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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靜嫻氣得鼓鼓的,正要開口,宋柯忽扭過頭厲聲道:“你夠了沒有!”
鄭靜嫻唬了一跳,宋柯向來溫和,從未對她如此凌厲,她看著宋柯鐵青的臉,只好忍氣吞聲,可眼里已蓄滿了淚,將要掉下來的時候,又將臉扭到一側,不肯讓人瞧見。
林錦樓死死盯著鄭靜嫻,冷冷道:“管好你的嘴,甭以為你是顯國公府出來的就得人人敬著你,下回再對我不恭敬,哥哥我就親自幫你漱漱口。”
宋柯已恢復風度翩翩模樣,走到林錦樓身側,拍了拍他肩膀,含笑道:“行了,林兄,內人方才迷了心竅,說了些昏話,我替她賠不是,回頭在府上擺酒賠罪。”言罷也不再看香蘭一眼,只扯了鄭靜嫻去了。
二人繞過一處假山,宋柯腳步慢下來,松開了手。鄭靜嫻含著怒意問:“你方才這是做什么,同那個小賤人單獨在園子里頭,方才處處維護她,低聲下氣的,哪有半分帶骨氣的模樣,好好,你是能耐了,到頭來只會罵我……”說著氣苦,眼淚一連串的滾下來。
宋柯只淡淡道:“你今日好威風,不知道從哪兒得了信兒,氣勢洶洶捉奸來了?你可瞧見有一星半點的不堪?你自己扳手指頭算算,這是你第幾遭在外落我臉面?”
鄭靜嫻一聽這話,滿面的怒意便僵了,半句話都說不出。只聽宋柯又道:“我早就同你說過,你是我的妻,我自然舉案齊眉的敬著你,倘若你再僭越我的意思行事我會如何,是不是你記性差了,要我給提個醒?”說罷看了鄭靜嫻一眼,抿著嘴徑自去了。
鄭靜嫻含著淚。她自小就喜歡宋柯,后逢宋柯落難,她全然不顧臉面要嫁給他,替他翻身。宋柯成親后也確對她相敬如賓,可她仍覺不夠。她不擅管家,女紅也平平,唯有能在仕途上助宋柯一臂之力。宋柯一心上進,她便想方設法的對她爹軟磨硬泡替宋柯謀求出路,她為著宋柯殫精竭慮,甚至同她爹商議,替宋檀釵鋪了一條入選進宮之路,自此宋檀釵可為天眷,宋柯也能再進益一籌。宋檀釵聽他們三番五次勸說倒也答應了,孰料宋柯得知大發雷霆,堅決不允妹妹進宮,只是她爹不知用了何計,使宋檀釵的賢名傳入內廷,圣上欽點她入宮封了貴人,見之甚悅,惠澤宋柯,特命他一道編纂修書,又允他入內閣協理。她喜氣洋洋,誰知宋柯自此待她愈發冷淡,只是尋常尊重,晚上也常宿在書房,在外還同她扮恩愛夫妻罷了。
鄭靜嫻心里萬般的苦,卻不愿流露出一絲半點,只是挺直了脖子強撐著,如今她再忍不住,用帕子捂住臉,發狠落了一場淚。暫且不提。
且說宋柯一去,趙月嬋卻呆不住了,她特特命戴蓉和瓊脂去叫林錦樓和鄭靜嫻,就是為了惹得雞飛狗跳傳揚出去好解一解心頭恨,她躲在石墻后,方才宋柯和香蘭說了些什么,她影影綽綽聽不大真切,可方才鄭靜嫻來時一番爭持她倒聽了個清清楚楚,本以為要鬧一場風波,卻不料就這樣風平浪靜的了結了。
卻聽見林錦樓用極硬的聲音對香蘭道:“還愣在這兒干嘛?還不給爺回去,不準再入席,一會兒去滴翠館找你算賬。”林錦樓忍著怒,先三兩句將香蘭打發了,卻在后頭遠遠跟著幾步,直看見香蘭進了滴翠館方才干休。口中喃喃罵道:“不省心的玩意兒,一天到晚凈知道給爺找事兒。”
趙月嬋看在眼里,心中妒意更勝,忍不住從石墻后繞出來,臉上掛著極嫵媚的笑,眨著一雙媚眼,用扇子掩著口道:“方才我聽這外頭熱鬧得緊,哎喲喲,怎么大戲沒開鑼倒先散了場?”
她牢牢盯著林錦樓。這男人年紀輕輕便手握財富與權力,比先前愈發英姿勃發,此人本是她的丈夫!趙月嬋百般滋味涌上心尖,又恨又妒又悔,讓她暴躁難耐,幾欲狠狠將林錦樓撕成碎片。似笑非笑道:“嘖嘖嘖,只可惜林將軍過來得晚了些,沒瞧見那良辰美景才子佳人花園子私會的大戲,那郎情妾意的模樣,比戲臺子上演得還好看呢。”
林錦樓瞧見趙月嬋,又想到方才戴蓉跟他傳話,心中便了然了,聽了趙月嬋的話不由嗤笑,視而不見,緩緩走了過去。忽停住腳,站在趙月嬋背后,低頭盯著她白皙的脖頸,低聲道:“收收你的心,回去好生想想怎么伺候那個老頭子。香蘭今生今世都是我的人,她就算是個孫猴子也跑不出爺的五指山。不過那老頭子的壽數可未必長,小心他蹬腿閉眼了,到最后你連個立錐之地都沒有。”
他看著趙月嬋蒼白的臉,滿面嗤笑之色,大踏步往前頭去了。
第248章
發飆
話說香蘭回了滴翠館,坐在床上方覺渾身上下已被冷汗浸透,方才在席上吃的酒后勁綿長,這會子愈發撞到頭上,加之在園子里吹了風,頭便昏沉沉的,這還是她頭一遭吃醉酒,不由歪在床上。
小鵑端了醒酒湯來,勉強喂了兩勺,從柜里抱出一床薄薄的杏花被,蓋在香蘭身上,一面命小丫鬟把藥從小爐上端下來,等香蘭醒了熱一熱再喝。
香蘭躺床上,只覺酒沉,心突突往上撞,神智漸漸渙散了,腦中胡思亂想,前世今生的情景紛至沓來,心亂如麻。正在渾身難受,林錦樓走進來,瞧見香蘭正是一肚子火,坐在床沿,將她拽了起來,恨恨道:“還睡上了,方才又哭又笑的勁頭呢?”
香蘭睜著似醉非醉的眼,盯著林錦樓看了半晌,仿佛不認識他似的,忽然“咯咯”笑了起來,傾身湊到林錦樓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臉,搖了搖頭道:“這個夢做得不好,竟夢到了這個混蛋……”
小鵑正進來獻茶,聽了這話駭了一跳,險些把茗碗打碎在地上。
林錦樓頓時惱了,伸手去拍香蘭的臉,兩手夾著她胳膊道:“你他媽說誰呢!”
小鵑聽那“噼啪”聲,只覺心驚膽戰,小心翼翼將茶放到小幾子上,乍著膽子替香蘭求情道:“大爺,奶奶是吃多酒說昏話,她……”
林錦樓瞪了小鵑一眼,問:“給她喝醒酒湯了么?”
小鵑怯怯的點點頭,旋即又搖搖頭道:“恐怕醒酒湯里的藥材跟奶奶待會兒要吃的藥有相沖,就沒敢多喂。”
林錦樓煩躁的撓撓頭,喝道:“滾!外頭呆著去!”
小鵑忙不迭退下,末了看了香蘭一眼,瞧她還醉醺醺的靠在墻上,不由十分擔心,卻也無濟于事。
林錦樓把香蘭抓過來,將那碗茶端起來往香蘭口中灌,口中恨得罵道:“行啊你,膽兒肥了,喝成這個德行,私會老情人,剛才還罵上了,你真長能耐了,啊,你就給爺作死罷!”
香蘭拼命掙扎,茶水撒了一身一床,嗆得劇烈咳嗽,幾乎喘息不能,她朦朦朧朧的看著林錦樓的臉,心中的委屈和恨意幾欲破胸而出,指著林錦樓大聲道:“我是什么德行?我陳香蘭行得端做得正,活了兩輩子都清清白白,挺直了腰桿做人,是你!硬壓彎我的腰,按著我的頭,要我從今往后奴顏婢膝活著,哭不能哭,笑不能笑。”
林錦樓“噌”一下站了起來,“啪”一聲茗碗摔在地上,怒得手都抖了起來,揚手便給了香蘭一記耳光。
香蘭趴在床上,又直起身,捂著臉,看著林錦樓咯咯直笑,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簌簌滑落,長久以來她在林錦樓跟前都活得太謹慎,以至于忘了自己也是有脾氣的,今日酒意上頭,便當真不管不顧了,緩緩直起身,流淚道:“當初我險些被趙月嬋賣到窯子里,是宋柯伸手將我救出來,又出面贖了我的爹娘,卻從未挾恩要我如何,宋柯縱在家世權力上比不得你,可他待我那份愛重,哼,單憑這一點,這一世我雖同他無緣,可我心里記他一輩子的好處。今日你故意引我同宋柯見面,心里什么打什么算盤我清楚得緊,但凡你心里待我有一絲半點的情分,便不會將我置于如此難堪的境地。”她盯著林錦樓,緩緩搖了搖頭:“也是,你待哪個女人有過情分?不過都是你養著的貓兒狗兒一樣的玩物,告訴你,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巴不得當你小老婆,我也不稀罕!”
林錦樓死死盯著香蘭,拳頭攥得吱嘎直響,恨不得一掌就打死她,他氣得想吐血,想打她,手高舉起來又放下,最后拎起香蘭的衣襟,咬牙切齒道:“不稀罕?爺就偏把你留在身邊當小老婆,看你天天難受天天哭!”
香蘭頭目森然,暈得難受,被林錦樓這一拎,更是翻江倒海,“哇”一口吐出來,這一吐不打緊,更勾起胃里難過,地動山搖的往外嘔,正吐在林錦樓身上。
林錦樓氣得渾身亂顫,一把推開香蘭,扯著脖子喊了一聲:“人呢?都死哪兒去了?”
小鵑一直躲在門口心驚膽戰的偷聽,想著萬一林錦樓惱起來自己好去救香蘭的駕,這一遭聽見林錦樓吼,連滾帶爬的進了屋,只見香蘭趴在床邊,已經吐了一地,還在不斷嘔著,林錦樓氣得頭上仿佛都要冒了煙,抖著手指著香蘭,口中恨恨罵道:“酒后吐真言,好得很好得很,你真個對得起我!”
小鵑不敢再看林錦樓臉色,忙不迭取痰盂奉到香蘭跟前。急急忙忙出去,幸而茶水間爐子上溫著半壺水,便兌了些涼水端進來,林錦樓伸手過去便將那盆水端過來,劈頭蓋臉澆在香蘭身上,咬牙切齒道:“爺讓你好生清醒清醒,讓你不識抬舉!”
香蘭渾身淋了個濕透,嘔得愈發難過,小鵑嚇壞了,跪在地上哭著求林錦樓道:“大爺息怒,奶奶是吃多了酒才說昏話,她……”她怕得編不下去,頭如搗蒜,磕一個頭便說一句:“大爺息怒,大爺息怒!”
林錦樓滿腹的火氣沒處發,一腳踹在小鵑身上,吼道:“滾出去!滾!”
這一腳踹得不輕,小鵑嚇得縮在門外,不敢再進來。
林錦樓強把香蘭拖了起來,罵道:“丟人現眼丟到外頭,你給我起來!回去算賬!”
香蘭肚中已再無可吐的,難受得無以復加,她實是不堪忍受,酒意撞頭,張開嘴巴便咬在林錦樓胳膊上,伸手去撓他頭臉,心里有破罐子破摔的痛快和絕望。真把這霸王惹急了也好,讓他真個兒打死自己,也省得在世間受罪。
林錦樓只是冷笑,輕而易舉將香蘭制服,心中的戾氣和暴躁已翻江倒海。他知道香蘭不愿意跟著他,她留在他身邊只是迫不得已,想要償還他救她幾遭的恩情,今天她說宋柯什么,“從未挾恩要我如何”,哦,是了,他就是那挾恩的人,宋柯是她的心頭好,是個光明磊落的翩翩君子,他在她心里就是個以恩情要挾她的混蛋,他林錦樓什么時候這樣狼狽窩囊過,他在外面也是響當當一方呼風喚雨的豪強,偏這個女人無論他對她怎樣好,甚至求醫問藥的想讓她誕下子嗣,她還是對他不屑一顧,他想把這女人掐死,一了百了,可他卻偏偏下不去手,一把將香蘭推到一旁。
香蘭忍不住一陣惡心,腳一滑撲倒在地上,手將將按在那一地的碎茗碗瓷片上,血登時就冒出來,香蘭疼得一激靈,忍不住呻吟出聲。林錦樓一見血,立時上前一把將香蘭揪起來,他恨聲罵道:“他媽的!”忙將傷著的那只手舉高,扭頭向外喊道:“人呢?打清水過來!”
小鵑正在門口守著呢,趕忙又重新打了水進來,將香蘭掌心的碎片盡數用簪子挑出去,用清水沖了。因他是行伍中人,身邊常備跌打損傷等藥物,比外頭尋常的高明不知多少倍,當下幫香蘭敷上,問魯家要了干凈的棉布帶子把傷處裹了。
香蘭疼得臉色發白,卻咬著嘴唇沒吭一聲,酒意也醒了大半,只含著淚坐在床上。
林錦樓看著香蘭冷哼,繃著臉道:“見血了老實了?這下酒醒了?還作死么?”
香蘭閉上眼睛裝睡。
林錦樓連聲冷笑,起身道:“行,你長能耐了,敢給爺臉子看。”起身到一旁將臟污的衣裳脫了。
又過了片刻,桂圓送來兩套干凈的里外衣裳,林錦樓換上一套,又把另一套往香蘭臉上一扔,道:“還不趕緊換上!”又對小鵑道:“趕緊給她換衣裳,聽了沒?”說完便走出去了。
小鵑幫香蘭重新換了干凈衣裳,頭發還濕漉漉的,就重新梳了個簡簡單單的髻,底下編了一根辮子,余下的首飾一并收了起來。
香蘭臉色煞白,頭疼難忍,吐了一場,又歇斯底里發泄一場,卻感覺好受了些。滴翠館的小丫鬟早已報林東紈說林錦樓與香蘭在館內爭持,林東紈悄悄過來看過一眼,旋即捏定主意裝聾作啞,直到這會子風平浪靜,她方才帶了小丫鬟來了,仿佛沒瞧見香蘭腫起的半面臉,滿面掛笑道:“香蘭妹妹原來吃醉了,是我照顧不周,這兒有一盞醒酒茶,不比那醒酒湯里都是藥材,里頭有姜,喝了暖暖胃。后廚房有些清粥小菜,妹妹好歹用點,胃口也舒坦。”又說了些噓寒問暖的話,方才去了。
香蘭喝了茶,用了半碗粥,頭還是發沉,小鵑拿涼毛巾給她敷臉,香蘭握住她的手道:“方才你挨了一腳,踢在哪兒了,重不重?”
小鵑聽了這話,眼里便含了淚,哽咽道:“我沒事,我能吃能睡的,挨了踢頂多青紫上兩天就好了,再說我躲得快,那一下沒踢實在……奶奶,你可得愛惜你自個兒,你瞧瞧你,都成什么樣兒了……這臉,還有這手……你這手還得捏筆畫畫兒呢。”
香蘭聽了這話,也不由滴下淚來,此時腳步聲響,小鵑忙用帕子將她臉上的淚拭了。林錦樓走了進來,可仿佛沒事人似的,只徑自走到香蘭跟前,將她連人帶被子一并卷了,只吩咐小鵑道:“將東西收拾收拾,家去了。”
第249章
書房(一)
林錦樓將她往懷內一抱便出了門,香蘭縮在被里,她腦袋一陣陣抽痛,腹中難過,臉上還火辣辣疼,渾身虛軟,一絲氣力全無,索性低了頭,由著林錦樓去。
一路上未遇見什么人,轎子正停在二門外,林錦樓將香蘭放到轎內,命小鵑提了一壺木樨湯隨行伺候,方才接過韁繩,翻身上馬。
桂圓起先見香蘭裹得跟個蠶繭似的被林錦樓抱出來不由嚇一跳,不敢去看香蘭的臉,偷偷去看林錦樓,卻見他左臉側有幾道血痕,顯見是被指甲抓的。桂圓不由駭了一跳,再不敢盯著林錦樓的臉看。
此時小鵑將轎簾子掀開,招手喚道:“小桂圓兒,你過來。”
桂圓聽了,趕忙屁顛顛的跑過去,滿面堆笑道:“小鵑姐有何吩咐?”又小聲問道:“咱們奶奶是怎么了?病了?”說著偏往林錦樓那邊瞧,給小鵑使眼色。
小鵑翻了個白眼道:“不該你打聽的少問。”說著把一個包袱遞出來往桂圓手里一塞,“這個你拿著,是些臟衣裳,上頭有味道,恐奶奶聞見頭暈,你等回府再給我。”
桂圓苦著臉接了過來,小鵑撲哧一笑,用帕子托著四塊糕點遞出來道:“拿去吃,還是熱乎的,等回了家,讓奶奶賞你。”言畢放下簾子。
桂圓見小鵑不肯說,又見她雙目微紅,顯見方才哭過,便不敢再問,只遠遠的抱了衣裳在后頭跟著,不碰主子們霉頭。
香蘭一路仍然難過,小鵑將壺里的木樨湯倒出來喂給香蘭,解解酒性,又用簪子碾她幾處穴道,香蘭方才覺著好了些。一路回到林府,香蘭已是昏昏沉沉,朦朧中有人將她抱起來,放到一張床上。那被褥枕頭撲鼻而來的便是一股薄荷瑞腦的味兒,同她床上的幽香軟甜截然不同。她不自在的動了動,手碰著個圓圓的引枕,便抱在懷里,身子縮成一團兒,紅腫的臉蹭著枕頭,不由疼得倒抽一口涼氣,極委屈的小聲道:“娘,我疼……”一滴淚便順著眼角滾下來。
片刻,有人將她眼角的淚拭了,又給她蓋了一床被子。過一會兒有個粗糲的指頭給她臉上涂藥膏,卻蹭得她臉更疼了,她搖了搖頭都沒躲過。有個惡聲惡氣的聲音道:“老實點,瞎動彈什么。”后來消停了,她便抱枕著枕頭沉沉睡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香蘭口干渴醒,耳邊依稀傳來說話聲。
“……趙晉那老家伙真就這樣上書了?呵,他倒是好大的狗膽,近年來皇上禮遇他,讓他骨頭都輕了,太子之位涉及國祚,皇上向來剛愎自用,豈容他人指手畫腳。”說話這人是林錦樓,語調慣帶著慵懶和傲慢。
“你可是當過趙晉孫女婿的,一口一個‘老家伙’可不大尊重。”袁紹仁輕聲笑了起來,林錦樓嗤笑了一聲。袁紹仁又道:“趙晉乃當朝第一才子,如今內閣首付,他上書立太子之事,亦是情理之中。”
“大皇子仁厚,卻體弱多病,圣上屬意的是二皇子,說他形神言談性情都與自己頗類。皇上打心眼兒里可歡喜得緊。先前做王時曾曰‘勉之,世子多疾’,二皇子兩眼瞪得跟餓虎似的,狼子野心,所圖不小,掐著手指頭算他屯多少兵便知曉了。”
香蘭方才還睡得迷糊,聽到這二人說話,一下清醒過來,猛然間意識到這二人正在關門閉戶,放肆議論朝政,尤以涉及東宮奪嫡之事,香蘭不由想起前世沈家慘禍,冷汗不自覺冒了出來。打量四周,只見上頭是一色金線繡藤蔓喜蛛的頂帳,寓意喜事連連,床幔圍得森嚴,被褥華美,并非她慣睡的床,她悄悄坐起來,又見床頭擺著幾部書,另有數把精美匕首并兩三把折扇,皆是林錦樓用過的,恍然此處乃是他的書房。
卻聽袁紹仁道,“長幼有序,大皇子嫡出嫡長,又是先前先帝親自挑的世子,占了便宜,朝臣上書的折子據說要把內閣都淹了,都是要保大皇子的,如今趙晉趙閣老都上折子了,這股風恐怕剎不住。大皇子還有個聰慧異常的兒子,圣上對這個孫子疼愛得緊,趙晉上書擁立大皇子為東宮,便將‘好圣孫’這一條列在最開頭了。”
林錦樓笑道:“二皇子倘若美夢成空,趙晉這老頭兒只怕要讓他記恨了。如今皇上春秋鼎盛,對二皇子還頗多疼愛,趙晉來這么一手,是拿全族的身家性命押進去,簡直比當年沈家還迂不可聞,沈家好歹占了條氣節,趙晉慣是才高好直言,本能拐個彎兒做的事,非要把自己亮出來當靶子。”
袁紹仁又笑道:“你以為人人都是你家老太爺,滑不留手的。”
林錦樓也笑了幾聲,頓了頓,又道:“二皇子這幾天下了三回帖子請我,我都借口推了,再推只怕要得罪了他。人人都心里揣一團火,惦記從龍之功,皇子們不斷往自己身邊拉人,只是他們爭來爭去這點破事我實在懶得理,等面圣之后,我就回金陵瞇著去。”
袁紹仁搖了搖頭,林錦樓算是盡得他們家老太爺的真傳,凡事不冒頭,左右逢源,裝了一肚子主意。林家根深葉壯,只做事不吭聲,誰來坐這把龍椅都低頭,常有朝中官員諷之“豈有臣節乎?”可林家每一輩都出能吏,秉持油滑中庸之道,故而多少世家大族卷入是是非非沒落,林家卻屹立不倒。口中道:“我也接著他的帖子了,正想同你商量,既如此,下回咱們便應一次,只談風月,不聊旁的。”
香蘭見床頭擺著琺瑯粉彩壺,伸手一摸,壺身還是溫的,便輕手輕腳取了放在一旁的同套茶杯,倒了半杯,一口氣灌了,又倒了半杯,剛要喝,便聽袁紹仁調笑道:“好了,不說這個……我說鷹揚,你臉怎么了?讓誰撓了?”
“放屁,我這是跟人比試的時候蹭的。”
“嘿嘿,蒙誰呢,昨兒個還沒有,今兒就掛彩了,再說哪個大老爺們留這么長指甲,又不是兔兒爺。說罷,是哪個小妞兒抓的?鐵定不是勾欄里的,那些姐兒恨不得把你供起來……難不成是你房里那位給撓的?瞧不出文文靜靜的竟是個爆脾氣,你欺負人家啦?”
“去去去,邊兒呆著去,都告訴你了是比試時候蹭的,愛信不信。”
“喲,還急眼了,我這也是關照你,好心當成驢肝肺。你說你這個脾氣,改改罷,啊,誰他媽愿意天天跟個炮仗一塊兒過……我說你怎么今兒個特特把我請家來呢,敢情是這張臉見不了人。”
“嘶,我說你廢話怎么這么多啊!”
“行行行,不說了不說了。走罷,外頭練練去,好幾日筋骨沒疏散了。”
“你先去,我換個衣裳。”林錦樓推開門,揚高調門道:“雙喜,雙喜!備上熱茶點心,把兵器抬出來讓你們袁大爺挑。”說罷便走到旁邊寢室中,剛拉開柜子取衣裳,手上一頓,反走到窗前,將幔帳撩開,只見香蘭正披頭散發坐在床上,抱著被子,手里還捧著半碗溫茶,因睡了一覺,眼睛便愈發的腫了,跟兩個桃子似的。
香蘭瞪著他,心里七跳八跳,手心都涼了。方才她是仗著七分醉意撒酒瘋,跟林錦樓撒了怨氣和邪火,如今酒意退散,神志清醒,不由后怕上來。她悄悄抬頭看了一眼,林錦樓的左頰正對著窗戶,把臉上她撓的那幾道血印子照得格外清楚。香蘭只覺又痛快又害怕,糾結著低下頭。
林錦樓挑高了眉頭,把床幔掛到一旁的銀鉤上,伸手捏起了香蘭的下巴,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淡淡道:“行,消腫了,藥膏子再涂一遍,晚上就瞧不出了。”
香蘭沒料到林錦樓說出這個話,瞪圓眼睛,驚詫的看了他一眼。
林錦樓點點頭,收回了手,極優雅的轉過身自顧自換衣裳去了。
香蘭頭還昏沉沉的,愣在那里,覺著自己在做夢。過一會兒林錦樓換完衣裳出去,又過一時傳來“砰”一聲關門響動,香蘭才如夢方醒。心想這個混蛋是怎么回事,難不成他心里真的愧疚了?這定是不可能的,這家伙心里從沒什么善惡是非,全都憑著自己喜好來。她撒潑大鬧,撓了他的臉,又臭罵他一頓,那家伙定當成恥辱,心里指不定怎么恨上自己……
香蘭正胡思亂想,又聽推門聲響,書染走了進來,手里提了個捧盒,笑道:“奶奶醒了,身上可好些了?”一面說一面將炕桌取出來擺在床上,又從捧盒里將吃食取出來,“奶奶剛回來時臉色煞白煞白,可把我們嚇壞了,這會子看可精神多了。酒醉初醒只怕是沒什么胃口,大爺著我給奶奶端點吃的,我想著還是用些清淡的好。”
炕桌上擺了三碟時鮮小菜,碧綠清香,一盤新蒸的小圓米糕,一碗湯。香蘭此時真覺著餓了,吃了一回,書染命小丫頭子撤下殘席,親手伺候香蘭漱口。又取了自己的鏡匣文具,給香蘭梳了個頭。
卻聽門口有“咚咚咚”腳步聲,有個小男孩脆生生的喊:“爹爹!林叔父!”然后便闖了進來。
第250章
書房(二)
小孩兒不過五六歲年紀,圓滾滾一張小黑臉兒,粗粗兩道濃眉,一雙丹鳳眼,生得極敦實,穿著亮堂堂的如意祥云衫,脖上掛著長命鎖、寄名符,腳蹬虎頭鞋,頭上的發全光,只在當中留了一撮,剃成桃形。他興沖沖闖進來,見著香蘭不由一怔,遂停了腳步,“噌”一下紅了臉,羞澀得轉頭就跑。
書染卻笑了,一下捉住小孩的胳膊,彎下腰道:“德哥兒往哪去?”
小孩一邊掙扎一邊道:“放手放手,說你呢,我不知道這屋里有別人呀。”
正說著,奶娘便進了屋,一見香蘭,便知是個有些頗體面的婦人,忙告罪道:“是我們家哥兒唐突了,請奶奶原諒則個。”
香蘭忙道:“不妨事。”說著去看書染。
書染笑道:“這是永昌侯小兒子,都叫德哥兒。”又對奶娘道,“這是我們大爺房里的姨奶奶。”
奶娘早聽說林錦樓有個愛妾,跟旁的比截然不同,便知道這位就是了,連忙又請安,又一把拉了德哥兒讓他行禮。
香蘭上前摸了摸他的小腦袋,讓他坐在床沿上,即命書染調杯果子露來,又打發去端果子糕餅。德哥兒先有些拘束,吃了兩粒香蘭給的兩塊松子糖便活絡起來,伸手去抓桌上的糕吃。香蘭忙攔住他,拿了手巾給他擦手,又逗問他姓什名誰,多大年紀等。
德哥兒便道:“我叫袁承德,六歲了。”偷偷看了香蘭一眼,又道,“我爹說我名字出自《漢書?禮樂志》‘詔撫成師,武臣承德’,我爹說我出生那年他正在關外打仗,我娘說‘武臣承德’的意思是武將蒙受恩德便可免于征戰,就給我起了這個名兒,結果我爹果然平平安安回來了。”又把眼前的糕遞到香蘭跟前道:“姐姐你也吃。”又要讓書染吃。見香蘭前頭的杯子空了,便直起身伸著圓滾滾的小胳膊去提壺給香蘭添茶。
香蘭不覺笑了起來,看德哥兒虎頭虎腦,天真懂事的,不由喜歡,連先前一肚子的委屈也散了,掏出帕子把他嘴邊的點心渣抹了,含笑說:“你吃罷,我們還有呢。”
德哥兒扭捏了下,到底讓香蘭幫他擦了嘴,扭著腦袋喃喃道:“我都男子漢了,我自己會擦嘴呢。”又偷偷看了香蘭一眼,道,“我去找我爹了,一會兒再來。”往口里塞了兩塊糕,便下了床蹦蹦跳跳去了。
香蘭笑道:“這孩子好生敦厚。”想起方才德哥兒說自己名字的由來,便嘆道,“袁大爺跟他亡故的妻子到真是恩愛了。”
書染正拿了托盤收拾炕桌上的瓜子點心,聞言笑道:“德哥兒口里頭叫‘娘’的可不是袁大爺的妻子,是他養的外室,聽說原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極顯赫的,后來全家落了罪,父母兄弟姊妹全沒了,因生得好,就給了袁家,一直伺候袁大爺的叔母,雖說是奴籍,可錦衣玉食的,倒也沒受大罪,生得美貌溫柔,又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后來袁大爺一眼相中了她,幾次三番求娶做二房。原配不免嫉妒,攔著不讓娶,后來袁大爺也不知怎么的,到底納了德哥兒生母,只養在外頭,也是幾年無嗣,后來生了德哥兒才一年,那女人就撒手閉眼,唉,也是個沒福的。”
香蘭亦悵然道:“只是可憐這孩子了。”
書染道:“袁大爺對這孩子寵愛得緊,許是小小年紀沒了生母,就更憐愛些,親自教書寫弓馬,連出門應酬都常帶在身邊。”
香蘭道:“德哥兒也是招人疼的,小小年紀就這樣懂事。”不自覺想起他那張圓圓小黑臉兒上的丹鳳眼,像極她小妹沈嘉蓮。前世她和嘉蓮兩姊妹生得極像,氣質相若,唯有眼睛生得不同,她一雙杏眼,酷肖母親;嘉蓮則生了一雙丹鳳眼,酷似其父。如今這小孩兒也生得這樣一雙眼,令她觀之可親。
香蘭看著窗外。當初沈家落難,嘉蓮方才十歲,同母親一并落入教坊司,當晚二人便自盡身亡。她得知消息時,正是發配剛剛啟程,連祭奠都不能做。她方才看著德哥兒那雙眼,覺著仿佛嘉蓮又活過來似的,當初妹妹也這般乖巧懂事,跟在她身后,連她梳什么頭,扎什么花兒,言談舉止都要學一學,把她寫過字的字都拿走了跟著臨一臨,仿佛她長了條小尾巴。如今回首,真個兒是往日依稀渾似夢,都隨風雨到心頭。
書染見香蘭獨自坐著出神,便不敢打擾,輕手輕腳的重新上了一碗茶便退下了,屋子里靜悄悄的。
片刻,外頭傳來細小的說話聲,門“吱嘎”一聲打開,不一會兒,書染又端了一碗藥,放在香蘭手邊道:“奶奶,該吃藥了。”
香蘭聞到藥氣不由皺眉,沒都沒動。
書染一看便知香蘭又倔上了,不覺暗暗咂了咂牙,今兒個大爺是抱著這位直接回的書房,大爺臉上掛了幾道血印子,這位又腫了半邊臉,料想二人定是又掐了起來。書染真是由衷欽佩眼前這位,看著柔柔弱弱的,怎么骨子里那么大韌勁和氣性,大爺那霸王似的人,只有老太爺制得住,旁人包括太太,誰敢說拗著他性子的話?偏香蘭頻頻去擼虎須,今天這行市,香蘭還正委屈著,指定不肯喝藥,遂笑著勸道:“剛熬好的,趁熱吃,只有一小碗兒,一仰脖子就沒了,一會兒涼了更苦。”
香蘭淡淡道:“你去罷,我一會兒再喝。”先前是懼林錦樓之威,這藥她不得不喝,如今已跟他鬧了一場,他還指不定要怎么折磨自己,這藥不喝也罷。
書染正為難,忽聽有人道:“你去罷。”
聽到聲音,二人都吃一驚,扭頭一瞧,只見林錦樓不知何時已走進來,書染松了口氣,暗道是非之地不久留,連茶都沒上,腳底跟抹了油似的就溜了。
香蘭不理他,依舊將頭扭過去盯著窗外看,只覺林錦樓在她身邊坐下了,頭往她這邊湊,順著她視線往外瞧,口中道:“喲,爺瞧瞧,你看什么吶,這么入神?難不成外頭有什么西洋景兒?”
香蘭往里挪了挪,林錦樓又湊過去,笑道:“嘖,趕緊地,把藥吃了,你要不吃,等著爺動手,可就要灌你了。”
香蘭不可置信的看了林錦樓一眼,這廝正笑嘻嘻的看著自己,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香蘭不愿聽他在耳邊聒噪,當下端起碗,咕咚一口將藥飲盡,卻不成想那藥汁子太苦,她醉酒一回,頭還隱隱作痛,更勾得胃里難過,臉上便變了顏色,生生忍著把藥吞了下去,腹中翻江倒海,眼里已泛出一圈兒淚花,連連咳嗽。
林錦樓忙去拍香蘭后背,口中嘖嘖道:“我說你傻不傻啊,難受你還喝,就不懂得吐了?你這樣舒坦舒坦是怎么著的?”
香蘭一把撥開林錦樓的手,緩了口氣,自顧自倒了半盞溫水喝,只聽林錦樓道:“方才你看見德哥兒啦?那小不點兒說屋里有個跟神仙似的姐姐,喂他吃東西來著……”
香蘭喝了兩口水,忍不住道:“怎么,今兒中午在魯家還恨不得弄死我,這會兒又跟沒事人似的。”
“嘿,嘿,我說你行了啊,都已經沒事兒了,你又逗脾氣是罷?”
香蘭實在懶得睬他,往床內挪去,背對著林錦樓躺下來,伸手就要拉被子。林錦樓一把扯住被,不讓她拉,香蘭扯了幾回沒扯過來,索性連被都不蓋,將身子蜷成一團,閉上眼。
林錦樓“撲哧”一聲笑出來,伸手點點香蘭的肩膀道:“行了你啊,多大的人了,還跟小孩兒似的耍脾氣。”又去拉香蘭胳膊道,“讓爺看看你手好些沒,該換藥了。”
香蘭實在鬧不清這廝的臉皮為何這樣厚,睜開眼,看著林錦樓似笑非笑道:“大爺在這兒做什么?外頭這么些事還不忙乎去,就算想看我天天難受天天哭,這一時我也累了,只怕哭不出來。”
林錦樓點著香蘭鼻尖道:“你個沒良心的齷齪鬼,爺是想待你好,你都能琢磨出壞心來,先前說氣話,你倒一句不落,全記著了?嘖,白認你了。”
香蘭雖有股破罐子破摔的賭氣,可也不敢真個兒再惹火那霸王,緊緊抿著嘴,把臉偏到一旁去了,又將眼睛閉上。
林錦樓抱著膀子不說話,把香蘭上上下下的打量,一邊看一邊用手摸下巴頦。心說小香蘭果然生得好,這頭是頭,腳是腳的,怪道德哥兒那么點的小孩都能瞧出香蘭好看,贊她是“神仙似的姐姐”。雖說她跟個倔驢似的,可品格兒委實不錯,他知道自己內宅后院,還有那些外頭跟他相好的女人,個頂個比猴兒還精,都惦記著從他身上謀好處,或是名分,或是銀子,互相算計,多狠的手都下得去。唯有香蘭,他冷眼瞧著,這女人凡事心里頭門清,卻難得不去算計人,即便挨了欺負,至多光明磊落嘴上厲害兩句,背地里的陰私手段是一概皆無,尤其知恩圖報那股子傻不愣登的勁兒,倒也讓人心疼。他也不是傻子,這女人不給他好臉色還死皮賴臉的,只是跟香蘭在一處,他心里頭踏實。
第251章
書房(三)
如今滿京城里誰不知道他林錦樓房里有個得意的人兒,老袁都夸他好艷福。小香蘭今兒雖說撒了一場潑,可在宋柯跟前到底沒讓他折了面子,他就大人有大量,不跟女人一般見識,一會兒哄她兩句算了。
香蘭閉著眼等了好一陣,卻聽周圍沒動靜,心想那霸王已經走了?悄悄睜開眼,扭過頭一瞧,只見林錦樓還在床頭坐著呢。
林錦樓見香蘭扭過頭偷看他,便過去湊到香蘭耳邊道:“還生氣吶?啊?你也沒吃虧呀,你看爺這張臉,從小到大還是頭一回呢,哎,爺給你說,這是太太不在這兒,要不看見了一準兒得訓你。”
香蘭緊緊閉著眼不說話。
林錦樓想了想,把炕桌搬下去,側躺下來,伸手去攬香蘭,聞著她發間的幽香,低聲道:“行了,別氣了,不就是手傷了么,過兩天就好。爺給你賠個不是,過幾日帶你再出去散散。”說完手肘撐起來,低下頭就親上去。
香蘭怎有心情同他鬧這個,不由掙扎,林錦樓整個身子壓上去,香蘭被他壓得喘不上氣,只有一雙小腳在林錦樓身下蹬來蹬去,好容易推開他,香蘭便愈發往墻角里縮。
林錦樓看她唇兒紅艷艷的,粉琢玉砌一樣的臉兒,意態婉轉可愛,心里愈發歡喜上來,將她抓過來摟在懷內,低聲笑道:“你可別動,省得爺忍不了辦了你,可就前功盡棄了,那太醫說了,用藥前幾日不能行房。”
香蘭“噌”一下紅了臉兒,啐了一口,只好任他抱著。
林錦樓順了順她頭發,道:“京里情勢有變,皇上龍體抱恙,咱們怕是要多留些日子,天慢慢熱了,若是沒從金陵帶夏衫,回頭買了料子再做幾身好的。二則小三兒的婚事原打算今年年底再辦,可李家姑娘的祖母突然抱病,聽說也熬不了多久,倘若一死,這婚事就要再拖一年,老太爺的意思是將這事抓緊辦了,過幾日二嬸和三弟就進京。二嬸人還寬厚,倘若她操持三弟婚事有何不順手的,你就幫襯一把。爺記著你之前不是幫著辦過個詩社么?”
香蘭起先不想理他,可聽到此處,覺著不妥,忍不住道:“二爺不是娶了媳婦兒么?論理也該她去幫,我去做得好還成,做不好,更讓人戳脊梁骨。況我清凈慣了,這檔子事不愛沾的。”
林錦樓不以為意,撫著香蘭頭發跟逗弄小貓兒似的,道:“嗐,你怕什么,爺背后給你撐腰呢,誰他媽沒眼色多嘴,爺就滅了他。”
香蘭撇了撇嘴,心里哼了一聲。又聽林錦樓道:“旁人不管就不管了,小三兒可不一樣。他是打小兒追著爺屁股后頭長起來的,先前爺習武的時候,他還跟著學呢,可就是少爺羔子,吃不得苦,隨便比劃兩招,學了個花架子就跑了。二嬸就他一個寶貝兒根子,也舍不得他吃苦,這才見天兒的讀書去了。這小子在外頭沒少扯爺的大旗跟人干架,爺就睜一眼閉一眼了,后來十三四歲上,鬧得跟小霸王似的,還當街調戲了個民女,爺尋了個沒人的旮旯痛揍了他一頓,打得他渾身上下沒一塊好皮,有仨月,聽見爺說話聲音都身上打顫,可他還倒仗義,給他揍這么慘,還自個兒一口咬定是跟旁人干架時挨的揍。其實也沒傷筋骨,就是皮肉傷,那小子擦藥時還鬼哭狼嚎的。”
香蘭心說:“原來林錦亭也挨過林錦樓的揍,怪道怕他哥怕得跟什么似的,在林錦樓面前就像個狗腿子。”
林錦樓咂了咂嘴道:“嘖,爺為啥揍他啊,不就怕他日后欺男霸女的壞了林家名聲,回頭落人口實么。”
香蘭聽了這話不可置信的睜大雙眼,他還教訓林錦亭欺男霸女,那她算什么?難道不是他霸占來的?
林錦樓見香蘭瞪圓了一雙大眼睛看他,不由吃吃笑了起來,伸手捏著她的小下巴,撫著她嘴唇道:“因為爺救了你爹,你是以身相許報答了爺,爺素來都是個謙謙君子,怎會做欺男霸女的勾當,你說呢,小香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