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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染忙不迭迎上來。

林錦樓道:“去把姜四姑娘請過來!”書染應一聲退下。

秦氏急得雙眼通紅,唯恐姜母氣得有個好歹,上前一把拉住林錦樓小聲道:“樓哥兒,你這是……你這是何苦!這事不管誰干的,都已是這個地步,你又何苦開罪姜家,你……”

林錦樓看著秦氏,忽開口道:“他姜家的小姐是人,我林錦樓的小妾也是人,她還救過你和妹妹!”只這一句,秦氏便怔了。

林錦樓反身回去坐下,將手邊一盞茶端起,吃了一口,又道:“茶都涼了,來人,去給主子們都換盞茶。”

第289章

不忍(三)

書染到夢芳院時,姜丹云早已醒了,吃了一劑寧神的藥,這會子正歪在床上。書染走上前,笑道:“丹姑娘,太太在前頭跟大家說笑呢,獨不見你,說要給你個頂好的東西,姑娘快隨我去罷。”姜丹云起先不愿,卻見書染高聲道:“沒眼色的東西,還不快快扶著你們丹姑娘走!”左右立時涌出兩個婆子,半架半拖的將姜丹云帶走了。

清芬嚇壞了,忙忙的告訴姜尚先,姜尚先聽說妹妹病著便被林家人帶走,立時惱上來,拔腿便追進去,不想半路被雙喜并幾個小廝攔住,雙喜臉上似笑非笑道:“姜大爺,內宅您可進不去,不過我們爺有吩咐,請您隨小的來。”一面說一面把姜尚先引走了。暫且不表。

卻說姜丹云到了暢春堂,一見屋中的陣仗,心頭猛的一冷,嘴唇泛白,腿愈發軟了,幾乎站立不能。姜曦云低聲抽泣,一見姜丹云來了,立刻站起來,含著淚便道:“四姐姐,他們說你我二人串通一氣,給大表哥的小妾下藥,這,這怎么可能!”說著上前扯住姜丹云的手,一面搖晃一面哭道:“四姐姐,你說呀,你說呀,你我什么時候串通過?又怎可能給大表哥的小妾下藥?咱們倆就算糊涂了,也不會做這檔子事,爹爹的官聲,家族的清譽,你我的顏面,這些都顧不顧了!”

姜丹云早已嚇呆了,可聽姜曦云這一番哭訴實則提點于她,她立時知曉情勢,卻清明幾分,垂了頭咬牙道:“不錯,你我怎會做……做此事,又何曾串通過。”

姜曦云輕輕拭淚,委屈道:“這便是了,那一日我跟四姐姐不過隨處散散,這才到暢春堂,見了春菱說了幾句話兒罷了。表舅母和大表哥想想,以林姜兩家之情和長輩們抬愛,我又何必出此下策?”

姜丹云早已氣怯,尤以林錦樓目光陰煞,令她渾身冰冷,手在袖中微微顫抖,此時又悔又恨又怕,眼淚不自覺滾下來,姜曦云輕輕一捏她的手,姜丹云渾身震了震,嚶嚶哭道:“正是,我們……我們又怎會做這樣的事……”

春菱早已認定這是姜家姊妹串通的,見姜曦云做無辜之態,又聽姜丹云與其一唱一和,一口牙將要咬碎,直著脖子叫道:“天打雷劈歪賊剌骨的貨!你們姐妹倆湊一處弄鬼,干出沒臉面沒王法沒品性的事,推到我頭上,良心都喂了狗!即便我死了,陰靈也決計饒不了你們!”一行說一行淚如雨下,聲聲瀝血。

姜丹云唬得往姜曦云身側躲去,心中又驚又懼,面上已顯出十分心虛的情兒來。姜曦云見狀,趕緊扯著姜丹云跪下了,跪行到姜母跟前,一把抱住雙腿,眼中一片水光,凄然道:“青天白日,我從未同四姐姐串通過加害誰,如今這情勢我也百口莫辯,倘若如此,我還不如死了!”說著一臉傷心欲絕,哭得梨花帶雨,看著春菱,道:“春菱!我往日帶你不薄,你背后說你主子如何待你不好,我還從旁好言相勸,你為何一口咬定是我們姊妹串通的?”又去看秦氏和林錦樓,一臉委屈難過,“表舅母,大表哥,我素日里如何謹慎立命,又極重家里的名聲,怎會做出這等事?說不準此事是旁人故意生出來,兩舌挑撥也未可知!”

流蘇聽了這話,已上前一步,指著春菱罵道:“只怕是你這刁奴對主子心懷不滿,故意使了下三濫手段,看我們姑娘去找你說話兒,就故意栽贓!甭說是林家,就算姜家也饒不了你!說不準還是你跟你主子一并串通好了,要栽贓我們也未可知!”

林錦樓截斷流蘇的話,厲聲問道:“四表妹,你說說罷,這事究竟如何?”

姜丹云早已癱在地上抖成一團,她實在太怕了,心里恨不得立時脫了干系,忍不住哭道:“此事決不是我!決不是我!是……是……”她支支吾吾,抬頭看了看春菱,只見春菱被打凄慘,一頭亂發,滿面恨毒如同鬼魅,又瞧了瞧姜曦云……姜丹云不敢再看,伏在地上痛哭道:“此事怎能是我干的?待會子我就同大哥哥家去了,與香蘭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又不是我要嫁進來,又何苦害她?”

林錦樓道:“你的意思,此事是五表妹做的?”

姜曦云聽了這話心頭暗惱,哭得愈發了不得了,膝行至秦氏跟前,扯住秦氏衣角,眼中淚花一片,凄凄切切道:“表舅母,表舅母,這串通害人之事,我從未做過!之前春菱便對蘭姨娘心懷芥蒂,幾次同我提起,我總在一旁勸慰,往日里也同她親近了些,誰知,誰知竟惹來這樣一番禍事?”一臉傷心欲絕,一轉頭又看向姜丹云,哀婉道:“四姐姐,四姐姐,你為何這樣說?為何這樣對我?”

姜丹云本就眼紅妹妹姻緣,為了嫁禍與她,卻未料到事態一發不可收拾,她早已嚇傻了,聽了姜曦云的哭訴,好一似冷水澆頭,懷里抱著冰,眼一翻便又昏過去。姜母和流蘇忙不迭起身查看,又掐人中,又撫胸口,姜母“兒”一聲,“肉”一聲的,片刻,姜丹云睜開眼,幽幽出了一口氣,姜母不住抹淚兒嘆道:“造孽!造孽!這是要將人生生逼死么!”姜曦云一頭哭倒在秦氏腳邊,哀哀切切。春菱低聲嗚咽。

事已至此是無法再問了。秦氏忙打發丫鬟們抬春凳送姜丹云回去,正忙亂中,只見畫扇走出來,揚聲道:“我們姨奶奶說,請姜老太太和姜五姑娘到她房中一敘。”

屋中陡然寂靜,眾人停了手,朝畫扇望去,姜母與姜曦云面面相覷,已呆住了。畫扇又高聲說了一回:“姨奶奶說,請姜老太太和姜五姑娘進來一敘。”

林錦樓冷哼一聲,站起身甩袖而去。

姜母尚在愣神之際,姜曦云已上前攙扶,慢吞吞道:“走罷,進去瞧瞧罷。”

第290章

不忍(四)

姜氏祖孫繞過云母紫檀大插屏,只見臥室門口站著書染、小鵑、靈清、雪凝四個丫鬟,垂手而立,畫扇引著她二人入內,香蘭正端坐床上,鳳釵半卸,髻上簪著幾支福壽簪兒,穿著藕荷紗青金閃綠四合繡八寶的衫兒,淺金云紋墨綠裙兒,并非臥倒在床的病歪歪模樣。

姜曦云一進門便聞到屋中一股極濃的藥氣,不由皺了皺眉頭。香蘭見她二人進來便要起身,畫扇連忙幾步前去攙扶,姜母道:“別忙,別忙,快坐著。”

香蘭便又坐下來,命小鵑看茶,額上已冒出一層薄汗,畫扇忙掏出帕子擦拭,香蘭卻攔下,搖了搖頭,道:“你去罷,我跟姨老太太和姜五姑娘說幾句話。”畫扇便同小鵑退下。

屋中寂靜。香蘭先看了看姜母,轉而去看姜曦云,那確乎是個極美的女孩兒,膚若白雪,烏發如云,有幾絲散在鬢邊,臉兒如同一朵花苞,眼睛方才哭得紅紅的,反添了楚楚可憐的風姿。

姜曦云亦細細打量香蘭,只見她臉上并未著脂粉,臉色憔悴蒼白,兩腮帶著蠟黃的病氣,隱隱發青,可一雙眼愈發顯得明亮驚人,唇上一絲血色皆無,只緊緊抿著。她身兩側放著秋香色妝蟒繡堆引枕等物,卻并不靠著。

姜母閉目不語,姜曦云盯著香蘭看了一會兒,靜靜道:“不知香蘭姐姐請我們祖孫來有何事?身體如何了?可曾吃了藥了?”

香蘭淡淡道:“姜五姑娘先吃口茶罷,方才在外頭哭了這么久,只怕口干,這淚兒說收就收,也實屬不易。”

姜母驟然睜開眼,姜曦云聽出話中譏諷之意,倒也不惱,真個兒把茗碗端起來吃了一口,道:“雨前龍井,茶不錯。”

香蘭微微一笑,待姜曦云放下茶碗,遂緩緩道:“方才外面動靜忒大,我在這屋里悶著悶著,也聽了幾耳朵,倒真是對姜五姑娘有幾分欽佩了,比臺上的戲子還會演會唱,心里明白得跟什么似的,偏又會裝小孩子抓乖賣俏,吾輩自嘆弗如。”

姜曦云萬料不到香蘭會說這樣的話,不由一怔,眼神遂變得晦暗難明,陳香蘭素是個聾子耳朵,凡事裝聾作啞,欺負到頭上也不吭一聲的面豆腐,可方才句句帶刀,正是步步擠兌她,如若平常,她斷不肯吃一個小妾的虧,可如今在林錦樓的院子……姜曦云忍住氣,臉上一副茫然懵懂模樣,問香蘭道:“香蘭姐姐,你說的什么,我怎么不懂?”

香蘭嗤笑,看了姜曦云一眼,那目光里含了三分不屑,六分憐憫,還有一分說不出的意味,容色平靜道:“你不懂?好,既然姜五姑娘仍不愿坦誠,那我只好請個人出來同姑娘好生說一說。”言罷側過臉道:“出來罷。”

只見珠簾一動,走出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子,生得伶俐,頭綰雙髻,穿著半新不舊的銀紅比甲,走上前對香蘭跪著磕頭,口中喚道:“姨奶奶。”

姜曦云定睛一瞧,臉色登時一片雪白,此人正是春菱煎藥時在一旁踢毽兒的那個小丫鬟!姜曦云睜大眼睛,一顆心瞬時提到嗓子,仿佛一嘔便要吐出,背上已出了一層冷汗。

香蘭道:“把你親眼見到的,跟姜家姨老太太和姑娘好生說說。”

朝露直起身子脆生生道:“奴婢今兒個在茶房外頭踢毽子,春菱姐在里面給姨奶奶煎藥,煎了不多時丹姑娘和曦姑娘就來了,同春菱姐好生熱絡,又往茶房里去坐,春菱姐請她們吃茶,曦姑娘沒吃幾口便出來了,面對著茶房窗戶,引著春菱姐站在茶房門口說話,春菱姐背對著門站著。這時丹姑娘便站起來往煎藥的爐子旁去,把蓋子掀了,從袖里抖出幾丸藥,奴婢站得偏,看個滿眼。曦姑娘親眼看著丹姑娘抖藥丸進去,卻裝看不見,同春菱姐有說有笑,旋又飛快朝屋中看幾眼。奴婢心里急,不知往湯水里加了甚,便飛起一腳將毽子從窗里踢進去,驚了丹姑娘一跳,有粒藥丸子從袖里滾到五斗櫥底下,后來書染姐姐命奴婢尋著交由太醫,太醫說是斷子絕孫丸,是絕人子嗣的。”

香蘭臉上平靜無波,只盯著姜曦云的臉,微微揚起眉,道:“然后呢?”

“然后奴婢想著那藥剛煎了不久,不至立時給姨奶奶吃,便急匆匆去尋書染姐姐,誰知趕回來時姨奶奶已經用了那藥……”伏身磕頭道,“天地鬼神,青天白日,倘若奴婢說得有半句瞎話,編了一番來支吾,就叫喉嚨里生瘡,千劫萬難不得好死!”

姜曦云聽著這話,心跳得如同擂鼓,兩腿已發軟,她向來聰明過人,策無遺算,從未想過有失手漏算之時,不由一陣恐慌,忽聽一陣劇烈的咳嗽,只見姜母臉色漲得通紅,揚聲咳嗽不止,姜曦云連忙上去為祖母順氣,暗道:“祖母年老體弱,我萬不能讓她為我如此擔憂,此事無論如何都要圓圓滿滿揭過去。”反鎮定下來,口中喃喃安慰著,喂姜母吃了幾口茶,扭頭去看香蘭。

香蘭顏面平靜,對朝露道:“知道了,你退下罷。”

朝露又磕了一個頭,起身去了。

姜曦云臉上猶有淚痕,一雙明眸里又蓄滿了淚,聲音哀凄,神色卻已帶了戒備之色,對香蘭道:“香蘭姐姐這是何意?我從未跟四姐姐串通害你,難不成要我用刀子把心剖開不成?我……”

一語未了,香蘭已站了起來,身上晃了兩晃,只覺小腹疼痛難言,下身似又有鮮血淋漓而出,她強自忍住,額上已起了一層細汗。她一步一步走上前,腰挺得比直,頭上的大鳳釵滴珠一搖一晃,衣衫上的金線刺繡隱隱閃動,昔日里小心謹慎之態以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竟是一股凜然威儀,絕非故作姿態,仿佛渾然天成。

姜曦云只覺心將要跳出來。

“事到如今,姜五姑娘仍要唱《竇娥冤》么?”香蘭的聲音冷清,她低頭看著姜曦云,道:“我知道姜五姑娘是怎么想的。無非是借刀殺人耳……不錯,你確未同姜四姑娘串通,讓我猜猜……你知道四姑娘手里有這個藥,又知道她每每嫉妒你,對你不利,遂捏了個主意,明里暗里挑唆,使四姑娘嫉恨之心愈強,欲下藥嫁禍于你,之后五姑娘便順水推舟,同四姑娘來到暢春堂,故意引春菱說話兒,好讓姜四姑娘把藥下了。方才在廳堂里,四姑娘說話間暗指此事是你做的,卻也正好解了你同她串通的嫌疑,是也不是?”

姜曦云面色一片雪白,猛地站起來,動了動嘴唇,尚未開口,香蘭已上前進了一步,她個頭略高些,垂眼盯住姜曦云的雙眸:“姜五姑娘胸中真是一副好算計,今日大爺與令兄親自拜訪請鎮國公保媒,倘若官媒一定,這婚事便是板上釘釘,除非林家欲跟姜家撕破臉面,否則婚事絕無告吹可能。姜五姑娘自認容色無雙,又會討人喜歡,日后嫁進來自然有千百種法子哄夫君回心轉意。況五姑娘早已摸準我的性子,認定我懦弱會權衡,如今順水推舟斷了我的子嗣,讓我日后只能仰仗你鼻息過日子,反而要事事處處巴結你,討好你,沒有沖冠一怒之能,更無倚仗同你翻臉,只能忍氣吞聲,委曲求全的過日子?”

說到此處,香蘭住口不說了,她忽然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笑得小腹墜痛,冷汗和著淚水從臉上滾下來。

姜曦云早已呆了,她萬沒料到香蘭竟揣摩得如此精準,尤自強撐道:“我沒有,我沒有……此事并非如此……”她只覺袖子一動,側臉一瞧,只見姜母喘息愈發粗重,正瞧著她,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頭。

姜曦云立時鎮定下來,收拾情緒,深吸一口氣,冷冷道:“無稽之談,你這是瘋了。”卻見香蘭已斂了笑容,那艷若桃李的臉兒上神色淡漠,可那雙盈盈剪水眸微微瞇起,正盯著她!

姜曦云忽發覺那雙眼中的目光極其可怕,仿佛一柄鋒芒畢露的寶劍,凜然殺氣已透鞘而出!她吃了一嚇,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香蘭往前逼一步,與姜曦云幾欲鼻尖對著鼻尖,伸出一只手,緩緩把姜曦云鬢邊的碎發綰到她耳后,姜曦云忍不住向后瑟縮。“姜五姑娘,你這一手的算盤打得精明,幾乎事事都算計到了,除掉心腹之患,不動聲色保住了好名聲,拉春菱和丹姑娘背了黑鍋,至于我,被你一手算計了,日后哪怕知曉真相,還得對你一輩子感恩戴德,感恩你大人大量的收容我,在林家有立錐之地……這般小小年紀就藏了一萬個心眼子,手段如此陰狠,我活了兩輩子也不見內宅婦人有出其右者,嘖嘖,可惜可惜,你偏偏漏算了。”

姜曦云猛抬起頭,香蘭忽往后退了一步,帶著兩分快意,微微笑著:“你失算在,你打算日后嫁到林家,妄以大奶奶身份給我的恩惠,我!壓!根!不!稀!罕!”

姜曦云目瞪口呆,直愣愣的瞧著香蘭,仿佛在瞧個瘋子。

第291章

不忍(五)

姜曦云究竟胸中別有丘壑,絕非等閑之人,低頭撫了撫裙上的衣褶,仿佛要將滿心的躁惱和慌亂抹平,再抬起頭時,臉上已一片淡然寧靜,連連冷笑道:“既如此,我說什么已毫無用處,你已認定此事是我們所為了?”

香蘭在一旁的檀香木雕花百蓮湘妃榻上坐下來,面色愈發慘白,冷汗幾欲將小衣浸透,臉上卻淡淡笑道:“姜五姑娘果不出所料,是抵死不認賬的。”

屋中一時沉寂,忽傳來幾聲咳嗽,姜母掏出袖中的帕子拭了拭嘴,道:“曦丫頭,來,扶著我,咱們家去,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何必跟她多費口舌。”姜母一行說一行拄著拐杖顫巍巍站起來,姜曦云連忙上前攙扶。姜母下巴微揚,神色優雅端嚴,淡淡看了香蘭一眼,又扭頭對姜曦云道:“一個賤妾罷了,也配質問你?你糊涂了,跟她多話。”

姜曦云姿態柔順,垂頭道:“祖母教訓得是。”說著攙著姜母往外走,只聽香蘭揚聲道:“姜家既不肯認,這倒也無傷大雅,所謂先禮后兵,方才我只是知會姜五姑娘一聲。往后我做出一番好事回敬今日姜家之舉,也望姜老太太和姜五姑娘拳拳笑納才是。”

姜母身形一頓,姜曦云亦回過頭來,面上隱帶驚惶之色,繼而姜母咳嗽一聲,頭也不回往外走,香蘭微微低頭,一手拿著緩緩撥弄著小幾子上一只斗彩纏枝海棠盅,道:“倘若姜老太太邁出這個屋,不出一個時辰,京城內大大小小的豪門世家,民間市井便滿是姜家姊妹欲嫁進林家,下毒手害林家小妾斷子絕孫的傳言了。常言道‘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倘若大江南北皆是這樣新聞,以訛傳訛,最后該傳成什么樣兒呢?”

姜氏祖孫大驚,雙雙扭轉身,只見香蘭抬起頭,白得發青的臉兒上,氣色虛弱,卻淺淺笑道:“我沒旁的本事,只會畫兩筆畫兒,倘若把這事前因后果畫下來,集個冊子,日后流傳出去,倒也是奇聞異事一樁,到時候保不齊哪個說書的先生,唱戲的戲子,還能把這事編一出戲,或是哪個御史言官以此參上一本直達圣聽,倒也增個茶余飯后的談資消遣。”語調中似有贊嘆之意,“就叫‘種種嫉恨姜氏小姐下毒,般般委屈林家小妾受屈’,姜老太太,姜五姑娘,我這個回目名兒取得如何?”

姜氏祖孫只覺心肝皆顫,姜母拄著拐杖往前猛走幾步,指著香蘭厲聲道:“你……你……你怎么敢!你膽敢如此,林家也饒不了你!”

香蘭臉色陡然一沉:“我怎么不敢?我又為何不敢?我如今心里早已是千萬恨!小心翼翼,縮手縮腳的日子我早已過膩歪了!你們姜家狠毒如斯,竟下這樣的藥,毀我后半生的指望,安身立命之本!逼我到這樣田地,我活著還有什么趣兒?如今魚死網破,拼個玉石俱焚!就算林家逐我出去,或是用條繩子勒死我也在所不惜!”

姜曦云心頭焦急惶然,流言如刀猛于虎也,若此事流傳出去,只怕她跟姜丹云即便不找根繩子吊死,后半生便要守著青燈古佛度日了。她冷汗涔涔,盯著香蘭的臉,倘若尋常姬妾這樣撒狠,她尚可不屑一顧,可陳香蘭乃是極有聲譽的蘭香居士,尤以林錦樓前幾日剛剛將她畫作送給達官貴人,風流才子們與她做臉,如今上門來求畫兒的險將門檻踢破……姜曦云睜大雙眼,只見香蘭笑容冰冷,緩緩點頭道:“我不過一個妾,賤命一條,倒也不值錢,卻能捎上兩個官家千金的聲譽和姜氏一族名望,這買賣想一想,也確乎劃算。”

這番話猶如重錘,直擊得姜母心力交瘁,面露頹然之色,身子一歪險些栽倒在地,姜曦云忙將她攙扶到椅上,抬起頭,怒目看著香蘭,道:“你究竟要如何!”

香蘭站起身,看著姜曦云道:“我也不想如何。眼下給你兩條路,要么,我同你們魚死網破,姜家名聲毀于一旦,姜五姑娘于世上難有立錐之地;要么……”說著將幾子上的斗彩纏枝海棠盅舉到姜曦云面前,“你把這盅湯水喝了。”

姜曦云低頭一看,只見那圓瓷湯盅內有琥珀色的汁水,聞之,帶著一股藥氣。姜曦云立時恍然,顫聲道:“這是……這是……”

香蘭冷笑道:“不錯,這正是拜閣下所賜,我飲的那斷子絕孫湯,幸而還剩幾丸藥沒化開,我親手泡了一碗,請姜五姑娘嘗嘗滋味。”

姜曦云那嬌美似海棠花兒似的臉瞬間蒼白如紙,雙目瞠大,頭一遭露出凄惶驚悚之色。

姜母恨恨的瞪著香蘭,欲舉拐杖追打,卻又無力垂下臂膀,咬牙道:“你,你!你好狠毒!”

香蘭淡淡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倘若我下半生孤苦無依,憑什么姜五姑娘榮華富貴,兒孫繞膝,坐享天倫?”將手中的藥遞上前,面色無波道:“姜姑娘自己選罷。”

姜曦云冷汗滾滾而下,她只覺喉嚨發干,身上的脈息皆無,瞪著那碗藥如若洪水猛獸。她兩樣都不想選!一個是聲譽,一個是她后半生的依靠!她愣愣的抬頭,看著香蘭精致白皙的臉蛋,忽然,一股憤恨從胸中溢出,全然不知自己雙目已赤紅,大聲冷笑:“我選?為什么是我?哼!婚事并非我心甘,藥分明是別人下的,與我有什么干系?我不過冷眼旁觀!憑什么這筆賬算到我頭上?這世上的人都得認命,分明是你不認命,硬冒頭出來,哪個家里容得下如此貴妾?坐著妾的名兒,占著寵愛,行的是正房奶奶的權,只怕日后嫁進來的正頭奶奶都要瞧著你的臉色!單我住這些日子,林家操持家宴,丫頭仆婦們都說‘先討姨奶奶示下’;鋪子進上來的新鮮綾羅綢緞,外頭管事的說‘先留最好的給姨奶奶挑揀’;我不愛做針線,可點燈熬油做了護膝,手指頭上戳得都是傷,可轉眼大表哥就扔一邊兒去,出門竟戴著你尚未做完的那雙!我只曉得,如今林姜兩家婚事已定,只欠東風,林家上下仆役對我皆殷勤,可你一出來,他們待你竟如同對太太一般恭謹,爭相討好,熱絡十倍百倍去。你!說!誰!能!容!你?!”

姜曦云雙眼欲噴出火來,渾身發抖,冒出一層冷汗,不知是氣是怕,手指深深掐進掌心,一肚子話皆堵在喉嚨,直欲放聲尖叫,睜大雙眼,淚已滾下來:“我也不想如此,可我早已恨透了,人前還要裝可愛乖巧,不管什么委屈都得裝傻過去,裝成歡喜的模樣!”

香蘭卻無怒色,反而容色平靜淡漠,眼中似是憐憫,似是冷酷,盯著姜曦云,靜靜問:“說完了?”

“沒有!”姜曦云伸手抹了一把淚,冷笑道:“陳香蘭,你是個地道的蠢人。你既是個妾,就該是個妾模樣兒,以色事人,討好爺們兒,恭順主母,縱你貌若天仙,縱你會琴棋書畫,哪怕你是天下第一打才女又如何?你是奴才出身的,就是這個身份,主子奶奶再賢良,只要她不是死人,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誰有功夫可憐你?你漫過主子,就是該死!”

香蘭往前走一步,嗤笑一聲道:“你的這點委屈,在我眼里看,也就算個屁。天下可憐之人何其多,比你慘千倍萬倍大有人在,也不見誰能下如此狠手。而你因這點心思,我是蠢人,我逾越,我該死,你便可以處置我?下斷子絕孫的藥?”

“藥不是我下的,我并沒害你。”

“可也同你難逃干系!”香蘭昂然瞪著姜曦云,“‘死道友不死貧道’?這樣的話居然是‘天性淳厚’的姜五姑娘說出來的,原我本以為你不過是個行事功利,處事圓滑之輩,‘逢人只說三分話,不曾全拋一片心’,至多不夠厚誠,如今我才知你根本不配‘天性淳厚’這四個字。你為了一己之利,從中挑唆,幕后順水推舟,縱容乃姐下藥,事后又抓乖賣俏裝無辜可憐,其行徑比姜四小姐更令人惡心。善良?呸!你一手設了這等陰險惡毒之計還毫無愧疚,理直氣壯,尋諸多理由踩著他人血淚,不過為了自私自利!可你仍覺著自己無辜,尚留著我一條命,便是你的仁厚純善,故而你今日害了人,日后仍可以在自己腦門戳上‘天性淳厚’‘光風霽月’的大印!”

香蘭每說一句便往前逼近一部,姜曦云聽了這話,淚眼朦朧中竟手足無措,連連后退。

卻聽見姜母嘶啞著嗓音厲聲道:“我的——孫女,有什么錯?”香蘭轉過頭,只見姜母渾身亂顫,歪在椅上,“她不使雷霆萬鈞的手段,難不成日后容你爬到她頭上作威作福?她將來如何服眾!”

香蘭眼神朝姜母掃去:“管束立威的手段千千萬,偏她用得是最陰狠的。”她冷笑,走到姜母面前,居高臨下,微微俯下身子,緩緩道:“若干年前,吏部有一官吏,幾個屬下不服管束又頗有靠山,此人不以光明磊落手段行權管束,反而面上與屬下交好,私下巧計縱容屬下生事闖禍,終引來上峰大怒,那幾名下屬被貶丟官,家破人亡,其中一人兩月后死在發配途中,官吏做出管教不力,痛心疾首之狀,僅受輕微責罰便全身而退,繼續頂著‘名士風范’‘仁厚君子’的好名聲,如斯手段與姜五姑娘如出一轍。后,首輔沈公知曉內幕,長嘆一聲‘有才無德,此人不誠,此人不可交也’,故此官五年未得重用,直至沈公長逝,方才手段百出,平步青云……這人便是您姜老太太長子,姜學范。”

姜母大驚,一雙眼直直朝香蘭瞪來。

香蘭直起身道:“有道是‘風行草偃,上行下效’,原來你長子這般,你孫女這般,都是姜老太太教的。人人皆道你面冷心慈,一心向佛,常以光明磊落處事已自居,貴眷中聲譽頗高,說起別家小姐品格,亦侃侃而談,可輪到自己頭上,卻巴不得自己孫女下手狠絕,精明算計,哪怕罔顧良心也半分虧不要吃,自私自利,只要自己舒坦,便可以踩著別人血淚,這可是你們姜家的家教?”香蘭看著那滿臉褶皺的頹喪老婦,心里忽覺得可憐可悲,她伸手摸了摸姜母衣襟上別著的那串精美鏤雕羅漢的菩提十八子佛珠,道:“可憐,可憐,你信佛幾十年,卻不知慈悲。”

香蘭說完這番話,直起身與姜曦云四目相對,香蘭忽舉起那盅藥一飲而盡,姜曦云目瞪口呆,卻見香蘭用袖子拭了拭嘴角,盯著她雙目,輕聲嘆道:“這只是滋陰補氣的湯水罷了,我不屑于做這陰狠惡毒之事。可是你瞧瞧,一碗假湯藥,卻逼出這樣多的真心話。”

姜曦云登時怔住,眼神不由癡癡迷迷的。

香蘭渾身上下已被汗濕透,用盡氣力,道:“我言已至此,請太太、大爺出來罷。”言罷再難出聲,再掩不住頹勢,身子一歪便靠在湘妃榻上。

林錦樓一個箭步出來臥房后的小隔間里沖出,把香蘭拉到懷內,橫抱起放到床上,只見香蘭渾身是汗,臉色愈發壞了,急得口中嚷道:“快請太醫!請太醫來!”

姜家祖孫大吃一驚,又見秦氏協同另一年輕男子從隔間內走出,那男子正是姜尚先!

秦氏眼眶通紅,似是哭過了,容色卻冷若冰霜道:“方才香蘭遣丫鬟來請我,說大爺在外面問話,終究問不下去,她要同姨老太太和曦姑娘私下相談,請我和樓哥兒在隔間內密聽,后來你們家大哥兒硬要往內闖,索性也讓小廝請來當個見證。想不到竟聽見這些。”

姜尚先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方才他在隔間內被小廝捆了手腳,塞住了嘴,想出聲都不能。他抬頭看著祖母和妹妹,目光閃動,情緒復雜,終又低下頭。

香蘭在床上喚道:“太太!太太!”

秦氏湊上前,問道:“何事?”

林錦樓亦握住香蘭的手問:“你身上哪兒不妥?”

香蘭卻不看林錦樓,只看著秦氏道:“太太,太太,我是真心實意這樣說,今日我請大家來親眼瞧我同姜五姑娘撕破臉面,勢同水火,皆因我不過是個小小的妾,林姜兩家已請了官媒,婚事勢在必行,倘若太太念著我往日的一點好處,未免我日后無立錐之地,還請放我出去……”

第292章

香蘭不敢看林錦樓臉色,只垂了眼皮道:“求大爺開恩……我……”她說到此處忽然哽咽,一串晶瑩的淚珠兒順著眼角滾下來。書染在病床前與她說朝露瞧見姜丹云下藥之事,她便知道自己如今得了這個時機。讓小鵑請林錦樓和秦氏在隔壁密聽,豁出去拼這一回,一則出了胸口的委屈,為自己討個說法;二則,她已跟林家將娶的大奶奶撕破了臉面,便可順理成章的求出府去。她心里早已前前后后想了幾遭,如今她手下已有些積蓄,家中也比往日富裕了,倘若出了府,便將田產地業都賣了,舉家搬到外省,收養個男丁替家里續上香火,她自會悉心教導,日后嫁人也罷,不嫁人也罷,總好過困在深宅大院里,鎮日里勾心斗角,邀寵乞憐,把自己慢慢熬成怨婦毒婦——嘉蓮乃前車之鑒,出府的日子未必如她所愿,可不出去,真真是心如死灰。

秦氏怔住,低頭瞧瞧香蘭,再抬頭看林錦樓,只見長子面色鐵青陰霾,忙拍著香蘭的手強笑道:“傻孩子,你糊涂了,快躺下來閉上眼歇歇。”

香蘭勉強起來,搖頭道:“求太太,大爺開恩,橫豎我一輩子不嫁人了,不過圖個清靜……我既已討不了日后大奶奶的好,身子已如此,日后只怕也難有身孕,在府里行將就木,日后也無處立足了,我是橫了心的,今日豁出去說這番話,也求太太、大爺憐惜……若說我不真心,天地鬼神,就叫天殺雷劈,生生世世不得好死!”一行說一行掙著起來磕頭。

秦氏聽了這話亦手腳冰涼,連忙攔住,道:“先躺著,先躺著,先治病,旁的話再提也不遲。”

林錦樓雙手攥成拳,香蘭的心思他已全然明了,幾欲令他惱羞成怒。他看著香蘭汗濕憔悴的臉,強將怒意壓下,道:“住嘴!此事豈容你置喙!”

秦氏低聲道:“官媒未請,林姜兩家算不得訂親。”

香蘭大驚,如同兜頭一棒,頭都暈了一暈,只聽林錦樓道:“袁兄到鎮國公府上尋我,親事還未來得及開口,這也省了一樁麻煩。你好好生生留在這兒,該滾的不是你。”

香蘭整個人癱軟在床上,眼中一片茫然,一股絕望和難過從心尖里涌上來,她側過臉,合上了雙目。

林錦樓心頭火直頂得他腦門疼,他轉過身,只見姜曦云目瞪口呆站在一旁,臉上猶掛著淚花。林錦樓臉上隱隱有層青氣,怒火從兩肋呼呼而出,目光漸漸發狠,上前一把捏住姜曦云脖子,竟將她提起來,咬著牙道:“好,好,好,竟然是你!”

姜家頭一遭見林錦樓動雷霆之怒,只見他整個人陰狠戾氣,著實駭人莫名,姜曦云已是呼吸不能,兩腳亂蹬,臉色紫漲起來。

姜母大驚,上來去抓林錦樓的胳膊,哭道:“放開我孫女!”姜尚先上前拽住林錦樓的手道:“你這是做甚!還不快放手!”林錦樓揮松開姜曦云往旁一搡,姜尚先兄妹二人便齊齊跌出去,撞倒了一只海棠式小幾子,上面的茗碗茶具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姜曦云嚇得渾身亂顫,頭上鬢松發散,翠鈿珠花掉了一地,不住咳嗽,臉上涕淚交錯,仿佛一只受驚嚇的小兔兒,一頭扎進姜母懷里,一面咳嗽,一面大哭。

姜尚先怒得滿臉通紅,指著道:“林錦樓,你好大的膽子!”

林錦樓陰惻惻道:“我這膽子不算大。”言罷一指香蘭,“倘若她有三長兩短,就拿你妹妹賠命,你才知道什么是大膽。”

姜母身子晃了晃,面色青紫,似喘不上氣,欲咳卻又咳不出,姜氏兄妹大驚,又掐人中又拍后背。半晌,姜母長嘆一聲,咯吱咯吱吐出一口痰,便又閉眼歪了過去。

秦氏亦拉著林錦樓低聲道:“姜家縱有天大不是,可這樣鬧下去不免出人命,分明咱們有理,只怕也要變沒理了,還是先送人治病,旁的再從長計議罷。”說著忙忙使眼色打發人把姜家祖孫送走。

林錦樓陰沉著臉,低頭看著香蘭,瞧她一身的汗,面黃氣弱,往日里粉嫩的小嘴兒色如白紙一樣,他心里又恨又怒,直想把姜家人的喉嚨撕爛。又惱香蘭不識時務,仍惦著出去,更令他怒上加怒。

畫扇、小鵑、靈清、雪凝幾個丫頭皆過來伺候,倒水的倒水,擦汗的擦汗,打扇的打扇,還有將她頭上的發散開,畫扇將她裙子解開,便“呀”一聲,只見褲兒上星星點點,已是淋漓血跡。

秦氏長嘆一聲:“造孽!”

林錦樓口中咒罵,走出來嚷道:“人呢?都他娘的死哪兒去了?還不去請張太醫?”正罵著,便瞧見吉祥攙著張世友急急忙忙趕過來,跑得氣喘吁吁滿頭是汗,桂圓在后頭抱著藥匣子。這里為香蘭請脈,只說操勞太過,唯有靜養,補氣補血,固本培元。重新寫了方子,命人抓藥煎服,又取出一貼膏藥,命貼在小腹上。待藥煎得了,畫扇親手端來服侍香蘭服下,又過了一回,血便漸漸止住不流。

香蘭神思困頓,似睡非睡,只覺身上作痛,又覺頭昏腦漲,四肢乏力,稍稍一動,忍不住呻吟出聲。半夢半醒時,只聽秦氏低聲同林錦樓說話兒,秦氏聲音低不可聞,林錦樓話語卻聲聲入耳:“病危?姜家以為苦肉計這事兒就能輕描淡寫的揭過去了?笑話,他們以為沖個小妾下手,自己又是主子姻親,有頭臉的人物,這檔子事兒就輕輕巧巧揭過去了?做他娘的清秋大夢……姜曦云愿意跪著賠禮?就算是他老子來跪著也沒用!”

香蘭從夢中驚醒,睜眼一看,林錦樓虎著臉,坐在床沿上。秦氏坐在繡墩上,面露憂愁之色。

香蘭咳嗽兩聲,想將身子欠起來,怎奈下半截疼痛,支持不住,又“哎呦”一聲倒下,林錦樓還惱著,瞪眼道:“哎,你起來作甚?疼了罷?活該!”又放低調門,一張臉仍繃得好似凝了霜雪,“哪兒還不舒坦,再請太醫來瞧瞧?”秦氏亦上前來探看。

香蘭道:“身上好些了,不必再勞師動眾。方才太太跟大爺說話,我聽了只字片語……”看了林錦樓一眼。

林錦樓冷笑道:“姜家以為讓姜曦云跪一跪就把這事圓過去了?倒是打一手好算盤。”說著招手將丫鬟們喚進來伺候。畫扇進來,用秋香色大靠枕講香蘭身后墊高,書染端過一盞極濃的紅棗湯,喂香蘭喝了幾口。

秦氏嘆一口氣,在床沿坐下來,道:“我原以為姜五姑娘是個厚道的,誰能想到呢……可先前里里外外都夸她是難得心善討喜的孩子,真是……”一行說一行搖頭。她既不喜姜家使這等巧計,又慶幸官媒未請,倘若真勞動鎮國公出面,這親事硬著頭皮也要應下了——尤以圣上仍看重姜家,林姜兩姓交好,因此撕破臉面,也實屬不智。如今她要顧及兩方顏面,恐落下怨仇,還怕長子生事,心中著實憂慮,聽香蘭的話風亦是息事寧人之意,心里暗暗松了口氣,對香蘭又生出幾分喜歡和憐惜出來。

香蘭微微嘆一口氣,心里沉甸甸又空落落的。姜曦云……也是個可憐人,生得這樣美貌,又百般伶俐,還是千金小姐,縱如何乖巧,心里到底一股子心高氣傲。非是秦氏相錯了人,倘若只是平平常常過日子,姜曦云必展現大度寬厚,只是情勢將她逼到這里。大凡人都是在利境時方才展現高風亮節;重重困境,損己利益仍秉守道義,不改其心的,鳳毛麟角罷了……只是此人下手太狠了些,不夠磊落又毫無愧疚,令人齒寒。

香蘭搖搖頭,將紅棗湯推開。她本以為自己可借勢離開,如今這指望怕是還要落空。事已至此,唯有從長計議,再為日后打算。秦氏哄她再吃兩口湯,她勉強把這一碗喝凈了,林錦樓即命人再端一碗。

秦氏坐在床沿上,拉著香蘭的手問:“這回你受委屈了,日后好生養著。”又對林錦樓道:“香蘭身上不好,你那‘狗翻臉’的性子好生斂斂,可不興再欺負她。”

林錦樓臉拉得老長,哼了一聲。

秦氏又問香蘭道:“你心里如何想?”

香蘭道:“謝謝太太慈愛體恤。”頓了頓道:“這事……算了罷。”

林錦樓微微挑高眉道:“算了?”

“不然如何?讓她跪我,大爺再替我出氣,姜家憤憤然,與林家交惡,親戚變了仇人,日后爭斗不斷,爭來鬧去都是為了堵在喉嚨里的這口氣,何必呢。”香蘭抬起頭靜靜瞧著林錦樓,“今日我討了個真相大白,不當屈死的鬼,心里放下一半。其實我又惱又恨,可吃了的藥再吐不出來,何苦為了此事日日嗔恨不絕,早日過去罷。”頓了頓又道,“倘若姜五姑娘來賠禮,不必跪。她賠禮是理所應當,下跪則是折辱于人。只是我沒有那般大度,今生今世不想再見她,賠禮時讓她隔著屏風便是了。”她說著抬起頭,同林錦樓四目相對,見他雙眼似兩汪深潭,幽幽的盯著她。

香蘭心里一跳,忙垂下頭。方才這一番話正說到秦氏心里去,心中暗贊香蘭是個識大體的,心里憐意愈發盛了,拍了拍香蘭的手,道:“可喜你有這個心胸,凡事有我給你做主,姜家做出這等丑事,也休想輕輕巧巧的揭過去。”親手將湯碗捧起來喂香蘭喝湯。

這廂書染通傳,姜尚先來了,林錦樓便起身出去,秦氏到底放心不下,亦跟著出去了。他二人一走。小鵑、靈清、雪凝紛紛進來伺候。畫扇見香蘭似是睡熟了,便掖好被角,將床幔放下,輕聲道:“這事兒就讓姜家賠禮,再息事寧人了?”

靈清往琺瑯彩仕女樽中投了兩塊梅花香餅兒,蓋上蓋子,輕輕嘆道:“姨奶奶哪兒都好,就是性子太面了。”

雪凝道:“已鬧到這一步,姨奶奶也不該自己出頭了,要看太太和大爺的意思。”

小鵑道:“是這個理,可心里頭還是不舒坦。”

香蘭睜開眼,看著帳頂,她心里何嘗舒坦,可經歷了這些磕碰摔打,她已不是當初那個尖銳凌厲,由著性子自憐哭鬧的女孩兒了。她不愿訴委屈裝可憐模樣激林錦樓性子,好讓他風霜刀劍對付姜家,也不愿做挑唆生事或撒潑大鬧之舉。她終究是這個身份,姜氏姊妹縱做了羞恥之事,也是官宦千金小姐。秦氏等林家主子們仍不愿同姜家交惡,眼下她仗著秦氏和林錦樓的憐惜和愿為她主持公道之情占了先手,倘若不知節制,不依不饒,耗盡旁人憐憫,反過猶不及。倘若遲遲離不了林家,再引眾人厭惡,便愈發萬劫不復。況,她已不想再為了這糟心的事掛礙,一日一日,怨恨嚙心,每遭提起都氣憤難平,咬牙切齒,不過是自己為難自己罷了。

她想讓自己的心干凈些。

所以就這樣罷。

她撩開幔帳,把小鵑叫來問道:“春菱呢?”

小鵑道:“還在罩房里關著呢。”

香蘭道:“把她帶過來。”

小鵑便只得去了。不多時,兩個婆子拖著春菱進來。只見她面如金箔,蓬頭垢面,臀上的血浸在衣裙上,只好趴在地上行禮,著實可憐。

春菱一見香蘭便哭道:“姨奶奶饒命,念在往日里我曾救過奶奶一遭的情義上,饒我一回……”便抽噎著說不出話了。

香蘭命人將春菱搭在春凳上,于她一碗茶喝,又命雪凝將春菱的發綰了綰,忽然道:“你我相識一場,怎就到了這個地步?”

春菱咬唇不語,目光中似有嗔恨不平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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