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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錦樓趙月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愣住,不由站了起來,只見那三名男子直將趙月嬋按在地上,香蘭縮回身子,閉上眼不敢再看,旋即傳來趙月嬋的哭喊聲及男子們猥瑣的笑聲。

香蘭雙手捂耳,靠著石頭茫然坐于地上。趙月嬋怎會在此處?方才斬殺之人亦有她兄長趙綱,那這幾輛車所載的皆是趙家的人?

趙月嬋哭喊掙扎,香蘭只覺心里一陣一陣被什么東西揪著。當初趙月嬋害她之心狠毒至極,她曾恨之入骨,后隨時光流逝,當初恨意慢慢消減,逐漸變為厭惡,如今此人遭此報應,她本該覺著心里出了口惡氣,可她聽著趙月嬋悲慘哀嚎,卻赫然發覺自己心里并不痛快。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悲慟,夾雜著同情、憐憫,驚懼,她此刻只覺得趙月嬋可憐。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漸悄。香蘭又大著膽子向外張望。只見那三名男子舉著火把圍在那幾個箱子前,把箱子一個個重新抬到唯一一輛未被燒毀的馬車上。待整裝至一半,只聽那重傷男子在地上呻吟,喊了幾句,又有一身材高瘦的男子連說帶比劃,像是讓他們幾人將重傷之人也抬到馬車上。只是馬車太小,將他裝了,必然不能再盛箱子,故而其余三人皆搖頭拒絕。

那身材高瘦男子顯見十分不滿,大聲嚷了幾句,幾人爭執起來,因離得稍遠,香蘭并未聽清。忽然,只見其中一男子朝另一個使了個眼色,那人微微點頭,赫然從腰間抽出兵刃,“噗”一刀刺入重傷之人的胸膛!那人腿伸了伸,頭一歪便咽了氣。

那身材高瘦的男子高聲悲呼,擎著手中的刀回手砍在行兇之人的手上,那人慘呼一聲,手掉落在地,兩人登時扭打一處,另一名男子竟袖手旁觀。那身材高瘦男子顯見有些武藝,幾個罩面下來,竟一刀砍死了對手,回過身,冷冷的看著另一人。

那人竟笑了起來,說了幾句什么,身材高瘦之人沉默半晌,顯見是被說服了,同那人一道,將剩下的兩只箱子搬到馬車上,可正當那人低頭去拖趙月嬋之時,身材高瘦男子忽然抱住那人的頭,匕首狠狠在那人胸前扎了幾刀,那人呻吟一聲倒地,那男子又連扎幾記,那人遂不再動彈了。

身材高瘦男子喘著粗氣癱坐在地上。香蘭只覺心驚肉跳,頃刻間便結果了這幾人,如今這身材高瘦的男子便要獨霸劫來的錢財珍玩了。

正此時,林錦樓忽然咳嗽起來,咳得口鼻都噴出血來!這一咳猶如石破天驚,嚇得香蘭一身冷汗,一面用袖子去擦林錦樓咳出的血,一面在他耳邊急促低語道:“大爺,你輕聲些,外面有歹人……”

林錦樓半閉著眼,仍不住劇咳,他抓了一把雪塞在口中,混著臟泥臟土,想讓咳聲輕些,一面將左腿蜷起。香蘭心急如焚,一把抓起那弩箭,牢牢握在手中。

那身材高瘦的男子顯已聽到異動,不由順著聲音一路尋過來,走得越近,越能瞧見雪地上痕跡凌亂,不由握緊了手中單刀。

香蘭藏在石后,只聞心跳如擂,手按在弩箭扳鈕上,可雙手已凍得沒有知覺。此時,只見一道身影閃了過來,香蘭情急之下忙去按動弩箭扳鈕,可她手指早已凍得毫無知覺,竟扣動不能。

那高瘦男子顯是怔住了,看看渾身是血的林錦樓,又瞧瞧香蘭,忽而哈哈大笑起來,居高臨下道:“想不到想不到,今日竟還撿到了這樣的便宜。”一行說一行抓住香蘭。

第304章

猙獰(四)

香蘭大驚,情急之下只得抄起湯婆子便砸,那人一時未料香蘭發威,頭上結結實實挨了一記,不由勃然大怒,一巴掌扇下去,香蘭只覺頭目森然轟鳴,眼前金星直冒。

那男子恨聲罵道:“臭娘們兒……啊!”

他剛罵到一半,原本倒在地上的林錦樓忽然彈了起來,從背后一把抱住高瘦男子的頭,手中赫然握著一把匕首,直直插入那人的脖子,不待他反擊便迅速退開,一把拽起香蘭,將她拉入懷內,往后退了好幾步,再難行動,不由靠在樹干上大口喘息,不住咳嗽起來。

那高瘦男子雙手捂著脖子,掙扎著,瞪著他們二人,臉上滿是驚懼、憤恨、絕望,他大叫著沖來,行至一半腳下便踉蹌起來,身子撲在雪地中,抽搐幾下便再無動靜了。

林錦樓滑坐到地上,香蘭忙去找瓷瓶兒,把藥丸送于他吃,林錦樓歇了一時,神色懨懨道:“去把匕首拔下來,刀鞘在我左腳的靴子里,你把它插進去。”

香蘭唯有照做,奓著膽子上前,將匕首拔出,在那男子衣服上蹭干血跡,放入刀鞘,重新插進林錦樓靴子里,摸了摸林錦樓的臉,只覺一片冰涼,她咬緊牙根,剝下死尸身上的大毛皮襖,來到林錦樓跟前,將他身上的玄色斗篷脫掉,把皮襖與他穿,復又將斗篷系好。只聽林錦樓聲音微弱道:“你去剝幾件死人厚衣裳穿,冬夜里這樣冷,只怕撐不過去。”言罷又閉上眼。

香蘭心中著實憂慮,可此時已無暇多想,找到一件皮毛襖子穿在身上,又剝了兩件死尸身上的厚重大毛衣裳、披風等物,用薄毯來包好,背在身上。忽見馬車旁有一摔得四分五裂的大食盒,各色面點果子滾了一地,她忙把腰上的錦囊解下來,把點心一股腦兒裝了,累得氣喘吁吁。

加了衣裳,又忙了一番,她覺著暖和多了,把冰冷的手放在脖頸上暖了暖,見四下里仍有馬匹,便欲牽一匹與林錦樓騎。剛走上前,忽聽有呻吟嗚咽之聲,余光瞥見地上有團黑影不斷扭動,不由嚇了一跳,舉著單刀小心翼翼湊上前,卻發覺蠕動的黑影竟然是趙月嬋!她衣裳凌亂倒在雪地里,渾身五花大綁,見香蘭上前,雙眼中亦滿是驚訝又涌出絕望之色,不由愈發掙扎起來,目光中乞求之意甚濃。

香蘭停住腳步,如今她已自顧不暇,何苦招惹這歹毒的女人?遂牽了馬欲走。可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如此風雪之夜,即便再無歹人,躺在這冰冷雪地之上,只怕也要凍死了。她良心難安,咬咬牙又返回去,用刀子將趙月嬋身上的繩子磨斷,不再看她一眼,牽了馬回到林錦樓身邊,將他推醒。

林錦樓環顧四周,搖搖頭道:“不必騎馬了,從這里下去極近便有一條河,河邊皆是密密麻麻的蘆葦蕩,眼見天光就要大亮了,咱們先去蘆葦蕩里避一避罷。”

香蘭點點頭,她早已又累又餓又乏,勉力將林錦樓架起來,撿了一段樹枝與林錦樓當拐杖,一搖一晃往山下走,走了一回,實在走不動,二人便停下來歇息。香蘭回頭一望,赫然發覺身后有一抹身影,踉踉蹌蹌的往他們這邊走來,她頓時頭皮發麻,再仔細望去,竟發覺跟在他們身后的人竟然是趙月嬋!她披頭散發,裹著一件斗篷,步履蹣跚,見香蘭發覺了她,遂止住腳步不動。

此時蘆葦蕩已近在眼前了,香蘭顧不得再理睬趙月嬋,仍將林錦樓扶起來,二人終走到蘆葦蕩中,找了處背風的蘆葦叢中安身。林錦樓再支撐不住倒地,香蘭忙將兩件毛皮衣裳鋪在地上,口中央求道:“大爺,你好歹再撐一時。”一面說一面拖著他躺到毛皮上,又再他身上蓋了兩件。仍把那張薄毯裹在自己身上,抱著膝守在一側,她實在太累,這一松快只覺渾身好似要散架一般,心里仍滿滿裝著驚懼恐慌,她深深吸一口氣,勉力鎮定下來,如今林錦樓這般虛弱,她是他們二人唯一的指望。

香蘭摸了摸林錦樓脖子,只有微微溫熱,她生怕林錦樓有何不測,不斷搓著他的手和臉,在他耳邊輕聲召喚著,可她實在太累了,搓了一陣再搓不動,偏又別無他法,原本她對林錦樓便說不清是感激、惱恨還是那些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今見林錦樓一動不動的倒在那里,不似往日飛揚跋扈,蠻橫不講理的霸王模樣,仿佛折斷了翅膀的鷹,渾然無力,虛弱無助,此情此景恍若前世她在流放途中抱著蕭杭的尸首,聲聲悲泣卻喚不回亡夫的命,這剜心刺骨之痛令她再難忍住,撲在林錦樓脖頸邊,哽咽道:“大爺,大爺,你……你……你若醒著便同我說句話,同我說句話罷……”

她睜大眼睛,只見天上明月已漸漸下墜,群山蒼茫不語,目之所及,山外還是山,卻能見著幾處山腰上火光通明,顯見正在起刀兵廝殺,香蘭側耳聽聞,卻聽不到喊殺聲,唯有西北風呼嘯,將蘆葦吹得東倒西歪。

她與林錦樓躲避叛軍追殺流落至此,不知能否得救,而林錦樓身負重傷,也不知能否活命,她心急如焚又無計可施,她只覺這天地間自己如此渺小,他們二人竟如此孤獨無助。

林錦樓只覺自己好似渾身浸透在冰水里,昏昏沉沉處于迷霧之中,渾身疼痛凄楚難以言表,有人不住搓他的手和臉,還有人在他耳邊不住說話,他因疼痛耗盡了全身氣力,努力聚精會神去聽那呼喚之聲。方才他冷得要命,如今有人在他身上蓋了東西,他身上好過了些,又有人在他口中塞了藥丸子,他慢慢含著,正要滑入夢境,忽聽到女子哭泣聲,仔細辨認,似是香蘭,那傻妞兒就是愛哭,他直著嗓子吼兩聲,就能眼淚汪汪的,只是近來她哭得少多了,其實她哭,他心里頭也不是滋味。他想說兩句別哭了,哭得爺腦仁都疼了,可卻張不開嘴出不來聲。

第305章

猙獰(五)

正此時,他忽地渾身亂顫,牙齒咯咯作響,劇烈顫抖扯動傷口,令他愈發難捱,亦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感,險些將牙咬碎。香蘭伏在他身上,用力抱住他,在他耳邊喃喃低語,他卻渾然聽不清。不久,顫抖漸漸平息,然不多時又一陣痙攣攫住他。他咬緊牙根忍著,只覺虛脫無助,唯有香蘭將他攬在懷里,搓著他的臉和手,不住呵氣,口中念著什么“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仿佛為他念誦經文,他仔細聽著那聲音抓住了一絲活氣,如此這般幾次三番,早已精疲力竭,骨子里仍是硬氣,不肯呻吟一聲。不知何時,他終于能開口說話,只沙啞著嗓子斷斷續續安慰道:“不,不礙事……爺先前曾到遼東打仗……凍僵了之,之后,身子復又暖回來,便會打寒戰……”

他似是聽見香蘭松了一口氣,哽咽著說了句:“菩薩保佑。”他攢了全身的氣力拉香蘭躺下。她太累了,竟無法抵抗,只聽林錦樓聲音沙啞道:“事已如此,多想無益,生死有命罷。”頓了頓道,“睡一會兒,你今兒個吃了好多苦,我……”手在香蘭的肩膀上捏了捏,便說不下去了,艱難的挪了挪身子,將香蘭包在他身上的斗篷里。香蘭小心將衣裳蓋在她二人身上,將薄毯蒙在二人臉上,此時林錦樓的手卻捂住她的耳朵,低聲道:“睡罷,爺守一個時辰,再換你。”香蘭咕噥著應了一聲,剛閉上眼睛便睡了過去。

林錦樓將蓋在臉上的毯子拉下來,仰面看著天空,只見頭頂的蘆葦一搖一晃,那天邊的月也時隱時現,兩耳不聞廝殺聲,這小小的蘆葦蕩仿佛就是整個天地。他渾身難過,疼得睡不著,不如讓香蘭好生歇一歇。他低頭看了看把頭埋在他腋下的女人,他自詡閱人無數,眼力過人,卻看不透這個香蘭。在林家的大宅門里呆著,他像熬鷹似的一點點磨她身上的銳氣傲氣,她從張牙舞爪慢慢沉默下來,可骨子里始終一股倔勁兒,漸漸地,這點子倔勁兒也消融不見,仿佛什么苦、什么委屈都能吞下去。可她在靜默里逐漸變得和往昔不一樣,倔強和傲氣皆化為不見,可整個人沉凝圓融下來,在這樣連番變故的風雪寒夜,竟是她一手撐起他半條命,竟然比男人還要勇毅堅韌。

林錦樓就這樣睜著眼望著天,不知在想些什么,定定的出神。

天際泛起魚肚白,林錦樓將香蘭喚醒。香蘭坐起來用力揉了揉眼,將腰上的錦囊解下,拉開從中取出一塊已不成形的點心,去推林錦樓道:“大爺,吃些東西再睡罷。”說著把點心舉到他唇邊,林錦樓閉著眼咬了一口,嚼得極慢極慢,似是忍著惡心將點心吞下去,虛弱道:“他娘的,又干又硬,甜得膩得慌,比隔夜的干饅頭還難吃。”

香蘭道:“天這樣冷,吃甜的好些,多吃幾口罷。”

林錦樓皺著眉再咬了一口,緩緩咽下,睜開眼道:“哪兒來的點心,你也吃……”他看到香蘭的臉登時呆住,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兒,問道:“疼么?”

香蘭一怔,摸了摸臉,方才覺出臉已經腫了,這一碰疼得如針扎一般,恍然想起昨夜她挨了那高瘦男子一記,只是當時只顧慌亂,又天寒地凍,這半面臉早已沒了知覺。她搖搖頭道:“不疼。”

林錦樓剛欲說話,忽地舉起弩箭,眼睛直勾勾盯著身側的蘆葦蕩,那蘆葦蕩中,忽然現出了趙月嬋的臉。她頭發蓬亂,裹了一件披風,形容狼狽凄慘,全然不復當初濃妝艷抹的嫵媚之色,卻仍難掩一張國色天香的俏臉,唯有眼睛紅腫,臉上神情冰冷,嘴唇凍得發白,有一股子說不出的絕望。

林錦樓一怔,皺起眉,奇道:“趙月嬋?”

趙月嬋靜靜道:“是我。”頓了頓道,“可見造化弄人,想不到竟在此處遇著故人了。昨夜我就瞧出是你們。”

林錦樓問香蘭道:“她怎會在這里?”

香蘭小聲道:“昨夜有人搶了他們的車馬,她哥哥死了,她……”她看了趙月嬋一眼,含糊著未說下去。

趙月嬋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老娘好得很!好得很!”她笑了幾聲,卻難掩哽咽,忽一行哭一行罵道:“老娘怕甚!老娘怕甚!至多不過當老娘嫖了男人罷了……呸!畜生,都是畜生!……欺負我的,欠了我的,我百倍千倍討回來!呸!畜生!統統千刀萬剮,死無葬身之地!死無葬身之地!”她哭著罵著,間或咯咯笑起來,哭得愈發厲害。

林錦樓似是明白了,沉默半晌,方才平靜道:“芙蓉是怎么沒的,你心里清楚得很,這是你的報應。”

趙月嬋渾身一震,臉上掛著淚,前仰后合笑了幾聲,仿佛瘋子一般,問林錦樓道:“如今你可滿意了?”

林錦樓不語,將手上的弩箭收了回來,側過臉不再理她。

趙月嬋用手捂住臉,哭聲最終變為嗚咽,渾身顫抖,哭聲似斷似續,低不可聞了。

香蘭嘆了一口氣。她厭惡趙月嬋入骨,從未想過報復,再見此人只想遠遠躲開,可如今她這番形容,香蘭忽覺自己的心軟了一塊,只覺趙月嬋又可恨又可憐又可悲。

趙月嬋哭了一回,忽抹了一把臉,盯著香蘭手上的點心,啞著嗓子道:“能不能……給我點吃的……我……”

香蘭沒有猶豫,從錦囊里拿了塊點心遞與她。林錦樓擰起眉,如今情勢未明,他們還不知在這里困多久,每一口干糧都珍貴如珠。此時香蘭已低下頭,將剩的半塊點心喂到林錦樓口中,林錦樓盯著香蘭的臉,終究什么都沒說,卻輕輕捏了捏香蘭的手。

趙月嬋拿著點心半晌未吭聲,仿佛說了一句什么道謝,只是這聲音太微弱,夾在西北風里轉了轉便消逝了。

林錦樓吃了點心,實在撐不住便沉沉睡去。香蘭重新為林錦樓上了藥膏,只見他兩肩上傷口已不再流血,胸口的箭傷卻極重,著實令人擔憂。

趙月嬋背對著他二人坐在幾步之遙的地方,彼此間皆無話可說。

第306章

猙獰(六)

此時已天光大亮,天色依舊陰沉,風聲漸悄。

林錦樓昏睡不醒,趙月嬋亦沉靜不語,時不時傳來幾聲咳嗽。

香蘭把斗篷裹得愈發緊些,半睡半醒的打了個盹,忽聽不遠處傳來喊殺聲,她一激靈起來,忙不迭四下張望。只見山腳下正有官兵在廝殺,一伙人且戰且退,離蘆葦蕩越來越近,另一伙則窮追不舍。香蘭辨不清來者是敵是友,只覺得一陣哆嗦,唯有緊緊握著弩箭,守在林錦樓身側。

趙月嬋滿面驚恐,渾身瑟瑟發抖,拼命往后退將身形隱在蘆葦叢中。

嗖嗖!

羽箭襲來,卻因風力之故,偏射到蘆葦叢中。香蘭吃一驚,連忙趴下,卻聽見身后一聲尖叫,緊接著傳來“噗通”一聲,似是趙月嬋落了水。

幸而廝殺雙方戰況激烈,皆未發覺此處動靜。

香蘭只聽得水中不斷撲騰的聲音,間或微弱的喊一聲“救命”。她連忙起身過去,只見河面上早已結冰,河岸卻未凍牢靠,趙月嬋正是砸破薄冰落入河之中,唯右手揪住岸上蘆葦,面如金箔,嘴唇無一絲血色,卻怎么也掙不上岸,卻拼命掙扎,一團血色從河水中蕩開。

趙月嬋看到香蘭,臉上流露出濃濃的恐懼與哀求之色,抖著嘴唇道:“救,救命……求你……”

香蘭沒猶豫,立刻拉住趙月嬋的手腕,拼命向岸上拖,她又冷又餓,本就沒多少氣力了,只能咬緊牙關,拼全力將她拉上岸來,又架住她雙臂,往后又拖了一段,終于精疲力竭,不由癱倒下來,仰面對著天空大口喘氣。

趙月嬋面色慘白,已露出青灰之色,亦大口喘息,她渾身上下幾乎濕透,冷風一吹,凍得渾身蜷縮,顫抖不止,左臂被箭刺破,血流不住。

香蘭勉力爬起來,上前去解趙月嬋的濕衣裳,費力將她衣裳脫下,因再無干衣與她穿,便將自己的斗篷解下來裹在她身上,又將藥粉灑在她傷口上止血。

兩人都已無一絲氣力,雙雙癱倒在地,耳邊傳來的喊殺聲亦模糊起來。

良久,趙月嬋掙扎著起身,對香蘭勉強道:“多,多謝……多謝你救我……”

香蘭側過頭看了趙月嬋一眼,又扭頭望著天,道:“你不必謝我,只是我良心過不去罷了,況你雖為人可惡,可你祖父平生重義輕利,憂患疾苦,因直言遭受橫禍,我心里敬重,救你多半也是看他的面子。”

趙月嬋喘息不語,咳嗽了幾聲方哆嗦道:“你一個……一個奴才下人出身的,竟也……整那些窮酸文人的調調……”

香蘭扭頭看了看趙月嬋,道:“你覺著這一生做主子很高貴么?興許下一世,你還不及我。”

兩人目光對視片刻,趙月嬋忽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道:“下一世?呸,這輩子就要死在一塊兒了……”

香蘭嘆了口氣,她做夢也沒想過,在如此山窮水盡的境地,竟是她二人默然相對。似乎她坎坷的根源便是從這人身上啟始。她從不甘心屈就奴才一輩子而入府,后被趙月嬋厭惡,做了處處受氣被擠兌算計的丫鬟,再后來是林錦樓的淫威,趙月嬋的憎恨和毒打,險些被發賣火坑的劫難,父親入獄,自己的身不由己,以至在林家種種,這幾年讓她仿佛過了一輩子那么長,可回首望,又好似夢幻泡影。

她被趙月嬋欺辱時,曾多少次想過要如何大加報復,可如今她卻不想理會那些恩怨了。昨夜九死一生活到如今,如今她沒有氣力再去恨誰,只想活下去罷了。

不多時,喊殺聲漸悄,香蘭探頭望了望,卻見一眾人沿著昨夜去往小樹林的路追殺潰敗的一伙人去了。她方才松了口氣,此時太陽已出,風聲平歇,比方才又暖和了些。

趙月嬋方才還渾身發抖,此刻卻渾身冰冷僵硬,這便有些不妙了。香蘭將她移到林錦樓身側,把林錦樓蓋著的毯蓋在她身上些。香蘭看看趙月嬋的臉,那張艷若桃李的面孔,此時已露出灰敗之色,不由嘆了口氣,問道:“你昨晚怎會來這里的?”

“呸!還能怎樣?”趙月嬋聽了這話,不由睜開眼睛,青灰的臉上陡然涌出怨毒之色,反倒比死氣沉沉生彩些,“姓戴的甜言蜜語,投靠我祖父,又娶了我做老婆,原本跟供菩薩似的供著我,孰料我祖父一死,他就換了個人,看我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幸虧他隨身伺候的小廝是我的相好……”

香蘭不由目瞪口呆,趙月嬋瞥了香蘭一眼,冷笑道:“少他媽這么看老娘,男人三妻四妾,憑什么我不能?戴慶就是個老頭子,還成天花天酒地在外頭招搖,老娘憑什么不能找年輕英俊的小白臉尋樂子?哼!原我也想找個人終身有靠,踏實度日,可錢文澤、林錦樓、戴慶,男人掰著手指頭算算沒一個好東西……”

她神色嗔恨,聲音怨毒道:“我相好給我通風報信,知道那龜孫子竟要對我下手,要取我性命以示對二皇子效忠,天打雷劈的下流種子,即便我做了鬼,陰靈也饒不了他!”趙月嬋恨罵一場,喘了口氣又道,“戴家那膫子肏的,你不仁我不義,我便差人去尋我大哥,想跟娘家人于昨晚卷了戴家的東西趁夜逃了,回金陵找我爹娘,反正祖父已故,趙家也將樹倒猢猻散了,還不濟先尋個地方隱姓埋名下來,金銀錢財也足夠舒舒服服過它幾輩子了。可誰知許是走漏風聲,昨晚戴蓉派人追殺上來,將我兄長一家都殺了,放他娘的屁!他也沒得了好死,受了傷倒在地上,讓人一刀扎了個穿心透,哈哈哈哈!他堂兄也讓你們殺了,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趙月嬋說著大笑起來,帶著幾分快意,間或神色怨毒的罵上幾句,漸漸體力不支,劇烈咳嗽兩聲便氣息微弱下來。香蘭已不想再聽了,她默默將毯子往趙月嬋身上扯了扯。她又去看林錦樓,林錦樓卻渾身滾燙,仍舊昏迷不醒。

趙月嬋虛弱道:“我渾身難受……是不是要死了……”方才說的那番話好似將她身上最后一絲精力耗盡,她仿佛瞬間蒼老了十幾歲,如同一朵開盡的花兒,顏色尚在,卻干枯憔悴,將要凋零了。

香蘭搖搖頭,忽然道:“你這樣……值得么?”

趙月嬋低聲道:“有什么不值得。”

香蘭不去看她,雙手抱膝,仰面看著頭頂隨風搖曳的蘆葦,道:“人這一輩子倒不怕犯錯,誰還沒錯過呢,雖說這錯有大有小,可不是真個兒捅破了天,只要能兜住了收場,便可有挽回余地,能從頭再來,改了就是了,可就怕破罐子破摔一錯到底。你心里頭恨、委屈,所以恣情,以為這就是報復,就痛快了,可真的痛快么?如今你這樣,心里就真的痛快了么?”

“我何嘗不想好好生生的,可他們哪個讓我安穩,我……”

“說到底是你自己不愿忍,做錯了就擔著,既不想扛,也不愿改,又不愿忍苦果,鬧騰下來,只能是一步錯步步錯。你想想,這一生你任性妄為,手段狠毒,對不起多少人。”

趙月嬋閉上眼,冷冷道:“你又對不起多少人?”

香蘭裹了裹身上的狐貍皮襖,她鮮少向人傾吐心事,可如今卻極有沖動說出來:“我這輩子回想下來,最對不住的是兩個人,一個是宋柯,待我恩重,如今他落難,我卻不能相幫,恩情不還,心頭難安;另一個芳絲……芳絲原是貼身伺候宋柯的丫鬟,待宋柯有情,因我與宋柯相悅,故我們二人便有水火之勢,我當時脾氣尚有棱角,與她幾番爭執生事,她因憤恨,一時糊涂做錯事,宋柯為了我,也因氣惱她生事,便要攆她出去,她一根白綾便了結了性命。她母親在宋家太太跟前說我壞話,我為表此人本就心懷不軌,當眾戳穿其偷盜主家貴重之物,不曾想適得其反,反讓宋家太太對我更加不喜。如今回想,當時為人處世嚴苛刻薄,不顧及旁人臉面,其實有些事看破別說破,轉個圈換個法兒行事,也不會白白搭入一條人命了。原我不覺得當初有錯,針鋒對麥芒,你待我有恨我便以直還擊,沒什么不對的,可后再入林家,磕磕碰碰,也曾處在芳絲的境地,心里便明白了,保全人家體面未嘗不是高風亮節,如今想起來倒真是后悔。”

趙月嬋冷笑道:“喲,這樣的善心可生生臊死我,我還真該稱呼你一句‘觀世音菩薩’……我告訴你,你這樣濫好人,也未必能得著好報!”她睜開眼,吃吃笑道,“你日后八成是不能生養了,是也不是?”

香蘭一怔,朝趙月嬋看過來。

趙月嬋道:“嘖嘖,你還不知道罷?戴蓉那浪狗賊跟林家二奶奶譚氏勾搭上了,那斷子絕孫丸就是我讓戴蓉交給譚氏下的,至于后來扯上什么姜氏姊妹,我倒不知情了,可那藥千真萬確是從我這里出的。”她目光閃動,隱含殘忍之色,笑容里帶著一絲得意,“如何?觀世音菩薩,如今是不是該后悔救我了?反正我也活不久,倒也不在乎你對我如何,卻最恨你這樣假情假意的!”

香蘭看了趙月嬋良久,搖了搖頭,頓了頓又搖了搖頭,輕聲道:“我不后悔救你,若再來一回,我仍會救你的。我是真心可憐你,你自私且無愛,覺著日子里滿是算計敵對乃是理所應當,無法接受能夠救你幫你以德報怨的人,便要一口咬定是虛情假意,做了這樣的事也是不得好報。其實這人世間本來就有美有丑,正因為丑得多了,美才愈發純粹可貴,有些人寧愿放下世人所在乎的,把美存留下來,或犧牲巨大,或是別人說不值得……我一直覺著值得。”

趙月嬋一怔,微微冷笑,便不做聲了。

香蘭又去看林錦樓的情形,重新給他胸口涂藥,盤算著等到中午林錦樓再不醒,自己便要將他推醒,喂他吃些東西。又憂愁不知這仗打完沒有,不知是否該出去求救。

她又去看趙月嬋,卻發覺她已經暈了過去,香蘭給她傷口涂藥粉時,她呻吟兩聲醒過來,香蘭嘆口氣,趙月嬋本就是深閨里養的嬌嬌貴女,何曾吃過這個苦,此番遭了凌辱,受了傷,又跌下冰河,缺衣少食,如今連顫抖都不曾,唯有凍僵的身子,只怕是快不行了。

香蘭道:“你再撐一撐,再等一時,倘若再無兵馬了,我便出去尋人救咱們。”

趙月嬋搖了搖頭,她目光茫然,扭頭看了看林錦樓,忽諷刺笑了起來:“他……他只怕也不成了罷?我原一片癡心待他,后來呢……想不到啊想不到,我們竟最終死在一起……有他陪我上黃泉,我倒也不虧了!”

香蘭不做聲。

趙月嬋忽然道:“你,你把我頭上的釵拔下來。”香蘭便取下來,只見是一支金絲攢珠釵,珍珠碩大,極有文彩。趙月嬋道:“這釵少說值三百兩,倘若你要獲救,便用這釵料理我后事,一口薄棺木,點個穴埋了,燒點紙錢便是,最終死后有個去處……我不想做孤魂野鬼……余下的銀子,你便留著罷。”

香蘭苦笑道:“好,倘若我活著,必來收斂你。”

趙月嬋點點頭,將要合上眼,忽然又睜開,目光渙散,眼角泛出一滴淚,哭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她面上泛出一股神采,比先前陡然精神起來,香蘭明白這是回光返照了。

趙月嬋瞇著眼盯住香蘭,口中喃喃道:“我不想死……”

香蘭摸了摸她的額頭,憐憫的瞧著她。

趙月嬋的淚一串串滾下來,道:“原先我不愿信,如今老娘倒是信了,你還真是個傻了吧唧的好人……”她咯咯笑了幾聲:“你救了我四回,如今我要死了,也送一份大禮給你。你倘若命大活下來,憑借它,只怕整個林家都對你俯首稱臣。”她說著伸出手,手里攥著她那已經濕漉漉的肚兜,笑容詭異道:“大禮就在這里。”

香蘭把那肚兜接過來,滿面疑惑的看著趙月嬋。

趙月嬋忽然抓住香蘭的手,竭盡全力大哭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以前種種,是我自誤了!”她嚎哭幾聲,忽然戛然而止,雙目瞠大,嘴巴張開,一口氣未翻上來,頭一歪便斷了氣,淚尚掛在臉上。

第307章

大禮

香蘭呆在那里,她晃了晃趙月嬋,只見頭已耷拉下來,再去探鼻息,也已氣息全無,正正是魂歸幽冥。

在香蘭心里,此人可算得上惡貫滿盈,但就這樣在她眼前死了,卻讓她感覺幾分凄清茫然。她癱坐在一旁呆坐了片刻,過了好半晌,才將那肚兜拿到眼前。

趙月嬋應用之物自然極奢華,那肚兜乃是白緞里子大紅緞面,上面繡著金玉滿堂圖樣,五色寶瓶兒,蔥綠配桃紅的花樣兒,極其鮮亮。香蘭將肚兜從上至下看了一遭,并無發現異處,手無意中輕輕一攥,發覺肚兜下角有所不同,捏了捏,只覺夾層似藏了東西。她取了刀將肚兜割破,扯開一瞧,只見滾落一油布小包,香蘭油布拆開,當中夾著幾張信箋,字體飛揚凌亂,顯見是隨手所記,上面寫道:

驚悉密聞,大駭!蓋心腹密查,竟證吾心所疑。林錦樓與前太子密謀聚首,并差侍衛助其西去。此等五逆十惡之罪,該當滿門抄斬,株連九族!又以其流連煙花巷陌,做養脂粉,凌辱吾孫月嬋,休結發之妻,不顧兩姓之好,實屬可惡之至!然,嬋亦有失德之處,樓雖惡,尤有三樁仁舉:一則,驍勇善戰,屢屢克敵,為國體社稷與賊相搏,堅毅不撓,圣上亦贊之;二則,自出資銀兩購千余畝義田,與貧者耕,不收分文,不取片粟,逢饑荒災年必開倉賑濟,廣設方便,百姓感恩涕零;三則,總戎專征,而秋毫無犯,不妄戮一人者,南下剿匪平亂,禁屠城,只擒壯年男子,老弱婦孺悉數放還,民眾竟簞食壺槳以迎王師,令圣上仁德威名遠播。此三則乃為大義也,吾心懷憂惱,舉棋不定,終有所嘆,其助前太子,卻未見謀反之異動,亦有忠先帝之意,吾雖因私仇恨之、惱之,卻不可殘害忠良焉!此事封口矣。

其后幾頁紙上寫得皆是林錦樓派何人護送前太子,路線如何,所住何店,送至何處云云。

原來趙晉亡故,趙月嬋自去奔喪,趁著趙家大亂,人心惶惶,同趙綱勾結買通小廝偷她祖父的藏書和古玩字畫來賣,偶偷來一帶鎖的黑漆匣子,二人自以為得了寶貝,撬開才發覺,那匣子當中皆是趙晉親筆所寫雜聞雜感,并無特殊,趙月嬋登時沒了興趣。不想趙剛竟無意間發現這幾張信箋,二人登時如獲至寶,意圖謀劃一番。趙月嬋回到戴家,言語間透了幾句口風,戴慶登時便打上主意,孰料此事未成,趙月嬋便得知戴慶欲謀害于她,是夜倉皇出逃,以至遇上香蘭等人。

林錦樓悄悄睜開眼,其實方才香蘭將趙月嬋架到他身邊時他就醒了,不過裝睡而已,他微微側過頭,只見香蘭正背對著他,手里拿著幾頁紙,他眼力過人,將信箋上所寫瞧了個清清楚楚,方才恍然為何在莊子中抓住的細作自稱是戴家派來的。他腦中電光石火,瞬間已閃出數個念頭,不由渾身發冷,又冒出汗,整個心放佛被攥得死死的,比那胸前的傷口更痛,直令他喘不過氣,幾欲窒息,冷汗從他額上冒出,千百種滋味涌上心頭,竟令他一時茫然,仿佛午時三刻在菜市口待問斬的犯人,分外難捱。他勉強移開目光去瞧香蘭,只見香蘭背影一動不動,仿佛入了定的老僧。

時光仿佛凝住了,林錦樓心里如一波一波翻江倒海的浪頭,每個念頭都將他沖得頹然無力,這樣要命的東西落在香蘭手里,倘若她以此離開他呢?畢竟她這樣心心念念要離開林家,這一番大難遭遇,她早已對他恩重如山,這樣嬌弱、愛哭、甚至偶爾會怯懦的女人,每每做出令他側目之事,竟讓他覺著自己渺小而卑微,繼而對她生出羞慚與欽佩之心,這是他一輩子都未曾嘗過的滋味,倘若她要走,他又有何顏面再要挾威嚇她?

香蘭忽然把頭埋在膝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卻竭力忍住不哭出聲。片刻,她抬起了胳膊抹了抹臉,林錦樓牢牢盯著她,雙手竟不自覺微微顫抖,卻聽“哧哧”兩聲,香蘭竟將那幾張信箋撕成兩半,旋又撕得更碎,而后起身走到湖邊,把碎紙扔進方才趙月嬋落水砸出的冰窟窿當中,沉默的看著冰水將信箋上的墨跡暈染成一團一團,最終模糊不見。直到等最后一片紙屑沉入河中,香蘭方才轉身往回走。

林錦樓見香蘭兩手空空走回來,心里不由松了口氣,可緊接著又有一塊更重的石狠狠擊在他心上,仿佛他聽見“嘩啦”一聲,心里頭什么東西碎了,他喉頭發澀,雙目泛酸,悄悄別過臉,一滴淚順著他眼角滾下來,落在他身下的大毛衣服上,留下一團圓圓的水漬。

香蘭將趙月嬋尸體拖到一旁,看著趙月嬋的臉,良久說了聲:“你的大禮,我剛剛撕了,就當沒有這回事罷……我對你沒有恨也沒有厭了,倘若我活著,必來收斂你,好走罷。”言畢將趙月嬋的那件濕噠噠的斗篷蓋在她頭臉上。

這個惡毒且自私的女人,臨終時其言也善。香蘭立在趙月嬋的尸首旁,雙手合十,誦了一段經,忽聽見咳嗽聲,知是林錦樓醒了,連忙轉身過去,俯下身道:“大爺,你怎樣了?”她去握林錦樓的手,只覺那雙手冰涼。

林錦樓又咳了兩聲,掀起眼皮,只見香蘭頭發蓬亂,臉仍腫的高高的,因方才哭過一場,這會子被風一嗖,又紅又紫,眼睛好似核桃一樣,他怔了怔,盯著香蘭瞧了又瞧,仿佛看不夠似的,此時陣痛襲來,疼得他一陣痙攣,咬牙忍住呻吟,費力道:“金陵書房里左邊兒的博古架子上放著個黃花梨的木盒,開鎖的鑰匙在書案旁邊青花甕里頭……那盒子里有十幾張田產地契……”

香蘭呆呆道:“大爺,你說什么呢?”

林錦樓渾身顫得厲害,方才他閉著眼,只覺意識若有似無,整個人恍若拋擲巨浪中的一葉扁舟,幾番沉浮,總以為自己已死了,可睜開眼,卻看到自己還活著,他怕再不交代就要這樣一睡不醒,艱難的搖搖頭道:“聽我說……那些田產地契是給……給你的……”

香蘭眼淚不由滾下來,攥著林錦樓的手,哽咽道:“我不聽,誰稀罕你那些破房子破地……”

林錦樓扯了絲無奈的笑:“是啊,爺給你的,甭管貴賤,你都不稀罕……”

香蘭抹了抹眼淚道:“我只想讓你好好的。”

林錦樓忽然不做聲了,他盯著香蘭低垂的臉看了許久,他瞧不明白香蘭的神情,她兩汪深潭似的眸子里閃著難解的光芒,既滿含溫柔深邃,悲傷且珍貴,恍若星辰璀璨,他不明白當中深意,原先從未有人這樣望著他。

他手足無措,剛要說話,香蘭忽點住他的嘴唇道:“噓,有馬蹄聲。”言罷站起身,將蘆葦叢輕輕撥開四下張望,只見一隊官兵正由遠而近從山上奔下,為首之人騎著高頭大馬,一襲玄色貂鼠大氅,正是威風凜凜,不是袁紹仁又是誰?

香蘭立時大喜,低頭對林錦樓道:“是永昌侯!”一面提了裙子往外飛奔,口中喚道:“侯爺!侯爺!快來救林將軍!”因跑得急,不由跌在地上,此刻顧不得疼,仍爬起來朝袁紹仁奔來。

眾人冷不丁見一人口中呼喊從蘆葦中竄出,皆舉起手中兵刃,袁紹仁勒住馬,待香蘭離得進了方才辨認出來,連忙甩蹬下馬,看了香蘭的臉,不由大吃一驚,道:“香蘭姑娘,你這是……”又忙問,“鷹揚呢?”

香蘭引著眾人到蘆葦叢中,袁紹仁見林錦樓這等模樣,不由雙眉緊鎖,擔憂之色溢于言表,幸而附近便有村子,忙命人尋來一輛驢車,將林錦樓抬到車上,林錦樓將香蘭支開,有氣無力的招了招手,命袁紹仁到他跟前來。“老袁,你我生死之交,你的人品我信得過。”林錦樓聲音沙啞,因寒冷和痙攣不住顫抖,嘶嘶呼著氣道,“我萬一,我說萬一……她愿意從林家出去也由她罷……好生照顧她……”

“你胡說八道什么呢!”

林錦樓盯著袁紹仁,眼皮開始漸漸闔上,卻又強撐著睜開。袁紹仁看了林錦樓一回,心里明白,林錦樓此番傷得兇險,只怕會有不測,若是這樣,香蘭失了靠山,只怕處境艱難。袁紹仁輕聲道:“放心罷。”

林錦樓得了這一句,方才闔上雙目,跌入黑暗之中。

袁紹仁將林錦樓送到村中大戶家里,一時來了大夫為林錦樓診了一番,連連擺手道:“此人傷勢極重,小老兒乃是個赤腳大夫,倒不敢為這位將軍醫了。”只開了一劑大補的方子,眾人無法,只得給林錦樓灌了參湯水,又把米油喂給他些。袁紹仁對香蘭道:“這里離京城極近了,如今仍有流寇未被擒回,留你們在此處我極不放心,再者說,這里也尋不到好大夫,又缺珍稀藥材,不如回京城罷。”

事已至此也別無他法,香蘭只得答應,幸而離京城也極近了。兩盞茶的功夫到了城門口,早有林家的下人得了信兒在此處守著,遠接高迎接到家里,三位太醫早已在府中候著,待眾人將林錦樓從馬車上搭下來,秦氏一見長子這模樣,眼淚便掉下來,急急忙忙的張羅往屋內抬。

第308章

長輩

眾人四下忙碌團團圍著林錦樓轉,香蘭從馬車上爬下來,見無自己插手之地,便跟在后面往屋中去,她累得幾欲邁不動腿,咬著牙拖著腿進了屋。小鵑正抻著脖子往門口望,一下看見香蘭,不由大吃一驚,連忙迎上來,一把扶住,失聲道:“我的奶奶,你,你怎么這樣了!”畫扇聞聲趕來,與小鵑一左一右扶著香蘭進了屋。林錦樓抬入臥室診治,香蘭想跟進去,卻讓書染攔下來道:“姨奶奶,太醫診病,屋里有婆子們,連太太都在外頭等著,奶奶不如先去暖閣里歇歇罷。”

香蘭仍放心不下,書染親手將她扶到暖閣內,小鵑將一面竹梅雙喜的六扇屏風展開攔在暖閣前,放下框外鏨銅鉤上懸著蔥綠撒花軟簾,又奔到外頭喚小丫頭子打水、取巾帕等。這暖閣不大,臨窗一條大炕,炕上大紅氈條,胭脂色金錢蟒大條褥,石青色織金引枕,左邊設一海棠洋漆小幾,上擺著茗碗痰盒等物,一盆青瓷甕里養著兩球水仙,噴芳吐香,開得正旺。

香蘭渾身泥濘骯臟,頭面滿是風塵,又冷又僵。畫扇早已上前解開她身上的斗篷,又幫她將狐貍皮襖脫了,隨手扔在地上,小鵑走進來,手中端著一碗熱湯,道:“一直在爐上熬著的姜湯,快喝一口暖暖身子。”香蘭接過來,捧在手中喝了一口,不由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口中只管道:“去大爺那兒瞧瞧,他傷勢如何了。”

小鵑又出去,片刻回來道:“太醫正診病呢,誰都不讓進,方才問紅箋,說要把肩上的傷口縫上,眼下小廚房里已煎上藥了。”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奶奶,這是……這是怎么了?”

香蘭輕聲道:“一言難盡,昨晚上京城里如何?”

小鵑道:“雞飛狗跳的,外頭又喊又殺,火光沖天,鬧了一整夜,大爺不在,二爺又指望不上,太太一個婦人能怎么著呢,幸虧大爺臨走時留下齊先生,還有些護院侍衛護著,提心吊膽了一宿,到底有驚無險。聽說有幾個毛賊想趁火打劫的,進來搶東西,全給抓起來,如今還關著呢。”

畫扇小聲道:“兵荒馬亂的,今兒一早桂圓進來,說早市兒都沒開,京城里四處都是抓人的,往宮里的一條路全是血,已讓官兵給封了,大家伙兒都私底下說,是二皇子造反了。”一行說,一行手腳麻利將香蘭身上的衣服除了,只留下中衣,靈清抱來干凈的衣裳,靈素端了一盆熱水進來,道:“大爺在屋里治傷,屋子里亂哄哄,也不便沐浴了,奶奶還是先擦洗擦洗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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