,我那么愛你,就想讓你過你自己喜歡自在的日子,我已經對不起你,就想讓你天天歡歡喜喜的……可你,可你怎么又當了林錦樓的小妾了呢……他那人風流成性,霸道張狂,光京城里的相好就五六個。你,你得受多少委屈……”
香蘭停住腳,眼淚噼里啪啦的掉下來,多長時間了,除了她娘,所有人都覺著她跟著林錦樓是祖上燒高香,不知享多少清福,可宋柯竟然明白她心里的苦楚。她不敢使勁抽泣,生怕讓宋柯看出來,只悄悄用帕子拭了。
宋柯搶一步攔到香蘭跟前,對她道:“香蘭,倘若你過得好就罷了,可你眼里的精氣神騙不了人,你跟林錦樓在一處心底里不快活,你若信得過我,我便幫你擺脫他,遠遠將你安置了……我對你無甚奢望,只想做些什么,盼著你能好。我是真心真意說這番話……”
香蘭看著宋柯英俊而帶著痛苦神色的臉,聽了這話有一瞬間心動,倘若有人可幫她一把,那便如同黑夜里一道曙光,再好不過。可緊接著,她立時想起林錦樓陰寒暴戾的眼神,便清醒了。宋柯未嘗過林錦樓的手段,她卻是了解甚深,眼下宋柯有妻有子,仕途坦蕩,她不能因她自己的緣故,就將宋柯拖入泥沼。林家勢力太強,宋柯又太弱,倘若惹惱了鄭靜嫻,累得他后院著火,再起了波瀾,她便要愧疚一生了。況這一遭聽了宋柯的表白,為著他對自己的情意,她也不能做如此不堪之事。
香蘭再往后退了兩步,神色已平靜下來,淡淡道:“宋翰林,你是真的吃醉了,請回罷。”
宋柯看著香蘭腫得跟桃子似的眼,通紅的鼻尖,看她神色冷淡,立時便知道她在假裝不認,心中愈發大慟,他艱難的低下頭,幾滴淚已掉進腳邊的泥土里。
“宋翰林。”宋柯聽見香蘭喚他,立刻抬起頭,只見香蘭垂著眼簾,盯著不遠處的一塊石頭,安安靜靜道:“我如今過得很好,日子么,慢慢的,不知不覺也就過去了。我一介小女子,平平凡凡,沒有鴻鵠之志,除了會畫幾幅畫,一無所長,無任何可稱道之處。不比你這等滿腹經綸,有安邦定國之能的大丈夫,你我不過有緣在一時相逢,如今緣已盡,我不值得你如此長久掛念,我祝你日后步步高升,一展所長。”言罷恭恭敬敬斂裙行禮,盈盈一個萬福。
宋柯愣愣的,看著香蘭哭紅的眼睛和冷淡的神情,胸口里有百千句話,可一句都吐不出。
正此時,背后有個聲音道:“真是巧了,竟然在這兒碰見。”
第247章
遇故(七)
香蘭忙回過身,只見林錦樓從一旁的濃密的樹蔭花影里走了出來,神色傲慢,臉上雖掛著笑,可眼神卻極為陰冷。
香蘭怔住,只覺得渾身的血一下冰涼。正此時,另一側腳步聲響,鄭靜嫻疾步走過來,臉色陰沉沉的,氣得鐵青,狠狠瞪著香蘭,因來得太急,故而氣喘吁吁的,鼻尖上起了一層薄汗,徑直走到宋柯身邊,揚聲道:“你在這兒做什么?”見宋柯不語,又提高了聲,說:“我頭疼,讓那些沒臉沒皮的狐貍精給氣的。”說著極輕蔑的瞥了香蘭一眼,對宋柯道:“咱們回家罷。”
宋柯看了看鄭靜嫻,卻定定站著,沒有作聲,心中恐林錦樓為難香蘭,便拱手道:“方才香蘭姑娘同我只是偶遇,是我誤入園子唐突了,林兄切莫怪罪于她,宋某在此賠罪。”
林錦樓眉頭微挑,繼而笑容晏晏的,徑直走到香蘭身邊,握住她的手。
香蘭渾身顫了顫。
林錦樓低下頭,把香蘭的小手在掌心里捏了捏,抬起眼看著香蘭的臉,忽然露齒一笑,臉上的神色竟然是既溫柔又含情脈脈,道:“手這么涼,嗯?風地里站久了罷?藥吃沒吃?爺方才還說去瞧瞧你,沒想到你倒自己出來了。”
香蘭愣了愣,朝林錦樓臉上看去,只見他額上隱有青筋,知他看似溫和優雅實則已氣急敗壞,香蘭心里一沉,她清楚林錦樓性子,唯恐他發作起來鬧得不可收拾,遂柔順的低了頭,顫著聲音道:“是有些涼,應該再多加件衣裳。”說著反手去握林錦樓的手,輕聲道:“大爺給我暖暖手罷。”
林錦樓愣了愣,即便無人私語時香蘭都未曾同他如此親熱過,林錦樓笑了起來,將香蘭輕輕攬到懷里,親昵笑道:“這么乖,待會兒好好賞你。”
香蘭微微一笑,半側過臉,佯裝去扶鬢邊一支珠花,悄悄將眼角一滴淚拭了,林錦樓看在眼里,臉上仍笑得情意綿綿,低下頭,咬牙切齒低聲道:“你敢再掉一滴眼淚兒就試試。”
香蘭閉了閉眼,臉上滿是盈盈的笑,對林錦樓道:“我方才在席上吃多了酒,這會子頭暈,想回去了。”
林錦樓眼睛一溜,見宋柯面色蒼白,心里泛起幾分快意,便攬著香蘭道:“既如此,那咱們便回罷。”轉身便走。
鄭靜嫻忽然揚著高腔冷笑道:“不要臉!”
林錦樓腳步一頓,轉過身盯著鄭靜嫻道:“你罵誰了?”
鄭靜嫻看著林錦樓霸氣的神情,挺直了腰,下巴朝香蘭點了點,傲慢道:“我就說她了,你能怎么著?”
林錦樓“噗嗤”一聲笑了起來,松開香蘭走上前,搖著頭笑道:“行啊你,我說表妹,有日子不見,你膽子倒是肥了,敢說哥哥我房里的人了。”
宋柯見不好,邁步擋在鄭靜嫻跟前,道:“她吃多了酒,得罪了香蘭姑娘,我替她賠不是。”
宋柯這一番作為,反倒愈發勾起鄭靜嫻心頭的火。她是誰?顯國公的嫡出愛女,自小萬千寵愛于一身,甚至常得宮里太后主子們的賞,京城里的太太小姐們哪個不給她三分顏面,贊她一聲“女中丈夫”,誰敢給她臉色,她又受過誰的閑氣。陳香蘭不過一個小小的奴才丫鬟,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勾引她的丈夫,她丈夫還護著那狐媚子,她怎么咽得下這口氣。都道林家勢大,林錦樓跺跺腳,整個金陵地界都要顫上三顫,可她偏不信這個邪。
鄭靜嫻推了宋柯一把,邁步走上前,高高揚起下巴,似笑非笑道:“明眼人都瞧得出來,是你那小妾水性楊花不守婦道,亂勾引爺們。表哥,這些年你可沒什么進益,原跟那些粉頭妓女相好也就罷了,如今竟把這么個貨招到家里來,還不濟外頭那些淫婦呢!也不怕跌了府上的面子。”
香蘭睜大眼睛,鄭靜嫻這話說得又急又不留情面,她還是頭一遭聽見有人敢這般同林錦樓挑釁。
宋柯神色嚴厲,皺眉呵斥道:“你在渾說什么!”
林錦樓已對宋柯點頭含笑道:“奕飛,你眼光倒真是不怎么樣,怎就挑了這么個媳婦兒,張口‘粉頭’閉口‘淫婦’的,這樣還大家閨秀出身的,我聽著都新鮮。”
宋柯看了香蘭一眼,只見她在只在一旁低著頭站著,沉默不語,遂咬了咬牙,對林錦樓一躬到底,道:“是內人口無遮攔,我替她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