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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勉強笑了笑,只張羅二靈將炕桌搭到碧紗櫥里的大炕上。
林東繡命丫鬟道:“薔薇,回我那兒把那兩壇子上好的酒取來。”又拉著香蘭坐到炕上道,“一醉解千愁,咱們倆還不曾好好喝過呢。”
原來這林東繡也憋著氣,方才回去,夏姑姑訓斥她在詩社上舉止“有違閨秀之儀”,“爭閑氣斗口舌,絕非貞靜貴人,市井潑婦做派”等言,林東繡心里不舒坦,偏又尋不出一句反駁之言,只好耷拉著腦袋聽了半天訓,不免胸悶氣短的,跑出來散悶,一路行到香蘭這里,欲對著香蘭吐吐苦水。
香蘭正是心事重重,悶悶的在炕桌邊坐了。林東繡倒也不客氣,往桌上瞧了瞧菜色,又點了幾個自己愛吃的,命暢春堂的小廚房去做,道:“早就聽說大哥哥這兒的廚子有手藝,還沒怎么嘗過呢。”當下薔薇等人取了酒來,熱熱的篩了一壺,畫扇在一旁斟酒,林東繡把酒盅舉起來道:“我敬你一杯。”
香蘭舉起杯同她碰了碰,仰脖一飲而盡。那酒絕非果酒、黃酒等綿柔之物,又辛又辣又冽,香蘭只覺火辣辣一團順著喉嚨燒到心里,極其難過,卻有種說不出的痛快。林東繡吐了吐舌道:“我的娘,這樣難喝的酒,怎會有人當成好物。”見香蘭又給自己滿上一杯,連忙攔住道:“不中用,待會兒你吃醉了,大哥可饒不了我。”
香蘭將她手推開道:“今兒咱倆不就為了痛快一回么?四姑娘都把酒帶來了,又何必婆婆媽媽的。”言罷又親手給林東繡倒上,把丫鬟皆屏退了。
林東繡嘆口氣道:“也罷。”舉起杯同香蘭一碰,皺著眉飲了,只覺心突突直跳,臉已經紅了,夾了一筷子菜,忽笑了起來,道:“這在三年前,誰想得到我會給你敬酒呢?當初你不過就是個怯怯懦懦的小丫頭,曹麗環伸手就打你臉的,動輒呵斥,呼來喚去,如今你滿身綾羅綢緞,穿金戴銀的跟主子們論交情,她早就不知道淪落到什么地方當野鬼去了,可嘆可嘆,你說這個造化呀……”
“綾羅綢緞,穿金戴銀就是好日子么?四姑娘,我心里一直跟明鏡兒似的,如今我這風光都在皮兒上,什么跟主子論交,其實還是個玩意兒奴才,趕明兒個落魄了,興許還不如那個野鬼呢。”
“嘖,你就這點兒不招人疼,旁人夸你,你全盤接下來便是了,過著今兒想明天,照這么想下去,再過幾十年,你我還都一抔黃土呢,累不累得慌呀。”
“想與不想,事情都那個樣兒,又不是蒙上眼睛當瞎子似的過日子,這些就避得過去的,只怕貪了眼前歡,日后的下場更不堪……好好,我不說了,咱們吃酒。”
兩人吃了些菜,又碰了一杯。
林東繡酒氣上涌,話愈發多起來:“原先我不大瞧得上你,不過就是個丫頭,脖子梗得比誰都硬,看著馴服,骨子里一副清高模樣,好幾遭還給我沒臉,恨得讓人牙根疼。這二年眼瞅著,你比原先柔和多了,細細處下去,倒覺著你是個好的,不是那等捧著笑臉,背地里藏奸的人。”
香蘭勾了勾嘴角,把酒杯舉起來道:“先前有得罪之處,敬這杯酒給四姑娘賠罪。”
林東繡吃了一口酒,又道:“我知你心里為何不痛快,不就因為姜家么?你想開些,大哥哥遲早要娶親,姜曦云不是省油的燈,可太太和大哥到底還會對你維護一二。日后你受了委屈,來找我也使得,你救了我一命,又待我好,我心里有數。”
林東繡說話的功夫,香蘭已灌了好幾杯,睜著醉眼對林東繡道:“日后四姑娘便是永昌侯夫人,四姑娘求仁得仁,只是永昌侯年長,妻妾成群,又有庶長子,四姑娘真不介懷?倘若尋一個年紀相仿的讀書人……”
林東繡冷笑道:“我是不信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倘若這門親事十全十美,又怎會輪得到我?我圖的便是榮華富貴一世安穩,倒也不覺自己受多大的委屈。”
香蘭用力點著發沉的腦袋,撫掌贊嘆道:“四姑娘,你說這番話,我倒真真兒是敬佩你了……”
林東繡見香蘭滿面通紅,舌頭短了,連忙又攔住道:“別再喝了,讓丫鬟端碗醒酒湯來,回頭我真跟大哥哥沒法交代。”
香蘭又把酒杯奪回來,咯咯笑道:“同他交代什么?我小心翼翼活到這個地步,好容易痛快一回,又要同誰交代!”一行笑,眼淚一行掉下來,又哽咽道,“我那命苦的傻妹妹……貪了眼前歡,瞧瞧是什么下場,如今淪落到什么地方做了野鬼……嗚嗚嗚……”
林東繡皺眉道:“什么?妹妹?哪兒來的妹妹?”踉踉蹌蹌下地,去推香蘭道:“不成了,你真吃醉了。”趕忙命丫鬟將酒撤了,再端醒酒湯來。
此時林錦樓從前頭散了賓客回來,一進門便瞧見香蘭抱著酒壺還要喝,林東繡和丫鬟們正在一旁哄勸,林錦樓登時就黑了臉,道:“干什么呢?”
丫鬟們嚇得不敢動,林東繡道:“我同香蘭吃了點酒,不成想她不勝酒力醉了……”
林錦樓上前一把拉起香蘭,看著她酡紅的臉和渾身酒氣,皺著眉道:“醒酒湯呢?”
香蘭醉眼朦朧的看著林錦樓,忽連踢帶打的掙扎起來,口中嚷道:“我不想見著你,滾一邊兒去!”
林錦樓火冒三丈,把香蘭搖了兩搖,搖得頭上的釵環都掉在地上,咬著牙道:“你他娘瞧清楚點,跟誰說話呢!你就給我作死罷!”
林東繡不禁瑟縮,小聲道:“哥,你手輕著點……”
林錦樓恨恨的瞪了林東繡一眼,伸手指了指她,又把丫鬟手里的醒酒湯接過來給香蘭灌下,香蘭拼命掙扎不肯喝,醒酒湯倒是灑了大半,又拼命咳嗽起來。
林錦樓氣得要命,松手把香蘭搡在炕上,恨聲道:“你就作死!你就作死!待會兒太太還讓你過去,看你怎么辦!你是出息了,啊?前頭爺剛給你做臉,你在后頭就來這一手,你可對得起爺!”
林東繡趕忙過去拍香蘭后背,又用帕子給她擦臉,道:“大哥,她是吃醉酒了,難免說昏話……”
林錦樓瞪了她一眼,道:“你還在這兒磨嘰什么?雨也小了,還不快滾?”
林東繡不敢惹這霸王,臉上端著笑道:“那我告辭了。”臨行前又忍不住回頭道,“哥,你憐香惜玉點……”見林錦樓又瞪她,忙不迭的回頭去了。
林錦樓看著香蘭歪在炕上難受,一時哭一時笑,一時又要酒,惱得吐血,林錦樓惱得手都抖了,起身狠狠的回臥房,“砰”一聲把門摔得山響。丫鬟們咬指啖舌,大氣兒也不敢出,只默默的服侍香蘭,忽聽門又“啪”一下開了,林錦樓已換了衣裳走出來,冷著臉把香蘭抱起來,弄到臥室大床上去了。又見畫扇拿了條毛巾過來,一把奪下,給香蘭擦臉,又把醒酒湯端來,捏著香蘭的嘴給她灌了。香蘭難受,終于哇一聲吐出來,幸而靈清在一旁捧著痰盂伺候著。
第283章
母子
林錦樓咬牙道:“喝高了難受不是?活該!”說著起身甩手就走,剛走兩步,聽見香蘭對著痰盂嘔,又忍不住回來看看,扭頭對站在門口的靈素等人喊:“趕緊端催吐的湯水來,書染!看張太醫到哪兒了,讓他過來!馬上!”丫鬟們答應著團團圍上來,林錦樓嚷完氣咻咻在椅上坐了生悶氣,時不時起身往香蘭那兒瞧一眼,又坐回來,臉黑得如鍋底一般。
香蘭吐了幾回,身上舒服了些,神智也清了,唯頭痛欲裂,漱了口,重新換過衣裳,頭上只綰一個髻。不多時張太醫便氣喘吁吁的來了,診了一回,對林錦樓道:“府上姨奶奶吃多了酒,我開個方子吃兩三日便是,這兩日用清淡些即可。”見林錦樓虎著臉又賠笑道:“方才診過脈息,姨奶奶身子比先前調理好些,老朽再換個方子吃吃看,興許兩三月之后便有喜訊了,還請林將軍不必掛礙。”
林錦樓聽了此話,容色稍霽,賞了豐豐厚厚一個紅包,送張太醫出了門,復又返回來,只見丫鬟們將幔帳撩開,香蘭半靠在床頭發怔。林錦樓走過去瞧瞧她臉色,只見慘白的一張臉兒,眼又紅又腫,因問道:“舒坦了?酒醒了?”
香蘭看了他一眼,并未吭聲。她頭目昏然,止不住惡心,如今酒意已過,神志清醒直面慘喇喇的日子,她心里又一陣陣發沉。林老太爺遠居金陵,林長政外放山西,秦氏主不了林錦樓的事,整個林家唯有林錦樓說了算,姜曦云看似甜美嬌憨,實則精明厲害,而她深深困在這宅子里,還有一雙無力的父母,真個兒走投無路,后退無門。再想到妹妹,香蘭愈發傷心,嘉蓮自幼就比她機敏伶俐,未曾料竟然死得這樣慘烈。她自問換做自己,只怕會咬斷了牙繼續忍下來,這幾年她忍了太多,已覺不出委屈的滋味了,愁悶絕望,前路一片黯淡,她在泥濘前行里苦吟不休,每一次退讓前方都有更大的浪迎面砸下,她怕得很,怕自己像妹妹一樣,更怕這樣的日子沒個盡頭。她長長嘆了口氣,扭頭去看海棠幾子上的蘭花。
林錦樓沉默良久,舒一口氣,道:“你歇著罷,爺打發丫頭跟太太說一聲,讓你明兒個再去見她。”說完起身出去了。
屋里靜悄悄的,香蘭閉了眼,在靠枕上歪了一回,又聽見腳步聲,林錦樓又折回來,手在她額上摸了摸,香蘭微微睜開眼,林錦樓正坐在床邊,窗外雨未停,屋里燃著一盞燈,燭光照在他臉上,映出英挺的五官。
林錦樓又摸摸她的臉,將她腮邊的碎發撥到而耳后,輕聲道:“頭還疼?想吐么?喝水么?”
倘若林錦樓對她橫眉立目,反倒讓她心里好受,可他輕聲細語的,香蘭不知為何,眼淚“嘩”一下又淌下來,林錦樓伸出手給她抹眼淚,低聲道:“再哭就該瞎了。”
香蘭掩面哽噎,林錦樓把她抱起來,拍拍她后背,香蘭伏在林錦樓肩上,哭得不能自抑,林錦樓撫了撫她后背,側過頭在她耳邊道:“知道你今兒個詩社受委屈了,爺心里頭有數,可再委屈也不能吃醉酒,你又沒酒量,這不作踐自己身子么,爺在前頭給你做臉,你不能回過頭自己落自己臉面罷?況,老袁是個外男,你不該跟他私下見,縱有德哥兒跟丫頭們在,讓人知道了也嚼舌頭根子。”聽香蘭哭聲小了些,又將她推開忍不住問,“你到底跟老袁說什么呢?”
香蘭低著頭,用袖子抹了一把淚,靜靜道:“我問了德哥兒親娘是怎么沒的,可憐她那樣慘,也怕我自己……日后同她一樣。”
林錦樓皺起眉:“她哪樣?”
“她是讓侯爺與正室逼死的。”香蘭抬起頭,一雙深潭似的眸子定定的瞧著林錦樓,容色極其平淡,雙眸卻不勝凄清迷惘之色。
林錦樓胸口一跳,看著香蘭,臉上的容色便漸漸陰寒了。
香蘭身上難受,不管不顧將這話扔出去,此刻又隱隱兩分悔意,卻有種說不出的痛快,她不敢再去看林錦樓臉色,只閉了眼靠在床柱上。
此時只聽春菱站在門口稟道:“回稟大爺,太太來了。”
香蘭閉著眼,知道林錦樓坐了半晌,方才起身出去了。香蘭方才長長出一口氣,她又哭一回,頭疼如針扎,實在掙不過,哎喲一聲倒在床上。
當下林錦樓出了臥室,只見秦氏正坐在廳里椅上品茶,林錦樓下手椅上坐了。秦氏盯著他上下打量幾遭,見他陰沉個臉,因問道:“這是怎么了?拉這個臉給誰看呢。”
林錦樓端起成窯五彩小蓋盅,一面吃茶一面點頭敷衍道:“無事,方才應酬賓客累的。”
秦氏見長子面有疲色,忍不住心疼:“你剛伴駕回來,好生歇兩日,不必要的親戚朋友就不見了罷?再累個好歹的。況姜家長子半個月前啟程進京,這兩日也該到了,只怕他們來,你又不得閑兒了。”
林錦樓滿心里記掛著香蘭的事,聽母親提起姜家,愈發不耐煩,擺了擺手道:“行了行了,知道了。”
秦氏“啪”一聲將茗碗放在桌上,惱道:“你這是同誰說話呢?你還惱上了?你納幾個小老婆,寵誰偏誰我不管,可姜家是老太爺和你老子相中的,既要做親家,就該給人家這個臉!你三番五次抬陳香蘭,姜家能不惱么?姜家老太太如今氣得躺床上,她真要有個三長兩短可怎么好?我還得替你從中說和打圓場,你這是孝順你老子娘么?”
林錦樓擰著眉道:“姜家要不樂意就別結這個親。”
秦氏立著柳眉道:“你說得這是什么話!”見林錦樓擰著眉,亦是一臉煩惱模樣,知她這大兒子脾氣暴,自己疾言厲色反倒不中用,忍著氣道:“我忒命苦,老爺老爺指望不上,小兒子一團孩氣,老大還一天到晚的添亂氣我,一句話說不對付還敢給我甩臉子,可嘆我這個命……凡人到我這個年紀,哪個不是兒孫繞膝,媳婦兒在前操持著盡孝,我這一把老骨頭了還得管這個,管那個,沒一個讓我省心的……”說著眼眶紅了,舉著帕子拭淚。
林錦樓見母親落淚,趕緊把滿心的躁惱壓了壓,勉強陪著笑道:“好太太,我的親媽,恕我這一遭罷,今兒我真累著了,又灌多了黃湯,頭還蒙著呢,方才胡說八道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您大人大量,可別跟我一般見識。再說我是親兒子,您跟誰惱也不能跟我惱不是?”
秦氏正勾起心事難受,聽林錦樓如此說,心里的埋怨也散盡了,抬頭向地下啐一口道:“知道是親兒子你還氣我。”
林錦樓道:“沒有,沒想氣您。”說著湊上前把秦氏手里的帕子拿過來給母親拭淚。
秦氏一把將帕子奪回來瞪了大兒子一眼,帕子蘸了蘸眼角,才說:“頭怎么蒙了?要不舒服,趕緊喝碗木樨解酒湯,過來,讓媽瞧瞧,這些時日你一直在外頭,受苦了罷?你祖父和你爹都不在京里,你就是家里頂梁柱了,你有個好歹,讓我們指望哪一個?”
林錦樓便讓秦氏拉著手上上下下看了幾遍,秦氏心疼道:“果然是瘦了。”
林錦樓翻著眼睛道:“媽,您瞧糊涂了罷?我一直都這樣,哪兒也沒瘦。”
“誰說的,你在御前吃不好睡不好,提心吊膽的,舒坦得了么。”秦氏說著嘆口氣,“你就是房里沒個妥帖的人照應,陳香蘭再好也不是名正言順的老婆。聽媽一句話,常言道‘一代無好妻,十代無好子’,先前你那媳婦兒娶錯了,如今再不能由著你性子亂來!就憑你抬舉陳香蘭的勁兒,也就娶來個面人兒才能容得下,可縮手縮腳性子的,你日后領得出去么,這偌大的家她鎮得住么?還不夠給家里丟人,讓我操心的。姜曦云縱有些不是,可也是姑娘當中頂頂出挑的,天底下哪有八面見光、十全十美的好事,挑來選去,還是她比旁的姑娘出挑些。你爹前幾日來信上也說,姜家如今受了申飭,皇上只罰姜學成一年俸祿,又降了他一品,可見仍留了圣眷的,況他們家還有個成器的長子。這利害關系你比我清楚得緊。”
說來說去又轉到這一茬,林錦樓又把眉頭擰了起來,秦氏頓了頓道:“娘知道陳香蘭是你心上的人,這女孩兒也著實招人疼,有我在也不會委屈了她,等開春擇一天日子風風光光納她進來,我親自給她做席面,不過她這個身份……先前你沒老婆還好,如今眼見要跟姜家議親了,不好再讓她住正房里,我已答應姜家,這一半天就讓她搬出來。”
林錦樓立時不悅道:“這事您怎不同我商量就答應姜家了?”
秦氏惱道:“這事明擺著,要如何商量?如今總得退一步讓姜家舒坦。”
林錦樓繃著臉道:“不行,不能搬。”
“為何?你打算將她供在正房里一輩子不成?”秦氏越說越怒,站起身往林錦樓跟前走了兩步,咬牙道,“還是要寵妾滅妻生生氣死我?”
“不是那么回事……就是不能搬……我不準。就算搬也不該這樣搬出去。”如今讓香蘭從正房里搬了,先前他百般的抬舉就如同笑話一場。林錦樓站起身便往要出去,他已忍不了坐在這里,眼前浮現的是香蘭蒼白嬌弱的臉,平淡滄桑的神色,兩眼里隱隱含著水光,全然無助,對他說:“怕我自己……日后同她一樣。”
秦氏怒喝道:“你給我站住!”她一生要強,連林長政都讓她幾分,偏管束不了長子,氣得忍不住哽咽道,“我……我前世是造了什么孽……”
林錦樓滿心煩惱,可眼見秦氏又惱上來,只好折回來道:“這事您就甭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么,從小到大,你就這上頭吃虧,除了你祖父,竟沒人管得動你了?我還是不是你親娘?”
“是,是,誰也沒說不是。”林錦樓湊上前給秦氏捏了捏肩,“這事我自有分寸,倘若出了岔子,你讓祖父捶我,他老人家用拐杖打死我您也甭攔著。”
“呸!胡說八道!”
“行了,我房里的事您就甭管了,就算搬出去也不在這一兩天……明兒個我請戲班子來唱兩場,解解膩歪。”
林錦樓將秦氏哄走的時候已是掌燈時分了,為了討親媽歡心,他強忍著聽秦氏七大姑八大姨的閑話家常,間或嘮叨他一回,又陪她看給刺繡的花樣子,評說哪個好看,生生受一回折磨,比他行軍打仗還累,他耷拉著腦袋回臥房,香蘭還未醒,正躺在床上酣睡,身上蓋一床菱花薄綢被,眉頭微微皺著,嘴兒微微撅起,雙頰紅潤,小孩子似的天真脆弱。林錦樓的容色便慢慢舒展了,他輕輕碰了碰香蘭的嘴唇,坐在床邊默默瞧著她,良久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秦氏回了住處,命丫鬟奉上筆墨紙硯,鋪開先洋洋灑灑寫了一封信,寄給林長政。又字斟句酌寫了另一封,寄給林昭祥,兩封信皆通讀一遍,又重新另抄一份,吹干墨跡,用蠟封好,把吳媽媽喚進來道:“這兩封信一封給老太爺,一封給老爺,讓你兩個兒子親自去送,務必妥帖。”吳媽媽應下,又忍不住問道:“太太您這是……”
秦氏嘆一口氣道:“還不是樓哥兒那個不省心的,他亂來我管不住,這事報與老太爺和老爺知曉,由他們拿主意罷。”見桌上放著一碗藕湯芋圓,便命給夢芳院送一份,想到林錦樓提及香蘭吃多酒,身上不爽利,猶豫片刻,終于打發丫鬟也去給香蘭送去了一碗,不在話下。
夢芳院明堂中,木雕佛家七寶大屏風后,若晴輕言輕語道:“……春菱就是這般說的,林家太太讓香蘭從正房搬出去,林家大爺死活給攔下了,您看這事兒……姑娘,咱們還要接著忍下去不成?”
姜曦云只盯著桌上搖曳的燭火發怔,若晴見她面色蒼白,不敢再說,靜悄悄的立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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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藥(一)
姜曦云怔怔的在鼓凳上坐下來,形容懨懨。若晴輕聲道:“老太太素日里拿姑娘當眼珠子,旁人一根手指頭也休想戳到姑娘身上,可這一遭只怕老太太也有心無力……唉,倘若她老人家知道林家大爺如此這般,又要氣個出個好歹了……”說著嘆一口氣,又寬慰姜曦云道,“好在大爺將要進京了,咱們還有大姑奶奶,到時候自然有人給咱們撐腰,倘若林家想結這門親,必要同咱們有個交代。”
姜曦云心如冰窖,正精疲力竭,聞言輕輕嗤笑一聲:“給我撐腰?如何撐腰?撐到什么地步?難不成這門親事作廢?父親這一遭未出大難,可到底得罪了東宮,一個不好斷送仕途,興許還要牽扯大哥,林家勢大,又得圣眷,即便是爹爹為官鼎盛時,這門親事都是咱們高攀,更勿論如今的情勢了。別說林錦樓寵一個小妾,就算七八房姨娘,我還是得捏著鼻子嫁進來。我該如何?央告大哥告訴林錦樓‘把你那小妾趕出去,日后不準進門’,還是忍一步,等我嫁進來,由著林錦樓把陳香蘭供到天上,我再跟她斗法?老太太是心疼我,只是也無能為力罷了,再寵愛的孫女,也敵不上日后家族前程,這個我心里明白的。”說著又輕輕嘆息,仿佛自言自語道,“只是日后要當個木頭人,我不甘心罷了。”
若晴面目愀然,只默默將一碗盛著消暑小吃的藍琺瑯仕女小圓碗放到桌上。姜曦云精于吃,對口腹之欲追求甚高,尤以體豐怯熱,夏日每天必食一碗冰鎮的甜瓜果藕、杏仁豆腐,只是她心思沉亂,也無心搭理了。
當下門簾上系著的銀鈴響,巧慧提了個戧金包銀的食盒走進來笑道:“太太那里做了藕湯芋圓,記得是曦姑娘愛吃之物,便命送來一小鍋,請姨老太太、兩位姑娘慢用。”說完將食盒放下,姜曦云勉強掛了笑應酬,命若晴拿了十幾個錢打賞。
巧慧走后,若晴把鍋蓋掀開,先盛了一碗給姜母送去,回來見姜曦云看著那鍋子發呆,便又盛出一碗,放在姜曦云面前,輕聲道:“姑娘好歹用些。”
姜曦云勉強鼓起精神,端起碗,用勺子舀了放到口中,一面吃一面愣神,若晴又重新端上一盞香茶備著漱口,又遲疑道:“姑娘,那過幾日大爺來了,咱們提還是不提?也不能由著林家欺負到頭上來。”
姜曦云把碗盞放下,眼目間已恢復清明,用帕子擦了擦嘴,淡淡道:“自是有法子的。”
因用過甜湯,姜曦云晚上便未再用過飯,服侍了姜母一回,便梳洗一番早早睡下,卻在錦帳里輾轉反側,心亂如麻。內宅里的陰私手段她也是見識過的,任她什么狐媚魘道的嬌姬美妾,她全然不懼,只是這一遭,老天讓她遇著的對手竟然是朵嬌弱的蘭花。倘若是裝蠢扮可憐的還好,她用什么手段心里都不會有掛礙。可這陳香蘭偏偏真的是一朵嬌弱的蘭。她其實不大瞧得上此人,她先前以為陳香蘭同她一般,皆是外表扮拙內藏精明之輩,可方才聽若晴轉述春菱講起香蘭過往,才知陳香蘭當真是一股呆氣,老實單純,窮一股酸氣。
她姜曦云自幼聰慧過人,眉眼通挑,祖母總愛寵的摟著她說:“我們曦丫兒有一萬個心眼子,悟性也高,為人處世活絡,旁人一個彎兒沒轉過來,曦丫兒已經想好后三句怎么說了,又精明會權衡,哎喲喲,活脫脫一個小人精。”
反觀陳香蘭。看著性子和氣,無毒無害,處處退讓忍耐,心甘情愿把好處讓別人占了,只有被人欺負的份兒,明明生得貌美,琴棋書畫頗有造詣,卻不會爭也不會搶,遇事只會哭哭啼啼的。倘若換成她,過這樣的日子早就憋屈死了。
美貌,有才情,老實,出身下賤,說實話,她當真惻隱惋惜過陳香蘭,倘若此人與自己并無利害糾葛,興許也能做個朋友,可是為了自己,她沒工夫可憐別人。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手慢慢攥緊了。
第二日,姜翡云又來探望姜母,聽若晴講了昨日里一番事故,不由氣鼓鼓的,對姜曦云道:“五妹妹太好性子了!林錦樓也沒這么霸王的,欺負咱們姜家沒人了不成?”
姜曦云很天真道:“這也沒什么呀,大表哥如今房里也沒個能伺候的人,把香蘭留在正房里,有什么不對嗎?”
姜翡云戳了姜曦云腦門一記,道:“你呀,該聰明的時候不聰明,都讓人欺負到臉上了,論著說起來,也沒什么不妥,可林家是要跟咱們結親的,你還在府里住著,林錦樓就公然如此寵愛小妾,太下咱們家的面子了。”
姜曦云很為難扭捏著:“香蘭又沒做什么,況她是大表哥心尖上的人,倘若因為此事爭持起來,咱們也沒體面不是。”
姜翡云道:“這有什么,我再替妹妹出頭便是。拿紙筆來,我親自寫信給大哥,讓他來給你主持公道。”
姜曦云心中稱愿,口中仍百般勸阻。姜翡云果然寫了一封信,臨行前拉著姜曦云的手道:“那陳香蘭生得貌美又會處事,果然是個對手。只是太過迂腐傻氣,遠不及你機靈,倘若陳香蘭是你這樣的性子,我才要捏一把汗,她這樣的,你又懼怕什么?倘若日后我有了女兒,能有五妹妹一半我就知足了。”
姜曦云只是微微含笑。
展眼過了七八日,林錦樓公差在外,不得歸家,秦氏特特將姜曦云叫到跟前安撫一番,又含蓄道:“我們家那個老大,最讓人不省心,可還算明理。我就盼著日后有個像你這樣妥帖的女孩兒能管管他。”
姜曦云扭著衣角裝傻:“他是大表哥,我去管豈不是亂了規矩么?大表哥是成大事的人,自然不拘小節的。”
秦氏嘆一聲道:“你這孩子真是個厚道的。”把姜曦云往懷里揉了一回。
從秦氏屋里出來,姜曦云見香蘭帶著丫鬟抱兩冊書走過來,二人眼神相撞,香蘭斂裙行禮,姜曦云亦還禮,兩人遙遙相望,皆不動聲色將目光移開。
待姜曦云走過去,畫扇道:“曦姑娘似是從太太那屋出來的。”
香蘭點了點頭。當日她醉酒醒過來,小鵑等人便悄悄同她說太太曾來過,傳了姜家的意思,讓她從正房里搬出來住,只是林錦樓沒答應。香、曦二人原本面子上還說笑幾句,經這一遭變故,相見反生尷尬,倒不如不見。
香蘭幽幽嘆了口氣。林錦樓又忙起來,前兩日命她收拾了一箱東西,點了人馬走了,臨行前又囑咐她:“按時吃藥,柜子里有銀子,缺什么打發人買去,煩了悶了去找人說說話,別光在房里畫畫,回頭眼都瞪瞎了。太太那頭該請安請安,她說什么你都別過意,橫豎等爺回來。”
香蘭只低頭聽著,她對應付林家上下一絲興趣皆無,林錦樓又道:“爺過兩日就回來,回頭帶你去郊野逛逛。”香蘭偷偷瞄著林錦樓,只見他一身官衣,頭上一頂烏紗,愈發顯得他眉宇間英氣勃勃,沉穩干練,林錦樓摸了摸她的臉兒便走了。等她回房,只見床上扔著一副護膝,正是姜曦云做的那副,原本她這回放到箱子里讓林錦樓帶去的,再四下一瞧,自己做的那副護膝原本放在針線笸籮里,這會兒卻不翼而飛。余光瞥見小鵑一干人正小心翼翼的瞧著她,她盯著那副護膝看了半晌,便默默的收了起來。
香蘭站著發一回呆,忽聽背后有人喚她,轉身一看,正是姜丹云帶著丫鬟走過來,見香蘭笑道:“原來是你在這兒。”
香蘭點頭笑道:“丹姑娘。”這些時日姜丹云時不時往暢春堂里去坐坐,想同她嚼兩句姜曦云的閑話,香蘭并不肯十分應承,每每用話岔開,只用好茶好點心招待。
姜丹云扇子掩著口笑道:“方才我瞧見了,你碰見我妹妹是不是?她沒搭理你,香蘭姐姐也別放在心上,我那個妹妹天生就是那個性兒,你要是對她有好處,包管她那一張嘴甜死個人,哄你跟吃了蜜蜂屎似的。你要是跟她不對付,哎喲喲,那張嘴兒就跟刀子一樣,把你氣得要死,還抓不著她的茬。我從小到大不知吃了多少虧了……眼下我那妹子是瞧你不順眼,為著什么,姐姐是明白人,也不必我多說。當心她滿肚子心眼子,揣著明白裝糊涂,回頭害你一下,把你按到泥巴里,她還能裝沒事人似的繼續賣乖討人喜歡。”又笑了笑道,“我看姐姐也是十分的人才,必不愿屈居人下,何況又得大表哥喜歡,就愿意讓她這樣在頭上得意不成?”
香蘭見姜丹云又挑唆,并不十分想聽,口中道:“多謝丹姑娘好言。太太讓我給她送抄的佛經,正在房里等我呢,改日再同姑娘細聊。”言罷便帶著畫扇去了。
姜丹云看著香蘭背影,一時怒從心頭起,暗道:“香蘭這小蹄子端什么窮清高的架子?”想到暢春堂一應擺設,及香蘭從頭到腳一身體面金銀綾羅,想到自己日后要嫁個耕讀人家,當正頭娘子也無這樣的姨奶奶風光,再想到日后姜曦云要成為林家大奶奶,只怕壓得她一輩子都不得翻身,待過幾日她大哥來林家便要將她接走備嫁,不由掉了兩滴淚,又想到這幾日姜曦云、若晴主仆同她泄出的幾句話,暗道:“甭以為你們日后就能有太平日子,臨行前姑奶奶要將你們攪個天翻地覆!”
閑言少敘。天氣漸涼,暑氣將除。這日家里接著林錦樓家信,說下午便要歸家,姜家大爺姜尚先早已遞了帖子,林錦樓訂在今日下午會客,另有袁紹仁送德哥兒前來小住,命家中準備。
待到午時,林錦樓便回來了,一路風塵仆仆,草草吃了些,又去洗澡,剛換過衣裳,姜尚先便到了,林錦樓便到前面會客。不多時袁紹仁亦帶了德哥兒來了,安置在外書房里,桂圓連忙端茶招待。
袁紹仁問道:“怎么光你在?吉祥和雙喜呢?”
桂圓道:“雙喜出去了,吉祥在大爺身邊伺候著,姜家大爺來了。”
袁紹仁皺起眉。只聽德哥兒道:“我去找蘭姨。”從椅上蹦下來,便撒開腿跑了出去,暫且不表。
卻說香蘭這里,春菱正在小茶房里煎藥,這原本是靈素的活計,因靈素感了風寒,怕過了病氣,便移到罩房去住,這一件便落在春菱頭上。春菱起先不愿,逢人道:“倘若奶奶吃藥有了好歹,豈不是我的罪過?”書染訓斥她一回,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煎藥去了。
雖說剛出伏天,到底氣悶,春菱扇著爐子,汗珠子便滾滾滴下來,想找個小丫頭子替她扇火,起身往窗外一望,只見別的小丫頭子都玩去了,只有朝露站在陰涼處踢毽子,這朝露是書染的貼身小丫鬟,春菱使喚不動,正暗自皺眉,卻聽見說笑聲,探頭一望,只見姜丹云、姜曦云正從不遠處走過來,兩人一路走一路說話。
春菱一見,連忙從屋中迎出來,笑道:“二位姑娘怎么來了?”
姜曦云笑道:“四姐姐非拉著我過來。”
姜丹云道:“我們倆來找香蘭姐姐說說話兒。”
春菱道:“哎喲,這可不巧,袁家的小少爺來了,剛姨奶奶領著他到小園子里逛去了。”
姜曦云立時道:“既如此咱們就回罷,我走一回腳都酸了。”
姜丹云道:“急什么,你腳酸了,我口也渴了,正巧這兒是茶房,咱們討口水喝。”
春菱忙道:“趕緊里面請。”引著二人入內,親自涮好杯碗給二人倒茶。
姜丹云因問道:“這爐子上煎的是什么藥?”
春菱道:“這是給屋里那位姨奶奶煎的。”
姜曦云不動聲色瞧了姜丹云一眼,捧著茶吃了一口,道:“這屋里藥氣大,我出去散散。”便捧著茶走出來,引著春菱站到茶房門口,背對著屋里,口中一長一短的說話。
姜丹云心跳如雷,她心中本也猶豫糾結,想著若無時機下手就算了,未曾料到姜曦云竟然同春菱站在門口說笑,她也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遂顫著手腳站了起來。
第285章
藥(二)
姜丹云走到爐邊,輕輕將砂鍋的蓋子挪開一道縫,另一手伸到跟前,微微一抖,便從袖中滾出七八粒烏黑的藥丸,盡數掉進藥鍋里。姜丹云只覺口干舌燥,手腳發麻,此時忽從窗外飛進個東西,“啪”一聲正掉到她腳邊,姜丹云嚇得“哎喲”一聲,雙腿虛軟,抖成一團,險些栽歪到地上,一粒藥從袖里掉出來不知滾到何方。
姜曦云和春菱俱吃了一驚。
只見朝露從窗外探頭進來,縮手縮腳道:“我的毽子……”
春菱劈頭攆著罵道:“撞喪的小蹄子,竟踢到屋里來!回頭落到藥鍋里,撞喪撞碎了,有你好看!”
朝露毽子也不撿,一溜煙的跑了。
姜曦云連忙進屋,挽住姜丹云的手臂,笑道:“方才那一下把四姐姐唬著了,瞧這一頭的汗。”只見姜丹云渾身發抖,面如金箔,再一碰手,冰涼冰涼的。姜曦云便道:“既然香蘭姐姐不在,我們便回去了,趕明兒個再來跟她說說話兒。”言罷扯著姜丹云便走。
姜丹云遲遲疑疑,一步兩回頭去看那藥鍋,卻從窗外瞧見春菱把砂鍋蓋掀開,用屜布篩著,藥汁將緩緩倒入綠豆釉彩荷葉碗中,姜丹云只覺胸口怦怦直跳,不由一陣乏力,良心猶自掙扎,卻一片茫然,恍恍惚惚隨著姜曦云去了。
卻說春菱,因一心倒向姜曦云,手里的活計也不十分精心,原該兩刻鐘煎得的藥,一盞茶功夫便倒出來交差了事,用洋漆盤子托著,送到房中。恰趕上香蘭領著德哥兒從園里回來,德哥兒手上拿著一枝花兒忙忙的去插瓶,小鵑將藥碗接過來問道:“這么快就得了?”春菱垂著眼皮“嗯”一聲,轉身便走了。
小鵑冷哼,把藥端到香蘭跟前。先前香蘭吃藥都由書染親自盯著,后來書染見香蘭乖順,每次的藥都乖乖用了,便漸漸交由小鵑等人。小鵑心疏,旁的丫鬟們皆不敢死盯著香蘭服藥,她或將藥悄悄倒在花盆里,或痰盂中,有一頓沒一頓的,故而今日亦想著把小鵑支出去將藥倒了。
孰料聽見門簾子響,林錦樓走進來取東西,德哥兒見了,撲過去脆生生喊了一聲:“林叔。”林錦樓摸摸他腦袋,笑道:“好小子。”又抬頭瞧香蘭,眼睛一溜,瞧見桌上的藥,便道:“怎么還不快喝了?一會兒藥該涼了。”言罷親手遞與香蘭。
香蘭無法,只得接過來。林錦樓親自打開箱子挑了一把劍,拔腿欲走,見香蘭還捧著藥碗發怔,便皺著眉道:“怎么還不喝?”
香蘭只好喝了幾口,林錦樓一行轉身出去一行自言自語道:“傻妞兒,真讓人不省心。”香蘭見他出去,立時把碗放下來,把剩下的小半碗藥倒在痰盂里,見德哥兒睜著亮閃閃的眼睛瞧著她,便對他眨眨眼,悄聲笑道:“這藥太苦了,蘭姨不愛吃,別同旁人說,好不好?”
德哥兒立刻把腰間的小荷包掏出來,將里面的東西一股腦兒全倒在床上,揀出個美人肩瓶兒,遞上前道:“我這兒有松仁糖,吃這個就不苦啦。”
香蘭心里一下又暖又軟,一把將德哥兒摟在懷里,親了親他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