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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凝暗想:“雖說姨奶奶叮囑莫要把話說與旁人,可大爺誤以為姨奶奶同永昌侯有私情,可大大不妙。姨奶奶不過問宋柯就任之事,想著報恩罷了,光明正大,倘若說假話遮掩,反倒把官鹽當成私鹽賣了。”便道:“姨奶奶不過借問宋柯宋大人到何處為官,何日啟程。因宋大人待姨奶奶有恩,姨奶奶怕他走,趕不及還他人情罷了。”
雪凝與香蘭身邊旁的丫鬟不同,心底里先是認林錦樓一個主子的,原不與香蘭親近,香蘭幾個心腹丫頭說話也皆背著她,故而不清當中厲害。她本是好意,可不知宋柯至今仍是林錦樓心里頭的結兒,這番話,正正捅了馬蜂窩。
第300章
殺人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話說林錦樓攜香蘭離京那一日,譚露華喂林錦軒吃了藥,將他哄睡了,便打開鏡匣文具梳妝打扮,金累絲釵,翠梅花鈿,攢珠黃烘烘的金籠墜子;臉上濃妝艷抹,黛眉粉腮,唇上涂了三四重胭脂;上穿大紅遍地通袖袍兒,貂鼠皮襖,下穿百花裙兒,打扮得粉妝玉砌。從箱子里取出一包碎銀,一雙男鞋,用花翠汗巾包著,把彩鳳喚進來道:“去瞧瞧,各房各屋都歇了沒?”彩鳳出去一遭,回來道:“太太那頭早就睡了,尹姨娘那屋也熄了燈,今兒大雪封門的,各屋都歇得早。二爺也睡了,那廂綠蘿守著值夜。”
譚露華低聲道:“去跟綠蘿說,我這兩天身上不爽利,怕過病氣給二爺,在外頭隔間睡,讓她晚上伺候精心點,你在這頭盯著,有事情麻利兒知會我。”言罷把自己穿厭了的一件襖兒隨手賞了她,遂悄悄出了門。
一路自然暢通無阻,半個人也沒瞧見,待出了角門來到街上,一扭身便進了巷子里一處屋子。那屋外頭隱有破敗之象,可屋中卻香氣氤氳,溫暖如春,瑤窗素紗罩,繡幕銀鉤懸,褥隱華茵,禔紅小幾,端得是個豪華所在。戴蓉正歪在床頭吃酒,見譚露華來,連忙下來滿斟一杯酒,笑嘻嘻的遞與她,說道:“心肝,這許久沒見了,可得吃這一盅交杯酒。”譚露華一行把門掩上,一行把眼兒斜溜著戴蓉道:“這些天沒見你人,都干了什么營生?莫不是又勾引哪家老婆去了?”
戴蓉在她腮上擰了一把道:“我這心里一徑兒光想著你,哪還能容得下別人。”舉起杯喂譚露華飲了,摟住便親嘴,二人擁成一團,難解難分,當下便倒在床上云雨起來。
原來因香蘭誤食絕育丸病倒,林府內一片蕭殺,也將譚露華嚇破了膽,不敢再同戴蓉私會,后香蘭身子漸漸痊愈,譚露華方才跟戴蓉偶爾見上一回。這一遭林錦樓出門,更是天賜良機,譚露華連忙遣人送信,同戴蓉幽會。
一時云消雨散,譚露華長長嘆了口氣道:“多早晚你我二人天天在一處就好了。”
戴蓉道:“等你那死鬼老公死了就是了。”
譚露華嗤笑一聲道:“他死了又如何?難不成你把你那閻王老婆休了,把我娶進門?”
戴蓉吃吃笑道:“反正你老公也是個擺設,你我小別勝新婚,這樣也沒什么不妥。”
譚露華哼道:“你是無不妥之處了,我是一心一意跟你,就怕你的心跟我隔著幾重山。”
戴蓉道:“我待你的心你還不明白?林霸王什么人物,倘若知道我偷他弟媳,還不生生撕了我,我拼著見你,連性命都不顧了,你要還說旁的話,倒是傷我的心了……”見譚露華容色緩了些,又輕聲哄道,“心肝,好人,前一遭我求你的事如何了?”
譚露華嘆一口氣起身,在衣裳里摸了一陣,取出那包碎銀遞與戴蓉道:“都在這兒了。”
戴蓉打開一瞧,只見都是成色不堪的散碎銀子,在手里掂了掂,也就六七兩模樣,登時沉下臉色道:“怎么才這么少?”
譚露華登時臉色通紅,道:“人家辛辛苦苦,扣吃扣穿攢下來的,你還嫌少……這是我做冬衣的銀子,若不是陳香蘭送我一件貂鼠的,我這一冬都無御寒的新衣裳穿……你都問我要了幾回銀子了?一回說做生意賠了沒銀子,借了印子錢,怕事情傳揚出去誤你前程;一回又說要化銀子捐官;這一遭說自己因打人惹上官非,我林林總總給了你將要一百兩,連嫁妝都要貼進去了……”一行說一行氣得直哭,心里雖恨,卻不敢說重話,生怕惹惱戴蓉,令他再也不來了。要說這譚露華也真個兒唯戴蓉一人是命,先前戴蓉尚給譚露華送些銷金帕子、鴛鴦荷包之類的小玩意兒,后來戴蓉漸漸生厭,找了新樂子,要將譚露華拋在腦后。譚露華連哭帶鬧又威脅一回,又常送戴蓉衣衫用具,補貼銀兩,戴蓉方才熱絡上來,甜言蜜語,海誓山盟。
戴蓉一見譚露華惱了,心里不耐煩,臉上卻只好堆出笑,摟住哄道:“哭什么,這一遭怨我!該打!該打!”說著拿起譚露華的手打自己的臉,方才將譚露華哄得破涕為笑了。
正在這個當兒,只聽門口有人喝道:“好淫婦!偷賊養漢!原來把我兒子的銀子全都貼補這小白臉了!”只聽“咣”一聲,大門被踢開,尹姨娘手里舉著一根捅爐子的火叉,氣得渾身亂顫,雙目赤紅,沖進屋便朝床上亂捅。
譚、戴二人大驚,譚露華尖叫不迭,擁著被連連躲閃,戴蓉渾身光溜溜翻下床去,抓了衣裳便要跑,又被尹姨娘用火叉打回床上,只聽她口中“賤人、淫婦”恨罵不絕。原來這尹姨娘晚上起夜,想著這兩日林錦軒身上不爽利,心里念叨著便往林錦軒屋里來看,卻見譚露華不在,彩鳳語焉不詳,支支吾吾,三言兩語哄她出來,尹姨娘心中便起了疑,恰探頭往外一瞧,只見皓月當空,直映著雪地上有一行鞋印字。尹姨娘早與譚露華不和,疑她夜半與下人做下齷齪,遂抄起一柄火叉悄悄順著鞋印出去,在窗根聽到他二人說話,更是心頭冒火,不管不顧沖了進來。
戴蓉挨了幾下打,身上火燒火燎,不由怒道:“賊婆娘!惹急老子,將你殺了倒也干凈!”劈手去躲火叉,尹姨娘自然要和戴蓉拼命,在這一爭一搶之間,只聽“噗”一聲,尹姨娘登時瞠大雙目,渾身僵硬,直愣愣低頭去看,只見那火叉不偏不倚,正正插進尹姨娘胸口。戴蓉登時傻眼,手不自覺往后一抽,把那火叉拔出來,只見那胸前的血“噗”一下四下噴濺,譚露華嚇得捂住臉尖叫起來,尹姨娘趔趄著往后倒退幾步,晃了晃,“咣當”一聲栽歪在地,腿蹬了蹬便沒了聲息。
屋中一時靜下來,只聞得譚、戴二人急促喘息。譚露華嚇得渾身的血都涼了,胡亂披了衣裳跌跌撞撞下了炕,上前一摸,尹姨娘瞪著眼,早已沒了呼吸。譚露華抖成一團,牙齒“咯咯”直響,兩行淚“唰”一下淌下來,望向戴蓉,哭道:“這……這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戴蓉也是心亂如麻,抓起枕巾抹了抹濺在臉上的血,披了衣裳起來,先將大門關緊,走過去踢了踢尹姨娘的尸首,在椅上坐了下來。譚露華忙上前,帶著哭腔問:“怎么辦?啊?怎么辦?”
戴蓉把幾子上的酒壺舉起來,對著嘴兒將里頭剩得吃了個干凈,抹了抹嘴,冷笑道:“怎么辦?自然裝成無事,你回去接著當你林家二奶奶,我回去做戴家三爺,這老婆娘怎么死的,你我毫不知情。”
“萬一林家人知道了……”
“嘶,你不說我不說,他們怎么能知道?”
“……”
“我說露華,這一遭出了這個事兒,你我日后可不能再見了,我心里雖惦記你,可是這……唉,看來你我緣分也只能至此了。”戴蓉說著去瞧譚露華臉色,卻見她垂著頭,一頭烏發遮著面,戴蓉柔著聲音道,“你我也是恨不相逢未嫁時,往日里互訴衷腸倒也省得,可這一遭鬧出人命,再一處私會,被林家查出來,只怕你我都沒好果子吃啊……”
一語未了,只見譚露華猛抬起頭,一張秀美俏麗的臉上竟帶著兇狠猙獰之色,朝戴蓉欹身上前,恨聲道:“姓戴的,你想甩了我?沒那么容易!我這份情挖心掏肝的給了你,可就沒想再這么白白的收回去!尹姨娘死了,你想拍拍屁股裝沒事人跑了,尋外地躲個兩年再回來,脖子一縮做烏龜,生死由我?呸!想得美!即便我下十八層地獄,也要拉你當陪葬!”
這番話正正戳中戴蓉心事,戴蓉賠笑道:“怎么會?怎么會?我待你什么心,你還不明白?”說著去抓譚露華的手,只覺她手冰涼入骨,顫抖如秋葉一般。
譚露華聽戴蓉這樣一說,心便軟了,臉上淚珠子唰唰滾下來,她朦朦朧朧的瞧著戴蓉俊俏的臉兒,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哽咽道:“我也知道,你不會這般絕情,你是真心待我的……”
縱然戴蓉待譚露華有幾分真心,此時也消磨得不剩幾絲了,可少不得又賠小心,試探道:“你的意思是……”
譚露華一抹淚兒,眼里光芒閃動道:“戴郎,你我二人遠走高飛罷!”
戴蓉驚道:“什么?”
譚露華道:“我手底下還有些珠寶,不如你我二人就此遠走他鄉,自此后生兒育女,長相廝守,豈不妙哉?”又冷笑道:“你若不應,我天明便去報官,說你強奸了我,又殺了尹姨娘,橫豎我得不了善終,還不如你來陪我,到黃泉路上也有人做伴!”
戴蓉只覺譚露華瘋了,可聽了她這話,心里不由連連叫苦,口中道:“好,只是此事要從長計議……”
譚露華不等戴蓉說完,便忙不迭的穿衣穿鞋,說:“我這就收拾,趁天還沒亮,咱們趕緊走罷!”
戴蓉暗道:“你這婆娘瘋了,我可沒瘋,眼見家里找上靠山,眼見這幾日便要興起大事,戴家興旺指日可待,屆時又何懼林家?同你這婦人私奔,我何苦來哉的!”想到譚露華方才威脅自己,更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更仗著幾分酒意,暗道:“殺一個也是殺,殺一雙也是殺,今兒個橫豎都殺了干凈,這一回糟心事兒橫豎與我再無相干!”想到此處,鬼事實差一般撿起地上的火叉,悄悄走上前,對著譚露華后腦上便是一擊。譚露華大驚,扭過頭,瞠目結舌,搖了兩搖便栽倒在地上,再無聲響了。
戴蓉見譚露華倒在血泊中,將手中的火叉扔了,跪在她身邊流了兩滴淚道:“露華,你別恨我,我這……我這也是迫不得已……下輩子投生個好人家罷,逢年過節,我給你多燒紙錢。”言罷起身,慌慌張張將衣裳穿了,將要走時,仍去拿譚露華給他那包碎銀,忽見譚露華的裙帶扔在炕角,上頭系著一個荷包。
戴蓉認得那荷包,先前譚露華向他吹噓楚家二公子楚大鵬傾心于她,曾借荷包對她傳情。楚大鵬乃京城首屈一指的英俊風流人物,譚露華引以為榮,偏此事隱秘,又不能同旁人夸嘴炫耀,譚露華便日日把那荷包系在身上,仿佛戴著它便以茲證明自己如何令男人傾倒一般。戴蓉便將那荷包解下來,塞到譚露華手中,而后轉身出去,反手關上了門。暫且不表。
卻說香蘭,尚不知林錦樓動怒,只心中暗思道:“趕明兒個就差個可靠人悄悄把東西送到宋柯府上便是了,不必讓他們知道是誰送的,省得讓他和鄭氏徒生煩惱,我盡心了就好。”又琢磨宋柯原說過,有個如今在湖南為官的顏大人原是宋柯父親的摯友,還曾幫過他們母子,不如便以此人名義送財物過去,反正天高水長,也無從對癥。轉念想了想,又覺著有些不妥,只覺站在風地里頭有些冷,便裹了裹披風先回了房,她剛剛將披風解了,便瞧見林錦樓走進來,四仰八叉往榻上一坐,腳架了上來,雪凝緊隨其后,她方才自己說完話林錦樓臉色發沉便知道不好,偏不知自己錯在何處,想給香蘭遞個眼色,林錦樓便朝雪凝皺著眉揮手道:“誰讓你在這兒的?這兒有人伺候,滾一邊兒去。”
雪凝不敢言語,面帶憂色,退了下去。
香蘭便上前,將銅壺里的熱水倒在盆里,絞了熱手巾上前給林錦樓擦臉,皺著眉道:“晚上又吃酒了?”頓了頓又問道,“方才跪在院門口的是誰?大庭廣眾之下鬧成這樣,也不好看。”
林錦樓把手巾從臉上拿開,瞇著眼瞧著香蘭道:“怎么著?窯姐兒抱爺的腿你瞧不慣,你朝老袁打聽你老相好的下落這就高尚了?”
香蘭一怔,一雙圓亮亮的眸子看著林錦樓,咬著嘴唇低頭不做聲,轉過身去給他沏茶。林錦樓只覺一拳頭打在棉花堆上,心里愈發惱上來,咬咬牙扯了扯衣襟,站起身走上前道:“說話!”
香蘭背對著林錦樓道:“倘若我同你說,我想回報宋柯的恩情,差人送銀子給他,你會答應么?”
林錦樓冷笑道:“廢話!爺憑什么應?早就同你說過,日后不準再提宋柯這個人!”
香蘭定定站著,不說話。
“怎么不吱聲了,嗯?是不是特想跟宋柯那小子去貴州啊,是不是想跪在地上求爺成全你當他小老婆啊,啊?”
香蘭臉色發白,眼里已有了淚意,她扭頭一看,只見林錦樓正在哼哼冷笑,只是這笑容太可怖,幾乎要咬牙切齒。
林錦樓只覺胸口一陣疼,火氣突突的頂著太陽穴,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只瞧見香蘭慘白的臉和手足無措的模樣,他只覺這怒意不堪忍受,嫉妒、憤恨、難過,如同一團焚身的火,將他全身上下將要吞噬殆盡。他對眼前這女人千好萬好,他幾乎也已認為這女人已對他有幾分情意了,可到頭來仍是他自己自作多情,只要宋柯有個風吹草動,這女人的心便會呼啦啦飛過去,他再如何做小伏低,刻意溫存也猶如一場空。
自作多情!
這四個字壓在他心上,幾乎讓他承受不能。他手一揮,直將香蘭手中那盞茶打翻,杯子摔在地上“嘩啦啦”一陣響。
雪凝聽到動靜慌忙走進來,林錦樓指著她鼻子罵道:“滾!誰讓你進來的?沒眼色的東西!”
雪凝從未見過林錦樓如此鐵青著臉,嚇得雙膝發軟,忙不迭退了出去。
林錦樓發火時猶如一只困獸,此時什么道理都講不清,時至今日,香蘭仍不敢瞧他盛怒的模樣,靜靜往后退去,林錦樓伸手將她揪到跟前,道:“問你呢?是不是想求爺成全你當那小子的小老婆?”
香蘭眼里的淚已掉下來,抖著嘴唇道:“我誰的小老婆都不想做。”
林錦樓冷笑,胸中早已怒海翻涌,他明白香蘭渾身上下連一根頭發絲都不愿意留在林家,她想躲得遠遠的,最好一輩子都瞧不見他才好。即便她吃了那斷子絕孫的藥丸子,氣息奄奄的倒在床上,還是苦苦哀求想要出府去,她寧愿守著青燈古佛當姑子也不愿留在他身邊享受榮華富貴,甚至百般打聽宋柯下落。原來如此,他在她心里乃是避之不及的洪水猛獸,是她不幸的根源,充其量只是她報恩的“恩人”罷了。林錦樓咬牙切齒。他英雄一世,占盡風光,朝堂上不說呼風喚雨,可但凡是個人物都要讓他三分,可他居然被這個女人小覷。她心里念著別人,他就算挖心掏肺出來也不能讓她回心轉意,他想掐死這沒心沒肝的女人只要她給個好臉色,他就能歡喜上一整天,她說一句話便能讓他暴怒如斯,他何曾淪落到如此悲慘的境地,只覺自己束手無策。他恨她如此踐踏他的臉面,直欲將她碎尸萬段,可手抬起來卻遲遲落不下來。這女孩兒是那么美好他那么愛,所作所為令他油然生敬,即便知道她想躲他遠遠的,可仍將她綁在身邊。
香蘭閉上眼,可預料中的巴掌遲遲未落下,她遲疑的睜開眼,卻見林錦樓雙眼赤紅,正定定的瞧著她。此時只聽門被拍得“怦怦”作響,有人焦急道:“大爺!大爺!家里出事了!”
第301章
猙獰(一)
林錦樓深深吸了一口氣,香蘭睜大雙目,只覺渾身血凝成一處,林錦樓那陰狠的臉在她面前晃了又晃,她多久沒瞧見過林錦樓這樣的神色了?她幾乎將要忘了他如何陰毒暴戾。外頭敲門聲愈烈,林錦樓緩緩松開手,用力搓了一把臉,回轉身開門,卻見是他心腹護衛胡來,臨行前林錦樓特將他留在府中料理。胡來一見自己主子鐵青個臉,登時嚇了一跳,林錦樓指著吼道:“讓你擱京城里好好兒呆著,跑這兒來作甚?老子說話你也敢不聽了?啊?你們一個個都要,都要造反是罷?都不把爺放在眼里了是罷?”
這一嗓子吼得胡來雙膝發軟,在他心里林錦樓向來大軍壓境都面不改色,談笑風生,如今瞧著主子指著他的手指頭都氣得打哆嗦,不由渾身一個激靈趕緊半跪下來,口中亦改了稱謂,道:“將軍,屬下來有十萬火急之事……府上尹姨娘奶奶亡故了!二奶奶也生死不明……”
香蘭聽個真真兒,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只見林錦樓單手提著胡來的衣襟將他拎進屋,伸手關上了門,兩道濃眉皺起,咬牙道:“怎么回事兒?從頭說明白!”
胡來道:“今兒個一早起,丫鬟們就沒瞧見尹姨娘,連帶二奶奶也找不見了。府里府外一通尋找,有守夜的婆子通報說康壽居后院有個通外的角門未鎖,屬下便帶人四下搜尋,正逢有民上告官府,稱那巷子里一戶人家鬧了命案,屬下趕過去一瞧,只見尹姨娘胸口上有個血窟窿,倒在地上,早已咽氣多時了。二奶奶衣衫不整,歪在床邊。屬下上前一探,竟發覺還有一絲氣在,趕緊用被裹了,送回府去。又告知官府,將此事壓下來,交由太太處置。原以為此事就了解了,可二奶奶手里攥著個荷包,太太打開一瞧,發覺里面竟有楚家鵬二爺的平安符,寫著生辰八字分毫不錯。恰二爺也在場,登時便大哭起來,認定是楚二公子害了尹姨娘,奸殺了二奶奶。太太好歹給哄住了,提審二奶奶的貼身丫鬟,竟不料那丫鬟聽說二奶奶不好了,竟偷偷懸梁自盡。太太本想等大爺明日一早回來做主,誰知二爺自己一個人不聲不響,竟派人備了馬車,悄悄出了門,直奔到楚家要跟楚二公子拼命,鬧了一半又暈死過去,倒把楚家人嚇了一跳,生怕二爺就這般過去了,又請太醫,又打發人來送信,鬧得沒開交。太太見事鬧大,已壓不住了,派屬下換馬趕來,請大爺回去做主。”
林錦樓只覺太陽穴都蹦蹦跳了起來,臉色愈發青紫。這他媽都什么亂七八糟的破事!他捶了捶腦門,問道:“如今二弟人呢?”
胡來低聲道:“因身上大病著,不好挪動,先留在楚家了……楚二公子說他這幾晚都徹夜苦讀,半步都未出過府……”
林錦樓不語,在屋里反復踱步。此事決計不是楚小二做的,且不論他與楚大鵬光腚的交情,就憑楚大鵬一等的人才,為人仗義,也萬不會犯下這等作奸犯科之事。若林錦軒私下里同楚大鵬翻臉,此事倒無傷大雅,可林錦軒竟是到楚家府上去鬧!楚大鵬他爹乃吏部尚書,貴為六部之首,怎能平白受如此冤枉,忍得下這口氣!如今老太爺和他爹都不在跟前,唯有他要盡快趕回去,將這一層事擺平了才是。如此便要日夜兼程回去,一早風塵仆仆到楚家負荊請罪,看在這份誠意上,楚家老爺子也總該圓了這份顏面才是。
事不宜遲。
林錦樓急命人收拾備馬,他瞧了香蘭一眼,心里還恨得要命,想道:“留下她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還不知怎么變著法兒的打聽宋柯那小子。”指著香蘭道:“你,把衣裳換了,今兒晚上跟爺一道走。”
因行程倉促,林錦樓將隨身丫鬟小廝皆留了下來,命第二日收拾妥當再回府,點了二十余人,同袁紹仁私下里又說了好一回,方才將香蘭塞到一輛極小的馬車內,動身啟程。
那馬車將將夠一個人伸開腿而坐,只鋪一層粗布,車壁只有一層軟簾,四處漏風。香蘭只覺寒冷刺骨,不由將臉兒深深埋在觀音兜兒內,身上穿著大毛斗篷尚有暖意,可穿著鹿皮小靴的腳不多時便凍透了,刺痛難忍,尤以馬車顛簸,令人欲嘔,愈發難受。她抱緊了懷里的黃銅湯婆子,臨行前,雪凝悄悄塞在她懷里,只是這會子已漸漸冷了下來,她強忍住格格打顫的牙,睜開雙眼,把車簾撩開,只見一輪明月懸空,將四野照得透亮。
林錦樓借著月色,瞧見香蘭唧唧索索模樣,不由連連冷笑,他本該仔細琢磨琢磨到了楚家如何跟楚家人交代,偏生腦子里化成一團漿糊,前言后語皆不成句,眼前只有香蘭在眼前晃,含著眼淚問他:“倘若我同你說,我想回報宋柯的恩情,差人送銀子給他,你會答應么?”他哼哼冷笑出來,一夾馬腹,那馬愈發疾馳起來,他原以為跑快些就能散掉他心里的煩悶惱怒,可又發覺,原來這樣更難受。他恨恨想近來他待陳香蘭是不是太好了,讓這女人竟然得寸進尺,等回了林家,他了完二弟的事非得好生收拾收拾她,如今她凍成這樣,純屬活該。可想到她渾身發抖的模樣,林錦樓心里又惱,心想這女人怎就這么別扭,凍成這樣,竟還強忍著不開口求他,他繃喪著臉從馬鞍旁的袋子里抽出一卷薄毯,扔進車里。
香蘭嚇一跳,從簾后偷瞄了林錦樓一眼,卻只瞧見他下巴。
此時,林錦樓忽然勒住馬,馬車也忙停下來,香蘭冷不防,險些跌下去,只聽林錦樓沉聲道:“過去照仔細些!”
遂有親兵執著火把上前,只見前方正是一片樹林,隱有血腥之氣飄來,待照亮再看,只見白茫茫雪地上早已血水四濺,地上到處是死尸,或匍匐在地,或歪在樹干旁,或掛在枝椏上,穿著乃是禁軍服飾,手執各色兵刃,身上皆被數枝羽箭射穿,面目表情各異,凄慘可怖。
香蘭大駭,濃重的血腥味飄來,她本就因一路顛簸難過欲吐,這會兒愈發不能受了,掙扎著下了馬車,她雙腳刺痛,幾欲不能站,踉蹌著跑到一叢灌木后嘔吐不止,心中卻如波濤洶涌——這些禁軍身著府前衛衣,分明是隨王伴駕的羽林親衛,卻被斬殺至此,莫非這是……謀反?刺王殺駕?香蘭只覺渾身發冷,愈發顫抖不止。
林錦樓神色凝重,擎著火把親自上前,照了一遭,見有些尸體尚有余溫,顯見新死不久。他沉思片刻,忽然喝道:“溫如實!”
溫如實忙走上前,拱手抱拳道:“屬下在!”
林錦樓低聲對他交代一番,溫如實先是大驚,后勉強鎮定下來,單膝跪地道:“即便屬下死無葬身之處也要完成將軍交代。”言罷翻身上馬,帶了七八人去了。
林錦樓又將胡來及另一心腹曾源喚至跟前,又交代幾句,胡來容色肅整,領了七八人去。曾源則領了三人順著原路回了。
林錦樓深深吸一口氣,只覺那冷風冽得他喉嚨發疼,原來早晨他與袁紹仁出門到京郊五軍營拜會老友,未料到竟撞見太子,原來太子奉皇上之命微服出宮來營中公干,林錦樓見太子身邊所帶侍衛甚少,軍營中多半人馬已操練完畢,撥至鳳陽各都司,不由擔心東宮安危。太子卻擺手笑道:“不妨事,此番出來行蹤嚴密,況事情已查明,圣上將派金吾衛前來,只怕已在路上了。”
林錦樓見太子諱莫如深,不肯多言,便知當中必有緣故,也不再問,只告辭而去。如今卻見金吾衛慘死林中,可見得當初廝殺慘烈,不由心神劇震,忙派心腹分兩隊前去太子處預警,又命曾源回莊子告知袁紹仁。他回過頭,只見香蘭正站在樹后,有一絲月光射在她臉上,只見其面容慘白,隱有驚惶之色,卻竭力維持鎮定如常。
林錦樓走上前,輕聲道:“前頭極近有處莊子,爺先送你過去,當中一戶曾與林家有舊,你先去避一避。”
香蘭見林錦樓身邊只剩下三人,忍不住問道:“你呢?”
林錦樓眸光閃了閃道:“你甭管了,這事是哪個孫子犯下的,爺心里猜著七八成,你在身邊兒是個累贅,把你安置妥了,爺……”
一語未了,只聽“嗖!”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響,一支羽箭猶如閃電一般“噗”地扎進站在最外擎著火把的那名林家軍的胸口。
“咣!”那人手中的火把滾落在地,雙手握著箭,神色驚訝,后又轉為劇痛苦楚,身子晃了兩晃,此時四支箭又呼嘯而至,狠狠將那人扎了個對穿,他一聲未吭,緩緩栽倒在地。
香蘭驚呆了,林錦樓一把將她推倒在地,低聲喝道:“躲在樹后,不準動!”對剩下那兩人道:“滅火把!快趴下!”將手中火把戳進雪堆中,身子就地一滾,便隱在夜色之中了。
第302章
猙獰(二)
林子里死一片寂靜,香蘭一動也不敢動,渾身愈發抖得厲害,將身旁低矮灌木的葉子也碰得沙沙響,她緩緩挪了挪,忽碰到個東西,定睛一瞧,竟發覺是一只手,順著那臂膀往前一望,一張死尸的面孔正與她相對,瞠大雙目,神色凄楚驚怖。香蘭大驚失色,用力捂住嘴忍住驚叫,將帕子咬在口中,免得牙齒碰撞咯咯作響。
林錦樓伏在雪地上,一動不動,心頭雪亮。方才他一眼瞧見那箭脊上鐫著一個“盧”字,而盧韶堂麾下帶兵擅用弓箭,自此人在江南失勢便進京投奔了二皇子。如今二皇子覬覦儲君之位已久,想來今夜要趁太子不在京中,守備薄弱,便要趁亂造反了。這些金吾衛因趕路行軍,未穿重甲,便慘死在這林中,做了隨風飄蕩的野鬼。林錦樓心中暗自慶幸,幸而方才已派屬下前去送信,否則方才叛軍以弓箭偷襲狙殺,不知要折損多少人手,倘若突圍報訊,只怕也是兇多吉少。旋即他又罵娘,如今敵眾我寡,兇多吉少,他還帶著香蘭,更加難以施展,如今要想方設法把香蘭帶出去才是。
靜默片刻,香蘭只覺心提到嗓子眼,愈發難捱,此時又聽弓箭夾裹風聲而來,“咚咚”釘在樹干上,那箭是火箭,仿佛一盞盞小燈籠,伴著西北風時明時滅,只能隱隱照著林中情形。林錦樓見射來火箭不過十幾支,心中登時了然叛軍亦不很多。他身邊只剩兩人,以一敵百縱然不能,但林家軍親衛個個皆能以一當十,尚有勝算。他悄悄拾起散落的一柄雁翎刀,奮力向外一擲,那刀落到前方空地上“當”一聲響,一支箭“嗖”地射在那刀周遭,箭羽微微顫動。
盧韶堂騎著高頭大馬策立不遠處。如今皇上嚴查二皇子與五軍營軍官私下勾結,二皇子得了線報不得不趁皇上病危、太子離京時趁亂起勢。他原受指派在此處狙殺金吾衛,一場廝殺方畢,騎兵便往京郊五軍營而去,他留了四五十人清掃戰場,接應大軍,孰料從密林一側出來,竟看見林邊有火光,遂箭發制人。
盧韶堂再等不住,命十余人上前探看。林錦樓悄悄握緊刀柄,只見叛軍離香蘭藏身處越來越近,不由大喝一聲,一躍而起,一手抓了叛軍,手臂一振,將人整個摔出去,“砰”一聲,那人狠撞在樹上,立時被扎在樹上的羽箭扎個穿心,掙扎幾下便歪垂了頭。場面登時大亂,另兩名林家軍亦躍出來,登時和叛軍戰成一處,登時又有二十余名叛軍涌上前來。
林錦樓自幼習武,又幾番戰場上出生入死,自然神勇,大刀快如閃電,如排山倒海一般,不久叛軍便盡數倒地,余者見他神威凜凜,竟一時不敢上前。
盧韶堂大驚,心道:“深更半夜,這是來了哪一路的神仙,竟如此了得。”遂命弓箭手再射火箭照明,赫然發覺圍殲之人竟然是林錦樓,不由咬牙切齒,冷笑道:“好,好,好,正愁無處與你算賬,今日地獄無門你竟闖進來!”命左右弓箭手道:“放箭!”
弓箭手遲疑道:“箭雨無情,不知是否傷到咱們的弟兄……”
盧韶堂冷冷的看了那弓箭手一眼,揮了揮手,意為不許他再言,忽而,他抽出腰間跨刀,“噗”一刀將那弓箭手的脖子割斷,那人悶哼都沒一聲便直挺挺倒在地上。
眾人驚呆了,盧韶堂將跨刀高高擎起,大喊道:“放箭!放箭!放箭!”
一語令下,弓箭如雨紛紛飛來,一時慘呼不絕,片刻后便沒了聲息。
唯有風聲夾帶著哨音卷著雪花呼嘯。
盧韶堂手下仍有十幾人,皆是弓箭手,他命弓箭手上滿弦,策馬帶著人小心緩緩靠前。愈靠近,便愈能看清遍地死尸,栽歪倒地,層層疊疊,血流成河。忽然間,一團烏云遮住明月,一個血人從死尸堆中站了起來,仿佛修羅場中惡鬼羅剎,使人恐怖毛豎。
弓箭手大驚,手指一顫,十幾枝箭嗖嗖射來,直將那人渾身上下籠住。卻見那血人竟伸手提起兩具尸體擋在身前,那箭噗噗噗皆射在尸首之上,只聽林錦樓的聲音喝道:“盧韶堂,有種便來決一死戰!”言罷長臂一伸,砰砰的兩聲,那死尸便擲向叛軍,登時砸倒數人,如此臂力驚人,著實令人驚嘆生畏。趁叛軍一時慌亂,林錦樓隨勢沖來,肘撞拳擊,掌劈腳踢,霎時間又打倒數人。弓箭手只擅遠射,不擅近搏,登時亂成一團。
盧韶堂高叫道:“莫慌莫亂!”可當下刀槍劍戟四下舞動,月色昏暗,只聽喝罵聲,驚叫聲,示警聲鬧成一團。
林錦樓又砍殺七八人,只覺力有不逮,暗道:“我已負箭傷,不宜久戰,不如將人引到林中,讓香蘭逃了,生死有命,倘若她命大,便能逃過一劫。”一念及此,高喝一聲:“盧狗賊,有本事隨爺爺過來,領教領教你的手段!”言畢回身便往林中跑去。
盧韶堂哪里能放,遂帶著人催馬追了上來。
馬蹄聲越來越遠,香蘭渾身亂顫,從灌木后爬出來,已是淚流滿面。她搖搖晃晃站起來,將滿臉的淚胡亂抹一把,只覺凄慘驚懼已至極點,只聞耳邊西北風呼嘯,卻不知何去何從,只想趕緊遠離這人間地獄。此時只聽得林中傳來幾聲慘叫,不由轉念道:“林錦樓本能帶著人獨自逃了,因為了救我才與人應戰,又將人引入林中,方才他奔過,步履踉蹌,想來刀槍無眼,已經負傷了,我若置他不顧,還算是個人么?”她不知為何,心頭忽百感交集,悲慟莫名,眼淚愈發止不住,又用袖子擦了一把,心說:“我悄悄跟上去,危急之時,好歹能幫上一幫,為人處事當知點水恩涌泉報,盡力而為,最終不過以死相報罷了。”哆嗦著將斗篷解開,把玄色里子向外,將艷紅的猩猩氈穿在里面,一手抱了毯子,拿著湯婆子,又從地上撿起一柄刀抱在懷內,亦往密林內跑去。
此時林錦樓已陷入惡斗,殺人紅眼,蠻性發作,好似猛虎出籠下山,左手奪下一個人手中單刀,右手手起刀落,砍瓜切菜一般,劈入那人天靈蓋,立時死于非命。盧韶堂狂喊一聲,似是驚惶,又似憤恨。
林錦樓出手如狂,一口單刀如銀片飛舞,幽光閃耀,快如鬼魅。但見鮮血紛飛,不多時叛軍紛紛斃命,身首異處,膛破肢斷。
盧韶堂見叛軍將林錦樓體力耗費大半,遂騎于馬上,提刀前來,“當”一聲,兩口兵刃碰至一處,因盧韶堂居高臨下,占盡地利,這一記令林錦樓虎口發麻,不由倒退幾步,盧韶堂又一記劈來,林錦樓連擋四五下,連連后退,直至靠在樹上,口中噗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身上再難支持,兩腿軟綿綿,幾乎站立不穩,腿一軟,竟順著樹干滑倒在地。
此時烏云撥,明月現,月光從林間樹枝里射進來,盧韶堂只見林錦樓胸前負羽箭,氣喘如牛,渾身上下鮮血淋漓,不由仰天大笑,胸中極其暢快,翻身下馬,走到林錦樓近前,居高臨下道:“想不到罷?你今日就要死在我的手里。待會兒砍下你的狗頭,爺便改個凳子坐。”
林錦樓喘了幾口氣,渾身已因劇痛不時抽搐,“噗”地拔出胸前的箭,鮮血噴將出來,臉上竟然微微冷笑,道:“你今日殺了我三名侍衛親從。”
盧韶堂挑高眉毛,道:“那又如何?難不成你想死了之后找閻羅王告狀?”
林錦樓微微搖頭,冷冷道:“這三人隨我剿匪抗倭,曾保家衛國出生入死,今日你卻殺了他們,我這當主子的要殺了你報仇。”
盧韶堂神情錯愕,盯著林錦樓上下打量好幾遭,見他如此狼狽虛弱,只覺他所言如同天方夜譚,不由滿面嘲諷,哈哈大笑起來,笑畢,舉起手中大刀,“噗噗”兩刀分別刺入他左右肩膀,咬牙恨聲道:“如此,你憑什么殺我?憑什么殺我?你當日把我逼得猶如喪家之犬,可想過你還有今天!”
忽然,林錦樓猛地跳起來撲了上去,將盧韶堂撞了個滿懷,二人在地上打了個滾,林錦樓掙扎著起來,往后退幾步,又站立不穩,一下栽倒雪中,劇烈喘息。
盧韶堂站了起來,渾身顫抖,不可置信的低下頭,他心臟處赫然插著那支羽箭!鮮血汩汩的流了下來。他看看林錦樓,又看看胸前,拼著最后一絲氣力將腰間弩箭拽下舉了起來,林錦樓此時一絲氣力全無,一動也不能動,甚至無力抬手摸去唇邊鮮血,他想今日自己約莫要死在此處了,不由閉上了眼。
噗通一聲。
林錦樓睜開眼。只見盧韶堂跪在了地上,喉嚨里咯咯作響,弩箭“咣當”掉在了地上,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瞪著眼向前撲倒在地,一大朵血花在雪地上盛放開來。香蘭正站在盧韶堂后面,手里舉著一柄大刀,渾身抖得如寒風中的一片秋葉。
第303章
猙獰(三)
西北風呼嘯,林間幽暗。
雪地里兩頭躺著兩個方才決一死戰的人。
一聲呻吟,林錦樓緩緩睜開了眼,只覺唇邊有濕意,更覺喉嚨干澀,不由伸舌去舔,俄而便有人托起他后腦,用清水喂他,他大口喝了一氣,想掙扎起來,深入骨髓的疼痛令他大聲叫了起來。如此疼痛令他愈發清醒了些,扭頭一瞧,只見香蘭正把他的頭抱在懷里,把湯婆子里的水喂給他喝。
他又喝了幾口,慢慢吞咽,方問道:“盧,盧韶堂呢?”
香蘭小聲道:“死了……”
“你……怎么不逃命去,反到這兒來?”
“……”
“……你去翻翻盧韶堂的衣裳,行軍之人,身上必帶著些傷藥。”
香蘭咬咬嘴唇,小心將林錦樓放下,去翻動盧韶堂的尸首,她手早已凍得發軟,伸展不能,便將手伸入衣內,放到腋下暖了暖,又連忙翻找,果真在腰帶上找到一只錦囊,打開一瞧,里面有三只瓷瓶兒及零零散散其他物什,連忙拿去給林錦樓看。
林錦樓命她將瓷瓶兒里的東西倒出來給他看,一瓶兒乃藥丸,一瓶粉末,一瓶乃膏狀之物。林錦樓聞了聞藥丸,吃了一顆壓在舌下,讓香蘭把他衣襟解開,把藥膏涂在他傷處,這一涂藥引得一陣劇痛,他面色慘白,竭力忍住不曾大叫,渾身冷汗淋漓,整個人已像從水里撈出來的。香蘭掏出帕子,擦了擦他臉上的汗水和血跡,將盧韶堂腰上系的汗巾子扯下,為林錦樓包扎傷口,又忍著不適把倒地死尸的頭巾解下來包扎林錦樓的胳膊。
林錦樓又躺了片刻,勉力掙扎,一手扶著樹干一手撐著香蘭便要站起來,幾次三番不成,香蘭忙勸道:“要受不住再歇一會兒罷。”
林錦樓喘著粗氣搖頭道:“不成,只怕叛軍大軍不多時便要過來,在此處無疑送死。”他命香蘭將盧韶堂的弩箭遞與他,又命把盧韶堂的馬牽過來,咬牙拼命站起,掙扎著爬上馬背,又要拽香蘭上來。
香蘭面帶憂慮之色,搖了搖頭。
林錦樓此刻已無力爭辯,伏在馬背上,指著密林一端道:“往這個方向。”
臨行前,香蘭解下一名弓箭手的皮毛手套套在手上,湯婆子系于腰帶,仍把毯子蓋在林錦樓身上,牽了馬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去。
香蘭渾身已經凍木了,風吹來,臉似刀割一般,眼睛將要睜不開了。行了一時,終于出了密林,因大雪覆地,也辨不清前方是否有路,香蘭欲問林錦樓,只見他伏在馬背上一動不動,大駭之下忙去探看,見鼻息尚存,方才舒了一口氣。又抬頭看看茫茫前路,眼下只能硬著頭皮一徑兒向前了。身后隱隱傳來喊殺聲,香蘭不敢回頭,只加快步伐,牽著那馬兒快行。
走了不知多久,腳下的路漸陡,顯然已是下山,香蘭腳上的鹿皮靴不耐山路,幾次腳下一滑,整個人便跌到地上,她忙又站起來,一手揉著痛處,一手拽著韁繩繼續往前去。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或許半個時辰,香蘭只覺又累又乏,再難前行。忽然見到前方竟隱隱現出火光,香蘭又驚又喜又怕,牽著馬往前蹭了幾步,只聽一陣喊殺聲,香蘭忙止住腳步。此時喊殺聲越來越近,似是一眾人在圍攻車隊,那車隊倉皇之下往香蘭這處跑來。
香蘭大驚,做瞧右看,唯有一旁尚有青松翠柏,嶙峋巨石后可安身躲藏,可馬太大,竟一時藏不進去,香蘭情急之下,扯住林錦樓拽下來,一下將她壓在身下,她連忙爬起,見林錦樓乃仰面著地,并未壓著胸前傷處,方才松一口氣,連拖帶拽,將人拉到巖石后,香蘭已是氣喘吁吁,剛想去牽馬,卻見那馬已回過頭,噠噠噠的跑掉了。
此時已無暇多想,香蘭先去瞧林錦樓,只見他仍昏迷不醒,她靠在石后悄悄往外看,只聽喧囂聲、叫喊聲愈來愈烈,那車隊中發出恐懼尖叫,聲音高亢,顯見是有女眷,只聽那聲音愈發近了,只見幾輛馬車沖了過來,車上火光沖天,應是中了火箭,馬車上匆匆奔下老弱婦孺等,四散逃竄,借火光看,皆穿著皮毛綾羅上等富貴衣衫,廝殺之人接踵而至,揮刀相向,有穿家丁衣裳的人正奮力抵抗。忽聞慘呼聲,只見一身穿狐貍皮襖的華服男子身首異處,那人頭咕嚕嚕轉過來,赫然是趙綱的臉!香蘭只覺驚恐,將林錦樓腰間的弩箭抓在手里,身子瑟瑟發抖。
廝殺聲愈發小了,香蘭躲在石頭與翠柏間,眼睜睜見來人將車隊中的人砍死,因搏斗甚慘烈,追殺之人也折損不少人手,最后只余四人,其中一人身受重傷,倒在血泊中呻吟。他們從著火的馬車內拖出幾只沉甸甸的大箱,打開一照,只見里面皆是各色金銀黃白等物,另有古畫珍玩等,不由歡呼起來。
忽然,有人從不遠處拖來一個婦人,不由興奮大喊。
余下幾人立刻撲了過去。
那婦人不住尖叫掙扎,又踢又咬,來人將其制住,抬起來便走,擠眉弄眼,口中說笑皆帶著不懷好意之情。
那婦人頭來回狂擺,高聲尖叫道:“畜生!畜生!放開我!放開我!”聲音竟十分耳熟。
香蘭登時辨認出來,那婦人竟是趙月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