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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長嘆一聲,道:“罷了。”命人抬來一只箱子,對春菱道:“這里頭是你在府里的財物,都收拾妥了,另還有你的身契,我再贈你些散碎銀兩,放你出去罷。聽說你有個哥哥就在京郊莊子上,明兒個一早便讓他過來領人。”

春菱一怔,繼而眼淚長流,她本以為不是丟了性命便拉出去賣了,這樣的結果已是喜出望外,頭抵著春凳“怦怦”磕個不住,哽咽道:“謝姨奶奶恩典,謝姨奶奶恩典……”

香蘭道:“你日后好自為之罷。”

兩個婆子便抬著春菱出去,將要出暢春堂時,小鵑忍不住道:“春菱,你可知道,當初姨奶奶要你替靈素煎藥,我們幾個知道你同曦姑娘好,都勸奶奶不要如此。奶奶卻說,煎藥這活計交予你,你自然明白她的心,她仍對你信重有加……可你到底還是辜負了。”

春菱趴在春凳上悶不吭聲。

小鵑將院門推開道:“算了,事已如此,再說這個也沒什么用,走罷。”

門吱呀呀響,婆子抬著春菱出去,出了二門便不見了。小鵑關門時,卻瞧見地上點點濕潤,似是淚跡。

第293章

平息

林錦樓回暢春堂已是掌燈時分,方才姜尚先與他談了半晌,意態誠懇,賠禮作揖,另又提要給一大筆銀子賠罪。林錦樓心中冷笑,姜尚先倒是個人物,做事還有個大氣模樣,可惜投胎投錯了人家。

他繞過屏風往臥室中去,只見屋中唯有雪凝和靈清守著,二人忙站起來,林錦樓將床幔掀開,香蘭仍在熟睡,遂問道:“你們奶奶如何了?”

雪凝道:“張太醫囑咐隔兩個時辰吃一回藥,方才已吃過一回,又吃了幾口棗茶,這會子睡了。”

林錦樓點點頭,將床幔掛在小銀鉤上坐下來,靈清獻過茶便同雪凝退下了。鎏金蘭花燈上的燭火搖曳,將香蘭的臉兒映得暈黃。她仍靠著錦緞煙霞紅的枕頭上,青絲散開,愈發襯得一張臉小了,仿佛一團兒白玉,清麗秀美,擁著一床妝花被躺在那兒,好似一朵兒經了暴風驟雨的花兒,嬌弱又憔悴。

林錦樓出神看了許久,焦急躁惱的心竟漸漸平復下來。誰能想到這樣柔弱的女孩兒竟然如此慷慨硬氣,見識心胸遠非尋常女子可及,他一直覺著奇怪,陳氏那樣的奴才夫婦怎會教養出這樣的女兒,仿佛廢墟爛泥里開出的幽蘭,掙扎了多少風雨,仍舊堅韌的長著,讓他油然生出一股敬意來。他如今總算知道香蘭為何想出去,可這事就算把刀架他脖子上也不能答應!

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香蘭的臉,將她鬢邊的碎發撥開。香蘭驚醒,惺忪的眨了眨眼,瞧見林錦樓不由一驚,眼睛便睜圓了,林錦樓性子陰晴不定,今天她公然提出要走,生怕林錦樓又要發火。孰料林錦樓和顏悅色道:“醒了?餓不餓?小廚房里熬紅棗粥,吃一碗如何?張太醫說你得補氣血。”

香蘭以為自己在做夢,盯著林錦樓呆呆看了半晌,又見他臉上微微掛笑道:“好歹吃些,墊了肚子才好吃藥。”說著伸手拿了靠枕,將她身子墊高,又端了碗紅棗茶喂她。

香蘭迷迷瞪瞪的,林錦樓這廝莫不是氣傻了罷?又見林錦樓把茗碗放下,把靈清喚進來,命端一碗粥,親手一口一口喂與香蘭吃,一雙眼一直盯著她瞧。

香蘭不自在,伸手道:“我自己吃罷,又不是手壞了。”

林錦樓道:“不成,你好好歇著罷,爺伺候你一回。”言罷又揚著眉笑道:“爺待你這樣好,感動么?歡喜不?”

香蘭覺得實在幼稚無聊,她身上不舒坦,也懶得應承,忍不住諷刺道:“居然會做小伏低,你指定不是林家的大爺。”

“哦?那我是誰?”

“畫了皮的鬼,變成人的男狐貍精。”

林錦樓忍不住笑了出來:“行了,罵爺是畫皮鬼和狐貍精,回頭就讓你給氣死了。”

香蘭淡淡笑道:“大爺不用氣,如今外頭指不定多少人罵我狐貍精來著,早給大爺報了仇。”

這話說完,林錦樓便笑不出了,香蘭仍是面色蒼白,虛弱憔悴,屋子里彌漫一股子藥氣,他心里那股怒火又揚起來,把碗放到一旁幾子上,拉住香蘭的小手用力握了握,過了好一會兒方才開口道:“姜曦云來給你賠禮,再賠五千兩銀子。”

“五千兩?想不到我竟這樣值錢……”

林錦樓聽了這話心里不是滋味,將食指壓在香蘭唇上,半晌才道:“這事兒你受了委屈,爺自然給你做主。倘若你日后能生養便罷了,否則……哼哼。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聰明些的自然能瞧出門道來,姜家攤上這個名聲,日后起復便更難了,林家決計不會再伸援手,倘若姜尚先爭氣,姜家還有些指望。”

香蘭垂下睫毛不語。

林錦樓看了她半晌,忽問道:“你怎對沈家的事如此清楚?沈家出事那年你還沒出生呢罷?”

香蘭抬起眼看著林錦樓道:“我做過個夢,我上輩子是沈家的大小姐,還曾與你議過親,只是婚事與成,我又嫁于別人,后沈家卷入禍事,我也不得善終。”

林錦樓睜大眼睛盯著她,臉上神情高深莫測,二人對視良久,屋中靜得針落可聞。

香蘭扯了扯嘴角,勉強笑了笑道:“我跟大爺鬧著玩呢,怎可能有這樣的事,我師父定逸師太曾是官宦小姐,同沈家有舊,我是聽她說的。”

林錦樓忽然俯下身子在香蘭的嘴上親了一下。香蘭詫異的抬起頭,林錦樓笑嘻嘻道:“興許那就是你上輩子呢,可見你命中注定就得跟著爺,跟了旁人便沒好下場。”

香蘭勉強笑了笑,低下了頭。林錦樓見香蘭神色憂愁,不覺眉頭蹙起,握著香蘭的手又用力捏了捏。

第二日一早,姜曦云便親自來賠禮,當日香蘭在此地質問聲猶言在耳,也實令她不愿回首,立在屏風外,行了斂裙三禮,便帶著丫鬟匆匆去了,仿佛身后有鬼攆著她。靈清冷笑道:“真是便宜了姜家。”

雪凝低聲道:“姜家馬車就在外頭停著,立時就要走呢!行李都是連夜收拾的。姜老太太八成要不行了,咳嗽鬧了一整夜。還有姜四姑娘,自昨天回去就渾身發起熱,滿口胡言亂語的。”

靈清嘆一聲道:“這真真兒應了一句話‘做人莫藏奸,頭上有片天’,以為使手段就得了便宜,其實老天爺都長著眼呢。”

閑言少敘,卻說香蘭在府中養病,林東綺隔三差五差人送東西,譚露華和林東繡時不時過來探望,她二人影影綽綽猜著當中緣故,問及香蘭,香蘭總不答,只笑笑便過了,問狠了,便道:“太太和大爺不讓我說。”以此搪塞。譚露華卻聽丫頭們提及香蘭是喝了“斷子絕孫丸”化成的藥水,登時大驚,心里明白此藥正是自己丟的那包,被姜家姊妹撿了去,不由慶幸自己當日已將茜羅和彩屏遠遠賣了,又提心吊膽過了幾日,卻未聽見有何風聲,漸漸的,便將心放了下來,暫且不提。

卻說展眼已過了一個月有余,這一日夏姑姑正教導林東繡,正想著,雪凝進來,手里端著個洋漆托盤,有七八樣精致雪綻樣的盒子,笑道:“外頭進上來的脂粉,各色樣式的,姨奶奶說姑娘是將做新娘子的,先請姑娘挑兩盒。”

林東繡將盒子一一打開看去,只見或米粉造的紫粉,或細粟米制的迎蝶粉,或摻著殼麝益并母草之玉女桃花粉,或用茉莉花仁制的珍珠粉,或有玉簪花造的玉簪粉等,不一而足,粉塊制成或圓、或方、或八角、或葵瓣,上壓凹凸梅花、蘭花及荷花紋樣,包在絲綢布內,香氣撲鼻。

林東繡喜道:“這樣精致,真是做絕了,替我謝你們姨奶奶。”挑了兩盒,雪凝便告辭往譚露華那里去了。

夏姑姑道:“有來有往,姨奶奶把脂粉送給姑娘兩盒,姑娘也不能實受了。”

林東繡道:“正是這個理。”找取出兩個極精美的香囊,命薔薇送去。

夏姑姑面露笑容,微微頷首。

不多時,林東繡便聽見薔薇在窗外同譚露華的丫鬟彩鳳一處說話兒道:“方才我去暢春堂送東西,瞧見一盒大爺剛給姨奶奶打的首飾,嘖嘖,晃得我都睜不開眼,估計姨奶奶那里連打醋的瓶子都是瑪瑙的。”

彩鳳因丟藥之事受譚露華斥責,連帶抬舉她當林錦軒姨娘的事也不提了,聽了寒枝這話心里不痛快,沒忍住將心頭話翻出來道:“不怪我說些不中聽的,陳香蘭就是個奴才種子出來的,反倒把自己當小姐,大爺位高權重,尋常人連眼皮兒都不夾,能抬舉她當姨娘,‘傻子考上狀元郎’祖墳里都要冒青煙。可還自命清高,拿著那個勁兒,她想作甚?難不成想當大奶奶?做夢呢!”

薔薇笑道:“你可別這么說,保不齊人家日后有什么造化呢。”

彩鳳冷笑道:“再怎么有造化也是奴才生的,一開始就投錯了娘肚子,蛇再想當龍,也得看得起自己,上得了臺面,也是盤菜的命!”

一語未了,便見窗戶里扔出一只茶杯“啪”一聲碎在地上,嚇她二人一跳,林東繡罵道:“誰在外頭嚼舌頭根子呢?”

彩鳳不敢言語,吐著舌頭靜悄悄走了。

林東繡冷笑道:“主子的事哪有這樣嚼蛆的,二嫂也不管管。”因香蘭待林東繡實心,二人已漸漸親厚起來,連帶林錦樓對林東繡都有好臉色,添了不少嫁妝。今日聽有人說香蘭不好,林東繡便起了維護之意。

夏姑姑心中暗道:“‘紙里包不住火’,香蘭一鬧病,姜家就火燒火燎的搬走了,連議好的婚事都不再提,當中的齷齪事我大概能猜著一二。嘖嘖,倒是可憐了陳香蘭,這些日子我冷眼瞧著,真是寶珠蒙塵,命不由人了,可這世上沒有顛不破的圓,奴才們眼界窄,怎知香蘭日后不會非黃騰達真做了正頭主子呢?可恨人微言輕,否則我非助她一助。”不在話下。

又過了一個月,姜家報喪之人傳來姜母病重身亡的消息,彼時林家正張燈結彩,鼓樂齊鳴,林東繡出嫁了。

第294章

出游(一)

話說自林冬繡出嫁,天氣也一日冷似一日,剛一入冬便下一場大雪。香蘭身上調養著有了起色,林錦樓各處搜刮珍奇藥材,又命廚房變著法兒的做吃食來。因其公務繁忙,時時留住軍中,便將隨身慣用的吉祥、雙喜留下聽香蘭差遣。

這日清晨,香蘭起床盥洗,披了件梅蘭菊的大氅,靈清取了個銀球手爐塞到香蘭手中,道:“昨兒晚上刮一宿北風,天氣真邪性了,才剛入冬就這樣冷了。”

小鵑走進來,一邊撣雪一邊道:“昨兒晚上下了一夜的雪,早晨還零星飄雪珠兒,幾個小子正掃雪呢,按著姨奶奶吩咐,廚房里煮了熱姜湯,已經打發桂圓和幾個婆子分下去了。”

香蘭點點頭,舉目一望,問道:“畫扇呢?”

雪凝笑道:“她是福建人,在金陵也沒幾年,頭一遭進京,哪兒見過這樣大的雪?一早就跟幾個小丫頭子玩去了。”又對香蘭道,“姨奶奶也頭一遭見這樣大的雪罷?倘若不是大爺三令五申說奶奶受不得風,趕明兒個出去賞賞白雪紅梅才好呢。”

香蘭坐在臨窗的大炕上,將窗子推開一道縫,向外望了望,只見兩株紅梅開得精神,胭脂一般顏色。她前世在京城長大,比這更大的雪也見過,她帶著弟弟妹妹穿著木屐在雪地里放炮仗,嘉蓮膽子小,直往她身后躲……想到妹妹,香蘭又記起德哥兒,連忙命人把她這幾日給德哥兒做的皮帽兒取來,再絡一塊青玉便得了。一時小鵑捧來盛著各色玉石的盒子,幾人坐在一起挑揀。

靈素端了一頂老彩漆方盤,盛了梅桂潑鹵瓜仁泡茶進來,放到炕桌上,展開一條小手巾,里面包著銀舌葉茶匙,遞到香蘭手里道:“這是外頭進上來的,山東才有的吃食,太太昨晚上特地讓巧慧送來的,我剛提鼻子一聞,馨香極了。”

一語未了,便聽外頭有人道:“什么馨香極了?給爺盛一碗。”說著林錦樓夾著一身風雪走進來,丫鬟們一見連忙迎上前,解斗篷、遞熱茶,除帽兒,絞熱毛巾忙個不亦樂乎。

昨夜林錦樓在宮內輪值,一夜未歸,他往大炕上一坐,香蘭便將自己跟前那碗泡茶推過去,林錦樓吃了一口,又皺著眉嫌甜膩了,命人端碗熱湯來,一面捧著手爐,一面將靴子蹬了,伸到銀盆的熱水里燙腳,問道:“今兒你都在家里做什么了?”

香蘭道:“不過閑著,虛擲光陰罷了。”說著將二門外遞上來的帖子信件用銀盤子盛了遞給他,林錦樓一行拆信一行道:“你合該沒心沒肺的閑呆著,鎮日里胡思亂想,爺都不知道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念頭從哪兒來的。”看著拜帖隨口道:“圣上的意思是東宮已定,這個節要好生熱鬧熱鬧,在宮中辦百叟宴,討個好彩頭,老太爺也接了旨,讓進京參宴,小三兒親自護送他來。前些日子趙閣老鬧了這么樁事,正是人心惶惶的時候,圣上如此也是為了安撫老臣之心。”

香蘭明白林錦樓指的是何事,前些日子她靜養時,首輔趙晉因私下謁見太子被二皇子一狀告到御前,稱其“私覲東宮,必有隱謀”。圣上為之震怒,以“無人臣禮”罪下詔獄,震動朝野。

林錦樓抬起腳,靈素忙半跪,拿著大洋毛巾擦腳,套上棉襪,林錦樓看了幾封信,皆放到一旁,口中道:“老太爺預料當真不錯,趙家這回栽了。日后圣上即便記得趙晉的好處,重新起復,只怕他也難入內閣了。”又嘆道:“可惜可惜,趙晉性劣心高,可也稱得上才華橫溢,剛正不阿,鋒芒太露遭了算計,倒不知他這樣人家怎養出趙月嬋這樣的女兒?原沈閣老也有個孫女兒,就是要跟爺說親的那個,不知是否也是水性楊花之輩。”說著不經意瞧了香蘭一眼,卻見她瞪了自己一眼。

林錦樓就笑了,說:“好啊,你膽子大了,還敢瞪爺。”說著手伸到她兩肋亂撓,香蘭畏癢,左躲右閃,笑個不住,又覺著不妥,咬著嘴唇忍了一時,方才告饒說:“別鬧了,讓人瞧見不像樣。”

林錦樓不理,一面呵癢,一面道:“還敢不敢瞪爺了?嗯?”

正鬧著,聽外頭隱隱兩聲咳嗽,書染低聲道:“大爺,外頭送來的急件。”

林錦住樓方才了手,道:“送進來罷。”香蘭忙起身,臉兒紅紅的,蜷到炕角理鬢發。

林錦樓嘴角微微含著笑,將信接過來,拆開一瞧,臉色便陰沉起來,哼一聲道:“好,好個二皇子,狼子野心,生怕趙晉東山再起匡扶太子,竟用這下三濫的手段。”一甩手,把那信丟在火盆里,香蘭探頭一望,只見那信箋上只寫了一行字“夜,趙晉酒醉,拖至積雪中活活凍死。”

香蘭心頭一跳,只見那信紙急速被火盆里的炭火舔成灰燼,暗道:“皇上雖立儲君,可心里到底偏疼二皇子,常與人言:‘此子肖吾耶。’二皇子身有軍功,掌著兵權,亦不肯屈居人下,暗暗翦除異己,頻頻與東宮爭鋒,東宮性情溫和,一味寬忍,皇上年事已高,龍體漸衰,似是無暇顧及兒子相煎……恐怕又是一場腥風血雨了。”香蘭不由想到當年沈家卷入奪嫡禍事釀成慘禍,心中不由擔憂。

是夜,香蘭夜半就醒了,輾轉反側,林錦樓仍在一旁睡夢沉酣,她悄悄搬開林錦樓橫在她身上的胳膊,起來穿了衣裳,坐在碧紗櫥里的大炕上,手里捧著一盞人參茶發悶。如今她身上已大好了,可心中卻惶惑,仿佛暗夜行路,看不見方向,忐忑難安,她病了這一場,心胸比先前更開闊些,之前不順意的地方,再如何忍耐,心中不免有怨言,如今身上沒有病苦,方知原本日子里有太多忽略之處應當感恩。她默默嘆口氣,把茗碗放置一旁。

林錦樓聽見動靜,閉著眼睛往身邊摸索半天卻摸了個空,半瞇著眼睛爬起來,撩開幔帳向外望去,靈清正守在外頭,見林錦樓醒了忙上前服侍。林錦樓因問道:“香蘭呢?”

靈清低聲道:“姨奶奶在碧紗櫥里。”林錦樓隨手披了件衣裳,趿拉著鞋走到外面一望,正瞧見香蘭坐在那兒發呆,側影有說不出的寂寥,他心里忽然堵得慌,盯著香蘭看了一回,便走過去道:“在這兒發什么愣?怎么啦?想你爹娘了?還是在府里頭悶得慌?”

“沒有……”

“爺也知道你悶得慌,正巧明兒能偷個閑兒,帶你出去散散,聽說城郊的梅花都開了,咱們一道賞一賞去。”又一疊聲命丫鬟們連夜準備。

香蘭忙道:“第二日也來得及,何苦把人都折騰起來。”林錦樓也不聽,只吩咐下去,挾著香蘭的肩,打著哈欠道:“你讓爺不好睡,爺自然就折騰她們,看你下回還大半夜亂跑么。再說,出門一趟,吃穿住用都要備妥,明兒個咱們走了,有丫鬟們瞇眼的時候。”他就是個霸王,說一不二,香蘭無法,只得由著他去。

第二日一早,果然林錦樓帶香蘭出門,丫鬟們忙忙打點了四只箱子。香蘭道:“不過去一日,晚上就回來,哪里要帶這么多。”

書染笑道:“奶奶有所不知,外頭天寒地凍的,衣裳要多帶幾件,還有圍屏、坐褥,大毛的斗篷披肩,腳爐手爐,馬車里用的火盆子,炭也多備些,另外吃的各色茶,用的點心,奶奶瞧見美景,起了意要作畫,筆墨紙硯也要帶上,還有被褥,萬一晚了要宿在外頭,還是自己的鋪蓋干凈些。”說完又去囑咐同香蘭一道去的丫頭們。

一時準備已畢,林錦樓也練了武回來,重新梳洗,換了衣裳,往秦氏屋里請安。秦氏聽說要到京郊賞梅,便道:“府里也有梅,好端端的,又往外頭跑……你穩穩心,老太爺這幾日就要來了,前兒個我還接了他的信,問起姜家的事,還問你是不是常跑出去廝混,言語間似是不太歡喜……兒子,你又闖什么禍,吹到你祖父耳朵里了?”

“我的親娘,”林錦樓不耐煩道,“我年歲都一把了還能闖什么禍。這些日子我不在營里宮里就在家,連囫圇覺都沒睡幾個,至多跟老袁他們一處喝喝酒,出去鬼混都是哪年的黃歷了,啊?”

“那老太爺為何問這話?”

“我怎么知道,許是覺著他大孫子如今事事都辦得好,這么出息,心里頭歡喜唄。”

“哼!我瞧著那信里的話風兒可不像,你老實些罷。”秦氏一行說一行點了點林錦樓的腦門兒。

林錦樓揉了揉腦門兒,心里到底有些怵。雖說他老子官位比他當年祖父還高,可在他眼里,父親不過是紙糊的老虎,老太爺才正正是打盹的雄獅。他在心里仔仔細細把來京所作所為都濾了一遍,自己未曾有太出格之處,縱有些積習難改,老太爺早就該習以為常才是。他口中嘀嘀咕咕道:“我沒做什么,自打到京城光縮著脖子辦差了……祖父信里都說什么了?”

秦氏用小銀匙舀了一勺蜜放到玫瑰鹵子里,低著頭攪動,道:“就問你近來可否調三惑四,尋一堆是非回來。還說你如今跟脫韁的野馬似的,等他來京城,要好生給你立立規矩。”抬起頭,只見林錦樓目瞪口呆,她難得見長子心虛,撲哧笑出來:“害怕了?”

林錦樓皺著眉道:“誰怕了?這有什么好怕的。”又趕緊問一句,“這回光祖父來,老太太當真不來?”

“老太太犯一場病,如今身子剛好,她可禁不起折騰……”

林錦樓一聽這話,立刻給秦氏捶腿,口中笑道:“娘,我昨兒個得了一對兒金鐲子,上頭還鑲著珍珠,各個都跟指甲蓋這么大,我一瞧見就知道這樣的稀罕物兒合該孝敬您老人家……”

秦氏一翻眼睛道:“行了行了,沒良心的東西,這會子想起來跟親娘套近乎了?早干什么去了?成天凈知道氣我……你要是真沒闖大禍,有什么小錯,老太爺責問下來,我親自去給你求情。”

林錦樓從房里出來,心里左右盤算一番,仍未想出個頭緒。心里正煩,已走到暢春堂的院里來,只見香蘭正披著一件大紅猩猩氈斗篷,立在那里,一張臉兒瑩白如雪,嬌如三春桃花,仿佛畫中之人。他怔了怔,忽覺著自己滿腹的躁惱皆被風吹散了。

香蘭扶著雪凝的手上了馬車。畫扇昨天受了寒,靈清、靈素皆被秦氏借去做活兒,屋里便只剩小鵑和雪凝,香蘭體恤小鵑畏冷,便點了雪凝跟著來。車里并不闊綽,陳設用具卻豪奢,皆鋪的錦繡綢緞,波斯地毯上堆著各色皮子,香蘭剛坐下,雪凝便上了車,麻利的塞給香蘭一只手爐,口中道:“這一路不近,奶奶何不脫了靴子,踩著腳爐暖暖?”一行說,一行把腳爐放到香蘭跟前,又在上頭罩上一條洋毛巾,香蘭略一猶豫,便將鞋子脫了,腳伸到毛巾上,雪凝立時往上蓋了一張狍子皮。拿出捧盒,取出一壺燙好的女兒紅,對香蘭道:“酒還是熱的,奶奶喝一口暖暖,待會子涼了吃著也沒味道。”

香蘭便接過來飲了兩杯,身上便熱了,搖頭不再喝,又讓雪凝。雪凝也吃了兩杯,將空杯盞收起,從包袱里取出一本書,放到香蘭跟前,香蘭一瞧,正是她這幾日翻閱的,心中訝異,笑道:“你竟這么能干,心思又細,往日里沒少干活兒罷?早知如此,平日里該多賞一賞你。”

雪凝笑道:“我平日也未曾做什么,況姨奶奶身邊能人多,我這不上不下的,老老實實盡本分罷了。”

香蘭聽了這話,又對其刮目相看,暗道:“難得這樣年紀就如此穩重。”這幾個丫鬟里,小鵑和畫扇同她最好,推心置腹,靈清和靈素因來得晚,未曾這樣親厚,但那二人也盡心盡力,凡事求好。唯有雪凝,先前是從老太太房里出來的,凡事不聲不響,熱鬧好處不往前湊,麻煩差事也能躲就躲,既不來錦上添花,也不曾雪中送炭,可交給的活計自來穩妥,不見出彩,卻也從不出錯,跟房里的丫鬟們誰都說得上來,可又說不出跟誰最好。可今日她單獨隨自己出來,事事想到人先,倒顯出一番能干來。

第295章

出游(二)

馬車搖搖從門中駛出,又停下來。香蘭撩開厚厚的氈簾隔著彩云紋樣的窗紗向外望了望,只見二十余個侍衛簇著林錦樓上馬。他披著玄色羽縐狐貍皮斗篷,頭上戴著大毛貂鼠帽兒,朝馬車瞧了一眼,二人目光相撞,林錦樓眉頭微皺,似是不愿搭理她,抓著韁繩一撥馬頭,便朝外面去,侍衛們亦紛紛上馬,跟在林錦樓身后簇擁著去了。

片刻,雙喜揣著手跑來,臉將要凍僵了,卻硬堆出個笑,隔著馬車問好。雪凝將窗子掀開,吉祥道:“這回四姑爺和四姑奶奶帶著德少爺也一并去賞梅。”

香蘭已有日子沒見德哥兒,聽了這話不由高興起來,湊到窗前,忙問道:“當真?這么冷的天,孩子出來不礙得?”又笑道:“勞你特特告訴我這事。”言罷掏出一把錢命雪凝給吉祥,道:“天氣寒,買點酒吃。”

這十幾個銅板雙喜當真不放在眼里,可難得的是在大爺極寵的姨奶奶跟前有這份臉,益發笑得滿面春風,忙不迭道:“這是大爺讓小的告訴奶奶的。”

香蘭怔了怔,雙喜堆著笑道:“大爺還讓小的告訴奶奶,說到了地方讓奶奶逛個痛快,不過待會子要上街,人多眼雜的,讓奶奶別開窗子,省得被不相干的人瞧了去。”

香蘭聽了這話抬頭朝前看了看,林錦樓正坐在馬上,背影高大,挺拔如松,她撇嘴,暗道:“好容易才出來一趟,隔著窗紗就算被瞧了也不真切,比老媽子還多事,難伺候的主兒。”一把將簾子放下了。

吉祥方才便揣著手在一旁站著,見雙喜摸鼻子,遂竊笑道:“怎么著?姨奶奶沒給好臉色?”

雙喜推他道:“去去,小爺心里煩著呢。”

吉祥一拍他后腦勺道:“長能耐了,我是你哥,敢在我跟前稱‘爺’?沒眼色的東西,姨奶奶自到了京城就沒出過門,這回心里正高興,你傳大爺這個話兒,不是找她不痛快么?姨奶奶可是大爺心尖兒上的,最近咱們爺這么多外務,硬生生往后退了,這冰天雪地的出去,就為了討姨奶奶歡喜……麻利兒學著點罷,你瞅桂圓,小你幾歲,眉眼通挑得緊,認了小鵑當干姐姐,如今姨奶奶外頭的事兒全在他一人身上,前陣子姨奶奶悄悄置了個莊子,聽說也讓他管著呢。”

雙喜奇道:“什么時候的事?嘖嘖,姨奶奶前陣子不是一直養病么?”

“嘖嘖,你可別小瞧了她,沒兩下手段,大爺能這樣死心塌地的?姨奶奶出了這事,聽說姜家賠了一大筆銀子。她倒是個聰明人,買了個小莊子,讓桂圓張羅著。”

“大爺知道這事兒?”

“怎可能不知道呢?姨奶奶不曉得,那莊子本就是大爺的,折了價給她的。”

“那還不興直接送奶奶,還能哄她歡喜。”

“嘖,你就是個豬腦子,姨奶奶那性子能要么?就這樣半送了她,日后姨奶奶知道實情,心里頭指不定如何感懷,還能不念著大爺溫存體貼?”吉祥說著瞪了弟弟一眼,“你呀你呀,白長了跟我一樣的伶俐相!”

一時無事,馬車搖搖晃晃,香蘭坐在車里,手抱著暖爐,亦是昏昏沉沉,早上起得早,這會子便愈發困了,歪在馬車里時醒時睡。再醒時,只見雪凝解開荷包,往手爐里扔了兩塊芭蕉葉形的桂花香餅兒,蓋好了罩子仍塞與她懷里,香蘭便知道已過了一個時辰。她復將簾子掀開,只見早已出城,馬車旁跟了一隊侍衛,另有當地衙門等,特特派了兵丁差役沿途護送。

又過兩盞茶的功夫,便到一座山下,只見一幢軒麗庭院,管事徐福正站在門口,見眾人到,連忙迎上前,給林錦樓磕頭道:“小的迎大爺的駕。”一疊聲命人去牽馬,先引馬車入內。

香蘭下了馬車,早有幾個婆子迎上前將她簇到屋內,臥室里早已燒好暖炕,另有兩個火盆燒著銀絲炭,蓮花鼎里熏著蘇合香,正是溫暖如春。香蘭長長嘆一聲,雪凝替她除去斗篷,又去斟茶,香蘭因馬車顛了一路,正是腰酸腿疼,走到炕邊坐下來。不多時,林錦樓走進來,已除去斗篷和帽子,手里拿著一疊厚厚的文書,道:“今兒早晨太冷了,過一時再出去,也等等四妹妹他們,你先歇歇,暖暖身子。”林錦樓說罷坐到炕桌旁,埋頭看文書去了,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外頭又傳來喧嘩之聲和孩童的笑鬧聲,應是永昌侯攜家眷到了。

林錦樓捏了捏眉心,抬起頭卻發覺香蘭已靠在炕頭睡著了,歪著頭,蜷著身子,粉白的臉兒微微發紅,嫣紅的嘴兒微微閉著,容色天真恬淡,粉琢玉砌,仿佛是玉做的人兒。林錦樓不禁笑起來,心里頭發軟,輕手輕腳拉過被子,蓋在香蘭身上。

雪凝正探頭探腦的端一盞茶進來,見林錦樓給香蘭蓋被,連忙知趣退下,暗道:“大爺頤指氣使慣了的,何曾如此做小伏低,為女子盡心過?”又搖搖頭,只覺陳香蘭不容易,竟熬到這一步。

這一動,香蘭便醒了,惺忪的睜開眼,只見林錦樓正看著她,問道:“醒了?”

林錦樓向來居高臨下,兇悍霸道,而此時臉上神色卻極溫柔,還有股說不出的神色。香蘭說不出話,她怔了好一會兒,不敢再看他,手撐著要起身,剛抬頭便被林錦樓擁住,他嘴唇壓下來親上她。林錦樓身上混著松木、薄荷和皂角的味兒,這氣息香蘭太熟悉了,這么長時間,日日夜夜,枕邊皆是這樣的味道,她從最初驚惶無措到如今習以為常。這廝如此強悍,在她心上、骨頭上烙下層層印記,使前塵往事,乃至她前世的丈夫,今生愛慕卻無法再續前緣的宋柯都慢慢變成了個模糊的影子。他一次次救她,一次次折辱她,至今仍是她桎梏的枷鎖,可是又一次次護住她,在她最凄惶的時候挺身站在前面擋風遮雨。

香蘭不知為何忽然傷感,喉嚨里好似堵住了,眼淚一下滾出來,猶豫了許久,終抬起手臂環在林錦樓肩上。林錦樓一震,心跳驟然加快,蹦得跟揣了一只兔子似的,他抬起臉,低聲道:“怎么了?這是?怎么哭了?是不是太高興了?”他等不及香蘭答話,兩手抹掉她臉上的淚,又親上去。

第296章

出游(三)

外頭傳來雪凝輕聲咳嗽,香蘭吃一驚,連忙將人推開,低頭道:“有人。”林錦樓皺眉,只聽雪凝低聲道:“大爺,四姑爺、四姑奶奶來了。”

香蘭忙起身,一面理著鬢發,一面拉拽衣服,林錦樓嘟囔道:“早不來晚不來。”只得起身出去。

不多時,林東繡便領著德哥兒進來,德哥兒穿著灰鼠面子、大毛黑鼠里子,里外發燒的斗篷,戴著觀音兜,小黑臉兒讓風嗖得發紅,時不時吸吸鼻子。香蘭趕忙取軟紙給德哥兒擤鼻子,上前摸他臉,又擔心凍著他,暗怪隨行伺候的照顧不周。

林東繡滿口喊冷,先在炕上坐了,除下斗篷,捧了熱茶,見香蘭顧著德哥兒,便道:“本來馬車里坐著好好的,非要出去騎馬,侯爺也縱著他,萬一他凍病了,還像是我不精心似的。”

德哥兒一聽這話便垂了頭。

香蘭只覺這話不妥,可又不能說什么,一面讓德哥兒上炕,命雪凝擺果桌,一面將自己的坐褥讓得哥兒坐了,熱騰騰的茶沏了一碗,塞到他小胖手里,又把毯子蓋在他身上,手爐掖到他腳下,口中對林東繡道:“連我們這頭都知道你待德哥兒好,就算孩子有個頭疼腦熱的,旁人也不會說三道四。”

林東繡嘆道:“真要如此就好了。”將眼前的云片糕夾了一塊與德哥兒吃,說,“路上就嚷餓了,先墊墊肚子,不準多吃。”

德哥兒點頭,用毛巾擦了手,乖乖抓著糕啃。

香蘭看著德哥兒,暗道:“這樣年歲的孩子有幾個這樣乖,知道瞧人臉色的,這都是他娘早早亡故的過。”不免心疼,想到方才瞧著,林東繡待德哥兒似是不錯,又稍稍放心。抬起頭,只見林東繡規規矩矩梳著婦人髻,用了一色赤金碧玉首飾,比原先顯得長了幾歲年紀,頭上帶著一頂挖云鵝黃片金里子貂鼠氈昭君套,身上穿著洋紅百子襖,洋紅遍地金出毛裙,臉上涂著脂粉,卻隱有愁容,若不是衣裳穿得鮮亮,竟瞧不出是個喜慶的新婚婦。

他三人口中說話,香蘭問了問德哥兒功課,見他答上來的地方多,不覺又欣慰。一時雪凝進來道:“大爺和四姑爺在外間吃酒,說外頭下雪,待雪停了再去賞梅。讓主子們先用點吃食。”于是丫鬟婆子們搭著炕桌進來,香蘭起身站到一旁,林東繡拉著她胳膊笑道:“我可不敢讓你伺候我用飯,大哥哥知道該惱我了。”便命眾人擺飯,薔薇、寒枝、雪凝在一旁侍奉。德哥兒用罷飯便犯了食困,小腦袋一點一點,倒在炕上不多時便睡熟了。

香蘭給他蓋上菱花被,低聲對林東繡道:“德哥兒跟尋常孩子不一樣,心里頭總怕惹誰不高興,讓人沒得心疼。說句多嘴的話,四姑奶奶日后跟他說話在意些,咱們是無心,就怕孩子多想。”

林東繡略略不耐煩道:“我省得,侯爺當他是個眼珠子,太太和夏姑姑都讓我待他好,我哪里敢虧待他,就這樣供著寵著,還三五不時招旁人挑剔閑話呢。”

香蘭道:“嘴長在旁人身上,咱們管不住,自己行的端坐的正,問心無愧便是了。”

林東繡長嘆一聲道:“這般容易便好了,你也不是外人,有些話還正想跟你說。”接著綿綿不絕,將一腔苦水傾訴而出。

原來袁府大小俗務由袁紹仁嬸母賀氏照拂,自林東繡進門第二日,賀氏便將中饋交由林東繡。林東繡自然躊躇滿志,意圖放開手腳大干,可仔細品了兩日,卻發覺府內不光宿弊眾多,主子仆婦之間亦是盤根錯節。

“……賀氏畢竟是侯爺叔母,不過代管,哪里愿意得罪人呢,府里頭下人管束不嚴,吃酒耍錢,丫頭小廝還有那些年輕媳婦兒和管事們也關起門來胡天胡地,這還不算,賬面上貪墨公中的錢,虛報瞞報,另有手腳不干凈的偷拿東西,名冊和庫里的東西對不上,白瓷碗幾乎都要讓人拿光了,這可好,丟了個爛攤子給我,你說讓人氣不氣?這還不算,最惱人的是那些不相干的親戚們,侯爺那幾個姨娘家里的叔叔哥哥、侄男甥女們也都領著差事,狐假虎威的扯著大旗干齷齪勾當,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我陪嫁過去的人,明里暗里的受擠兌,我稍一懲戒那些刁奴,那幾個老姨娘就哭著喊著出來跪著求開恩,連侯爺都要我算了,我……”林東繡說著說著便哽咽起來,用帕子拭了拭眼角,道,“里里外外都等著看我笑話,賀氏也瞧我不順眼,凡事挑剔,如今我說句什么竟都不太管用似的。”

香蘭道:“你怎么不回去跟太太討主意?還有韓媽媽呢,太太不是把她給了你?她年紀大見識廣,好的壞的多跟她商量商量。還有夏姑姑,她是一等一的精明人,當初不是允了要隨你去侯府住一段日子么?”

林東繡鼻尖發紅,長長出了口氣:“不瞞你說,我心里是憋口氣,當初老太爺和太太瞧不上我,我心里知道,我也是憋口氣,存心做出一番事業讓他們瞧瞧,哪能打臉去求太太?韓媽媽倒是給我出了幾回主意,可我覺著不頂用。夏姑姑前幾日被宮中宣去了,聽說因永成公主待嫁,夏姑姑是辦老事的了,特被宣去協理。”又去握香蘭的手道,“好香蘭,如今我正正有一樁事要求你。”

香蘭奇道:“求我?”

林東繡道:“正是。我新嫁,侯爺與我不過相敬如賓,他又忙忙碌碌的,平日里與我說話都不過三五句,我一個人孤零零的,怎在侯府立足?大哥哥同侯爺私交甚好,倘若能來侯府一趟,或是同侯爺提一提,讓他凡事都能與我一個通容,我也好在府里施展手腳罷了。都知道你是大哥心尖兒上的人,香蘭,好香蘭,勞煩你替我同大哥哥好生說說。”

香蘭方才恍然,怪道林東繡今日對她比往常更客氣到十分,又與她訴苦,原來是拐彎抹角想請林錦樓去侯府替她撐腰,便道:“既如此,你自己同他講豈不更好,何苦隔著我這一層?”

林東繡縮縮脖子道:“早幾日同他講過,大哥沒答應……”

香蘭瞧林東繡的臉色,便知林錦樓當日定然沒給她好聽的,他不肯相幫,便知實情也未必全然如林東繡所言,只是林東繡雖愛挑唆生事,可心性到底不壞,又被夏姑姑規矩得有了些模樣,如今委屈成這樣,也足見得袁家的家不好當了。

豪族旺門婦,旁人提起來皆覺著光鮮體面,可嫁入這等人家的媳婦兒卻各有辛酸,若無相當的心胸、見識、忍耐和德行,怎堪得起這貴族世家里高高位子上的這一碗飯。

香蘭道:“我自然同大爺提,至于他答不答應我便不知了,他那個性子你也知道。”

林東繡喜道:“還勞煩你多說幾句好聽的,幫了我這樣大的忙,我承你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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