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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錦樓拍了拍香蘭的手,滿不在乎道:“譚思葉原就得罪上峰沒出頭之日了,倘若不是咱們家里出力,他還能到京城來謀官兒?爺這是存心晾他呢,你放心,那孫子比猴兒還精,晾他兩回就知道深淺規矩了,省得他搖起來日后借老爺子名頭在外頭作禍?!庇謱η苫鄣溃骸澳慊靥屗齻兣炖镱^該見就見,爺明日實是沒有空?!?
巧慧聞言告辭。
林錦樓放下筆,閉了眼捏了捏鼻梁,把香蘭寫的帖子拽過來看了兩篇,又伸手把人撈了過來,抱在腿上,一點香蘭的鼻子,笑嘻嘻道:“你說你這一筆字是跟誰學的,嗯?你要是男的,爺就讓你做文書先生?!闭f著抓了香蘭的手在燈下反復看。
香蘭把手抽回來,淡淡道:“我該學著當花魁去,文書先生是高抬了我?!毖粤T便要起身。
林錦樓一怔,繼而哈哈笑起來,手臂箍住香蘭的腰,強把香蘭的臉兒扳過來親了一口,看著她微紅的臉兒微微笑道:“喲,沒想到你還記仇,說你不如花魁就惱上了?爺跟你說啊,你比她們都強,太舔著臉的爺還不樂意看呢。”
香蘭扭過頭不理他。
林錦樓又拉回香蘭的手,把玩著她手指頭道:“老袁的小兒子病了,明兒你想著挑幾樣禮物打發人送過去。”
香蘭這廂扭過頭,問道:“德哥兒?什么?。俊?
“就是風寒。這孩子也可憐見的,親生母親早亡,嫡母也死得早,老袁親自帶在身邊養大的,爺們心粗,因他的緣故,奶娘也不敢深管。”
香蘭不由感慨道:“永昌侯真是難得重情義的好男人了。”
林錦樓眉頭高高挑起:“難得?重情義的好男人?”
“是呀,我聽丫鬟婆子們說他與德哥兒生母情意頗深,因其早逝,就把這孩子親自帶在身邊養。聽說那女子早逝,他便把房里的姬妾散了,只余兩個姨娘,皆是生養過子嗣的,余者隨其意愿,去留皆可。永昌侯每年都拿銀子布施窮苦之人,以德哥兒生母之名行善積德。為人卻極謙遜隨和,待人厚誠,并不以身居高位而倨傲跋扈。”
林錦樓把香蘭的下巴捏過來,道:“小香蘭,爺怎么覺著你意有所指呢?”
“……沒有,是你自己多心?!?
“嘖,爺瞧你白長個好樣子,怎么越來越傻了呢,你見過他幾面啊,話都沒說過一句罷?就覺著他是個大好人?”
香蘭抿了抿嘴沒有吭聲,上回在庫房門口偶遇德哥兒,袁紹仁親自來領了孩子去,眉眼溫和,言談寬柔,竟對她拱手作揖連聲道謝,全無凌人囂張之態,不由令人心生好感。
只聽林錦樓在她耳邊又說道:“傻姑娘,爺告訴你啊,全天下男的大都一個德性,你以為誰誰是個君子,那小子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男盜女娼。”
香蘭瞪著他:“大爺怎么如此抹黑朋友,永昌侯還是要做你妹婿的?!?
林錦樓瞪眼道:“你膽兒肥了是罷,怎么說話呢?”見香蘭垂了頭,方才頓了頓道,“老袁之前也是有一號的,聲色犬馬,賞花玩柳全見識過了,幾年之前見著德哥兒生母,喚做蓮娘的,死活要納了做妾,蓮娘起先不肯,后來不知怎的就應了,只是老袁的婆娘不讓她進門敬茶,于是索性養在外頭,老袁起先也修身養性了一時,過一陣又出來廝混,直到蓮娘亡故了,才跟換了個人似的。”
香蘭一怔,問道:“那蓮娘是怎么死的?”
“誰知道,有說得產后風的,有說重病的,還有說是自盡。她原也是個名門之后,早年間的京城沈家,首輔沈文翰的嫡親孫女兒……說了你也不知道,沈家滿門抄斬的時候你怕是還沒落生呢。”
這一席話猶如在香蘭耳邊轟然炸了個焦雷,只將她霹得神思恍惚,一顆心將要從喉嚨里蹦出來,忍不住一把拉了林錦樓的胳膊,問道:“沈家……還有活著的人?”
林錦樓詫異的看了她一眼,道:“沒了,沈家算是滅了門,原有女眷充入教坊司的,也大多自盡了,當年蓮娘還小,其母自盡前用絲絳想將其勒死而不得。老袁的叔父趕到教坊司時,蓮娘只剩一口氣,她母親尸首都用席子裹起來了。袁叔曾經受過沈文翰恩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蓮娘從教坊司帶出來。雖說是官奴,可一直是半奴半主這樣養的,皇上判五逆十惡的重罪難以除賤籍,至少也落個平安?!彼f完這一席話,只見香蘭早已淚流滿面,神思恍惚,他心頭暗驚,搖了搖香蘭道:“你這是怎么了?”
香蘭心將要碎了,低頭用袖子拭淚,哽咽道:“沒什么,只是想到當夜母親要親手勒死女兒是何等凄慘,我便忍不住……”香蘭已極盡哀痛,她原知道家人慘死,如今聽林錦樓親口提及方知當時是何等慘烈不堪,若非林錦樓在此,恐怕此刻早已失聲痛哭。
林錦樓若有所思的看著香蘭,拍了拍她的背,道:“你還真是愛多愁善感的?!卑炎郎系臒岵瓒似饋砼c她喝,伸手給她抹眼淚兒,漫不經心道:“沈家是挺慘的,他們一家都是硬骨頭,說起來與你倒有幾分像。”
香蘭抬頭,朦朧的淚眼中瞧見林錦樓銳利的雙眸,她心頭一驚,但此刻念頭紛亂,神思疲憊,便輕輕靠在林錦樓林錦樓胸前道:“我怎么會同沈家的人像,原本聽都沒聽說過的,不過是感傷那母女罷了……”
林錦樓摟住她,跟撫弄貓兒似的摩挲她的背,良久說了一句:“哦,是么?!鳖D了頓道:“這些日子爺在外頭忙,你在家里要悶得慌,就招幾個女戲子進來唱唱,或是叫說書的女先生過來說兩段,天天盯著紙畫畫兒,回頭眼都瞪瞎了。姜家來了兩個表妹,閑了也一處去說說話。”
香蘭垂下濃密的長睫,忽問了句:“我那畫兒掛出去賣得怎樣了?”
林錦樓一愣,林錦亭喜宴之后,香蘭是給了他幾幅畫央求他掛在鋪子里賣了,如今那畫兒還扔在他書房里落灰,遂咳嗽一聲,道:“哦,那個畫兒啊,許是賣出去幾幅,明兒個爺去給你問問。”
香蘭靠在林錦樓胸前“嗯”了一聲,眼淚又悄悄滑下來。
臨睡前,林錦樓走到外頭,命人到二門把吉祥喚到跟前,道:“明兒去賬上支二十兩銀子給你們姨奶奶,就說是賣畫兒得的,哄她開心開心?!?
吉祥一疊聲答應著去了,暫且不表。
次日起來,林錦樓練了一套拳,用了早飯便出了門,香蘭先給德哥兒細細挑選了幾樣禮,打發人送去。之后便去秦氏屋里請安,坐了不過片刻譚家的人便到了,香蘭不好再呆,吳媽媽拉住她笑道:“咱們娘倆總沒說過話兒,來這屋坐坐?!毕闾m便隨吳媽媽進了梢間,小丫頭子進來沏茶,兩人殷勤敘過寒溫,吳媽媽便對香蘭笑道:“我的兒,我先前早就看你是不一般的,為人行事,比別的女孩子不同,又溫柔又安靜,說句誅心的話,我見過的主子姑娘捆一起也跟不上你。大爺先前看你眼神就不同,跟饞嘴貓兒似的打饑荒,如今連滿堂的姬妾都散了,等翻過明年,大爺明門正道的擺宴席,與你做了姨娘奶奶,你素日里受的委屈也便不算什么了?!?
香蘭看著吳媽媽臉上盈盈的笑意,她知吳媽媽是由衷為她歡喜的,只是這個歡喜壓得她喘不上氣,她只好笑了笑,微微垂了頭。只聽外有腳步聲,透過鏤空的隔斷一瞧,只見譚露華引了個女孩兒往旁邊的次間坐了,香蘭偷眼望去,只見那人生得高胖,膚色微黃,眼小鼻圓,容貌鄙陋,卻有一身的矜持氣派,穿戴極其豪奢。
吳媽媽見了輕聲道:“這是二奶奶嫡出的姐姐,閨名叫譚露芳,早先老爺給二爺說親,請了咱們家里夠得上的,京城里幾家名媛入府,二爺隔著屏風就相中了二奶奶。只是譚大人娶了個高門第的老婆,又厲害得緊,逼他把嫡出的姐兒送來同二爺結親,可生得這個模樣,老爺一見就不答應了,說二爺委屈這么些年,必然要找個美貌溫柔的,便同譚家人說二爺身子不好,娶了人家嫡出的姐兒也未免有以權壓人之嫌,譚露芳知道二爺病歪歪的,也跟家里鬧一場不愿嫁進來,可聽說后來見二奶奶回門時吃穿用度這樣闊,出來這樣體面,二爺生得這樣俊雅斯文,心里頭也著實后悔了??祲劬幽菐讉€丫鬟沒少嚼這個。”
香蘭微微點頭,又看了幾眼,只覺譚氏兩個姊妹果真妍媸自別。只見二人小聲說話,依稀有“山東”、“青州”、“林家大爺”等語,似是讓譚露華替譚思葉向林家開口謀官。片刻,忽見譚露芳“噌”站了起來,冷笑道:“爹爹倘若體面了,你在林家難道腰桿子不硬?可見你是翅膀硬了。可別忘了,當初若不是我讓你,你怎會嫁到林家,不過小婦生得庶出丫頭,一朝攀了高枝兒就抖起來,我真看不慣你這做派。有本事就長長久久在高枝兒上掛著,甭犯七出讓林家趕出去,我都替你念一聲阿彌陀佛!”說完起身便要出去。
這一句“七出”正戳中譚露華心虛之處,不由氣得兩手直抖,站起來一把扯住譚露芳,厲聲道:“你渾說什么,有本事你再說一遍,說我是小婦養的,那你當林二爺是什么,你甭走,跟我到太太跟前評理去。”眼見事情便要鬧僵起來,吳媽媽走過去,沉著臉對譚露芳道:“譚大姑娘是客,怎在主人家里大聲喧嘩,二奶奶縱有錯也有太太教,跟姑娘有什么相干?”
芳、華二人皆未料到隔壁有人,不由怔住,譚露華哭道:“縱是一家親戚也沒這樣辱沒我的,我要去告訴太太!”
吳媽媽心中立刻暗嘆譚露華沒眼色,香蘭嘆了口氣,縱她不喜譚露華為人,如今見她嫁了人仍被嫡姐如此奚落,便知道她在家中過得并不順遂,怪道養出這樣刁鉆的性子,忙把她拉到一側,低聲道:“二奶奶快別哭了,吳媽媽是太太的臉,她給你出頭,你還有什么委屈的?只是這究竟是二奶奶的家務事,鬧出來誰都不好看,太太雖好,但丫頭婆子們嘴雜,背后嚼出什么,縱然二奶奶大人大量不計較,可到底是不好聽,二奶奶終歸還要依靠娘家,又何必跟娘家人鬧得撕破臉面?”
這一番話說得譚露華登時止住了淚,香蘭小聲道:“二奶奶到隔壁擦擦臉,別跟賭氣了似的,太太見了心里也不樂?!北愠吨T露華走了。
第266章
勸架
香蘭將譚露華拉入隔壁梢間,譚露華仍氣得滿臉通紅不住淌淚,香蘭見丫鬟海棠和石榴正在那里侍弄花草,便連忙道:“勞煩兩位給二奶奶舀盆洗臉水來。”又勸譚露華道:“二奶奶是個明白人,雖說受一場委屈,可到底是一家子姊妹,日后她們去了山東也是不常見了,別因這個傷了和氣。”
譚露華惱得氣都喘不勻,道:“先前做姑娘時她就處處欺我,恨我比她生得好,比她伶俐,衣服首飾都先緊著她,連出門穿的衣裳都不準比她貴氣了。爹爹倒是有心疼我,又怕太太不樂,反讓我更艱難了。”說著委屈,眼淚又滾下來。
香蘭忙勸道:“二奶奶別傷心,如今二奶奶嫁得好,太太寬柔,二爺跟二奶奶又恩愛,這不比什么都強了?!?
譚露華用帕子拭淚道:“太太沒得說,就二爺這個身子,風吹吹就壞了,好一日病三日,年紀輕輕如此,說是做夫妻,也像陪個活死人了……”
香蘭聽了這話便是一驚,正巧海棠端了半盆熱水進來,便佯裝沒聽見譚露華的話,口中道:“二奶奶先洗洗臉,我借脂粉去。”說完便出去了。
譚露華便命海棠絞手巾來擦臉,一時香蘭回來,手里端著小圓托盤,放著官粉、胭脂,并眉黛等物。香蘭道:“這是問綠闌姐姐她們借的?!?
譚露華素愛修飾,對著鏡細細妝扮了,對香蘭微微笑道:“方才真是氣壞了我,說了好些違心的話,多虧你從旁勸著,什么時候上我那兒去,我得了兩本好書與你看?!?
這還是譚露華頭一遭對她和顏悅色,香蘭不由一怔,隨即心頭了然,暗道:“方才譚露華被嫡姐一番話相激,委屈得跟什么似的,心里話再繃不住,氣急敗壞一股腦兒全倒出來,又嚼了二爺的不是,這會子人靜了心,便悔上來,唯恐我出去亂說,方才示好罷了?!币蛐Φ溃骸岸棠谭讲攀墙o氣糊涂了,人在氣頭上都迷了心,說什么都不當事的。哪天有空定去二奶奶那里坐坐,就怕擾了二爺休息?!?
譚露華聽了這話,一顆心便放下來,暗想:“香蘭素是個沒嘴葫蘆,凡事不吭氣,她聽了什么也不會滿世界張揚?!笨谥行Φ溃骸八坏K得,咱們在別的屋里說話兒?!焙鲆娗厥洗虬l紅箋來喚她,方忙忙的去了。
卻說林錦樓出了門,香蘭去給秦氏請安,書染到前院料理事物,又趕上今日小鵑做生日,房中丫鬟們便恣意玩笑起來,畫扇跟靈清擲骰子趕雙陸棋,雪凝、靈素、小鵑并韓媽媽身邊的小丫頭子小方兒湊一處抹牌,小鵑歪在炕頭靠枕上,一邊抹牌一邊吃點心,點心渣子落了一炕一地。
偏春菱從外頭折了兩瓶鮮花兒進來,見眾人肆意耍樂,十分瞧不過,因道:“行了,趕緊收收罷了,只因我沒跟著上京城來,沒人管束你們,如今就愈發沒了樣兒了,姨奶奶好性兒,不說你們,你們就得寸進尺,這屋里屋外的糟蹋,成什么體統!”
這話一說,靈清、靈素、小方兒便驚一跳,三人不敢再玩,紛紛站了起來,雪凝見了也丟了牌站起身,畫扇偷偷去看小鵑臉色。小鵑卻不管這些,只管把手里的牌擲出去道:“碰了!”抬頭同畫扇對了個眼色,畫扇便扭回身,拉拽靈清小聲道:“咱們玩咱們的?!?
靈清猶猶豫豫坐下來,余下幾人看看春菱,又瞧瞧小鵑,也紛紛坐了,春菱登時臉色發沉,雪凝道:“今兒個小鵑生日,姨奶奶讓我們湊一處樂樂的,春菱姐方才在外頭,怕是不知情。”
春菱道:“既如此,屋里的活計可都料理好了?大爺的衣裳都熨沒熨?”
那活兒是小鵑的,眾人便都往她身上看,小鵑只顧玩牌,并不理她,雪凝幾度想打個圓場,卻不知該如何說,靈清見了打圓場胡亂應道:“今日那衣裳穿不著,明日再熨也來得及?!?
春菱冷笑道:“好,好,好得很,待會兒姨奶奶回來了,讓她給評評理,一個個越性活兒都不干了,衣服不熨,床褥不曬,桌子椅子不抹,茶爐子不燒,鳥兒也不喂,沒得亂瘋,你們幾個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如今可也別不把主子們放在眼里!”言罷一摔簾子出去。
小鵑冷笑一聲,自言自語道:“好個討厭的貨!也不知是誰先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的,自己沒臊拿喬出去,有本事就甭回來,既回來了就夾著尾巴做人,擺什么二層主兒的款兒,如今擺威風到我頭上,也不瞧瞧姑奶奶吃不吃她那套!”
話音未落,春菱“噌”一下掀開門簾,一陣風似的沖進來,指著小鵑鼻子道:“你說誰呢!”
小鵑掀起眼皮道:“說誰誰心里有數?!闭f著站起來,將春菱指著她的手指頭撥開,撣了撣裙子道,“春菱,你日后對我客氣些,姨奶奶早就提了我一等,靈清、靈素、畫扇來了就是二等,雪凝在老太太那里就是二等了,同你沒個分別高下,日后想擺款兒,找后院的小丫頭子去,別在我們跟前顯擺你能!”
春菱聽了這話又氣又愧,怒道:“怎么?原先還跟我‘春菱姐’長‘春菱姐’短的,如今剛提了等就不把我放眼里了,興的姓什么都不知道,你以為自己有什么本事,就知道吃好的穿好的,見了活計就躲,你就是只哈巴狗兒,就靠巴結主子得便宜罷!”
小鵑也惱起來,冷笑道:“你不是哈巴狗兒,你有骨氣得很,竟把自己當主子,姨奶奶都能讓你隨便奚落,你是好大的威風,我可比不得!”
眾人見了連忙過來相勸,紛紛道:“少說兩句罷?!碑嬌热プ※N道:“今天是姐姐好日子,別跟她使氣。”雪凝也勸春菱道:“都是一處的,原都相處好好的,何苦爭持起來?!?
正鬧得沒開交處,香蘭回來了,見屋里亂成一團,便問道:“這是怎么了?”
屋中靜下來,誰都不說話,只聽春菱冷笑一聲道:“一群阿物兒,合起伙來欺負我,罷,罷,都是我的不是,過會子我找姨奶奶領罰!”說著,賭氣去了。
香蘭問道:“到底怎么回事?”眼睛看了一圈,落在畫扇身上,道:“小畫扇,你說?!?
畫扇雖和小鵑要好,卻也不敢在香蘭跟前弄假,便將前因后果說了一回。小鵑便搶道:“奶奶我這是存心的,你不知道她如今多討人嫌,到處挑剔,一時說這個手笨衣裳折得不對,一時又說那個腦子不靈,針線做得不好,自己做會如何如何不在話下。這幾天下來,幾乎人人都讓她挑剔個遍,就她一個人最能耐似的。見天聽一耳朵無聊回來嚼舌根子,譏諷二奶奶小家子氣,又嘲笑四姑娘學不好規矩,眼皮子淺,又愛罵小丫頭子,天天就搬弄這些,搞得暢春堂上下都不像樣,早憋著她火兒了?!?
香蘭點點頭道:“我知道了??傻降锥际菚炒禾玫娜?,大家一處以和為貴,鬧成這樣也不像話,你是我身邊最得信賴的,所以我提了你,日后想事情也該周到些,別憑著自己性子來,她這個樣子,你告訴書染也好,告訴我也好,都省得,可不該這樣鬧僵起來?!?
小鵑抿著嘴低著頭道:“知道了。”
香蘭又撫慰了幾句,讓她們接著玩樂,便進了臥室,剛剛坐到妝臺前,將手上脖上的首飾除了,春菱便走了進來。
香蘭見她面上尤帶憤懣之色,心里一嘆,隱隱有些頭痛。春菱自回來,對她一句認錯軟話皆無,她也曾找春菱說過:“到底一處經歷風雨過來的,只是日后有什么話,還是掏心肺的說出來,我到底信重你的。”只是春菱當時答應了,過后仍是愛答不理的,活計也不似先前精心了。
香蘭讓春菱坐,先開口道:“方才的事我已聽她們說了……”
春菱登時立起眉毛道:“既聽說了,那姨奶奶評評理,我說她們哪點不對了,這樣罵我算什么?你們也許瞧著她們吃喝玩樂無事,可我眼里不揉沙子,就是看不慣!我不過說兩句罷了,就招來這么些閑話,這是什么道理?就算是姨奶奶允她們玩的,可鬧得這樣不堪,傳到太太耳朵里,誰干凈得了?”
春菱擰眉瞪眼,一番話說得又快又急,香蘭頓了頓道:“這原也是我的不是,想著先前忙了三爺的喜宴,大家都未曾好好歇著,這一回小鵑生日,大爺又不在,遂放了假,讓她們樂樂,她們不過抹牌下棋罷了,倒也未曾鬧得不像樣,我知你好心,只是此事也不必如此較真?!?
一語未了,春菱便氣鼓鼓道:“是啊,可說我這么些閑話算什么?是不是把我從暢春堂趕出去才算隨了她們意了?”
香蘭好言相勸,但春菱仍咄咄逼人,顯見是存了一肚子火氣沖著她撒火了,香蘭臉上的笑容便淡了,問道:“那你想如何?”
第267章
五女(一)
春菱道:“不如何,一個個都是嚼蛆的長舌婦,沒得讓人討厭!莫非我說她們只顧貪玩不干活不對?”
“并非說你不對……”
“所以我心里才惱,平白的招惹這些閑話出來!”
春菱本就是個刺兒頭,素來不肯讓人,香蘭只覺頭痛,深吸一口氣,道:“今日是我讓她們歇著的,縱有不是也該是我擔著?!?
春菱搶白道:“我沒有說奶奶讓她們歇著不對,可我說她們哪一句是錯的,憑什么合伙欺負我?還是說趕明兒個我看見她們做錯了也不能說,裝傻充愣不成?好罷,是我多事了!”
香蘭靜靜盯著春菱看了一回,淡淡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只是大家都住一處,彼此間都該有個容讓,小鵑與你也是頗有些情分的,今日又是她生日,她縱有再大的不是,你總該看在這一層上,尋個沒人的地方跟她說說,不該當面同她爭持才是?!?
春菱冷笑道:“情分是另一回事,總不能因著情分她的錯處就不能說了,府里又不是個個是她老子娘,都縱著她!”
香蘭耐下性子道:“倘若連一同朝夕相處的人都不肯容讓一步,那屋里豈不是天天雞吵鵝斗反了營?有道是‘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天天盯著別人錯處看,怎能相安無事呢?”
春菱愈發惱了,冷笑道:“所以姨奶奶的意思是我錯了?這事是我不對?是我挑刺兒了是罷?”
香蘭看春菱氣勢洶洶的模樣,曉得道理是無法說通的了,垂下眼簾,將手邊半盞涼茶捧在手心里,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知你是好意,這事不提了,你回罷?!?
春菱一怔,原先她同丫鬟們有爭持,香蘭皆是向著她的,不曾想今日竟然淡淡的,她原本氣不平,還欲再分辯幾句,但見香蘭這番形容,心里便一沉,她到底有幾分聰敏,知此事不能再提了,便起身走了。
這廂畫扇藏在多寶閣后探頭探腦,見春菱走了,顛顛兒到小鵑那里,將方才偷聽屋里的事一五一十說了,道:“春菱不識好歹!是不是覺著自己先前救過奶奶一回,有了恩,又覺著奶奶脾氣好,二則她指不定跟太太那頭什么勾結,這才成天頤指氣使的,真個兒討人嫌?!庇钟行┿枫返溃骸疤热羲媸翘亩?,你跟她這樣對上,豈不是遭殃?況且奶奶也說讓你們日后不要再爭持了……”
小鵑拈了塊云片糕放咬了一口,道:“先前香蘭姐剛回府里那會兒,事事灰心,都由春菱擺布,春菱事事都能做了奶奶的主,奶奶好性兒,有時候聽她奚落自己幾句,也笑笑就過了,先前奶奶沒權力升她的等,便總給她賞賜,林林總總給她的沒有八十兩也有五十兩了,還不算那些個衣裳首飾。趕上奶奶裁新衣裳,春菱相中哪塊料子,開口問奶奶要,奶奶二話不說就自己貼銀子給她做,這廂把她脾氣胃口養大了,愈發招不開。她性子沖,素愛跟人拌嘴挑事,受了一句話的委屈,也得想方設法討回來,嘴沒個把門的,那時候你還沒來,吟柳那檔子事,就是她光圖嘴上痛快,給奶奶招禍。后來竟要爬到奶奶頭上去,呵呵,奶奶本打算來了京城就提她一等的,結果她自己不往人道兒上走,這巧宗兒倒便宜了我?!?
畫扇道:“其實春菱姐就是一張刀子嘴,心眼不壞……”
小鵑道:“就是這個脾氣秉性膈應人,原在知春館,除了書染、蓮心她不敢使喚,旁人她哪個放眼里了?這次她回來,緊要的活計一件沒沾上,屋里有她沒她都一樣。偏她還不自知,跟姨奶奶梗著脖子擰著勁兒,好似奶奶離開她就不成似的,奶奶心里能痛快了?再大的恩情也禁不住這樣來磨的。姨奶奶不好說什么,既如此就我來說,我才不怕得罪她呢?!毖粤T取了一碟新鮮果子,端到臥室去了。跟香蘭閑話兩句,便道:“奶奶也太好性子了,春菱這樣的合該狠狠敲打才是,省得她不知自己斤兩?!?
香蘭笑著搖了搖頭,把面前的碟子往小鵑手邊推了推,道:“她這樣的性子,敲打反倒讓她心里怨恨更大,愈發壞事了。有些事并非疾言厲色就完事大吉,倘若真如此,反倒簡單了。”心中悵然想道:“小鵑和春菱是最早同我共患難的,情分非同尋常。春菱掙命往上的心我明白,只是她性如炭火,又愛挑剔吵嘴,如今我在府里看似風光,實則艱難,我身邊器重的人,出去就是我的臉,她行事有差池,我便更難了。索性多給她賞賜,再看她一時,只怕她因此記恨了我?!?
小鵑道:“奶奶顧慮我們都明白的,春菱不光挑事,還愛搬弄人是非,不成就把她趕出去,奶奶身邊還愁人用么,靈清又有眼色活計又巧,靈素厚道,雪凝雖說是個墻頭草,可寫寫算算不在話下,怎么就容她張狂?!?
香蘭道:“她到底與我有恩,好處我都記在心里,倘若不念舊情,未免讓人寒心,也不是我的本意了。這事我自有分寸,日后你也遠著她,真鬧僵起來,誰臉上都不好看?!?
小鵑應下了,回去將此事跟畫扇說了,偏巧小方兒也在,前因后果看個明白清楚,回去同跟林東繡、韓媽媽及夏姑姑當成玩笑話說起來。
韓媽媽道:“春菱這丫頭,原在太太房里就是愛搶尖向上,想不到如今愈發變本加厲了。”
林東繡冷笑道:“原本香蘭還有幾分氣性,近幾年卻愈發軟了,倘若是我,一頓殺威棒打下去,管他什么春菱秋菱,都讓她知曉厲害?!?
夏姑姑瞧著林東繡,微微搖了搖頭,回去跟她的丫鬟芳菲道:“動輒言語相斥并非馭人之道,林四姑娘還欠磨礪,那個叫香蘭的姨娘倒像是會為人處世的,只是性子仍嫌軟了些,也不知是真良善,還是假裝出來的。”
卻說當日下午,香蘭午睡起來,命靈清研墨裁紙,壓好水晶獸頭鎮紙,將窗子支開,對著外面沙沙翠竹,仿前朝梅花道人筆墨畫了幅《墨竹》,在空白處題了年月日,又寫“消夏自留,作于暢春堂”一行字,向靈清一伸手,靈清立時將一方雕琢蘭花的小印,在朱砂中按了按,遞到香蘭手中。此時外面傳來說笑聲,香蘭將印章放到一旁,往窗外一望,只見姜丹云同林東繡攜手攬腕從外走進來,姜曦云慢悠悠跟在最后。
香蘭微微皺眉,一邊洗手一邊對靈清道:“讓她們趕緊沏茶擺果品,姑娘們都過來了。”剛用毛巾擦了手,便聽春菱在外面道:“四姑娘和二位表小姐來了?!?
香蘭從隔間走出來,那三人已經到了,林東繡進門先笑道:“我們三個四處亂逛,不知怎的就溜到你這里來了,大夏天的,可得賞碗茶吃?!?
香蘭忙讓茶讓座,笑道:“別說一碗,幾碗都省得。這兒還有消暑的涼茶,姑娘們可要來一碗?”
三人落座,林東繡問道:“大哥哥不在家?”
香蘭道:“他一天到晚的忙,吃了早飯就出去了,說京郊練兵,圣上派他去督一督?!?
這二人說話兒,丹、曦二人則不動聲色打量,姜丹云只四處環視這屋子,只見這暢春堂比林府中旁的屋子都大出不少,敞闊豁亮,隔扇風門,竹紋裙板,窗戶皆為檻窗,明堂內一色花梨木桌椅幾子,鋪著五色八寶花椅搭褥墊,因是夏天,墊上又鋪一層細細的鳳尾簟,正中有一長條案,上懸“克明俊德”匾,下卻不曾掛字畫,反掛一張極大的強弓并一筒羽箭,條案上架著寶劍、長刀等兵刃,顯出主人尚武之風。明堂左右皆有簾帳與次間項鏈,梢間靠北則為寢室,垂著細密的珠簾,另有屏風相隔,不見當中之景了。
姜丹云心中暗驚,林錦樓這房里陳設比她家祖屋尚要氣派,昨晚上聽林家兩個婆子磨牙,說京城林宅不過當日林長政在京為官住的府邸,比之金陵老宅要差得遠了。姜丹云瞧在眼里,心里便愈發火熱了。
姜曦云只用眼去看香蘭,只見她頭上用三支碧玉簪子盤了髻,穿著真紅櫻桃的褂兒,蔥黃挑線裙兒,比上次見添兩分俏麗嬌美,臉上仍不見脂粉,長眉秀目,雪膚紅唇,空靈輕逸,恰似明珠美玉。姜曦云上下打量幾遭,又默默將目光收了回來,口中笑道:“方才香蘭姐姐在做什么呢,我們來可打擾你了?”
香蘭聽她口稱“姐姐”,暗道這姜曦云果然言語甜凈,只笑說:“我也是閑著無事,你們來得正好?!?
此時春菱出來獻茶,聽了這話便笑說:“方才姨奶奶正畫畫兒呢?!?
姜丹云因問道:“什么畫兒?給我們瞧瞧如何?”
香蘭尚要推辭,林東繡已站起來,口中道:“香蘭畫得一筆好丹青,咱們去瞧瞧她方才畫了什么?!毖粤T已引著眾人到東次間的書房去了。
第268章
五女(二)
這東次間原是待客的宴息,因香蘭要一處書房,林錦樓便命人將東次間的大炕拆了,添了一張花梨木大書案,另有書架等物?,幋坝镁G紗罩了,香蘭仿趙孟頫畫了一幅《煙霞圖》,另寫了兩對聯,幾幅字,皆是臨摹米芾筆跡,幾欲可以亂真,皆掛在書房內。書案上設有博山小篆,珊瑚紅描金蝙蝠抱桃筆筒里滿滿當當插著大小紫筍,案角上設水晶花囊,當中四季鮮花常新,因是夏天,滿滿插了一囊晚香玉,噴馥吐香。另有大鼎、瑪瑙黃花梨小屏風等物。窗下設一羅漢床,炕幾上擺著半盤未下完的棋,屋角另一側橫著一張古琴,散著幾張曲譜。整間屋陳設未見奢華,卻極其清雅,別致非常。
林錦樓也覺著這東次間書房甚好,索性晚上命人將公務抱到東次間來寫,命香蘭在一邊伺候著,自覺紅袖添香別有情趣,是以書房中又有林錦樓遺下的零零散散東西。
眾人一入書房,姜丹云見其風雅便先贊了一聲,姜曦云環顧四周,雖覺高雅,口中稱贊,但她瞧不上這等六藝氣韻頗濃的女子,故而心中十分不以為然。林東繡已圍到書案旁去看畫兒了,指著那竹子道:“單畫一支竹子,怎不多畫幾叢?”又說:“這角上添兩塊奇石,豈不是更有生趣?!痹u個不住。
二云也圍上去看,姜丹云略通書畫,見了香蘭桌上那幅畫便驚了半晌,看了香蘭兩眼,狐疑道:“這是……你畫的?”
靈清正在一旁洗刷文具,聞言道:“自然是我們奶奶畫的,其實這一幅還不算上佳,瞧墻上那幅《煙霞圖》了么?其實也是姨奶奶手筆,當時大爺見了都驚,說他怎么不知道家里還有前朝松雪道人的真跡?!?
眾人又往墻上看,有道是“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姜曦云只覺畫得精妙,林東繡學過丹青,知這畫兒極難,便對香蘭笑道:“你可不得了了,怪道大哥哥天天金屋藏嬌,把你當寶貝似的供著。”說話時有意無意看了姜曦云一眼。
姜曦云心里不大自在,臉上卻不顯出來,眼睛只往四下去瞧,只見書案上摞著幾冊往來公文,另有軍隊賬簿,并幾冊游記雜文、詩詞歌賦混在一處,姜曦云拿起來翻看,只見那雜文一冊有簪花小楷寫的注解,同畫上的字對比,便知書是香蘭的。羅漢床的扶手上掛著一條男人系的腰帶和家常穿的散腿褲兒,另有香蘭一件半臂,海棠幾子上散放著香扇、帕子、手釧兒等女人用的小物兒,日常的東西在主屋里就混在一處,便知林錦樓同香蘭必然是朝夕相處了。
香蘭原沒想到這三人竟會到書房來,故而一時未來及收拾,如今見姜曦云四下打量,連忙使眼色讓靈清將散在外面的東西收了。另招呼大家就坐吃茶,林東繡捧起茗碗,抬頭一望,又“噗嗤”笑出了聲,道:“你們快瞧瞧丹云妹妹,她是看魔怔了!”
原來那姜丹云仍對著《煙霞圖》看個不住,她越瞧越心驚,心道:“雖說畫是臨摹,可與原畫又有些不同,改了兩處煙霞的用色,由淺黃變為淡紫,用色暈染比原來的還要高明,這樣的筆力和功夫,甭說是大姐趕不上,都能媲美宮廷里御用的畫師了?!痹偾葡闾m,心里一時嫉妒,一時又酸澀,滋味難以名狀。
姜曦云笑著上前將姜丹云拉到身邊坐,小鵑、畫扇已端了托盤出來重新擺過果品,香蘭笑道:“既然來了就好歹吃些,別嫌棄?!?
姜丹云捧起茗碗來吃了一口,問香蘭道:“你同誰學的畫兒?”
香蘭笑道:“小時候體弱多病,當了定逸師太的寄名弟子,她教我些琴棋書畫罷了?!?
姜丹云道:“定逸師太?我怎沒聽說過有這樣一位書畫僧?”
香蘭道:“她是長居金陵,出家人又深居簡出,名號自然不為人所知了。”
一語未了,忽聽外面有人說:“二奶奶來了?!痹捯粑绰洌T露華已晃著扇子走進來,一見東次間里坐著一屋子人,眉頭一挑,以扇掩口,假笑道:“哎喲,不巧,我可不該這時候來?!?
林東繡并姜丹云臉上都不大自在,姜曦云只管低頭,香蘭一見便知里面有文章,忙起身讓座,笑道:“二奶奶忙,平日請還請不來,有什么巧不巧的?!币幻姘蛋到o小鵑使眼色,小鵑會意,點頭去了。
譚露華似笑非笑道:“只怕就你愿意請我,別人可就不樂意了?!?
林東繡道:“這話什么意思,我倒聽不懂了?!?
譚露華只微微冷笑,并不搭腔。
香蘭見場面有些冷,忙讓眾人吃細茶果,譚露華從粉白的葫蘆碟子里取了塊荷花酥,咬了一口便夸道:“這點心是致美齋的罷?那家點心鋪子的荷花酥極難得,平日里不好買,每日辰時就賣那么一陣子,至多五十塊,沒買上的就明兒個請早了?!?
香蘭笑道:“早上小幺兒們出去買的,二奶奶喜歡吃,我這兒還有,待會兒都拿走。”
譚露華也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庇挚戳私医忝靡谎?,扭過頭對香蘭道:“香蘭妹妹到底是大哥哥房里的人,說起來不過兩塊點心,可做派這樣大方,比那些號稱是世家小姐的強出不止一頭去了,怪道大哥哥這樣愛你?!?
這話一出口,姜丹云登時拉了臉,姜曦云目光微冷,只低下頭輕輕吹茶,林東繡則抿了嘴坐在一旁笑,一副看好戲模樣。
香蘭心頭警醒,明白這是譚露華借著捧她,拿她當槍使喚諷刺姜家女孩兒,臉上只款款笑說:“就兩塊點心,這能看出什么大方來,二奶奶說這話是臊我呢,趕明兒個我就去二奶奶那里蹭飯,非得吃幾頓好的,把這兩塊點心補回來不可!”
她說得俏皮,譚露華和林東繡不由笑了,香蘭見小鵑站在門口跟她使眼色,便站起來道:“幾位稍等,我去去就來。”走到門外,小鵑低聲道:“問了彩鳳,方才三個姑娘先去了二奶奶那兒。因姜家二老爺在福建做些買賣,姜曦云這廂便帶了些福建特產來送各房,咱們也是收著了。二奶奶用著好,便問她們還有沒有,姜曦云說已全送了人了。偏四姑娘嘴快,言談時說漏了,原來姜家另給大爺和亭三爺備的福建特產比二房的豐厚一半,二奶奶登時就沉了臉色,說姜家原來瞧不起他們夫妻,四姑娘又火上澆油,說了句‘二嫂別惱怒,有道是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東西雖然有多少,可情分是一樣的,如今曦妹妹二哥要到浙江做官,全賴大哥哥和二伯照應呢,多送點子也是人之常情,你說是不?’二奶奶更怒上來,當場就下了逐客令,連解釋的話都沒聽一句,甩手就走了。二奶奶在外頭逛一圈,便往姨奶奶這兒來,想不到冤家對頭,還是碰到一處。”
香蘭聽罷大感頭痛,近二年她心性愈發沉了,連旁人與她挑釁爭持,她都懶得回一句嘴,可這四尊佛坐在屋里,林東繡愛挑唆,譚露華不是省油的燈,姜家姊妹更絕非等閑。待會兒不吵起來才叫見了鬼了。
香蘭點點頭,囑咐道:“我知道了,你做得好,櫥里還有半碟子點心,你拿去跟她們分分罷?!狈祷厣淼轿輧龋驹诤熥油饷?,聽見林東繡道:“行了,二嫂也別氣了,好歹都是一家子親戚,為這點東西也不值得?!?
譚露華坐在椅上,支著手臂,面上微微冷笑道:“為著可不是東西,‘人爭一口氣佛受一柱香’,為得是這張臉,眼見是瞧我們二爺身子弱,便不把我們當一回事,連送個不值錢的特產還分三六九等親疏遠近,姜家可是好家教?!?
姜丹云本想瞧姜曦云笑話的,可聽到譚露華扯到姜家的家教上,顯見連她一塊兒繞進去了,不由皺了眉,扯了姜曦云袖子一把,低聲道:“你也是的,怎就疏忽了?倘若如此,還不如不送呢。”
只見姜曦云放下茗碗,慢條斯理道:“二伯命人從福建捎回來的特產,咱們幾個姐妹人人有份,我覺著住在府上叨擾了人家,福建這特產又是個新鮮物兒,就把自己那份兒拿出來與林家的哥哥姐姐們分了。”說到此處看了姜丹云一眼。
香蘭看得分明,心道:“這言下之意就是‘人人有份的東西,單我拿出來送了林家,你半毛不拔又有何資格奚落我?’這姜曦云骨子里果然是個厲害的?!?
姜丹云果然臉色變了變,不吱聲了。
姜曦云輕描淡寫道:“東西統共就幾樣,林家的太太得了一份兒最多的,大表哥為二哥的事出力,我也多給了些,因林家三表哥之妻櫻如姐姐同我在閨中就交好,我多給三表哥那份兒便含著她的例了,我給二表哥的福建特產雖少,可添了兩錠子上好的藥材補足,另有一方極好的徽墨,這兩樣比尋常福建特產還金貴些,倘若表嫂還想要福建的特產,回頭再請二伯捎些來便是了?!?
香蘭心說:“這話的意思是給二爺那頭福建的東西雖少,但也以別的東西補足了,跟旁人是一樣的。這一番話確實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