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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頓了頓道:“不過幾句話,也不值當謝什么,只是四姑奶奶還要自己多權衡理事,倘若下回再遇到難處,大爺也不能回回都去替你撐腰。”
林東繡冷笑道:“我知道,眼下過了這一關,我心里早就擬好了章程,有一個算一個,我全記在心里頭,等我在府里站穩了腳跟,呼風喚雨的時候,敢踩著我的,欺負我的,妄圖拿捏我的,我都叫他們千倍百倍的還回來!”
香蘭愣了愣,忍不住道:“冤冤相報,倘若懷了這樣敵對的心,日后家里必然斗爭不絕,無有寧日了。”
林東繡哼道:“你以為如今就有寧日了?都欺到頭上,我再不吭一聲,便人人以為我是個死的,日后還不反了營,我還如何管束治家?”
香蘭勸道:“治家理家都是以和為貴,立好規矩,以此管束,賞罰分明便是,還是以中庸寬仁為策。長遠看看,人生在世,吃虧是福,人人都長著眼,你寬厚愛下,自然得人心,家中興旺平和,侯爺歡喜,自然對你生敬重,與之一比,平日里受的委屈也便不算什么了。”
林東繡冷笑道:“我可沒你那么好性兒,我是主子,本就是他們容忍我的份兒,憑什么反過來讓我寬忍他們?”
香蘭瞧了瞧林東繡的臉色,知道多說無益,遂閉上嘴。林東繡亦不愿再提,便尋了旁的話道:“你身子如何了?我瞧你氣色比原先強些。”又仔細瞧了瞧香蘭的臉,道:“不光氣色,我看你面相都改了。”
香蘭笑道:“倒不知四姑奶奶何時學會相面了?給我占一卦如何?”
林東繡搖搖頭道:“不是玩笑。最初見你那時,不過覺著你生得好,瞧著是溫順,可從骨子里透出那么一股子清高,倒不知你個丫鬟能傲氣個什么,讓人沒的討厭。到后來更了不得了,旁人說你一句,你等著十句奉還,一副牙尖嘴利模樣。后來漸漸瞧著便平和了,什么事兒都能往肚子里盛,原以為姜家這樣缺德,你必要大鬧一番,倘若是我,必鬧得滿城風雨,讓旁人都知道姜家什么嘴臉方能解恨,誰知你竟這樣不聲不響的,難不成是大哥哥把你脾氣磨沒了?”
香蘭一愣,旋即又笑笑,并未搭腔。豈止是林錦樓,這幾年跌跌撞撞,她每走一步皆是血淚,每一步都令她蛻變,看清自己渺小,磨掉清高強硬,變得謙卑柔軟,因自己遭受坎坷,便更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懂得憐憫和慈悲旁人的困苦和錯處。
下藥事發,她本抱著希望能出府,可最終仍是心灰意冷。纏綿病榻時,她將兩世為人點點滴滴都回憶一遭,忽覺自己太過執著糊涂。倘若她當真命運不濟,一輩子困在林家,她莫非真要走嘉蓮的老路,在郁郁寡歡中將自己化成一團死灰?其實千劫萬劫折磨自己,為之放不下,為之輾轉哭泣,為之心痛欲碎的,只不過是個念頭而已。時至今日她仍然想出府去,可日子里有太多事尚需感恩,境隨心轉,她慢慢學著不再讓這個執念日日夜夜嚙噬其心,令她痛苦難言。
雪凝進來添茶,又重新擺了果品,林東繡吃了一口熱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今兒來的路上竟碰著故人了,你猜是誰?”
香蘭道:“誰?”
林東繡道:“竟然是宋柯!在官道驛站上碰見的,侯爺問驛站里要熱水沏茶,我們也下去歇歇腳,沒成想宋柯也是攜著家眷來在那兒,他媳婦兒鄭靜嫻,還有他兒子,一晃都能滿地跑了,說是到京郊串門子來了。因有這一層姻親關系,彼此見了見,宋柯形容未變,鄭靜嫻寒暄幾句,也無甚話可說的。”
香蘭喃喃道:“原來是他,也不知他如今過得可好……”心中到底有些悵然。
林東繡又同香蘭說笑了一回,也犯了困,合著衣裳躺在炕上挨著德哥兒睡了,香蘭卻無倦意,想著林東繡的囑托,暗道:“不如當下便把林錦樓喚來,同他說這事,他答不答應我都已盡心盡力,也好有個交代。”叫了雪凝兩聲,卻無人應答。原來丫鬟們行車一路亦是人困馬乏,見主子們聊天說笑,無甚吩咐,便都紛紛到罩房里歇著去了。
香蘭便出來尋找,屋外放一扇大屏風,林錦樓同袁紹仁正在外頭明堂里吃酒說話,香蘭剛要繞到一側過道內,便聽袁紹仁道:“今兒來的路上竟碰見宋柯了,挾著妻兒,說是要到郊外串親戚。這冰天雪地有什么親戚好串?想來是京里風聲不太平,他岳丈命他們出來躲躲。”
香蘭一聽這話便頓住了腳。
只聽林錦樓道:“宋柯他老丈人一向替二皇子搖旗吶喊,蹦跶忒厲害,兩個月前被同僚聯名彈劾,圣上一怒擼了他的官職,罰沒大半家產,成了殺一儆百的靶子。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東宮的手筆。二皇子也不含糊,昨兒個使手段害死趙晉,雙方各斷一臂膀。”
“宋柯倒是有真才實學,倘若因奪嫡之禍殃及前程便十分可惜了。”
林錦樓哼了哼,顯是極不同意。
第297章
出游(四)
袁紹仁笑兩聲道:“你甭不服氣,宋柯稱得上一流人物,文博達昌,詩詞秀逸,頗有心計城府。聽說顯國公原要人舉薦他到湖北任知府,他竟推辭不受,只窩在翰林院里做個小編纂,生生將顯國公氣個倒仰。也虧得他當日辭而不受,否則顯國公倒了,頭一個便牽連他當池魚。就沖這份清明,便不容讓人小覷了。”
林錦樓道:“聽聞他們翁婿不和,宋柯似是意愿擁立東宮,常與人說太子溫厚謙和,有明君之態。這國事牽進了家事,顯國公瞧女婿不順眼,宋柯也不搭理他岳丈,鄭靜嫻左右為難,哄不好這個也勸不了那個,人瘦了兩圈兒,上一遭我娘串門子恰碰上她,見她這模樣嚇一跳,不知她藏了什么心事,安慰幾句,又哄她的話兒,她還逞強不說,倒是她母親韋氏,撐不住先哭訴一場。”
袁紹仁道:“宋柯如今是打算避禍呢,一紙上書請求外放。”
林錦樓嗤笑道:“他想得美,如今哪有像樣的缺兒,即便有,也輪不到他頭上,顯國公都要倒了。”
“呵,像樣的地方是沒有,不像樣的地方倒還有幾個,上頭八成要準了,也虧得他想得出,你猜他要去哪兒?”
林錦樓問道:“哪兒?”
香蘭亦豎起耳朵去聽,不料雪凝正走過來,見香蘭站在那里,連忙輕聲問道:“姨奶奶什么吩咐?”
香蘭一愣便沒聽到袁紹仁的話,亦不好在屏風后站著,只得進了屋,坐在炕上心里還惦記,暗想:“宋柯兩世為人,都以前程事業為重,今日又遭了這一劫,只盼他平安才好。”長長嘆一口氣,又想:“這一生我們全家欠他天大的恩情,不能就這樣忘了,如今他有了難,自然不可坐視不理……顯國公家產被罰沒大半,宋柯的日子想來也不好過,但不知他要外放到何地做官,何時啟程。我本就是飄萍之人,朝堂之事幫不了什么,可贈財贈物盡心總是可行的,這一別,興許終其一生都不能再見了。”心里不由悵然,往事浮光掠影,她竭力不去想,慢吞吞走到桌前,親手倒了一盞茶,心道:“林東繡是個專管九國販駱駝的,兩舌生事,不能朝她打聽,德哥兒年紀太小,亦問不得,這事只怕還要問永昌侯本人,可怎么能向他遞上話呢?可恨我這一遭出來,知心知底的人都沒帶在身邊。”
正此時林錦樓走進來,見林東繡和德哥兒在碧紗櫥里的大炕上睡著,招手將香蘭引到臥房里,香蘭見他板著臉,心里不由惴惴,忽聽見有極細微的“咪咪”叫聲,不由奇道:“這是什么聲兒?”
林錦樓仍皺著眉,臉拉得老長,從懷里抓出一只咪咪叫的奶貓兒,塞到香蘭懷里道:“方才送過來的小玩意兒。”
香蘭驚喜道:“這是哪兒來的?”見那貓兒玉雪可愛,忍不住抬起頭對林錦樓笑了笑。
林錦樓一怔,臉色稍好了些,半晌才道:“山東臨清的獅子貓,千挑萬選出來的一對兒,在莊子上下了這一窩,本有三只,要進給宮里,這只鬧了病就留在莊子上,想不到竟又好了。方才莊子上的莊頭送過來,爺瞅它一雙眼睛怯生生的,跟你像,留下給你做伴。”
那貓兒咪咪叫著往香蘭的懷里拱,不知是怕還是冷,渾身哆哆嗦嗦,如一團毛茸茸的球兒,香蘭心里一下便酥了,雙手抱起來仔細瞧了瞧,摸它肚皮圓滾滾的,見幾子上有個灰鼠大毛的手筒子,忙把貓兒放到手筒里,放在床上。那團毛球兒又細聲細氣的叫著,往手筒外面爬,四只爪子蹣跚笨拙,憨態可掬。香蘭坐在床邊用手指頭撥弄小貓兒頭上的絨毛,那貓兒便用圓滾滾的眸子瞧著她,細細叫著去蹭她的手,香蘭忍不住笑起來,小聲說:“是公的還是母的?”
林錦樓坐在她身邊,道:“公的。”頓了頓又說:“我小時候老太太也養過幾只,叫什么月影、金絲、垂珠、繡虎、印星。”
香蘭想了想,笑著說:“你瞧它一眼黃一眼碧,該叫‘鴛鴦’才是。”
林錦樓“哦”了一聲,道:“‘鴛鴦’是什么爛名字,它是只公的,日后打遍貓中無敵手,旁人一贊,說‘好個威風的小霸王,叫什么名兒?’一說叫‘鴛鴦’,就好像涂脂抹粉的小娘子似的,氣勢全沒了,叫什么‘獅王’、‘震虎’、‘雪里將軍’才相得益彰。”
香蘭看著眼前嗚咪叫,惹人憐愛的小東西,聽林錦樓說其日后“打遍貓中無敵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你怎么整天打啊殺的,養只貓也讓它那么好斗。”
這一記白眼在林錦樓眼里滿是風情,又嫵媚又可人,他心一下便飄起來,臉上終于冰霜開化,呵呵笑著轉過身,同香蘭一道去看那只四處亂爬貓兒,鼻間嗅到她身上若有似無的幽香。他耳目過人,方才同袁紹仁說話時,知道香蘭從屋中出來,屏風下恰露出她吉祥八寶刺繡的裙擺,又見她聽宋柯之事便站住,心里登時不是滋味。正巧莊頭送貓,他借故出來,本想質問幾句,給她臉子瞧的,孰料見她對自己笑一笑,滿腔的不快竟漸漸煙消云散了。
香蘭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暗想:“方才臉還拉得跟什么似的,好像欠他八萬貫錢,這么一會兒又笑了,這陰晴不定的性子真要命。”她這一偷看,發覺林錦樓正盯著自己瞧呢,不由有些心虛,立時找了個由頭將話引開,隨口道:“怎么宮里進貢貓兒的事你都管?”
“啊,你當爺過得容易?如今風光還不是仗著手里有兵,養這么一支軍,對上得討好貴人,對下得想方設法賺銀子,這貓兒就是哄宮里老太后歡喜的。”他一面說一面伸了長腿,拍了拍那貓兒的頭,“這叫投其所好,各條大路才走得順暢。爺養這么些人,未搜刮一文民脂民膏,還不全仗這些手段。也虧得是爺,換個旁人都不成。”
香蘭見他臉上隱帶得色,有一股子笑傲朝堂、檢視三軍的勁頭,香蘭想腹誹他傲慢,可又嘲笑不出,想到林錦樓行住坐臥皆前呼后擁,眾人恭敬扶接,原先江南一帶免不了水匪盜徒,因有他坐鎮,連剿了幾窩匪,正是太平安穩,倭寇土匪不敢來犯,不是每個世家公子在年紀輕輕都能立下這樣一番事業,威勢凜然。
林錦樓忽然伸手摸了摸香蘭的臉,仿佛不認識她似的,看了好久,低聲道:“香蘭,你就跟著爺好好生生過日子,別胡思亂想那些有的沒的,成么?”
他冷不丁忽然說起這個,香蘭默不作聲,把貓兒摟到身邊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心里頭一下子空落落的。林錦樓捏住她的手不說話,屋里一時靜下來,林錦樓長長出了口氣,香蘭抬起頭,只見他正瞧著別處,說:“從小老太爺就教我怎么光耀門楣,老爺政務忙,鮮少顧家,太太說她一輩子的指望都在我身上。小時候習文習武拼死拼活,長大了大兵打仗,幾番出生入死,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他摩挲著香蘭的手,卻不看她,“這些年許是我老了,或是生離死別見得多了,如今回來想有個知疼著熱的人……”
香蘭只覺眼眶發熱發紅,她立刻低下頭,淚珠兒一下便迷了眼,她強忍住,假借去抱小貓兒,側過身子將淚拭了,并不搭那話頭,只佯裝無事道:“大爺渾說什么呢,你春秋鼎盛,怎么就老了……”她抬起頭,只見林錦樓正直直的看著她,兩人靜靜對視了良久,香蘭眼眶又紅了,前途迷惘,她不知該往何處去,也不知該如何說,只好掩飾著笑了笑,低下頭道:“大爺,永昌侯還在外頭,讓他久等著不好。”
林錦樓亦笑了笑,站起身,像拍那小貓兒似的拍了拍香蘭的頭,道:“是了,讓他就等著不好,老袁比爺還年長呢,他都沒嚷老,爺怎么能說自己老了呢。”
其實蒼老的是她自己。這幾年輾轉掙扎深刻入骨,將她磨成一個圓,仿佛令人一夜滄桑。她偶爾回首,只覺是在看另一個自己,前世已漸漸成了模糊的剪影,這一世的青蔥年華也已成泛黃舊夢,皆淹沒滾滾紅塵,永不能再現。
黃昏時分,林錦樓命人備轎,眾人一并到莊子一側賞梅,吉祥、雙喜、桂圓等手里拿著剪子,手里托著瓶兒,林錦樓說哪枝好,便上去把哪枝下來,插在瓶內。德哥兒對花兒朵兒的沒興致,聽說莊子上捉了一只鷹,一疊聲嚷著要去看,袁紹仁也怕他凍著,順勢領著他回去瞧鷹去了,這父子倆一走,林東繡也坐不住,幾次三番給香蘭使眼色,香蘭便瞅了個時機,裝著不經意似的對林錦樓道:“今兒個中午我同四姑奶奶聊了聊,她在娘家有些地方不太順意似的。”
林錦樓將一朵梅花剪下來,順手插在香蘭髻中,漫不經心的“哦”一聲。
香蘭道:“聽說仆婦們不大聽使喚,還有四姑爺幾個老姨娘也同姑奶奶不對付,她到底年紀小……”
林錦樓是個聰明人,聽到這里已明白了,回頭看了林東繡一眼,哼一聲道:“她跟你張嘴,讓你求爺替她撐腰?”
還未等香蘭說話,便道:“活該讓她受磕碰長記性,她剛嫁過去沒幾天,把永昌侯府鬧了個雞犬不寧,從上到下,沒有一件事兒不挑理的,得了理的事愈發不饒人,上上下下幾乎讓她得罪遍了。原本她來求爺一回,爺以為她真受冤枉欺負了,回頭一問老袁他嬸子,敢情不是那么檔子事兒。這事你少管,聽見沒?回頭讓太太好生教訓她一回。”
香蘭點了點頭,心說:“難怪永昌侯待林東繡只是尋常客氣,態度言語間隱有疏離之意,原來是這么回事。”
這時只聽有急促馬蹄聲,林錦樓近身侍衛溫如實策馬到近前,未等馬站穩便翻身下來,急匆匆跑到林錦樓耳邊,悄聲附耳幾句,林錦樓立時便沉了臉色。側過身吩咐道:“護送你們姨奶奶、姑奶奶回去。”又對香蘭道:“爺先回去,你們也收拾回家,趕明兒個再帶你們來。”言罷命人牽過馬,翻身上馬去了。
香蘭、林東繡二人也只得跟著回去。進了屋,雪凝連忙打發人打熱水與香蘭燙腳,又張羅廚房端姜湯來。香蘭穿好鞋襪,忽覺少了些什么,不由問道:“那只小貓兒呢?”
雪凝東瞅西看道:“方才還在被上趴著呢。”一面說一面尋找,可找了一圈兒仍未瞧見蹤影,心里一沉道:“糟糕,方才打水時敞著門,莫不是跑出去了罷?”一面說一面推門出去找。
香蘭也急起來,道:“外頭風大,還不生生凍死它。”不管不顧,也披了斗篷出去。此時外頭一片漆黑,唯有廊下的燈籠隨風搖曳,香蘭一手提著燈籠,低聲喚著,俯下身子仔細尋找。經過西廂房時,忽聽里面傳來一聲短而急的哀嚎,香蘭站住,再仔細聽便無有聲響了,她以為聽錯了,又低下身子,口中“咪咪”喚著,此時更大一聲哀叫傳出來,香蘭嚇一跳,不由好奇心起,走到西廂墻根,用手指戳破窗紙向內看去,只見屋內燈火通明,林錦樓坐在一把太師椅上,面沉似水,他兩個極信重的幕僚站在兩側,溫如實手持鞭子立在一旁。一男子五花大綁倒在地上。
林錦樓冷冷一哼,便聽“啪”一聲,鞭子抽在那人身上,那人又是悶聲哀叫。
“只要老老實實交代,到底是誰指使你來的,在林府里做幕僚究竟刺探何事,爺就饒你一條命。”
那人呻吟道:“我講的句句實情……”
“鐵嘴鋼牙,蒙你爺爺你還嫩點。”言罷便聽“咔嚓”一聲,那人一聲極痛苦的慘叫,緊接著沒了聲息,似是暈了過去。
香蘭嚇了一跳,只覺心“怦怦”直跳,腿已軟了。林錦樓這段日子待她和顏悅色,她幾乎快忘了他本便是這般兇神惡煞。此時傳來潑水聲,那人不斷呻吟,仿佛又醒過來,繼而疼得渾身亂顫,臉上涕淚橫流。
林錦樓懶懶道:“怎么著?能跟爺好生說道說道了?”
“……”
“不說?那爺就再斷你一條胳膊。”
“不不,別別……”只聽“咔”一聲,那人慘叫凄厲,喉嚨里再壓不住哭號之聲。香蘭再也不敢聽,靠在墻上,顫著腿想往回走,卻聽那人斷斷續續哭道:“小人……小人是受戴大人指使來的……”
“戴大人?哪個戴大人?”
“翰林院的戴慶戴大人。”
林錦樓一怔,他只知道戴慶娶了趙月嬋做填房,二人平日素無往來,因問道:“他指使你做什么?”
“戴大人疑將軍與前太子有舊,暗中謀反,將此事報與了二皇子,讓小的到將軍府上做幕僚,打探內情……”
只這一句“前太子”、“謀反”,驚得香蘭往后又退幾步,她忙不迭提著裙子往回跑,慌亂中裙擺絆住腿,摔在地上,屋中人立時警覺了,溫如實大叫一聲:“誰?”抻出刀便跳了出來。
香蘭一見那刀鋒雪亮,不由嚇得驚叫一聲,溫如實一見是主子房里供著的那位,趕緊把刀收了,林錦樓沉著臉走出來,一把將香蘭拉起來,恨恨道:“你他媽在這兒做什么?”夾在腋下大步回了臥房,將她扔在炕上,擰眉瞪眼指著大聲道:“再敢亂跑你試試,吃了雄心豹子膽了!”擰過身子便走了,出去“呯”一聲摔了明堂大門。
香蘭渾身冰涼,她顫著手把斗篷圍得更緊,卻止不住渾身打顫。前世她祖父是前太子授業恩師,林老太爺當日亦受太子器重,難不成,難不成林家當真與前太子私相授受?他擁兵自重,難道真是為了同太子謀反?自己撞破此事,林錦樓會不會就此動了殺意,將她滅口?
此時雪凝走進來,輕快笑道:“姨奶奶,找著這小東西了,淘氣得緊,竟然躲在大爺一雙靴子里頭。”說著把那貓咪遞過來,又奇道:“姨奶奶你怎么了?屋里還披著斗篷。”一行說,一行趕緊將火盆移過來。
香蘭懷里抱著那只貓兒,眼淚忍不住要淌下來,她連忙忍住。不知過多久,林錦樓回來,見香蘭仍抱著那只貓兒呆呆的坐在炕上,那只小貓兒已呼呼睡了過去。林錦樓若無其事走上前,把那貓兒抓過來放到一旁,小貓兒便轉了個身,團著身子又睡過去。林錦樓瞧她那模樣便知她壞了,遂掛了笑,低聲道:“你說你不好好在屋呆著,黑燈瞎火跑出去做什么?嗯?方才抓著個奸細,內院里清靜,西廂房又空著,爺就帶進來問問話,早知道嚇著你,下回便不帶進來了。”
香蘭不敢看他,心想方才還橫眉立目,這會子又好了,瞧這情勢,想來是不會將自己如何了。這時她才忍不住,哽咽著哭出來。
林錦樓把她攬在懷里拍了拍,沉默了一時,貼著她耳根低聲道:“你甭怕,林家沒想過謀反。如今林家正風光,圣上也坐穩了江山,何苦來哉的?”
香蘭小聲道:“那這事……”
林錦樓暗自咬牙,臉上仍擠出笑來:“你別管,這事有我。”言罷站起來轉身出去了。
第298章
出游(五)
第二日,林錦樓和袁紹仁一早便出門,香蘭便同林東繡說笑打發時光,德哥兒本想出去玩,林東繡百般怕他冷,再凍出病兒,任憑德哥兒求了三四遭也不準他出去,口中只說:“不中用,要是侯爺在這兒,甭說是出去玩,你就是躺雪堆里我也不管。”德哥兒沒精打采的,香蘭悄悄給他塞了一把松子糖,小聲道:“晚上要看花燈呢,你聽話,晚上讓你放煙火。”德哥兒這才鼓起興,趴在炕上逗弄小貓兒玩起來。
林東繡拐彎抹角的問香蘭,林錦樓可應了去永昌侯府替她撐腰,香蘭字斟句酌道:“大爺說他一個男人家不好插手你的事,回頭讓太太出面。”
林東繡最擅聽這等彎彎繞的畫外音,登時明白過來,氣泄了一半,把手里給袁紹仁做的風帽丟在一旁,歪在靠枕上生悶氣去了。香蘭暗道:“林東繡當上侯府夫人,正是躊躇滿志,欲大展拳腳的時候,再勸她什么都聽不進去,說多了倒讓人不痛快,倒不如先冷一冷了。”想到此處,便將德哥兒領到臥室床上去玩,可心思起伏不定,想起昨日林錦樓審問奸細,尤以前太子之事,細細琢磨,不由讓人心驚肉跳。正愣神的功夫,聽見門響,原來林東繡喚了薔薇、韓媽媽、寒枝等心腹之人進來,幾人湊一處悄悄商量一回,方才散了。
一時無事。直到將近傍晚,林錦樓和袁紹仁方才回來,進門便命擺宴。林錦樓進了屋,見香蘭正教德哥兒下棋,德哥兒聽到外頭袁紹仁說話聲,便扔了棋子跑出去了。林錦樓道:“方才跟老袁去京郊駐扎的兵營里看看,誰知正碰見劉、謝二人,正在那里吃酒吹牛,知道爺在這莊子上,非要過來看看。”言罷去看香蘭,香蘭低著頭服侍他換衣裳,并不吭聲,她一見著林錦樓便愈發勾起昨晚上的事,前世因卷入奪嫡之爭家破人亡仍歷歷在目,她一顆心便慢慢沉下去。
林錦樓搔搔頭,昨天晚上香蘭也是滿腹心事的模樣,只怕是給嚇著了。他瞧著香蘭心里也有氣,這女人白白長了個好樣子,跟誰都和和氣氣的,怎么跟他就這么擰巴呢,凡事悶在心里不說,偶爾說幾句真心話還都是他不愛聽的。你不理我是罷?爺還不愛搭理你呢!掉著臉子重新換了衣裳,扭過身“噔噔噔”便走了。
雪凝端著茶探頭探腦的,見林錦樓走了方才挨過來道:“大爺生氣了?”
香蘭兀自沉浸在思慮里,聽雪凝問話方才回過神,此時聽門口犬吠,應是有人到了。
當下,劉小川從大門進來四下打量,笑說:“哥,早聽說你在郊外莊子上有所宅子,今兒才過來瞅瞅,倒是像模像樣的,趕明兒個借弟弟我住兩天。”
林錦樓指了指他:“我說你怎么死乞白賴的非要跟過來,原來算計我這宅子來的,你外頭不是也置產業了么,跑我這兒打秋風。”
謝域吃吃笑道:“他外頭那宅子讓他們老爺子收回去了……”還不待他說完,劉小川便竄過來捂住謝域的嘴,口內道:“沒真想打你宅子主意,誰敢打你主意呢。”
袁紹仁道:“楚家小二呢?你們仨向來形影不離,怎么就剩你倆了?”
劉小川耷拉著腦袋道:“楚小二成天拘在家里頭讀書,出不來,我們哥倆閑得慌,這才過來瞧瞧的。”
三人一行說一行往里走,只見廳上已設下筵席,圍著石崇錦帳圍屏,掛著七八盞珠子大宮燈,兩旁放著數只粉白的花瓶兒,里頭插著昨日采剪下來的紅梅白梅,堆錦吐繡。桌上佳肴陳列,另有兩個大火盆架在那里,屋中正是溫暖如春。幾人張羅入席,剛吃兩杯酒,便又聽外頭傳來敲門聲,林錦樓正疑惑,劉小川便哈哈笑道:“只怕是戲肉到了,速速迎進來。”一面打發人去開門,一面嘿嘿笑道:“小爺琢磨著,光咱們幾個爺們吃酒不免沒了趣兒,也剛好趕得巧,這里近兩天剛來個妓女,都喚她郭瓊姐兒,生得那叫一個水靈,又有一把好嗓兒,聽說也是從大戶人家里出來的,如今紅得不得了,這里有頭臉的逢有宴會,必請她唱上兩曲,排都排不上。也虧得是小爺的帖子,旁人都請不來呢!”
袁紹仁點著他笑道:“你呀你呀,什么時候把這個玩心收了,你家老爺子也就把你外頭置的產業還你了。”
謝域翻翻眼道:“甭聽他滿嘴胡吣,郭瓊姐兒雖是個美人,可放到京城里,紅牌也未必輪的上她。”
正說著,便聽環佩叮咚,只見有四個濃妝艷抹的女子走進來,為首的那個披著銀紅緞子斗篷,懷里抱著琵琶款款走進來,先盈盈一個萬福,燕語鶯聲道:“小女子見過各位爺。”除去帽,只見粉面纖薄,端得一幅美人樣,又善修飾打扮,頭上黑鬖鬖光油油的烏云紋絲不亂,挽著一窩絲杭州纘,再除了斗篷,露紫綃撒花襖兒,配著大紅的石榴裙。郭瓊姐兒見了林錦樓登時大吃一驚,又忙低下頭掩飾失態,旋即又忍不住抬頭偷偷用眼去看他。
原來這郭瓊姐兒不是旁人,正是趙月嬋身邊的丫鬟瓊脂。早先趙月嬋為了攏住林錦樓的心,特特千挑萬選了一個女孩子買進來,未曾想林錦樓卻不領情。趙月嬋離開林府時便帶了這丫鬟走,為了嫁入戴家,設計讓瓊脂勾引其兄趙綱,又被趙綱喜新厭舊扔到一旁,回到趙月嬋身邊。那瓊脂亦不是安分的,同戴蓉眉來眼去成了事。原本瓊脂在戴家過得極舒坦,卻不想趙月嬋的祖父趙晉被害而死,趙月嬋在戴家情勢便一落千丈。原本瓊脂素是頤指氣使慣了的,旁人皆敢怒不敢言,如今墻倒眾人推,便有人到戴蓉老婆焦氏處將蓉、瓊二人的奸情捅了出去,焦氏本就是河東獅一類人物,豈能忍的下這口氣,當下便鬧得雞飛狗跳,瓊脂連夜就被提溜出去賣到了窯子里。
如今機緣巧合,瓊脂竟到了林錦樓的莊子上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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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出游(六)
林錦樓早將瓊脂忘得一干二凈,只朝這四人看了一眼,這場面他見得多了,心里百無聊賴,低下頭吃菜。袁紹仁對彈唱之流并無喜好,遂安之若素。謝域同劉小川對了個眼色,清清嗓子道:“能在這地方尋著這樣的佳人助興,也足見劉兄是費了心思的了。”再想捧兩句,林錦樓“撲哧”一聲笑出來道:“得了,兄弟,方才還說放到京城里未必顯眼,這會兒又夸上了?”不理謝域神色尷尬,扭頭對瓊脂說:“撿個拿手的來唱,唱得好有賞。”
這里四人便落座,錦瑟銀箏,玉面琵琶,紅牙象板彈唱起來,細細聽,原是一套“花月春滿城”,婉轉柔潤,也頗有意趣。唱畢,劉小川賞了兩包一兩銀子,又點了旁的曲子來唱。席間吉祥、雙喜執酒壺伺候,一時倒也融洽。雙喜斟了酒,抬頭一瞧,見德哥兒正探著小腦袋往屋里看,便輕輕一碰袁紹仁跟他努嘴,袁紹仁瞧見德哥兒便離席,過去問道:“何事?”
德哥兒道:“有事要求爹爹呢。”牽著他往外走,繞過影壁,引到二門旁一叢松柏后引到屋后檐下一方僻靜處,見香蘭帶著雪凝正站在那里。香蘭屈膝下拜,口中道:“冒昧請侯爺到此,還請恕罪,只是有一句話借問,還望侯爺相告。”
袁紹仁道:“請講。”
香蘭道:“不知宋柯宋大人外放,是往何處為官,何日啟程?”
袁紹仁心中了然。原來林東繡最是愛說話的,自他們路上遇見宋柯,林東繡便打開了話匣子把宋家當日在林府住著的事同他講了個遍,當中又說起香蘭,便把香蘭如何到了宋家,如何又離開宋家,當日為救父又怎么到了林家講述一回,末了又說:“我眼瞅著香蘭同宋柯是有情呢,當初宋柯瞅她那眼神,能滴出兩滴蜜來。卻不知他二人為何沒在一處……也虧得不曾一起,鄭靜嫻什么性子?只要把香蘭生生磨死了。”
如今袁紹仁見香蘭問起,便道:“宋柯奏請欲往貴州戍邊之地為官,應是年后啟程,究竟是哪一日,我便不知了,回頭派人打聽,待得了準信兒再告與姨奶奶知曉。”
香蘭怔了怔,貴州山高水長,又在戍邊苦地,他竟選了那里,怪道是人人都不愿去頂的缺兒。又一拜,道:“謝侯爺相告。此人與我有恩,早先我險些被趙氏賣到火坑里,他救了我了我全家,這一份恩情在我心里藏著長長久久沒法報答,如今他將要走了,今生興許不能再見,改日我差人到他府上送些財物,總該盡一份心力才是。”頓了頓道:“還望侯爺替我保密,此事勿與我們大爺說才好。”
袁紹仁口中答應著,看著香蘭凍紅的雙頰和那雙沉靜的眼,仿佛飽經滄桑卻依舊純然澄澈,他想起林東繡說的話,只覺眼前這女子如同光鮮瓷瓶兒里裝的苦酒,外面光鮮,實則已把旁人一生的坎坷經歷遍了。他心里頭不知是憐惜或是敬佩,還是一股說不出的慚愧和莫名的歉疚,忙扭頭看著院兒里跑來跑去的德哥兒,許是酒意上涌,他一時沒管住,忽嘆了一句道:“姨奶奶的品格沒得說,袁某敬重,說句冒犯的話,有時候覺著姨奶奶就像我……像一位故人,倘若她活著便好了,有時我想,時至今日家里內宅不寧,許就是我的報應……”話一出口才發覺自己說多了,連忙告罪。
香蘭立時明白這話里的弦外之音,她本該因嘉蓮含冤而終去怨恨袁紹仁的,可他站在蕭瑟寒風中,形容凄清孤寂,仿佛一下老了六七歲,香蘭看了看跑來跑去的德哥兒,心一下就軟了,一番話在心里斟酌了兩遭,方才勸慰道:“侯爺,有番話斗膽說一回,自己是梧桐,鳳凰才來棲,自己是大海,百川才來聚,花香自有蝶飛來,侯爺先肅整家風,懲弊賞利,寬仁處事,善待妻妾,才會有相應和合的家親眷屬,而不是反過來。牙還有咬舌頭的時候,親兄弟有時還干仗,更別提隔著血親湊在一起的家里人,怎能指望他們大事小情的不給自己添麻煩增煩惱呢。”她扭頭看著德哥兒,眼里現出一層極薄的水光,道:“逝者如斯,侯爺當振作。德哥兒親娘年紀輕輕便葬送了性命,實在令人嘆惋傷心,可惜她年紀還輕,不知道要在困頓絕望時要常思自己過,放大心量,慢慢忘記旁人的不好。有些事本無對錯,只是地位利益不同罷了,侯爺這樣百般抬舉她,正房大奶奶心里豈能不含怨呢。有時縱有萬般無奈,可境遇如此,在屋檐底下就要低頭,在誰的場便要捧誰的場……唉,只是說這些都沒用了……”
袁紹仁心頭震動,忍不住道:“姨奶奶真是難得的通透人了!”
香蘭淡淡笑了笑:“我也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磨磋才明白這個理,原先自詡聰慧明理,全是自誤,總要歷盡變故,把一身的傲氣和不甘磨干凈,才明白謙卑柔軟是何物。”言畢肅容,對袁紹仁深深一禮,道:“侯爺乃一家之尊,當家做主頂梁柱,德哥兒年幼,日后萬事還要指望侯爺,還請侯爺收拾情懷,珍重自己。”言罷招呼德哥兒,牽著他回去了。
他們一番對話,卻不知此時桌上眾人行酒令,因不見了袁紹仁,劉小川命讓瓊脂出來找。那瓊脂巴正要在永昌侯跟前多露臉,正是求之不得,尋到屋后,正瞧見這兩人說話兒,又有個丫鬟帶著個小童兒在一旁玩耍,仔細觀了觀,聽不真二人說甚,心下暗思:“這人不是香蘭么?”看香蘭一身珠光寶氣,穿著羽紗的大紅斗篷,氣象萬千,正經侯門世家中貴婦的裝扮,比趙月嬋當日尤勝兩分,心里不由心酸嫉妒,暗道:“原本我同她也是一樣的人,合該這樣風光,留在林家做妾,她一個奴才生養的丫頭這樣好命,為何我偏生這樣命苦!”自感自傷落了幾滴淚,眼見袁紹仁走過來,不敢久留,連忙回到席間。再瞧林錦樓生得一表人才,英姿勃發,心里的氣便愈發不能平了,一徑側過身子把燈影著,從荷包里掏出成張的胭脂膏子在嘴上抿了抿,又伸手攏了攏鬢發,把一方銷金的大紅帕子攥在手里,端著一盅酒,來到林錦樓跟前獻殷勤,一時剝了肉道:“林大爺,嘗嘗這肉。”一回又道:“大爺,我親手斟一盅酒,你可不能不吃,你若不吃,我便惱你一生。”一回讓林錦樓點曲兒與她唱,一回又要跟林錦樓行令,左來右去,只膩在林錦樓身側。
林錦樓并不正眼相看,有一句沒一句應著,他心里尚還生香蘭的悶氣,可見桌上有道冬日里難得的山菌清炒的嫩菜心,想著香蘭喜吃此物,心里想著老子這么不是犯賤么,可嘴上又命廚房做一道給香蘭端去。
瓊脂心頭里又惱,借著喝多酒頭暈,鶯聲嬌嗲要歪在林錦樓身上。袁紹仁看不上,說了兩句:“如今只見你膩著他,還讓不讓我們幾個說話了?”
瓊脂聽袁紹仁當場下面子不由雙頰緋紅,懷恨在心。
劉小川和謝域齊聲笑道:“瓊姐兒這小肉兒可是塊成精的狗肉,一眼就瞧著該巴結誰了。”
又吃喝一回,袁紹仁先告辭去了,他一走,林錦樓也止住不喝了,只說今日乏了,告個罪回去,謝域和劉小川百般挽留,林錦樓道:“非是不給兄弟面子,這兩日不便多吃酒,改天回京城,請你們倆喝個夠。”又請他倆放量吃喝,命小廝照顧著,又命收拾屋子與他二人住。這二人也確不客氣,仍在廳里吃吃喝喝,暫且不表。
卻說林錦樓起身出去,倒急壞了瓊脂,趁人不備“嗖”一下竄出來,趕著上前去扶林錦樓,口中道:“大爺,您慢著點兒。”
林錦樓任她扶著,懶懶道:“你可是個猴兒,一身的精乖。”
瓊脂乖巧道:“還求大爺多教我。”
林錦樓道:“難為你彈一手琵琶,唱得也好,爺已吩咐了,賞你們幾兩銀子,留著買胭脂水粉兒罷。”
瓊脂笑道:“還是大爺疼我。”
說話兒已到二門口,林錦樓甩開瓊脂道:“成了,你回罷,這里頭不是你來的地方。”邁步就往里去。
瓊脂雖懼林錦樓之威,可也不得不豁出去一搏,她心里明白得緊,自己憑著幾分姿色在勾欄里迎來送往,運道好了,趁著尚未年老色衰,趕個人贖了做小老婆;運道不濟,指不定流落到什么境地。這一遭趕了個巧宗,竟遇上林錦樓,正正是千載難逢,日后只怕再難見面,只盼著林錦樓能念舊情拉自己一把,或是照拂一二,攀上這一層人物,有了靠山,興許有些轉機。
一念及此,撲通跪倒在地,眼淚滾瓜似的掉下來,凄惶道:“大爺真認不出奴婢了?”
林錦樓一怔,停住腳步,皺眉道:“你是……”
瓊脂口內編了一番話,哭道:“奴婢是瓊脂,原是趙氏身邊的丫鬟,后隨她去了戴家,只因老爺同我多說了幾句話,趙氏生恨,竟把我賣到窯子里,今日一見大爺,奴婢心里……心里就想起以前的光景……”說著不住用帕子拭淚。低眉斂目,眉掩雙愁,直將自個兒哭得梨花帶雨。
林錦樓有些動容,想到當日自己相中香蘭,引來趙月嬋嫉恨,遭了一番毒打賣要到勾欄里,宋柯出手將她救了,嘖,自己一時疏忽讓宋柯當了好人,倒讓那個傻妞兒一直記著那廝的好處。如今再看瓊脂,也生起幾分憐憫之意。
瓊脂抬頭偷偷一瞄,見林錦樓容色松動,忙膝行幾步,抱住他的腿,道:“奴婢一心一意忠心大爺,侍奉大爺,還求大爺開恩,讓我回林家,哪怕掃地做飯,當個粗使雜役,能見著大爺,奴婢死也甘心……”
話音未落,就聽見小童兒咯咯歡笑之聲,扭頭一瞧,原來香蘭和林東繡并幾個丫鬟正帶著德哥兒在院子里放煙火。
香蘭正與林錦樓目光相撞香蘭瞧瞧林錦樓,又看看跪在地上抱著他雙腿的瓊脂,那瓊脂一身裝扮便知是風塵女子,如今兩人這樣糾纏一處,香蘭先是怔住,隨后便別開了臉。
林錦樓無端覺著尷尬,后退兩步將腿拔了,道:“罷了,既你原先與林家有緣,爺多贈你些銀子度日罷。”轉身便往院內走。
瓊脂大驚,暗道:“先前林錦樓明明軟了心,倘若不是香蘭那小蹄子,只怕這會子已經留我到林家了,林家三位爺,憑借我的姿色,還怕不能占一席之地?或是讓林錦樓贖了送給當官的手下人,一輩子穿金戴銀,也吃穿不愁。”心里愈發恨上來,想到袁紹仁席間奚落自己,口不擇言道:“大爺!奴還有一事想說!方才永昌侯離席,奴出去尋找,正撞見香蘭和永昌侯私會一處!”
林錦樓一聽這話,又停住腳,瓊脂看著林錦樓的背影,叫道:“奴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她就見林錦樓慢慢轉過身,臉色卻陰霾下來,朝她慢慢走過去,瓊脂才覺得不對,不由怕起來,哆哆嗦嗦道:“是真的……奴婢親眼瞧見的……兩人在一處呆了許久……”
林錦樓一把拎起她衣襟,提了起來,瓊脂嚇得驚聲尖叫。林錦樓口中陰狠道:“你再敢嚼舌頭根子,或是往外說一字半句,爺就廢了你,懂了?”
瓊脂渾身癱軟,篩糠一般,眼里轉出淚,忙不迭點頭。
林錦樓一把將她扔出去,口中喝道:“滾蛋!”
瓊脂連滾帶爬的跑了,頭上的翠鈿珠串掉了一地,引得院內人引頸相望。
林錦樓揉了揉眉心,袁紹仁人品他信得過,香蘭那小酸儒也做不出非分之事,只是他必要將此事問問清楚才是,遂邁步走進去,瞧見雪凝,站在廊下,招手喚道:“你,過來。”
雪凝連忙走過去。
林錦樓道:“跪下!有事問你。”
雪凝一顆心登時提起來,跪在地上。
林錦樓道:“爺問你,今兒個姨奶奶同四姑爺私下相會,是也不是?”
雪凝大驚,一徑兒搖頭道:“不是不是,這是哪個亂嚼舌頭根子的,奴婢帶著德哥兒也在呢。”
林錦樓道:“他們說了甚?在一處還呆了許久?敢說一字半句瞎話,就全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