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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扇撇嘴道:“嘁,她能不受擠兌么,一心往二爺身邊扎,上躥下跳的,二奶奶那樣厲害,豈是省油的燈。”
小鵑抿嘴笑道:“就她還厲害?小畫扇兒,你是沒見過先前的曹姑娘和趙月嬋,那兩位才叫真厲害,二奶奶與之比,可算得上小巫見大巫了。”
雪凝又放下筆道:“二奶奶不過是好出個風頭,又愛挑揀吃穿,旁的真沒什么,要是先前的大奶奶,茜羅早就給提腳賣了。如今原先伺候二爺的丫鬟,就只留下茜羅和綠蘿兩個了。”
靈清將名冊上的墨跡吹干,道:“彩屏、彩鳳、彩霞、彩明都是二奶奶帶來的,一個個張牙舞爪,伶牙俐齒的,天天到廚房里變著花樣要吃要喝,嫌吃的不好,說林家慢待二房,誰不知道咱們這頭吃喝是添銀子另做的。”
眾人說個不住,忽見書染抱了兩個瓶兒出來,便紛紛住了嘴。不在話下。
話說展眼林錦亭便到了京城,迎親日子也愈發近了,京城林府上下張燈結彩,廚子趕在半個月前便精選細做,色色有條不紊。
到了迎親那日,林府前后皆忙碌不停。前院里鑼鼓喊叫之聲遠聞巷外,內宅中,林府宴請的各府女眷亦紛紛到了,林氏一族有兩三位德高望重女眷亦到場壓陣,譚氏打扮光鮮亮麗,迎來送往,透著十分的干練,人人見了都贊:“林家這一遭可得了個好媳婦兒,年紀不大,行事比世人都強,手一份嘴一份的,又出挑個美人模樣,這樣的口齒,這樣的伶俐,真是把別人家的都比下去了,怪道在閨閣里就有名了。”譚氏聽在耳中,心里不禁十分得意,口中卻還要謙虛幾句:“我年輕面淺,招待不周之處還請多包涵,這樣夸我,真個兒是羞煞人了。”
有這一位在前周旋,香蘭便松一口氣,她本就不愛交際應酬,兼又操持中饋之事,便在后頭理事,命身邊丫鬟到各處巡視,自己則在梢間中坐了,倘若有來往請示的也應答方便。
先前亂了一遭,來討香蘭示下的媳婦婆子不斷,待把新娘接進府,眾人都入了席,方才消停下來。香蘭揉了揉眉心,畫扇忙遞了一盞茶,道:“累了半天了,趕緊歇歇,奶奶餓不餓?想用些什么?”
香蘭道:“忙得都不想吃了,過過罷。”
畫扇道:“這可不成,奶奶這兩天都累瘦了,好歹吃些,我去小廚房端些吃食來。”說著便去了。
小廚房里正忙得熱火朝天,一道道往外傳菜,眾人認得畫扇是在香蘭跟前得臉的,管廚房的魏亮家的忙不迭迎上前,堆笑道:“畫扇姑娘,用些什么?”
畫扇道:“不是我,是我們奶奶。”
魏亮家的愈發殷勤道:“哎喲,原來是姨奶奶,我專門留了個灶,就是為了單給姨奶奶做吃的,想用什么只管說,我知道姨奶奶愛清淡,今兒個特地有幾道小菜,就是給姨奶奶預備的。”說著揭開食盒,只見一道丁香豆腐,一道珊瑚白菜,一道水晶湯菜,一道牡丹嫩卷,做得極精細。畫扇這兩日跟著小鵑看菜譜,早已熟記于心,如今打眼一瞧便知這四道并非菜譜上的,乃是廚子為討好香蘭另做的四樣,不由笑道:“媽媽有心,這樣好的菜,我們奶奶指定喜歡。”
魏亮家的就等這一句,忙不迭道:“這是我們一點子心意,這些日子難為奶奶辛勞了。”又命小丫頭子又裝了粥和面點,再另攢一個食盒,放了幾道菜,請畫扇和“屋里別的姑娘們嘗嘗鮮”。
畫扇提了食盒去了,香蘭一見菜色鮮亮,便提了筷子吃了些,畫扇笑道:“魏亮家的是個明白人,這四道是單給奶奶做的呢,旁人都沒有。來之前還絮絮叨叨跟我說這幾樣菜如何難做,什么‘要用湯煨三個時辰,才能入味’云云,又說‘都是對姨奶奶一片癡心’,這張巧嘴,放在廚房里倒真是屈了才。”
香蘭微笑不語。她心里跟明鏡兒似的,魏亮家的百般討好為著是日后好跟著一起回金陵。京城的宅子里雖有林錦軒,可一個病歪歪的男人日后能有多大出息。魏亮家的還有兩兒一女,這樣巴結著,也是為了給子孫謀個前程。
一時飯畢,香蘭漱口凈手,便起身到外面巡查。畫扇是小孩子心性,聽見后宅里有搭臺子唱戲的,早就按捺不住,回了香蘭一聲就一溜煙兒去看戲了。香蘭查了一遭,見四下無事,索性放小鵑去吃喝瞧熱鬧,自己則回了房。院內靜悄悄的,婆子媳婦兒丫頭們早就跑沒了影兒,待進了屋,只見屋內只有雪凝守著,歪在外間榻上合著雙目,顯是剛用過午飯,犯了食困,這會子已睡著了。
香蘭輕手輕腳進屋,吃了半杯茶,往鏡前照了照,見頭發和衣裳都還好好的,便除了幾樣首飾,把鬢上簪的鮮花也摘了,因午時,天氣漸熱,又除了一件半臂,對鏡照了一遭,恐驚醒雪凝,便輕手輕腳從后門出去。
林錦樓所居之處喚做暢春堂,后院里栽種了繁盛花草,并有假山供藤蔓攀延,郁郁蔥蔥,近來因整修園子,楚大鵬拉來一車蘭花,皆擺在暢春堂院內,清風徐來,幽香盈鼻。
香蘭不由駐足,盯著蘭花有些恍惚。眼下她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因管了中饋,全府上下的人皆對她捧一張笑臉,各種奉承話兒跟不要錢似的,誰能想到她當初進林家時,只是個事事受排擠,遭惡主打罵不絕,拼死拼活做活兒才能換一天平安的小丫鬟呢?可誰又能想到她前世乃是呼奴喚婢,千萬嬌寵為一身的望門貴族小姐呢?故而世事無常,只怕她眼下越風光,今后跌得就越慘,就如同這些蘭花兒,開得正艷時,自然千萬人爭相來賞,一旦凋零,碾落成泥又有何人問津?
最初她思變心切,唯恐自己被人當奴才使喚一輩子,遭受欺壓不得翻身,外表柔順,內心剛烈如火。如今幾番磨磋,早將她磨得圓潤了,學著隨順因緣,在逆緣里不爭執,學著放下,她仍然想出林府,不想作妾,只是如今她學會等待,讓自己種下的果實慢慢成熟,徐徐圖之。這理兒說得簡單,但做到其實格外艱難,尤以她如今情形,前程重重迷霧,如若站在懸崖之巔,也無人能幫她一把,她一步步走來皆是成長之痛,如今的淡然是在每一個煎熬的日日夜夜里淬煉而來。
香蘭盯著蘭花癡癡看了一回,冷不防背后伸出一只手,將她面前那朵蘭花摘了下來,香蘭一驚,回頭一瞧,只見林錦樓正含笑著站在她身后,把手里那朵蘭花簪在她發髻里,道:“傻不愣登的站這兒看什么呢,跟入了定似的。”
香蘭道:“沒看什么……那花兒開得好好的,你摘它做什么?”
林錦樓道:“‘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懂嗎?這花兒開著不就是給人賞的么,爺覺著它在你頭上更好看。”他一面笑,一面去拉香蘭的手,“記著頭一回見你的時候,你頭上就簪這么朵花兒,爺就尋思著,這是哪兒的丫頭,生得這樣好看,怎么以前沒見過呢。”濃濃的酒氣便噴在香蘭臉上。
香蘭也想起那一回,林錦樓也是這樣滿身酒氣,冷不丁從她背后冒出來,兩眼爍爍放光,跟匹狼似的,她抬頭,對上林錦樓的笑眼,忽覺著林錦樓是吃多了酒了,眼神發直,這會子瞧著她的模樣,居然有兩分憨傻。林錦樓素來精明果決,眼角眉梢都帶著威儀,香蘭頭一遭見他這樣的神情,先是愣住,又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林錦樓本就心情好,這廂香蘭又極難得的笑了,不由更是心懷大暢,一把將香蘭抱懷里,在她耳邊低聲道:“這些日子顧及你吃藥,又體諒你操持這個忙碌,爺才忍著少跟你親熱幾遭,今兒時辰正好,爺想你想得緊……”說著便朝細嫩的脖頸吻下來。
香蘭大驚,忙推道:“要死了,這在外頭!”
林錦樓笑道:“哪個不長眼的往內宅來?丫鬟婆子們都不在,不妨事。”
香蘭拼命捶他,道:“怎么不妨事,前頭還有賓客……”
“小三兒在那兒呢,還有楚老二罩著,爺晚一時回去不打緊。”
“那也不成,倘若讓人撞見,我還不如死了!”
“嘖,你怎么這么不解風情呢……好,好,好,不哭了,不哭了……你天天兒這么哭,早晚得成人干,瞧不見人就成了是罷?”林錦樓說著,一把將香蘭抱了,往假山后去,只見假山內居然有個山洞,洞口藤條掩映,倒也十分隱蔽。
林錦樓一進去便將香蘭放在里頭的石桌上,伸手就解她衣裳,另一手扒拉她裙里的褲兒,口中道:“乖乖,可真沒瞧見比你還事兒多的,如今可滿意了?”
香蘭實是掙扎不過,她明白,林錦樓倘若求歡,只得順應他,否則便是自討苦吃,如今竟然在這院兒里,香蘭臉紅得將要滴出血,雙眼緊閉,只盼著他快些了事。
話說這廂女眷當中,譚氏正與人談笑風生,張羅眾人用飯用菜,擎著酒杯到各桌敬酒,忙到十分去,眾人見沒有不贊的。席間有一貴婦人道:“常聞林家大爺有一房愛妾,如今這宴席也是她操持的,不知人在何處,可否為我們引見?”此言一出,旁人皆附和。
譚氏心里略有些不舒坦,臉上卻不帶出一絲模樣,笑道:“正是這個理兒,我親自去請,我們那位姨奶奶架子大哩,大家且等一等。”便將酒壺放下,離席而去。
譚氏先往香蘭理事的梢間去,只見屋內空空,復又往暢春堂來,從后門入內,剛走幾步便覺酒沉,心突突跳上來,不由蹙了眉,揉著太陽穴站住了歇一歇,忽聽見假山處有極細微的聲響,起先以為是貓兒狗兒的,卻又不像,不由起了疑,輕手輕腳走過去,只見假山后有一處山洞,花草掩映,當中竟有一半裸男子正按著一女子行事。
譚氏大吃一驚,奓著膽子仔細看去,只見那男子赫然是林錦樓,衣衫半褪,露著一身蜜色的壯肉,臂上肌肉賁張,汗珠子順著淌下來,向前頂得又快又急,顯是已到極要命的時刻,臉上的神情皆已猙獰,如同一只俊美的獸,香蘭躺在他身下,一雙白嫩修長的腿兒架在他雙臂上,腳上還踢著桃紅繡鞋,一蕩一蕩,臉歪向一側,鬢亂釵橫,星眸半合,眉頭微蹙,死死咬著唇兒。忽香蘭仰起脖子倒抽一口氣,林錦樓粗喘,將她一條腿兒抬得更高,狠命頂進去,香蘭似是“嚶”了一聲,兩手死死抓住林錦樓的雙臂,林錦樓扯下香蘭的手,拉到他脖子上,讓她環著,俯身去吻她的唇,又在她臉頰兩側和脖頸處細細親著,低聲道:“就咱們倆,叫出來唄……”后面的話便低聲不可聞了,林錦樓又說了幾句,喘著粗氣,低頭含在香蘭渾圓的胸脯子上。
譚氏直是目瞪口呆,看得臉紅心跳,不自覺往后“噌噌”退了兩步,只覺渾身又燥又燙,整個人都酥倒了。她她她,她素不知道原來閨房之戲竟然是這個模樣!也素不知男子的身體居然能如此健壯好看!林錦軒蒼白羸弱,幾欲能瞧見肋骨,床笫之間不過片刻而已,皆是她剛覺出些趣兒就已完了事。可方才……譚氏想到那假山內交纏的兩具身子便口干舌燥,渾身的血都沸了,心里雖癢,卻不敢再去偷窺,只是心里反復想著方才瞧見的,失魂落魄退了出來。
第255章
博浪(一)
卻說譚氏無意間窺得私密之事,魂魄已飛,心神皆蕩,退出暢春堂,拐過一道穿堂,腿一軟便坐在一處石凳上,不由雙頰緋紅,想入非非。卻不妨瞧見有個男子在穿堂口探頭,一見了譚氏,縮頭就跑。譚氏一驚,站起來喝道:“誰在那兒!”提了裙子便追出去。
那男子慌里慌張不知往哪兒躲,倒也伶俐,越性站住了腳,扭身過來,拱手行禮道:“在下戴蓉,吃多了酒,誤入此處,還請這位奶奶恕罪。”
譚氏定睛一看,只見眼前站著個粉面小郎君兒,生得細眉細眼,眼角向上挑著,通直的鼻梁,高腮薄唇,尖尖的下頦,乍一看覺著不過是個尋常小白臉兒,可再仔細一瞧,卻十分耐看,尤以渾身上下透著十足風流博浪,面含輕佻,穿著錦衣華服,更襯出兩分富家公子哥兒的瀟灑不羈來。
譚氏皺眉道:“請問閣下是哪一家的?”
戴蓉含笑道:“在下乃劉小川劉公子的朋友,家父乃翰林院五品侍讀。今日貴府喜宴,劉公子邀我過來相幫,方才引表禮入庫,回來時暈頭轉向走錯了路,還請奶奶恕罪了。”言罷又是一揖,微微挑起眼往上瞧,見是個頗為整齊的小媳婦兒,頭戴掐絲點翠滴珠金釵,鑲八寶的金絲髻,花鈿金簪綴得密實,發髻油亮光潔,耳上垂著寸長的琥珀耳墜子,脖上掛著瓔珞圈,身穿簇新洋紅色百蝶牡丹緞子衫兒,下著芙蓉裙兒,嬌滴滴的銀盆臉兒,水汪汪的含情目,因吃了酒,腮上更添紅艷,容色白凈俏麗,體格高挑風騷,十分標致。戴蓉一見這番形容,便隱隱猜著譚氏身份,他本是那等嘲風弄月的班頭,拾翠尋香的元帥,見譚氏這等俏麗若三春之桃的,身子已酥了半邊,展顏笑道:“這是林二奶奶罷?小生這廂有禮了。”深深叉手作了一個揖。
譚氏奇道:“你認得我?”
戴蓉笑吟吟道:“林二奶奶的名號,誰人不曉得呢,二奶奶在閨閣中便有個響亮芳名,都道色色出挑,針線女紅,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又說是個嫦娥樣的貌兒,今兒一見才知傳聞不實,任它外頭夸天花亂墜,可瞧著真人才知竟不及二奶奶萬一。”
譚氏臉上本掛了些怒容,惱戴蓉私闖內宅,可聽了這一贊,那怒氣早鉆入爪哇國去了,更勿論戴蓉還是個美男子,心中更添了七分歡喜,臉上微微含笑道:“那都是外頭的人亂嚼舌頭根子,哪就像他們說的那樣。”不由又上下打量了戴蓉一番,見他生得風流倜儻,嘴又甜巧,愈發添了幾分好感,加之方才撞見云雨密會,正是春心怦動,見了個年輕男子,心里愈發澎湃,仗著酒意,臉上不由帶出顏色,光景便有些不堪了。
戴蓉一見譚氏這神情,便知有戲,愈發調笑道:“今兒也是合該你我有緣,否則怎就偏偏趕上我陪著放表禮,既放了禮,又怎就偏偏迷了路,既迷了路,怎又偏偏碰見二奶奶,既碰見了,我轉身走,偏二奶奶又喚住我,你說,這不是緣又是什么?”一面說,一面用眼不住的覷著譚氏,丟丟的送了個眼神過去。
譚氏絕非那等不解風情的木訥之人,見這情形哪還有不明白的。自羨艷冠群芳,壓倒眾人,引得一眾男子愛慕,心內舒坦,再看戴蓉,更覺他俊逸不凡,笑道:“劉大爺是我大伯子的發小,你既同劉大爺交好,那自然也是林府的客了,不過先前沒聽過大伯子提起過你,否則今兒個也不至于出言質問了,不妥處還請公子見諒。”言畢道了個萬福。
戴蓉道:“二奶奶果然同那等小門小戶女子不同,那些一個個縮手縮腳,唧唧歪歪,口中說是因自己年輕,不敢輕易見人,其實是沒口齒沒眼界,這才羞著避人罷了,二奶奶這樣言語爽利,落落大方的,才是正經大家閨秀,豪門貴婦的做派呢。”
戴蓉這一捧,正撞到譚氏癢處,心里便愈發歡喜了,臉上只掛笑道:“戴公子繆贊。既是林家的朋友,也該常上門走動才好。”
戴蓉笑道:“在下也愿常來常往,只是林將軍眼界高,門戶也森嚴。”
譚氏道:“令尊乃翰林院清貴,顯見祖上也是詩書傳家,戴公子必然也是讀圣賢書的,我夫君也是個讀書人,只是身子不好,平時也少見客,他常說自己沒個把一起讀書的文墨之交,戴公子若愿意,便往我們家里去,同我夫君一起讀書可好?”
戴蓉正是求之不得,聽了這話喜得跟什么似的,笑說:“妙極,妙極,小生必要登門拜訪。”又作了個揖,起身道:“耽擱久了,在下也該回去了。”說著在譚氏身上又看了好幾回,末了臨去也回頭看了幾遭,方才去了。
譚氏本想和戴蓉再多攀談幾句,見他走了心生不舍,直眼巴巴看著戴蓉拐個彎兒不見了,方才收拾心懷,復又往酒席上去了。
戴蓉拐了個彎,放慢腳步,心說:“我還道來林家這一趟是空手而歸,萬料不著有這個奇遇,嘖嘖,日后好好算計,不愁占不得便宜。”
戴蓉來林家,卻有個緣故。原來當日趙月嬋在香蘭身上吃了個虧,回去后久憤不平,暗思著如何將心頭這口惡氣出了,讓香蘭死在她手里,叫她嘗嘗手段。可如今香蘭在林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絲毫逮不著把柄,思來想去,捏了條毒計,她原聽錢文澤同她說過,勾欄里都給新買來的姑娘灌一味藥,自此后斷子絕孫,再無生養之能,遂悄悄打發心腹婆子買了這藥回來,又把戴蓉喚來,對他道:“過幾日林家的喜宴,你去一趟,想個法兒混到內宅里,把這藥下在陳香蘭碗里讓她吃了,她與我有些舊怨,這藥是瀉肚的,好讓她在眾人跟前丟一回臉,泄我的心頭恨,這事做妥了,記你大功一件,有得是你的好處。”
戴蓉駭一跳,斜著眼看著趙月嬋道:“這是說笑呢罷?林家喜宴壓根未給我下過帖子,且他家門戶森嚴,我如何進得去?況就算進去了,又如何進得了內宅,我只遠遠見過陳香蘭一眼,她又是林錦樓的愛妾,如何給她下藥呢。”
趙月嬋道:“你不是常同人吹噓交友廣泛么,今兒個跟某某大人的兒子交好,明兒個又同某某將軍的外甥莫逆,你那群酒肉朋友里有個叫劉小川的,跟林錦樓交情匪淺,你去走走他的門路。”
戴蓉踟躕道:“我同他不過一處吃過幾次酒,并無太深交情……林錦樓那個霸王哪是誰都惹得起的……”言下之意便不愿沾惹。
趙月嬋把臉一沉,道:“蓉哥兒,你自己掐指頭算算,近幾個月你在外頭賭債是誰瞞著你爹替你還上的?連我身邊的丫鬟都偷,這一茬的事兒我還沒跟你爹說呢。我在外頭受了擠兌欺負,讓你干這么點子小事給我出氣,你還推三阻四,如今你還欠著外頭一百兩,我原打算替你還上,再給你五十兩日常里花銷花銷,怎么,這銀子是找著主兒了?”
最后這句算是掐住了戴蓉的死穴,連忙換上一副笑模樣,打著款兒的溫柔道:“一家子人不說兩家話,自從母親來家里,不知多疼愛兒子,兒子這都記在心里呢。既是這么點小事,即便再難,我想法子也得辦不是?呵呵……就是,就是那個罷,這個銀子……出去我總得請姓劉的吃飯,哄他歡喜了,才能帶我進林家不是?”
趙月嬋瞪了他一眼,冷笑道:“就你這幅死德性,看你半個月都夠了。等事成了再給你五十兩,另外還有你的好處。”這一眼似怒非怒,帶著十足風情,看得戴蓉心旌搖曳,心中暗罵道:“見慣了幾多婦人,竟無一及得上這騷貨,倘若不是她太厲害,真要弄上手,嘗嘗她滋味。”
趙月嬋吩咐已畢,站起身搖著扇子婷婷裊裊的去了,她本也沒指望戴蓉這廂就能成事,可她實在嫉恨難消,暗道:“這事倘若不成,只不過折了幾十兩銀子;可倘若成了,那真是天助我也,合該那小賤婦喪氣,日后生不出孩子,林錦樓對她恩愛淡了,看她是什么下場!”又命瓊脂穿戴涂抹得花枝招展的送戴蓉出門。
戴蓉與瓊脂只在魯家得手了一遭,平日里眉來眼去正是打饑荒的時候,如今一見四目便粘上了。瓊脂將戴蓉送到門口,低聲道:“太太說了,只要你這事做妥了,她自會安排你我相見。去林家的女客里有她的閨中密友,倘若你未做卻來蒙騙她,她也是知情的。”那戴蓉既為了銀子,也為了女色,當即滿口答應著去了。
過了兩日,戴蓉果然約了劉小川等人一處吃喝,席上說了些好話兒,又請來兩個濃妝艷抹的美妓來勸酒,三哄兩捧的,只說自己想結識林家三公子,去喜宴道賀,劉小川方才吐口答應帶他去林家。
第256章
博浪(二)
卻說戴蓉隨劉小川到了林家,不敢讓林錦樓瞧見自己,只管往人群后藏,劉小川帶他見過林錦亭,又將他引見給管事徐福,便丟開手不再管了。徐福展眼一瞧,見里桌席上都是極有頭臉的,自然無戴蓉立足之地,但戴蓉再不濟也是五品翰林之子,徐福仔細掂量一遭,見廊下一桌坐著幾個年輕公子,出身與戴蓉相若,便將人引上前安頓下來。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戲也唱了一半,戴蓉眼神不住往屋內瞟,眼見林錦樓離席而去,便裝作解手,悄悄跟在林錦樓身后,躲躲閃閃的溜入內宅。
他只敢遠遠跟在林錦樓身后見他進了暢春堂,心知此處乃林錦樓住所,不敢入內,只在外面探頭探腦,左右拿不定主意,原他心一熱想得簡單,待入了林家才發覺下藥之事極為難行。心中暗道:“林錦樓威名在外,人稱‘活閻王’,我在他宅子里鬧事,才是觸霉頭,上回他那一拳,險些將我鼻梁打折,可趙月嬋那娘們兒也不是好惹的……嘖,干脆我回頭編一番話蒙她一回,再騙幾十兩銀子出來花差。”戴蓉一面想,一面在院外轉了兩遭,怕酒席上人發覺他不見了,進來拿人,鬧得不好看,便沿著原路往回走,不想半路卻碰上了譚氏。
這二人如何各懷心思暫且不表,卻說暢春堂假山洞內,林錦樓散了云雨,待系好衣裳,回頭見香蘭正顫著手穿小衣,因笑道:“你這樣穿,穿到明兒個也穿不完。”拿褂子胡亂將香蘭一裹,將她橫抱起來往外走。
香蘭駭一跳,掙扎起來,揪住他衣襟道:“里頭的褲兒還沒穿,我……我還沒梳頭……”
林錦樓忍不住哈哈笑起來道:“你個傻妞兒,沒人瞧見,你就放心罷。”邁大步進了屋。待入了臥室,將香蘭放到床上,香蘭便立刻扯了被,縮到床角去了。
林錦樓又忍不住笑,坐床沿上,看著香蘭道:“你說你,規矩這么多,活著累么?辦事兒時叫一聲都跟要你命似的……嘖,老實說,方才你爽不爽利,嗯?”
這話便愈發不堪了,香蘭原本蒙了頭藏在被里,聽了這話臉紅得將要滴出血,又聽林錦樓無恥道:“爺覺著你是爽了,最后抓了爺肩上兩把,這會子還疼呢。”
香蘭實在忍不住臊,一把撩開被,坐起來怒道:“下流!”
林錦樓摸著下巴道:“這怎么下流了?那下回辦事兒你上流一把讓爺瞧瞧,比如吟個唐詩宋詞什么的,你那會子出的音兒爺愛聽。”
香蘭又羞又氣,正此時,雪凝聽見動靜走進來,一眼瞧見香蘭正衣冠不整抱著被坐在床上,林錦樓正坐在一側,又慌忙退了出去。
香蘭閉了閉眼,索性不再理他,翻過身躺了下來。林錦樓又湊上前招惹道:“別睡,陪爺說說話兒。”
香蘭皺著眉拍開林錦樓的手道:“累了,歇會兒罷。”
這不耐煩的小模樣兒透著十足的慵態嫵媚,林錦樓愈發喜愛,也脫了靴,側躺在香蘭身后,手探到她衣內道:“那成,你歇著,爺還不累呢。”
香蘭一驚,林錦樓已壓下來,香蘭忙告饒道:“真不成了,喜宴還沒散呢,大爺開恩,我真的是乏了……”
林錦樓低笑道:“好香蘭,你自個兒掰手指頭算算,咱幾天沒親熱過了……”按著香蘭又纏綿一回,待事畢,香蘭已困倦得睜不開眼。林錦樓穿好衣裳,放下床頭幔帳,將雪凝喚進來道:“告訴書染說你們奶奶身上不爽利,讓她幫著張羅,回頭送客時,讓二奶奶去。”
雪凝一疊聲答應著,剛欲退下,林錦樓又喚住道:“屋里的丫鬟們都跑哪兒去了?都給爺叫回來,回頭屋里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言罷邁步出去了。
香蘭一覺睡得極沉,睜眼時只覺眼前黑蒙蒙一片,她一激靈坐起來,撩開幔帳,外面已是掌燈時分,靈清正跟靈素坐在屋角,一面剝干果,一面極小聲的說話,見香蘭起來,忙過去伺候,一個遞茶,一個打水遞面巾。
香蘭急道:“什么時辰了?那宴席可散了?”
靈素道:“奶奶放心罷,席面上的事有書染姐操持,沒出事。奶奶細心,將各色事都備妥了,書染姐姐照看著就是了,客已散了大半,有二奶奶送呢,就是前頭爺們的席還沒散,有幾個還在耍錢吃酒,小戲子又換了一撥,唱些文戲。”
香蘭一顆心方才放下來,俄而又羞愧,自己這幅模樣,任誰都知道做什么了好事。靈清、靈素知香蘭面皮薄,互相對了個眼色,靈清裝作沒事人似的,笑道:“奶奶餓不餓?可要用點?大爺說今兒個晚了,明天一早三爺便同三奶奶一并回金陵,讓奶奶早上一起去送送。”
香蘭方才忍著羞起來,到屏風后擦洗一番,重新換過衣裳,梳了頭發,靈素端來兩碟子紫菜素肉的小煎餅子并一碗湯,香蘭腹中正饑,竟盡數都用了,漱口凈手時,書染進來稟報道:“內宅的席都散了,殘席已收拾了,余下餐具器皿并桌圍子,椅搭等入庫,討奶奶鑰匙和單冊比對。”
香蘭命靈清去取,少不得跟書染一同去查點一番,先將貴重的收拾了,余下的便在房中鎖起來,第二日再細算收檢。香蘭從袖里取出個小金元寶,塞到書染手中道:“這些日子辛苦你了,買些吃的好生補補,這些日子人人有功,回頭稟了大爺,讓他好好賞你們。”
書染笑靨如花:“奶奶出手豪氣,我們也跟著沾光了,今兒大爺已賞了底下人紅包,連掃地的婆子都有一百錢呢。”頓了頓又道:“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都家來了,方才還跟我說想來跟奶奶說說話兒,聽說奶奶身上不爽利睡了,也沒敢打擾,今兒晚上她們在家住一晚,這會子應還沒歇呢,奶奶要得閑兒,不如過去看看?”
香蘭暗道:“書染果然辦事妥帖,八面玲瓏,事事都幫人想到了,怪道林錦樓器重她。”因笑道,“你說得極是,我這就去。”先回了暢春堂取東西。
此時丫鬟們三三兩兩都回來了,正在屋里嬉鬧。畫扇坐在暖閣里,把得的賞錢從錦囊里嘩啦啦倒出來,一個一個數,小鵑笑話她財迷,一把搶了香蘭賞的碧玉扇墜子,畫扇急了,上前去奪,兩個在炕上滾成一堆。靈素在一旁嗑著瓜子,拍手哈哈直笑。雪凝和靈清坐在炕底下的小杌子上,守著炕桌吃點心喝茶,靈清今兒在外頭聽了一耳朵八卦,與雪凝說個不住。忽小鵑一脫手,那扇墜子“噗通”掉進雪凝跟前的茶碗里,濺了她一臉茶,雪凝驚一跳,失聲道:“我的娘!”
眾人一怔,愈發嘻嘻哈哈大笑起來,小畫扇連忙下炕去撈扇墜兒,小鵑笑得直不起腰,拿帕子給雪凝擦臉。
正鬧得沒開交,書染走了進來,立時沉了臉色道:“不瞧瞧什么時辰了,還一個勁兒的鬧騰,來京城是縱著你們了,敢明兒個去信給太太,讓她遣兩個老媽媽過來,管管你們這群不像樣的!”
丫鬟們個個噤若寒蟬,不敢再說話了。見香蘭走進來,靜悄悄的上前服侍。香蘭暗自好笑,佯裝不知情,命小鵑打開柜子,將早就備好的表禮取出來,由書染和小鵑陪著,點了個打燈籠的婆子,往兩個姑奶奶住的院子來。因在娘家,故而夫妻并不同房,兩位姑爺被林錦樓安置在前院,林東紈、林東綺則住在后頭同一個院內。
香蘭走到門口,有個穿紅戴綠的丫鬟正端了銀盆出來,一見人,忙打起簾子道:“姨奶奶到了!”香蘭進屋一瞧,只見林東綺頭上松松綰了髻,已換了家常衣裳,顯是已卸了妝,梳洗過了,正要從床上下來,香蘭連忙上前攔道:“快別動,是我唐突,不知道你已歇了,早知道就明兒再來了。”
林東綺笑道:“是我歇得早,她們都還在那頭吃喝說笑呢。”拉著香蘭在床邊坐下來,命丫鬟獻茶。
香蘭仔細看了看林東綺,卻見她臉上消瘦了些,卸去脂粉,臉色也微微發黃,不由問道:“二姑奶奶是不是身上不舒坦,臉色怎就這樣了,要不要請個大夫瞧瞧?”
林東綺含笑搖頭,在香蘭耳邊低聲道:“我是有喜了,這是第三個月,這兩天孕吐厲害才至此的。剛才吐一回,身上懶才回來歇著。”
香蘭喜道:“恭喜!太太要知道還指不定怎么高興。”
林東綺笑道:“已經去了信了。”又去握香蘭的手道,“你也快著點兒,早日生個孩子,哪怕是個女娃,也長長久久的太平了。”
香蘭嘴角還掛著笑,卻微微的垂了頭。此時丫鬟進來獻茶,香蘭見她生得眉眼乖順,是先前林東綺從林家帶過去的丫鬟,應是叫香韻,因問林東綺道:“怎么帶了她來,踏莎呢?你這個身子,她該跟在身邊伺候的。”
林東綺臉上不自在起來,香蘭是聰明人,立時想到當中關節,頓悔自己問了這話,正想著說個旁的話把這事岔開,卻聽林東綺道:“我有了孕,總有伺候不周的地方,抬舉踏莎當了通房。”言罷見香蘭抿著嘴,那神情比她還不自在,不由“撲哧”笑了起來,拍了拍香蘭的手,嘆道:“你真是個難得的實心厚道人……這事沒甚大不了的,婆婆暗示我一遭,說我漸漸身子沉了,夫妻總好分房去睡,原先夫君屋里頭有兩三個妖妖嬌嬌的,自我嫁過去,是婆婆做主,或拉出去配了,或請出了府,只留了一個通房丫鬟,叫冬雪,生得整齊,性子和順,原是伺候婆婆的丫鬟。婆婆既為我做到這個份上,我便不好再過,如今婆婆的意思是要冬雪去伺候,可那冬雪時不時往婆婆那兒,將我們夫妻院里的事報與婆婆知道,我心里就不爽快。娘給我來了一信,說若橫豎要抬舉一個,不如抬舉自己人,讓我抬舉踏莎,不準冬雪靠前兒,又囑咐我萬萬要厚待冬雪,日后生了男孩兒再來收拾她,我便依言照辦了。今兒原本踏莎要跟著來,可房里總要留個主事的人,我便將她留下了。”
香蘭暗道:“秦氏不愧是成了精的,踏莎自小跟著二姑娘,忠心耿耿,為人又老實,生得也算花容玉貌,可比二姑娘還差些。這一遭她全家過去做了陪房,全攥在二姑娘手里,自然是千依百順的,即便抬舉了她,她也同二姑娘一條心,萬不會作禍。況二姑娘把貼身的大丫鬟給了姑爺,也堵了婆婆的嘴,能賺出個賢良的名聲出來。二姑娘好命也,有如此精明強干的母親疼著護著。”又見林東綺抿著嘴笑道:“許是母親也給大哥哥信兒了,沒兩日大哥拎刀去了我家,把夫君拉出去聊了一回,等回來時,夫君只同我說,他要一心效仿岳丈,出仕報國,什么冬雪、踏莎的他全然沒放在心上過,她們日后生了兒子的才抬舉,倘若不然,過個兩三年就打發去了,只守著我好好過日子。晚上就從書房搬回來,睡在暖閣里,也不叫這二人過去服侍了。”
香蘭聽了這話,同林東綺對了個眼色,兩人都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林東綺低聲道:“夫君是地道的讀書人,自幼家教嚴格,中規中矩,其實從未在女色上縱心,自我進門,他便沒在冬雪那里宿過,這一遭便愈發不敢了。聽說他們那群小子,打小跟著大哥屁股后頭一起玩,也沒少挨大哥的揍。我大伯子還是大哥的相好朋友,說日后好好照應,萬不會讓我吃虧受欺負。”又去拍香蘭的手道,“大哥這人縱有些毛病兒,可待至親之人是極好的,聽丫鬟們說,對你也極寵愛,誰瞧著都眼紅。”細細勸說道,“如今你好生保養身子,早日誕下男丁才是正經,我認識幾個調養身子的好大夫,趕明兒個讓他們過來給你瞧瞧。”
第257章
博浪(三)
香蘭心里暖了暖,握住林東綺的手道:“這事兒急不得,子嗣之事是緣分……”
林東綺道:“你是厚道人,先前你進林家就受罪,你的那些事兒,小鵑、吳媽媽她們都同我提過,你救過我一回,太太先前對你有成見,待你不算好,你還救了她和四妹。在這家里不多說不少道,等閑人得了大哥這樣的寵,在家里還不橫著走了?難得有出風頭的事只管往外讓,就跟今天這喜宴似的,受累的都是你,風光卻都讓旁人得了,這些我心里有數。”
香蘭嘆道:“二姑奶奶言重了,我這也是盡本分,如今人人都瞧著我風光,日后還指不定是什么風景,大爺的性兒你也知道,如今我也是走一步瞧一步罷了,我如今在這里,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皆是林家的,只不過大爺暫且瞧得上我罷了,自己便要知道進退,哪里又驕橫得起來。”
林東綺道:“萬別這樣說,這里也是你的家,你是我哥房里的人,吃他用他喝他的還不天經地義?你是個明白人,怎會說這樣的話?”
香蘭心道:“我斷不能在這兒長長久久的做小老婆。”臉上只是抿嘴笑。
林東綺勸慰道:“我知你擔心什么,今兒喜宴上還有幾家人打聽我大哥再娶之事,我替你好好打聽,但凡是個厲害人,絕不能讓她嫁進來,我到時候給太太去信。”
香蘭心里又感動,道:“二姑奶奶,實不必如此,你待我如此,我真沒有什么話兒說了。”
林東綺笑道:“我從金陵嫁過來,雖說在京城里也有幾家交好的姑娘,可遠嫁的遠嫁,疏遠的疏遠,還有些脾氣性子變了的,也沒個好說,倒是能同你說說話兒消遣消遣,我知你是個好的,咱們倆互相排解排解也總有個說話的人。日后我身子重了就不好出來,你要多去我家瞧我才是。”
兩人又說了一回,香蘭留下禮物告辭而出,又往新房去。
林東綺靠在床頭,香韻不多時進來,坐在床尾給她捏腳,低聲道:“到前頭打聽過了,姑爺不勝酒力,這會子已經吃了醒酒湯,安歇了,有小廝在前頭照顧,二奶奶只管放心。”
林東綺“嗯”一聲,只管出神。過不久問道:“今兒我們林家兩個奶奶你都見著了,覺著如何?”
香韻道:“軒二奶奶生了個好模樣,就是太搶尖拔上,凡事里都要顯她出眾才罷休,虧得四姑娘不在,否則兩人湊一起就是一出戲。亭三奶奶瞧著就像精明厲害人。我覺著大姑奶奶與往日倒有些不同了,原先說話免不了嗆人肺疼,如今軟和多了,說話將人高高捧著,聽著讓人舒坦。”
林東綺微微笑了起來,道:“若不是我嫁得好,她怎會來捧著我說話。當初她嫁給魯家,自以為攀上高枝兒,連家里都愛答不理的,后來跌了跟頭,才知道娘家多給她提氣,這才又上趕著回來。原她也不是這個性兒,如今奉承人的話一套一套的,可知她背地里也少不得辛酸。”頓了頓,又道:“你覺著香蘭如何?”
香韻道:“真是個美人,往那里一站,整個屋子都亮堂了,怪道林大爺獨寵她。”
林東綺嘆道:“可惜這生得好的,往往紅顏薄命,看她馭下,倒真是大家閨秀出身的做派,寬厚大方,賞得多,對底下人也知噓寒問暖的,這兩條說得輕巧,可不是誰都能做得。有那等好出身的小姐,疼銀子財迷,甭說賞了,自己一文還得掰成兩分花,或是在自己身上大方,拿出去給人就跟割肉似的。香蘭是苦出身,難得不計較這些。或有那等小姐貴婦,拿丫鬟仆婦不當人,呵斥辱罵,要么假意收買,實則鄙視,要么當小貓兒小狗兒似的玩意兒,我今兒聽小鵑跟別人沒口子夸香蘭好,說香蘭定了規矩,掌了燈就不叫丫鬟們做針線了,說怕傷了眼。”
香韻笑道:“香蘭就是丫頭出身的,當初在表小姐手里沒少點燈熬蠟的做針線,這會子當然知道體恤底下人了。”
林東綺笑道:“當時二姑奶奶聽見也這樣說的,只是她也不想想,那等一朝得意,翻過身來做了主子,更作踐底下人的有得是,覺著自己當初這樣熬過來,旁人像她一樣理所當然。或是趕緊將主子款兒端起來,生怕被人小瞧了的,當初畫眉、青嵐、鸞兒哪個不如此了。香蘭把身邊那幾個伺候的人攏得這樣好,心甘情愿為她鞍前馬后,這當中固有大哥威嚴,倘若她沒一星半點的本事,也決不能料理這樣妥帖,更勿論說書染那樣比猴兒還精的。如今三弟的喜宴也由她操持,雖中規中矩,難得一點兒錯處都沒有,她做得越好,我卻越為她捏把汗,日后哪個當家奶奶進門,容得下這樣的人呢……”
香韻道:“奶奶看事透徹,我們就不明這些道理。”
林東綺道:“光透徹有什么用,我比我娘差得遠,她一早先就說過香蘭不是等閑之輩,瞧著不言不語的,可那個長相和心計,她要掀風浪便不是小動靜。早先我還不信,瞧著香蘭單柔,話也不多,不像是精明厲害的,可你瞧瞧,如今也應驗了不是,大哥那成天朝三暮四的博浪人,如今屋里就她一個,捧得跟什么似的。”
主仆二人絮絮說了一回,林東綺精神已乏,不由靠在枕頭上昏昏欲睡。
香韻輕手輕腳上前,籠上一層薄被,吹熄了燈,又悄悄退了下去。
卻說香蘭往新房中來,遙遙的就瞧見新房內燈火通明,因尚未拜堂,故林錦亭晚上宿在林錦軒院內,新娘則居此處。香蘭邁入院中一看,只見院子里婆子丫鬟還三三兩兩穿梭,屋內還時不時傳來笑聲。林家的小丫鬟瞧見香蘭,連忙進屋通傳,門口有媳婦打起簾子,香蘭邁步進屋,只見屋內站著七八個女眷,皆是錦衣華服,床上坐著個穿著霞帔的女子,雖生得美貌端莊,卻并非十分出眾的姿色,細眉大眼,膚白體豐,一張圓潤的臉,含著幾分春威。
香蘭暗道:“這應是新婦李氏了,閨名喚作櫻如,她祖父是戶部右侍郎,父親在浙江任同知,自幼在祖父身邊當男子教養,極聰明伶俐。林錦樓說因老太爺嫌二太太王氏太過軟糯,這廂才尋了個性子剛強些的兒媳婦,望日后林錦亭能有個拿主意的人,都道相由心生,這李氏顯見比譚露華性子生猛。”
林東紈正同眾人說話兒,見香蘭進屋,便極熱情上前挽著香蘭的胳膊,笑道:“來來,我來引見引見我們家的美人兒,這是我大哥房里的,今兒這宴會少不得她操持。”指著屋中的貴婦與香蘭一一辨認,除卻林、李兩家的女眷,亦有旁的幾家,皆是林家姻親。香蘭與李妙之彼此見過,香蘭送了一對兒鐲子做禮,李妙之回贈一對簪子。
屋中貴婦們上前攀談,香蘭只垂頭做羞澀之態,問四五句方才回一句,并不十分多話,站了一時便告退出來。到了家中,只見林錦樓已經回來,正坐在屋內吃茶,見香蘭道:“從三弟妹那兒回來的?”香蘭點點頭,把家常的衣服取出來換上。
林錦樓問道:“你看她是怎么樣?”
香蘭道:“我瞧著三奶奶像是個厲害人。”
林錦樓摸著下巴道:“這就是了,她從小飽讀詩書,做姑娘時,闔府上下都叫她‘妙哥兒’,常說深恨天地不公,自己竟是個女兒身,否則也科考去立一番功名。小三兒討了個厲害婆娘,日后可有他受的。”說了一回閑話,二人熄燈睡下,暫且不表。
卻說第二日,林錦亭一早便攜妻南下金陵,眾人皆相送,不在話下。待喜宴過后,一應陳設動用之物便上下收拾,忙亂一天方才收完。香蘭將貴重之物一一核了賬冊,收了對牌,將剩下成壇的酒收到庫里,剩下的菜肴點心并未吃完的酒,盡數發下去賞人。香蘭將喜宴上最勞心的丫鬟、媳婦兒、老媽媽并管事等輪番著放假,又另賞了菜,一時府里上下歡喜。香蘭這廂不得閑兒,譚露華卻是極清閑的,這次喜宴她小試身手,出了一番風頭,她心知因自己是林家兒媳婦的緣故才讓人上趕著巴結逢迎,可心里仍十分舒坦,對林錦軒也不由多添了幾分耐性溫柔。
自入了夏,林錦軒身上的癥候便輕了些許,鎮日里坐在院中的葡萄架下讀一回書,或是簪花斗草,玩魚賞蟲,或是同譚露華下一回棋,日子倒也清幽。只是過了幾日,譚露華便不自在起來,出來進去只是悶悶的,午夜夢回便憶起當日在暢春堂后院里窺得那一幕,兩具身體上下癡纏,那林錦樓寬肩闊背,雙臂遒勁……譚露華心里如同燒了一把火,側過身去瞧林錦軒,只見那張俊秀的臉蒼白單弱,想到二人偶一行房皆草草了事,第二日林錦軒便雙腿乏力,帶了不足之癥,引得尹姨娘說三道四,好不煩心。
譚露華悠悠嘆了口氣,睜著眼到天明,身上也懶懶的。待用罷午飯,林錦軒自去午睡,譚露華便同丫鬟們擲棋子取樂,此時只聽有人回說:“戴府三公子蓉三爺來了。”
第258章
博浪(四)
譚露華登時想起喜宴上見過的小郎君兒,生得風流倜儻,一雙眼跟會說話似的勾人,心尖一顫,起身道:“快請。”話一出口也覺著不妥,又命道:“等等。”在屋里轉了兩轉,招手把彩鳳喚過來,悄聲道:“去往屋里面看看,二爺睡熟了沒有?”彩鳳不多時回話道:“二爺已睡熟了,奶奶可要喚他起來?”
譚露華道:“昨兒晚上二爺起夜,回來咳嗽了好一回才睡,這會子好容易乏了要躺躺,怎好讓他起來熬神。去把客人請進來,戴三爺是二爺筆墨之交,見一見也無妨。”
戴蓉揣著手站在門外,見有個丫鬟出來往里讓,不由心中一喜,連忙進了屋,見了譚露華,只見頭上綰著光溜溜的髻,松松簪著一朵朱紅的芍藥,穿著桃紅繡鴛鴦的小褂兒,褪紅繡吉祥八寶裙兒,隱隱露出湖藍的繡鞋,薄施脂粉,面如桃花。戴蓉滿面陪笑,深深作了個揖,連連問好。
譚露華亦笑得滿面春風,只見戴蓉穿著暗灰光緞直綴,束著織金帶,愈發襯得膚白唇紅,風流倜儻,譚露華心里又蹦了幾蹦,引著戴蓉坐下,又命丫鬟獻茶。二人落座,四目相對,那戴蓉直勾勾的,譚露華心里一抖,一股酥麻的滋味便涌上來,輕嗽了一聲,道:“戴公子怎么來了?”
戴蓉笑道:“上回與軒二奶奶在府上偶遇,二奶奶曾相邀往家中做客,小可亦傾慕軒二爺才名,故而上門結交。”說著將手中提著的一摞東西放在桌上,推上前道,“這是幾部書并筆墨紙硯等物,聊表心意罷了。”
譚露華笑道:“戴公子何必這樣客氣,外子身上不大爽利,不便見客,還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