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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蓉一勾眼角,暗道:“好個婦人,說這話便是有意了?!辈挥伤值?,遂笑道:“早聽說軒二爺身子不大硬朗,可惜奶奶這樣全科爽利的人兒了?!?
譚露華嘆道:“那又如何呢,婦道人家,全不由己,男人家倒能見一個愛一個。”
戴蓉低聲笑道:“所以我這才為二奶奶不平呢,二奶奶這樣模樣品格,竟嫁了個病秧子……可知這天下的事都不圓滿,巧婦偏伴拙夫眠。男人多風流,我卻是個專情的人,也不得良配?!?
譚露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乜斜著眼道:“就你,還專情?”搖了搖手中紈扇,“我可沒瞧出來?!?
戴蓉嘆道:“我在外頭的名聲都是別人亂嚼舌頭根子,他們哪知道內情。我床頭坐的母夜叉但凡有二奶奶一半姿容情趣,我便將她當菩薩供起來,哪還能往外頭瞧呢?!闭f著眼睛直勾勾的看過去。
譚露華哪見過這陣仗,只見戴蓉一雙眼水汪汪的脈脈含情,兼又一臉風流,都道“男人不壞女人不愛”,世間的姐兒們十有八九都愛那英俊薄幸的浪子,戴蓉正是個中翹楚,三分壞笑愈發撩人心魄,譚露華的臉“噌”就紅了,不由呆住,一顆心七上八下的亂跳。饒是戴蓉好色膽,見丫鬟離得遠,胳膊一伸,便在桌下抓了譚露華的手,低聲道:“像二奶奶這樣的人,百里挑一,真讓小可朝思夜想了。”說著便搔著譚露華的掌心摩挲。
譚露華大驚,險些驚叫出來,慌忙掙扎,戴蓉趁勢松了手,譚露華連忙收回來,手上猶帶幾分余溫,又羞又惶,身子酥了半邊,手足無措站起來道:“既然外子身上不適,戴公子便請回罷?!?
戴蓉卻仿佛沒事人似的,臉上只笑道:“二奶奶莫要趕人,小可好容易登門一遭?!闭f著從袖中取出一只錦盒,推到譚露華跟前道,“小小禮物不成敬意,二奶奶瞧瞧可否入眼?”
譚露華定了定心神,她方才一陣慌亂,只想把戴蓉趕出去了事,可這廂見了那極為精致的錦盒,又好奇當中之物,遂坐下來,把那錦盒打開一瞧,只見當中有一支赤金攢珠云腳簪,樣式新巧,細密的小珍珠圓潤柔亮,極為精致。譚露華一見便移不開眼了,雖說她比這更貴重的首飾也有幾件,可見了這簪子,仍生出喜愛之情。
戴蓉看著譚露華的臉色,不由暗喜,殷勤道:“這簪子乃宮中內造之物,貴人們賞出來的,二奶奶瞧這上頭的四顆珍珠,雖小了些,難得毫無瑕疵,且大小都一模一樣,這可是不好尋的。也只有這樣的東西,才配得上二奶奶這樣的人物?!?
若說譚露華先前只瞧著戴蓉模樣生得好,又會說話,只欲跟他言語間曖昧調情,散散煩悶,但這廂戴蓉送了這根簪子,顯出多金和闊綽來,譚露華再看戴蓉的眼色便又不同了,這一是風流俊俏,二是財大氣粗,真乃雙全了。她心跳如雷,往周遭一望,只見她心腹丫鬟彩鳳仍遠遠在門邊站著,便使了個眼色,喚道:“去到后頭給戴公子端盤子點心來。”
彩鳳會意,退到門外守著。
譚露華將那錦盒的蓋子扣上,往戴蓉跟前一推,假意笑道:“這東西太貴重,無功不受祿,我可不能收?!?
這“收”字尚在口中含著,戴蓉便伸出手“啪”一下按在譚露華放在錦盒的手上,眼波傳情,意味深長含笑道:“別,二奶奶若要不收,誰還配戴它呢?”又擺闊道,“這樣的首飾雖說不好尋,但小可尚有些身家,日后二奶奶喜愛什么珠寶首飾,只管告訴我,這都不是什么大事兒,二奶奶只要知道疼人,小可便心滿意足了?!币娮T露華未十分抗拒,便將拿手握到手里摩挲著,低頭看道,“我瞧瞧,二奶奶戴的什么戒指,什么手鐲,倘若舊了,下回小的再帶一副新的來。”
譚露華的手讓戴蓉握著,不由渾身發軟,又害怕又興奮,推他道:“你放尊重些,丫鬟們回頭來來往往的,我們家二爺還睡在屋里?!?
戴蓉笑道:“怕這個作甚?”只見譚露華粉面生春,比往常更添了顏色,不由大為意動,可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便低聲笑道,“二奶奶鎮日在宅里呆著,悶不悶得慌?小生這兩日得了一宗海上貨,稀奇得緊,想請二奶奶過去瞧瞧。”
譚露華遲疑道:“我哪兒出得了門子?!?
戴蓉道:“小生不才,在東河沿大街上有一家衣料鋪子,喚做‘麗緞齋’那海上貨正存在此處,二奶奶若有意,后天便到那鋪子去,小生必定拱手相迎?!毖粤T在譚露華手上一捏,風流流一個眼色丟過去,起身便告退了。
卻說戴蓉當日從林府歸家,為了哄趙月嬋銀子花銷,便將這一遭奇遇同她說了,趙月嬋樂不得瞧林家熱鬧,遂命他勾引譚露華,對他道:“有便宜不占你還是個男人?那譚氏先前在閨中就極有名的,多少王孫公子背地里談論,你與她做一回露水姻緣,也不枉此生。”
戴蓉笑道:“縱她再是個可人兒,如今卻是林家婦,只怕惹禍上身?!?
趙月嬋冷笑道:“怕甚,這事做得隱秘些,誰都不能發覺,待日后你膩了,只管夾著銀子外頭游學去,過個三年五載的不回來,那譚氏還能把這事宣揚人盡皆知是怎的?!庇职侔阗澴T露華如何才貌雙全。
戴蓉不由心動,想到當日譚露華頗有情意模樣,心里不由癢起來,遂捏了個計,到林家拜訪。他這廂告辭了,譚露華在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時將那錦盒打開看看里面的簪子,一時又合上,一時把那簪兒戴在頭上,一時又覺著心煩,把簪子拔下來鎖進抽屜,可過不久又忍不住拉開抽屜看,把那簪兒拿在手里把玩,魂不守舍的。
一時林錦軒睡醒,彩明喚譚露華進屋伺候,林錦軒吃了半盞茶,忍不住咳嗽起來,譚露華忙給他順背,又取了痰盒來,瞧著林錦軒蒼白的臉色,心中登時升起一陣厭惡,只覺自己方才新婚便要如此,日后長長久久的歲月不知要怎么熬,丟開手到另一側梢間里落了一場淚,用帕子胡亂拭了,到銅盆前洗臉,只見水中映出一張姿容俊俏的臉,正是青春好年華,那烏黑的發間正插著那支赤金云腳簪。
譚露華慢慢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招手將彩鳳喚進來低聲道:“明兒個我要出去串門子,去姐姐家一趟,讓外頭備轎?!?
待到第二日,譚露華服侍林錦軒用罷早飯,便說要出去探望姐姐。林錦軒也怕她在家中悶得慌,便答應了,還命準備幾色禮物帶過去。譚露華只帶了貼身丫鬟彩鳳,旁人一概皆無,先拜訪家姐,出來時命到東河沿大街,果然瞧見那衣料鋪子,遂命下轎,往那店中去。
戴蓉見譚露華來了不由喜出望外,命掌柜將人引到后頭,譚露華進去一瞧,只見屋中香焚寶鼎,花插金瓶,錦帷繡幄,東床妝蟒,竟與外截然不同,正當中設一桌,桌上烹龍肝,炮鳳腑,滿滿一桌佳肴,更有碧玉杯盞,盛著甘醇佳釀。
戴蓉穿得錦衣華服,整整齊齊,比往日里更添俊逸,見譚露華進來殷勤讓座,笑道:“娘子讓小生苦等,應先罰三杯?!庇H手倒了一杯酒遞了過去。
譚露華道:“要讓我吃酒,我可就走了。”身上卻坐著不動。
戴蓉笑道:“該死,是我唐突,自罰一杯。”一仰脖子將那酒灌了,贊道:“好酒!”
譚露華見他豪氣,臉上也不由帶出笑來。戴蓉又勸譚露華吃菜,口中道:“這是京里號稱‘八大吉祥’之首的隆祥昌的廚子做的,有名得緊,連龍子皇孫們出來玩都在這家點席,這是那家的拿手菜,娘子給小生個面子,嘗上一嘗。”夾了一筷子菜放到譚露華面前的泥金小碟兒里。
譚露華幾時見過如此做低伏小的男子?林錦軒雖性情溫柔,但終日病懨懨的,她上趕著伺候還來不及的,心里不由受用,便提了筷子吃了兩口。
戴蓉又勸酒道:“我又不是別人,本是一心傾慕娘子的,娘子若不同我喝一杯,便是好狠的心了!”
左一句右一句,一時贊譚露華肌膚白皙,又贊她艷如桃李,再贊她身段裊娜,還穿戴好,首飾好,從上到下無一不夸,竟把譚露華捧成仙女一般。譚露華最喜聽奉承,心里頭痛快,也順著戴蓉談及自己如何聰明伶俐得人喜歡,琴棋書畫如何精通,戴蓉愈發順水稱贊,不知不覺灌了譚露華好幾盅。
那酒性本就烈,待酒意一起,譚露華面色緋紅,愈發恣情起來,一雙眼瞧著戴蓉,將要滴出水似的。戴蓉將椅子往譚露華身邊挪了挪,笑道:“我給娘子瞧一瞧那稀奇的海上貨?!闭f著從袖中掏出一匣,打開一看,只見當中端端正正一方巾帕,上頭竟是繡的各色春宮圖,姿態各異,雖不十分精細,卻也栩栩如生。
譚露華碰在手里不由目瞪口呆,只覺渾身愈發的燥了,戴蓉只覺時機到了,伸手將譚露華摟在懷內親嘴,口中叫道:“我的好娘子,真是愛死個人?!?
譚露華起先掙扎,戴蓉硬將她摟在懷里親嘴,譚露華漸漸半推半就,半晌便不再動,臉上愈發紅了,勾著戴蓉袖兒道:“公子待我可是真心實意的?”
戴蓉賭咒發誓道:“但凡有一絲一毫謊話,天打雷劈!”也不羅嗦,將譚露華按在那床上便行了云雨之事。二人云雨罷了,便摟在一處山盟海誓。譚露華方才覺出床笫之樂,愈發依戀著戴蓉。那戴蓉正在新鮮頭上,也滿口里甜言蜜語,說了好多情話,又胡亂許了好些諾言。他乃花叢老手,直將譚露華哄得五迷三道。二人約好了下次相見,譚露華留下自己一支鐲子給戴蓉當心念兒,攜了兩匹尺頭做掩飾,方才依依不舍離去。
自此二人便勾搭成奸,譚露華為方便二人相見,特將康壽居右側角門旁的一處房子賃了下來,趁林錦軒熟睡時與戴蓉幽會,她行事隱秘,那一處不設看守的婆子,將鑰匙攥在自己手里,除卻貼身丫鬟彩鳳,旁人竟不能得知。譚露華因在外偷情,自覺心愧,對林錦軒愈發好起來,吃穿住行無一不伺候妥妥帖帖,二人愈發融洽和美,旁人皆夸譚露華賢惠,不在話下。
且說香蘭,自那日忙完林錦亭親事,得了閑便在家中作畫。過了七八天接到一信,正是秦氏來的,原來袁紹仁同林東繡的親事愈發近了,秦氏要親自送林東繡上京備嫁。
第259章
酷似
這天一早,用罷早飯,譚露華服侍林錦軒吃了藥,命丫鬟敞開窗戶散藥氣。林錦軒穿了家常衣服,歪在床頭看書,彩明進來道:“這一季新裁的衣裳送來了兩件,二奶奶過去試試罷?!?
譚露華忙從屋中出來,經過梢間時一晃眼,只見當中坐著兩個人,譚露華便停下來,往后退了兩步,偷眼一望,只見尹姨娘和茜羅正坐在梢間的炕上說話兒。
譚露華做賊心虛,唯恐自己之事敗露了,便忙走到屋外,站在院子里,將耳貼在窗戶上,只聽茜羅道:“……我方才經過庫房時瞧得真真兒的,足有十幾個丫鬟媳婦兒圍著那位姨奶奶,那位一個眼色過去,那些人屁顛屁顛的,哎喲,好大的風光,說句不怕您多心的話,她那個身份,哪兒配得起這個,姨娘這樣的老的身份,還生了大姑娘和二爺,都沒她這樣輕狂的?!?
尹姨娘道:“我的兒,你說這話可別讓家里那個霸王聽見,那個主兒你可惹不得?!?
茜羅冷笑道:“我只認得二爺一個,管他是誰了?!?
這話說到尹姨娘心縫兒里去了,拉著茜羅的手拍了拍道:“我知你是個好的,自從那個主兒嫁進來,這滿院里上下竟沒幾個丫頭搭理我,也就是你,還時常去我屋里坐坐。”
茜羅只是笑,頓了頓,道:“姨娘且寬寬心……其實我還以為二奶奶嫁進來,姨娘能得幾天好日子過呢。聽說二奶奶在閨閣里就有名聲,才貌俱全的,想來持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她倘若能把京城的家當起來,日后咱們的日子也舒坦不是?真真兒想不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好端端的來了個陳香蘭,一個丫頭出身的,有沒一子半女,倒是把家當起來了,二奶奶這樣的正經主子倒成擺設了,說出去也不怕得人笑話?!?
這一席話又是尹姨娘的知音,她一拍大腿道:“啊呀呀,了不得,要么說咱們娘倆投緣??刹皇敲?,屋里那個主兒就是個紙糊的人,只能戳著擺著,一樣兒都指望不上,瞧她讓陳香蘭給治的,大事小情都插不上手,天天就知道吃香喝辣,穿金戴銀,新衣裳添了十幾件尚不知足,銀子使得跟流水似的,成天捯飭得妖里妖氣。跟人說話一絲一毫都不客氣,總咽得我上不來氣,也不想想軒哥兒是誰生的。虧得還是大家小姐出身,小家子爛氣的,還不及你一半懂事?!?
茜羅正是勾著尹姨娘說這番話,只抿著嘴笑道:“姨娘快別這樣說,我可萬萬比不上二奶奶……”
常言道“話是攔路虎”,這世間寬容涵養之士少,斤斤計較之輩多,尤其受不得閑氣,聽人講自己兩句不好,便立時暴跳如雷。譚露華聽了這一席話,一時怒從心上起,暗道:“茜羅那小賤蹄子又亂挑唆,先前她愛往姨娘屋里跑,我懶得搭理也就罷了,如今真編排到我頭上來,好好好,日后有你的好日子過!人都別忒勢力了,這都作的是什么好事,真要氣不平,當面找林霸王理論去,欺負老實人挑軟柿子,也問問我答應不答應!”想了一遭,先篤定主意到香蘭跟前立一立威,再回來整治這二人,遂整了整衣裙,招手將彩鳳喚來,便往香蘭那里去。
香蘭正忙,因秦氏要來,先前住的院子便又重新打掃裝飾,林東繡要安置在先前林錦亭的新房。因林錦樓吩咐,香蘭重新將庫房打開,比照著秦氏喜好,挑了幾樣玩器重新布置。當初林長政回金陵,早已將貴重之物盡數帶走,如今庫里陳放的各色東西不過爾爾,可喜秦氏也并非那等愛奢華講究的,香蘭挑了幾件質樸高雅的,又想著從暢春堂里勻出幾樣來。
這里香蘭站在庫房門口,剛挑了一對兒瓶,只見有個小孩兒手里揚著個柳枝兒蹦蹦跳跳跑過來,瞧見香蘭不覺一怔。香蘭認出這孩子是袁紹任的幺子,遂招手笑道:“德哥兒,快過來?!?
德哥兒抿著嘴有點扭捏,香蘭便走過去拉他的手,把他領到一旁濃蔭下的石凳上,只見他一身滾得跟泥猴兒似的,料想他方才指不定去哪兒淘氣了,看他臉上那雙跟沈嘉蓮一模一樣的眼睛,香蘭心里又酸又軟,命丫鬟擺果品,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問道:“你同誰一起來的?”
德哥兒晃著小腿兒道:“我爹,他和林叔叔說話去了?!毖粤T伸手去抓盤子里的點心,香蘭忙攔住,命丫鬟打了盆水,親自絞了帕子幫德哥兒擦臉洗手,先給他灌了一碗淡茶,才允他吃點心,口中一長一短問德哥兒讀過什么書,平日里學什么拳等。
當下譚露華來了,香蘭見她一臉的惱色怒容,知道來者不善,便搶先一步,站起身笑道:“二奶奶來了,快幫我挑挑,等太太過來用什么陳設好。”一面說一面遞眼色給小鵑道,“去給二奶奶沏杯好茶?!?
譚露華本一腦門子官司,聽香蘭說了這幾句,火氣平了些,拿著勁兒冷笑道:“我可不敢,這可是大哥吩咐你干的,縱我是正經主子,也不好托這個大?!?
眾人聽得“正經主子”便知譚露華是來找茬了,香蘭只做沒聽著,臉上仍掛笑道:“二奶奶衣裳首飾,連同熏的香都是京里頭最時興的,這樣的眼力決計不錯。大爺今兒一早起來非讓我來辦這檔子事,我哪里有這個眼力,早就想打發人請二奶奶過來掌眼,二爺就訓斥我說:‘二弟這兩日身上不爽利你又不是不知道,弟妹晚間伺候,白天也忙得抽不開身,得了閑兒還得瞇一瞇,哪里過得來。挑幾件陳設器皿本就是小事,何至于這樣勞師動眾的。’大爺既這樣說,我也沒敢打擾。大爺那個脾氣性子弟妹還未領教過,素來說一不二,事情辦得妥帖還好,倘若有一星半點不合他意的便要發作,我正愁挑了東西不合大爺心意,沒個能同我一道拿主意的人,幸好二奶奶來了。”
譚露華一聽這話,方才要同香蘭理論的一團盛氣便熄了個干凈。暗道:“要我幫你挑,事后林錦樓不高興再推到我身上,想得美。”口中道:“既是大哥讓你辦的,我也不好多插手,來這兒是討個茶杯,昨兒有個小丫頭笨手笨腳,摔了個杯,好端端一套不成用了?!?
香蘭笑道:“茶杯有的是?!币T露華往庫里去,譚露華便拿了個紫砂的小茶杯,告辭去了。
小鵑湊上來道:“她這好端端的,往這兒來做什么?方才過來臉色都是鐵青的,憋著挑事的模樣,說話都夾槍帶棒。呸,奶奶,你干嘛怕她?”
香蘭道:“往回數一年,碰到這樣的事我也回嘴了,只是爭這閑氣,如今想起來怪沒意思的,哄她兩句,讓她高興就是了,本就井水不犯河水的過日子,又何必四處樹敵?!?
卻說袁紹任站在拱門外,將這一遭事瞧個滿眼,他本是來尋德哥兒的,見小孩兒同香蘭坐在一處,遂停了腳步在外等著。只見香蘭極悉心的為德哥兒擦頭臉,撣衣裳,又拿吃的給他,神情是極疼愛的,仿佛德哥兒是自己孩子一般,不由心頭一震。
及至歸家,袁紹仁從德哥兒衣袖里掏出一塊帕子,只見右上角繡了一叢蘭花,左下角卻是一朵蓮,袁紹任大吃一驚,忙把德哥兒喚到眼前道:“這帕子從哪兒來的?”
德哥兒道:“是今天神仙似的姐姐給我擦臉擦手的?!?
袁紹任拿著那帕子癡坐半晌默默不語。這世上真真兒是無獨有偶,先前嘉蓮也有幾塊這樣的帕子,連花樣兒顏色都一模一樣,他問過說:“這世上要么是牡丹玉蘭一起作圖,取‘金玉滿堂’之意,要么把蓮花同桂花一處,取‘連生貴子’的意思,你這樣把蘭花蓮花繡一處是何解?”
沈嘉蓮便道:“小時候我們送爹娘針線,都是姐姐繡一叢蘭,我便在底下繡一朵蓮花。如今有時裁了帕子,不知繡什么花樣好,便繡這個罷了?!?
袁紹任捏著那帕子,長長一嘆,心道:“蓮娘,你是否有一絲精魂附在那陳香蘭身上?不然她的品格氣度為何與你這般像?德哥兒那孩子固然討人喜歡,可如此如同慈母一般神情又豈是人人皆有的?如今連這帕子都是一個樣兒的,天底下能有這樣湊巧的事情么?”又想起在庫房門口,香蘭笑語晏晏,三言兩語便讓譚氏息了怒火,又默默搖了搖頭,心想:“嘉蓮性喜謔,愛說愛笑,同香蘭的性情倒是不同的。倘若是她遇到今兒這一樁事,早要回敬譚氏一二,未曾有這樣的忍性,可但凡她要有香蘭一兩分圓融,少兩分氣性,又何止如此……”
天忽然陰沉下來,風驟起,似是要下雨了。
德哥兒撲上前抱著袁紹任的胳膊,喚道:“爹爹,爹爹?”
袁紹任方才“嗯”一聲回過神,摸了摸德哥兒圓滾滾的小黑臉,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半晌,默默把兒子攬在懷里抱緊了。
第260章
分寸
卻說這天,從京城林府從側門抬來一乘小轎,轎子一停,立時簇來七八個婆子,轎簾打起,從中走出個三十多歲的婦人,生得端麗,頭上綰著油量的纂兒,雖穿得素淡,卻極有貴氣。那婦人身邊跟著個小丫頭子,頭上雙髻,穿著淡綠色衣衫,手上挽著兩個包袱,神色亦頗為矜持。
眾人將此二人引到暢春堂內,畫扇正站在門口,忙打起簾子,口中喚道:“姨奶奶,夏姑姑到了?!蹦窍墓霉眠M屋,只見明堂內極為寬綽軒麗,桌圍、椅搭皆是上用緙絲質地,卻一色半新不舊,有丫鬟進來獻茶,不多時便聽環佩叮當,從內室里走出個美人兒,穿著藕荷色繡雙蝶戲花褙子,豆鸀色團花裙兒,頭上只零星用了兩三支點翠珠花,見了夏姑姑便含笑問好,道:“一路勞頓,辛苦您了?!庇中χ屪?
原來林東繡嫁給袁紹仁算是高攀,秦氏恐林東繡少了規矩,或是行事不周落人恥笑,引得袁林兩家不睦,未免不美,便日日帶在身邊教導,可這一管教,雙方難免又生嫌隙出來。秦氏便去信給娘家,請父母兄嫂物色個知規矩懂教養的老嬤嬤。秦氏娘家乃京門望族,不多時便真個兒打聽來了。先皇之女崇寧公主下嫁后,年紀輕輕便薨了,死后身邊幾個得用的宮女便給了恩典悉數放出去,這夏姑姑便是其中之一,雖年紀輕,但曾在宮中任過女官,早年間貼身伺候崇寧公主,出來嫁給公主侍衛,因丈夫與秦家沾親帶故,秦家便派人來請。她丈夫本不愿讓她去。夏姑姑便道:“公主都薨了,你我日后沒個靠山,你不過在九門做個不入流的小官兒,吃穿是不愁,可之前的風光一概皆無。林錦樓極有本事,在軍中舉足輕重,他咳嗽一聲,整個江南都要震三震,如今有這個時機能攀上他家,傻子才不去呢。更何況他還有個當封疆大吏的爹。就算不為咱們倆,也得為兒女們打算,結下這個善緣,日后哥兒讀書也好,從武也罷,姐兒說親也好,都多條門路不是?更何況林家給的賞銀也豐厚,抵得上你賺兩年的俸祿?!彼煞蛞宦犨@話,登時回轉過來,反倒百般的催她去了。
夏姑姑早聽說林錦樓房中有一愛妾,姿容極艷,林錦樓待之與旁人不同,如今香蘭一出來,她便心里有數,也笑著問安。香蘭道:“太太在信里囑咐了四五遭,說姑姑是貴客,要我們悉心款待。太太和姑娘還要幾日方才進京,姑姑住的地方早已安置妥了,不如就先安住下來,還需用什么只管說便是?!?
夏姑姑道:“承蒙太太看得起,也勞姨奶奶費心?!碑斚卤銕е⊙绢^出去了。書染親自將人引到雙棲閣,對夏姑姑笑道:“這里原是給三爺做新房的,三爺攜妻回金陵,如今這新房便留給四姑娘用,也沾沾喜氣,主子們的意思是讓姑姑也住這里,同四姑娘朝夕相處,也好教導于她?!?
夏姑姑微微頷首,書染將人領到左側的屋內,當中各色用具一應俱全,拔步床懸著丁香色雙繡葡萄幔帳,書染說了一回府里情形,留下兩個使喚丫頭便告辭了。夏姑姑在床沿上坐下來,小丫頭芳菲將包袱展開,把換洗衣裳俱放到柜里,將梳洗的文具擺在桌上,口中道:“這林家真有趣兒,讓個小妾來主家里的事,咱們這回來,我還以為是林家二奶奶來見呢?!?
夏姑姑道:“這是人家家務事,不準多嘴?!?
芳菲一吐舌頭,不吭聲了。其實夏姑姑心中想的也同芳菲一般,只是她這一遭來,一來便是教導林東繡的,二來是同林家攀緣,三來為把銀子掙到手,故而打定主意,對林府里的大事小情只裝聾作啞,一律不予理會。這主仆安頓下來,暫且不提。
卻說過了四五日,秦氏的馬車便到了,眾人前呼后擁將人接到榮壽堂,秦氏在上首位子上端坐了,紅箋鋪上拜墊。林錦樓和林錦軒先過來見禮,然后便是譚露華,其后跟著尹姨娘和香蘭。林東繡又分別給兄嫂見禮。
香蘭站在門口,只見得明堂內靜悄悄的,眾人皆垂手而立,唯見得秦氏端坐,這樣的渾然威儀,乃是尋常富貴人家的太太都比不得的。
秦氏先問候了林錦軒幾句,問他身子如何,最近用了什么藥,晚上睡得可安穩,什么大夫給瞧的病。林錦軒畢恭畢敬答了,秦氏便笑道:“好孩子,可憐見的,我瞧你精神頭比先前足了,可見是娶了媳婦的,你那幾味補藥別停,近來從宮里流傳出來個方子,我正配那個藥吃,覺著受用,趕明兒個請個太醫過來瞧瞧,你若能吃得,也配一味吃吃看?!?
林錦軒忙道:“勞煩母親,事事為兒子想著,兒子真是感恩不盡。”
秦氏只含笑不語,只朝譚露華看過來。方才譚露華已行過大禮,只站在旁邊。秦氏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笑著說:“真是個齊整的孩子,你進門時,我同老爺不在,未免委屈了你?!睂G闌使了個眼色,綠闌立時將一只檀木盒遞予譚露華。秦氏笑道:“這是我們長輩一點心意罷了。”
譚露華忙又拜下來道謝,秦氏只淡淡而笑。一時眾人散了,秦氏將林錦樓單留下來在屋里說話,命香蘭在外候著,又過了片刻,將香蘭喚了進去。只見秦氏坐在床上,手里捧著粉白的小盅。林錦樓歪在羅漢床的引枕上,坐沒坐相,見香蘭便招手道:“去,伺候太太去?!?
香蘭便走過去,秦氏命她在床下的小杌子上坐了,對她細細看了一回,遂道:“我聽樓哥兒說了,家里大事小情的都沒少讓你操勞,不光是亭哥兒的喜宴,還有前些日子夏姑姑住府里的事?!?
香蘭摸不清秦氏喜怒,可她心里也并不在乎這些,但免不得站起來,垂著手道:“都是我僭越了,不曾周到妥帖。”
林錦樓道:“太太這是夸你呢,你怕什么?!笨粗厥系溃骸笆遣皇前??”
吳媽媽立在一旁,聞言笑道:“聽聽,太太沒說什么,這還護上了?!?
林錦樓含笑不語。
秦氏看了林錦樓一眼,對香蘭道:“這些日子你辛苦了,回頭好好賞你,我還帶了個人來,你瞧瞧是誰?!闭f著往旁邊指去,春菱正站在那里,對香蘭遙遙行禮,口中低聲喚道:“姨奶奶。”
香蘭一怔,當日春菱仗著有兩分顏面,同她使性子拿喬,萬沒料到香蘭縱是個泥人尚有三分土性,真個兒惱起來將她留在金陵。香蘭看著春菱,心里尤為復雜,她是個念舊情的人,心中著實感激春菱待她有恩,但此人倚恩相挾,反欺她一頭,更兼牙尖嘴利,性如炭火,每每挑事,令她煩惱不已。
秦氏只掛著笑道:“我知這丫頭跟了你許久,情分不同尋常,我這一趟來,便正巧將她捎來了。”擺了擺手道,“剛家來,鬧了半日,我也乏了,要歇一歇,你們去罷。”
待人都散了,秦氏換過家常衣服歪在床上,命紅箋拿著美人拳捶腿,半合著眼問吳媽媽道:“你瞧著如今這行市,如何?”
吳媽媽想了一回,字斟句酌道:“瞧這意思,大爺還沒丟開手。香蘭是極聰明極謹慎,太太說她為家里事操心,她一不居功,二不謙讓,開口頭一句話便是自己僭越了,可見是個伶俐知分寸的人兒。”
秦氏閉著眼,似是要睡著了,好半晌才“嗯”了一聲,揮揮手打發吳媽媽去了。紅箋見秦氏倦意上涌,便將美人拳放到一旁,拿了一床薄毯,輕手輕腳蓋上,見秦氏翻了個身,仿佛自言自語道:“知分寸好,日后宅里容得下她,方有立錐之地……”一時無事。
待到下午,秦氏見過夏姑姑,將林東繡托付于她,又將從金陵帶來的表禮一一打發人去送了。香蘭接著秦氏的禮物賞賜并不稀奇,稀罕得是林東繡居然也備了一份禮給她,并非兩罐新茶或是一匣頭花那等敷衍之物,乃是一幅玉蘭蝴蝶的繡屏,是個極細致的物件。香蘭看著那屏風暗想,若非那林東繡因自己救了她一回,自此打算同她交好,便是想透著她向林錦樓示好。她想了一回,又覺著不該將人都想得這樣勢利,權作是林東繡感恩之念,亦回贈了一條簇新的織金腰帶。
這廂譚露華也得著了秦氏的東西,方才在壽禧堂內,秦氏賞她一個檀木盒子,回去打開一瞧,只見當中是一對兒鑲了碧玉的赤金福祿簪子,過后綠闌又送來一匹尺頭,兩匣好藥,并一包小銀錠子。譚露華喜不自勝,將銀錠子一一稱過,復又包起來,口中道:“這樣行事大方又有氣派的,才是正經太太模樣哩。不像有的,沒的叫人惡心,不過借著半拉主子的虛名兒,也敢在正經主子跟前拿大,楞充自己是婆婆,也不怕大風閃了舌頭?!本G蘿正在一旁倒茶,聽了這話不由皺眉,悄悄拉了譚露華一把,使眼色悄悄指了指隔間外,茜羅正坐在那里做針線。譚露華微挑了眉頭道:“就是說給她聽的,我還怕她聽不著呢!”哼一聲將銀子收拾了鎖在柜中。
茜羅果然將這話報與尹姨娘知道,尹姨娘氣個倒仰,躺在床上晚飯都不曾吃,暫且不提。
第261章
姜家(一)
次日起來,香蘭一早去給秦氏請安,先孝敬自己親手做的一色香囊,道:“天漸漸熱了,蚊蟲漸漸多起來,這是我得閑兒做的針線,里面里放了幾味藥材干花都是寧神驅蚊的,系在被角也好,放在枕頭旁也好,晚上睡得香甜。”
秦氏接過一瞧,只見是個檀色金線荷花刺繡的葫蘆香囊,比尋常香囊要大些,花樣精巧,針線細致,里面裝得鼓鼓的,拿到手中,立時幽香盈鼻。秦氏還未來及夸上一句,又見香蘭將府上的賬簿、對牌等一并交了,道:“我年紀輕,不懂事,又愚笨,這些日子全賴書染她們幫襯著,才勉強應付幾日,如今太太回來,我再不敢班門弄斧了。”
秦氏一愣,不由細細去看香蘭,只見她臉上笑得一團靦腆和煦,未見半絲不悅。秦氏目光復雜,這陳香蘭果真是個聰明人,昨日她只微微帶了顏色出來,便立刻明了了。她一直覺著做妾的只要姿容鮮艷,粗粗笨笨憨厚老實的最好,太伶俐的反而生事,只是香蘭……她看著那張芍藥潤雨的臉兒,倒真是憐憫起來,這女孩兒活得這樣明白,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伤睦锏牡降滓粔K石頭落了地,笑說:“都是樓哥兒那孩子,給你添了這么些煩心事兒,日后他欺負你了,只管告訴我?!?
香蘭只抿嘴笑,微微垂了頭。心里一哂,她代管林家內宅諸事實在是逾越了,昨天從秦氏的臉色就能瞧出她心里不樂,林錦樓遲早再娶,任誰都不愿家里有個掌著實權的妾,否則哪個名門望族的貴女樂意嫁進來呢?縱然她救過秦氏一回,秦氏也著實感激,可天大的恩情,隨著日子一天天也就淡了,人情總也有還完的一日,她自然曉得秦氏的心思,故而一早便將這燙手的東西奉上。這些本就不是她想要的,又何必攬在身上招眼?她抬起頭看見秦氏滿面笑得慈愛,命綠闌端了一盤嫣紅欲滴的櫻桃,賞給她吃。
兩人閑話一回,便有婆子說:“二奶奶來了。”譚露華進屋,香蘭起身,譚露華先行過禮,秦氏便讓座,譚氏便在一處椅上坐了,特特將椅子往前拉了一寸,比香蘭更靠前,問候秦氏寒溫,又從袖中摸出一個香囊,奉上前道:“媳婦兒針線糙,但總是一番心意?!闭f著遞上前。
綠闌正在一旁伺候,心說:“巧了,香蘭送香囊,譚氏也送這個?!碧讲蓖ィ灰娛莻€黛色繡蝴蝶戲黃牡丹的元寶香囊,卻不比香蘭那個精美有文采。綠闌暗道:“倘若是送長輩,這個香囊也使得了,只是香蘭先送了一個,倒顯得她送的這個香囊寒酸,更別提太太昨兒個還給了那么厚的賞。”
譚露華笑道:“里頭放的是上好的麝香、冰片、丁香、最難得了,開始裝了好些藥材,連香囊的口兒都要收不住,這才又取出來了些。”
綠闌暗自撇嘴,心道這樣癟的香囊,只怕用半個月就沒味道了,還好說藥材“開始裝得口兒都收不住”。
秦氏含笑道:“難為你想著?!北惆严隳医唤o綠闌,譚露華還想再夸香囊兩句,只見秦氏整了整裙子,開口道:“這幾天老太太娘家妹妹要來府上住兩日,你們都要尊一聲‘姨老太太’。她長子任東閣大學士,如今奉旨出都任浙江參議,闔家皆要搬走。只是姨老太太年歲漸大,天氣也熱了,恐路上有個好歹,便暫居京城,待江浙宅子置備齊全了方才上路。如今他們在京城的宅子已經賣了,我想著都是一家子親戚,便請他們來家里小住。姨老太太身邊留了她最小的孫女兒伺候著,同你們年歲差不多大,日后一處玩,一處相處,要多多照顧著才是?!?
蘭、華二人應了。
秦氏又說了幾句,方才打發二人散了。譚露華在香蘭之前出了門,也不同香蘭寒暄告辭,自顧自拔腳便走,香蘭趕在后面說了一句:“賬冊對牌如今都交予太太,二奶奶日后取藥材便問太太要罷?!?
譚露華腳步一停,回頭看了香蘭一眼,目光微詫,旋即點了點頭,神色淡淡的,昂著頭去了。書染正在外頭等香蘭,迎上前道:“這是怎么了,讓她興成這樣?見人還愛答不理的。”看著譚露華背影,只見她穿了桃紅的窄裉襖兒,銀紅銷金的裙兒,襯著盈盈一握細腰,手里搖著扇兒,扶著丫鬟,身量一扭一扭的,便扇著帕子冷笑道:“前幾日尹姨娘還同我抱怨,說這位二奶奶天天要好吃好喝,什么貴點什么,衣裳首飾也都要最好的,家里已做過了衣裳,自己又拿大筆銀子添置,天天打扮妖妖嬌嬌。在自己身上大把撒漫使錢,可給別人花一文都跟動了心肝肉兒似的。每回打賞丫鬟都給一兩文,沒得讓人笑話。尹姨娘想做雙鞋,本想要些好綢緞,二奶奶隨便給了一兜零碎布頭打發了,還說都是上等好料子,到二爺跟前表功。尹姨娘本想同二爺說這事,又怕二爺聽了惱,對身子不好,只得忍氣吞聲了??v然尹姨娘嘴不大好,可這些年也知道分寸,對二爺是沒說的,二奶奶這樣做,未免也太不給人臉面?!?
香蘭微微皺眉,心道:“譚露華縱然有不是,尹姨娘也未必無錯,這兩人皆不是省油的燈,在一起沒個退讓,自然要成天斗法。書染在林府里便是半拉主子,連太太都得給兩分臉,譚露華每回見了都端架子拿著勁兒,書染心里不惱才怪呢?!笨谥袉柕溃骸耙棠镌趺春枚硕说耐憬肋@個?”
書染道:“她來找我討做鞋的料子,我想著庫里有半匹昔年舊料,發了霉,有些壞了,想著要不給她算了,為這事兒還回過奶奶,當時奶奶正操持婚宴,說全給她。尹姨娘千恩萬謝的,同我發了這些牢騷。聽說也在背后傳了二奶奶好些風涼話,有些聽得,有些竟聽不得了?!币娮笥覠o人,壓低聲音道,“說二奶奶是個浪貨,把二爺身子都浪壞了?!?
香蘭吃一驚,書染見她瞪著圓溜溜的眼睛,不由捂上嘴“撲哧”笑了一聲。
香蘭緩緩搖了搖頭,書染問道:“奶奶你搖頭做什么?”
這些時日香蘭同書染已經稔熟,情分比往常更厚了,香蘭有些話也不再背她,便道:“二奶奶可謂不明智,尹姨娘縱是個二層主兒,可到底是二爺生母,生了一子一女,對林家有功,又在林家扎根這么些年,再如何不受待見,也有她的幾分人情手段,二奶奶新嫁進來,娘家并不十分得力,何必急著立威,得罪尹姨娘呢。如今尹姨娘外頭傳她閑話,倘若太太愿意管還則罷了,萬一太太不管,二奶奶背這樣的名聲,日后可真是難抬頭了。”
書染先前一直以為香蘭只會捏著筆桿子寫寫畫畫算算,雖懂人情世故,但并非十分精通,故而整日靜默,后來相處時日長了才知并非如此,這姑娘心里事事都跟明鏡兒似的,只是極少外露。聽了香蘭這番話,不由點點頭,道:“二奶奶到底年紀輕,忍性差了些?!庇謫栂闾m道:“方才太太在屋里吩咐了什么?”
香蘭道:“說老太太娘家的人要往家里住幾天。”
書染一怔,道:“姜家?都誰來?”
香蘭道:“姨老太太,還有她最小那個孫女兒。”
書染又一怔,看香蘭的眼神便有些復雜,道:“姜家祖上也是風光過的,只是姨老太太夫婿早亡,家財讓親人霸占大半,全賴咱們老太太過去撐腰,方才保全了祖產,姨老太太也不容易,寡婦失業的,拉扯兩子一女,閨女活不到十二歲就亡了,小兒子是個平庸人,幸虧有這長子讀書發奮,做了個體面的堂官,如今圣上垂愛,家道才又振興起來?!?
二人一面說著,一面回了暢春堂,進屋便見林錦樓穿了件薄綢衣坐在榻上,手里拿著個小泥壺,書染一見連忙退了下去。香蘭在妝臺前坐了,把身上的首飾卸了幾樣,林錦樓從背后膩乎過來,撥弄她耳上的墜子道:“太太都說什么了?”
香蘭一躲,眉頭微皺道:“別鬧?!?
林錦樓笑嘻嘻道:“喲,瞧這臉色難不成受了什么委屈?太太給你臉子瞧了?”
香蘭仍不去看他,低著頭將手腕上的鐲子卸了,口中道:“沒有,好著呢?!?
林錦樓道:“嘖,你這人心里藏不住事兒,還想蒙我?”
香蘭又茫然的將鐲子套回手上,盯著手腕子,口中自顧自道:“沒有,真沒有……”忽然覺著手上一熱,林錦樓將她的手攥了,伸手去抬她的下巴,看了她一回,道:“賬簿對牌什么的給太太,你心里不用不舒坦,先前爺沒想過這事,昨兒晚上你跟爺一提,也才覺著你說了有理,讓你交了權,你要怕閑著沒事兒,日后爺的賬都歸你管,成不成?”
香蘭啼笑皆非,道:“不是因為這個,我心甘情愿給太太的……本來也不該我管,何苦受累不討好的拿在手里。”
林錦樓還要問,便聽二門上吉祥高聲道:“大爺,前頭有客求見!”
林錦樓遂丟開手,換了衣裳見客去了。香蘭對鏡坐了半晌,她正經是個剔透玲瓏人兒,早在秦氏一說,她便明了了,這姜家的孫女過來小住,便是秦氏放在身邊留意,欲給林錦樓議親的。如今她正立在懸崖邊上,她盯著鏡里那張如花似玉的臉,手慢慢攥成了拳。
第262章
姜家(二)
卻說當日下午,秦氏正在屋里看林東繡的針線,便聽外面有人傳報:“姨老太太帶了兩個姐兒正在門外下車?!鼻厥下犃诉@話,連忙收拾整理,打發人去請林錦樓和林錦軒,攜林東繡和譚露華到前面相迎,將人接了進來,姜母已是一頭華發,生得干瘦,精神矍鑠,頭上勒著抹額,身著褐色綢緞八寶褙子,拐著一根一人高的紫檀雕蝙蝠獻壽的拐杖,腕上掛一串佛珠,左右各有一小姐打扮的妙齡少女攙扶。
秦氏即命治席接風,一面打發人將行李放到夢芳院。這夢芳院原是林長敏在京城所居之所,同林錦軒如今所住的康壽居呈對稱之勢,約有五六間房,前廳后舍皆全,另有一門通街,后舍角門有甬道直通林府內宅,與秦氏所住之榮壽堂極近。秦氏昨日連夜命人收拾出來,所用之物一應俱全,又特特撥了幾個粗使的婆子小廝,顯見是盛情招待。
待進了大廳,眾人落座,丫鬟上茶,姜母將人情土物表禮等都獻了,方才笑道:“我這把年紀,已是頗有春秋的人了,小兒子在福建回不來,大兒子又要往浙江,這才免不了在府上叨擾,實是不像話。”
秦氏笑得滿面春風,道:“都是一家子親戚,平日里來往也勤,姨老太太說這話可就見外了。”言罷命譚露華和林東繡給姜母行禮,姜母亦命姜家兩個女孩兒給秦氏行禮,那兩個女孩兒皆為姜母孫女,一叫姜丹云,一叫姜曦云,二人乃不同姨娘所出,年紀相差一歲。姜丹云生得窈窕纖細,瓜子臉面,細眉俊目,文彩秀雅;姜曦云身量微豐,眉目如畫,膚光如雪,鵝蛋臉兒上有一對兒小小酒窩,清艷難言。兩人皆屬難尋佳人,只是姜丹云同姜曦云站一處,便遜色了一籌。
秦氏一手拉著一個女孩兒,不住細看,喜得跟姜母道:“這才一兩年的功夫,兩個姑娘又見出息了,真好像仙女兒似的,姨老太太真是好福氣,我那幾個丫頭可都比下去了!”
姜母笑呵呵道:“誰說的,繡丫頭就是難得美人胚子,你這二兒媳婦也是百里挑一,眉眼氣死個人兒,你就一張巧嘴會哄人?!鳖D了頓道,“原本我說只帶曦丫頭過來,只是丹丫頭一片孝心,要隨著伺候我,也隨著來了?!?
秦氏笑道:“人多了好,她們小姐妹家家的,湊一處也好有個伴兒。”讓姜丹云和姜曦云分坐了,又道,“在這兒即同自己家里一樣,可別拘著,這兒有你們嫂子和姐妹,她二人雖拙,可一處伴著也好解解煩悶,倘若受什么委屈,只管來告訴我,表舅母便給你們出氣去?!庇旨毤殕査硕甲x什么書,平日里做些什么。
姜母道:“丫頭們小時候都跟著小子們開蒙,認得幾個字,丹丫頭跟她大姐姐翡云是一個稿子出來的,會一手好詩文,琴棋書畫也都通的……”一面說一面瞧秦氏臉色,見秦氏面露嘉許,并非是那等認定“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婦人,心里便有了數。
秦氏便笑道:“誰不知道你家翡云是有名的才女,尤其一手好丹青,連宮里的貴人們都贊?!笨粗ぴ?,含笑道,“這孩子有這樣的才氣,不愧是從大學士府里出來的?!?
姜丹云喜上眉梢,口中謙虛道:“表舅母謬贊了,大姐姐擅丹青,我自小學撫琴,曾由名師指點,如今也可聽一二,不至于墮了師父的名聲?!?
秦氏微微笑著贊了兩句,姜丹云本欲再說,卻見秦氏已扭過頭問姜曦云道:“你平日也學些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么?”
姜曦云圓潤的臉兒上掛著笑道:“姐姐們都是極厲害的,只有我文不成武不就,學來學去,詩詞歌賦都是個半吊子,琴棋書畫也勉勉強強,不提也罷?!?
姜母笑道:“詩詞歌賦都是男人們弄風流才做的營生,曦丫頭是會做文章的,還會一手好針線,我四季用的抹額、手筒、護膝、鞋襪,都是她做的,花樣子又趣兒又鮮亮。”
此時只見一群丫鬟攙扶維擁著一位公子進來,那人二十歲上下,頭上緞藍的綸巾,身上織金刺繡鶴鹿同春直綴,面色青白,眉清目秀,兩腮帶著病氣,他一進屋,譚露華忙上前替過丫鬟攙扶。姜丹云、姜曦云起身相見,秦氏笑道:“他就是軒哥兒,你們二表兄。”丹、曦紛紛喚道:“二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